第六十七话 前「魔王」与人类的光辉 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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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话 前「魔王」与人类的光辉 前篇
宗教国家美加特留姆,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教民集会。
内容是让莱萨站在中央广场搭建的舞台上,对聚集而来的民众讲道。
据说每次教民集会,美加特留姆的居民多半都会参加。
这实实在在是冠上宗教国家之名的土地才会有的活动。
对美加特留姆的居民而言,教民集会是神圣的活动,让他们得以重新确认自己的信仰与道德感情,然而……
居民重视教民集会的感情,真的可以说是他们自己的意思吗?
我认为这个活动另有蹊跷。
具体来说,就是洗脑民众。
对聚集而来的民众施加精神干涉系的魔法,控制他们的意志。
……这是我过去施行的统治法之一。
美加特留姆可说是莱萨重现的古代末期世界。那么当时我施行的统治法,应该也重现了大半吧。
但话说回来,多半并未完全重现,今后也不可能。
精神干涉系魔法的难度极高。尤其是将自己意图强加在对方身上,加以控制的魔法,即使在古代也几乎无人能够施展。
另外,即使能够施展,如果对方的精神太强,又或是对方强烈排斥我方想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想法,就不可能完全洗脑。
即使是我也并非例外,因此在古代末期,除了洗脑以外,还透过暴力的恐怖政治来控制民众。
我回想起这些过去的错误,沉浸在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我作为典礼的参加者之一,和伊莉娜、罗莎与瓦尔多尔一起上了舞台。
设置在中央广场的舞台,为了让人知道这次典礼有多么盛大,施加了过度的装饰。
能够俯瞰民众的巨大台状舞台不用说,就连通往舞台的道路与阶梯,都点缀着各种各样的奢华要素。
我和伊莉娜与其他护卫一样,围住自己国家的首脑阵容,和走在前面的他国人士保持一定的距离,慢慢前进。
「竟然在移动路线上铺高级地毯,真是豪华得有点难以想象呢。」
「也是啦,毕竟是会名留历史的典礼,这点排场是当然的吧。」
我们踩着地毯前进,经由阶梯——
和他国人士一样,抵达了舞台的台上。
「哇……好壮观的景色……」
伊莉娜看着眼底的光景,看得出神似的喃喃说道。
聚集的民众,大约是美加特留姆总人口的九成,达到数十万人规模。
人、人、人,填满了广大的中央广场。
我们正集这些人的瞩目于一身。
「本座有时也会在民众面前演讲……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
罗莎的表情有些紧张地僵硬,但随即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吧……毕竟亚德也在。」
「就是啊!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亚德也一定会帮忙打圆场!」
「……是啊,包在我身上。」
我们一边谈话,一边走在台上的正中央。前方有着来宾用的椅子。
五人份的椅子排成一排,造型类似王座……可说是符合本次典礼主题——五大国首脑携手合作的小道具。
罗莎先和其他首脑一样,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宰相瓦尔多尔站到她身后,我和伊莉娜则守在她两侧。
许多圣堂骑士并肩而立,围绕着我们。
可说是有如磐石般的防守。
莱萨确定五大国的首脑阵容都就座后,走到设置在台上的演讲台前,用扩音的魔导装置,告知民众典礼开始。
「相信各位也知道,这块大陆的历史上,发生过三次大战。如果把小规模的冲突算进去,战争的次数可不只一两千次。『魔王』陛下逝世后,我们人类之间,就一直反复进行丑陋的战争,编织出历史。然而,从今天这个时候起,和平将再度降临这块大陆。『魔王』陛下所建立的理想国,将在今天重现。」
莱萨的演讲,让民众大声欢呼。
数十万人规模的欢呼。每个人都陷入狂热,赞扬达成历史性伟业的莱萨等人。
莱萨承受着几乎震破耳膜的声援,严肃而庄重地进行典礼。
「啊~大家好,俺是巴伐。坦白说,俺很不擅长这种场面——」
各国首脑的演讲。
演讲结束后,莱萨重新发表和平条约的内容,说出总结的话,典礼就此落幕。
……典礼的流程就是这样。
演讲者一个接一个结束演讲。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典礼的进行……
我忽然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罗莎。
……她大概相当紧张吧。和早上一样,脸色苍白。
额头上冒出冷汗,嘴唇频频颤抖。
我本来想对她说几句话,但还没开口,就轮到她上场了。
「加油,小罗!」
就像在帮要去参加才艺发表会的朋友加油一样,口气很轻松。
伊莉娜脸上,就有着这样平静的笑容。
「………………」
罗莎从椅子上起身,有好几秒钟,她不发一语,一直盯着伊莉娜的脸看。
然后她「呵」的一声,放松了紧张,满面露出温和的笑容。
「……伊莉娜啊,你只要以自己的幸福为优先就好。」
「……伊莉娜啊,你只要以自己的幸福为优先就好。」
听到这句前后毫无脉络,意图不明的话,伊莉娜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但罗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向演讲台前。
「……呼。」
她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民众,然后看向莱萨的脸。
她的眼神中有着——改变心意的情绪。
罗莎再度面向民众,把嘴凑到扩音魔导装置前,开始说话:
「这几天,本座一直犹豫不决。眼前的天平始终维持平衡,不往任何一边倾斜。因此,本座直到现在这一刻,都无法做出决断。」
她的语气没有迷惘,也没有迟疑。
然而,对民众而言,罗莎的演讲,肯定是让人掌握不住意图。
「拉维尔的女王陛下在说什么啊……?」
「天平?决断?」
民众一片哗然。不只是他们,别国的首脑阵容与伊莉娜,也都歪头纳闷。
能够正确掌握她想法的人,在场恐怕只有三名。
宰相瓦尔多尔、教宗莱萨,以及——
加上我亚德・梅堤欧尔,一共三名。
……果然会变成这样吗?
我一边感受到已经抵达了我所预测的未来,一边开始为接下来的展开做准备。
我一边做准备,罗莎的演讲仍持续着。
「本座所下的决断,作为为政者多半是错的。然而,本座身为女王,同时也是一个人。因此…………」
这时,她转过身去。
视线所向之处,站着宰相瓦尔多尔。年老的忠臣,现在瞪大了眼睛,流着大量的汗水。他微微摇头,表明自己的意思,然而……
女王悲伤地微笑,再度面向前方,然后——
「本座罗莎,选择朋友的幸福!本座丝毫没有赞同教宗的意思!」
她以毅然决然的声调,说出这句话。
参加这场典礼的人,以及观礼的人,几乎都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
多半是无法理解吧。民众每个人都闭上嘴,保持寂静,然而……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喊出不解。
「什么啊?朋友的幸福是什么意思?」
「不赞同教宗?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到了这个时候,还打算反对和平条约?」
他们纷纷说出不解与怀疑。
一种恐慌,在民众之间传播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
「教宗冕下!小的有事禀告!」
年老的宰相瓦尔多尔,发出呕血似的呼喊。
他的表情十分狰狞,然而……却有些像是在演戏。
简直像是事先说好的。仿佛在执行事先决定好的言行。
不只是瓦尔多尔,莱萨也有了行动。

「……说吧。」
莱萨短短回答后,瓦尔多尔立刻走向演讲台。
他和罗莎擦身而过之际,用力握紧了拳头,但什么话也没说。
接着瓦尔多尔在众人瞩目下,站在演讲台前大声呼喊:
「我国,拉维尔魔导帝国!一直隐瞒着一个真相!那就是——」
如果就这么置之不理,会有什么后果,我不会不知道。
然而……
这个会场里,果然展开了反魔法术式。
因此,我现在无法施展任何魔法。
因此,现在——
我无法堵住瓦尔多尔的嘴,阻止最坏的未来。
「不但对『邪神』的后裔置之不理!还称他们为英雄男爵,将他们父女利用在政治上!这实实在在!是对『魔王』大人与他的信徒们的背叛!因此我宰相瓦尔多尔,要向教宗冕下请愿!请对僭称女王的卑鄙叛徒罗莎,挥下正义的铁锤!」
瓦尔多尔嘶吼着,眼中流下滂沱的泪水。
然而,我已经没有余力顾虑他的情绪。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视线看向身旁。
「……伊莉娜小姐,请你振作。」
即使我叫她,她也没有反应。
看来她尚未完全接受现实。
她茫然自失,一动也不动。
……相对的,状况则毫不留情地进行。
一如我的预测。
进入了最坏的未来。
「你坦白得很好。啊啊,可是……这真相是多么令人作呕啊。继承了可恨『邪神』血统的人,不但存在于世上……还被五大国之一的帝国藏匿,利用在政治上。」
莱萨的言行实在太像演戏,就我而言,只觉得可疑。
然而,民众不一样。他们将教宗冕下视为绝对正义,实在太容易被牵着走。
罗莎意图不明的宣言;瓦尔多尔唐突地改变话题。
对于这些事的怀疑与疑念,多半已经从他们脑中消失。
「拉维尔那些家伙……!竟然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绝对不能原谅……!不能原谅……!」
他们的脑子里,已经被仇恨所困。
心中只充满了对于被他们认定为邪恶的对象所怀的愤怒与憎恨。
各国首脑阵容慢了民众一步,这时才总算有了反应。
「喂,真的假的……?」
「这可真是……」
「呵呵呵呵!好棒的惊喜啊!」
「………………」
有人惊愕,有人嫌恶,有人笑,有人保持沉默。
在这样的情势下——
教宗莱萨转过来看向我们。
他先看向我……投来想问些什么的视线。
我只是睥睨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移到伊莉娜身上。
「……!」
被他以犀利的眼神一瞪,她娇小的身躯微微一震。
莱萨看到她做出这种柔弱少女会有的反应,眼神中仍然蕴含着冷酷的意志……
他高声对民众宣告:
「吾打算赦免拉维尔。这个责任应该由个人来背负,不该连累整个国家。因此吾在此宣告,异端审问开始,并且做出结论。」
在一片寂静中。
莱萨就像在宣读判决文,淡淡地说下去:
「拉维尔魔导帝国女王罗莎・冯・沃尔格・德・拉维尔,处以死刑。以及——以英雄男爵之称广为人知的怀斯・利兹・德・欧尔海德,以及他的女儿伊莉娜・利兹・德・欧尔海德,同样处以死刑。唯有处死这三人,才能赦免拉维尔魔导帝国的罪。」
听到教宗冕下的断言,一直保持寂静的民众,一起大声呼喊:
「杀了他们!现在马上杀了他们!」
「啊啊,多么可怕……!」
「斩断污秽的血脉!把『邪神』的后裔大卸八块!」
民众疯狂的恶意,扑向伊莉娜娇小的身躯。
「咿……!」
负面情绪的灵气猛然涌起。伊莉娜全身承受这些情绪,心情……想必是笔墨难以形容。
然而,现在没有时间顾虑她的心情,激励她。
「我的骑士们,抓住『邪神』的女儿。」
莱萨一声令下,圣堂骑士们一起涌来。
「啊、啊啊……!」
面对这群人逼近,伊莉娜只能害怕地不知所措。
正因为这样——
「请放心,有我陪着你。」
我亚德・梅堤欧尔,非得保护她不可。
我朝着这群接近的骑士当中,最突出的一人,犀利地踏上一步。
「不会魔法的魔导士!跟小角色没有两样!」
「……这可难说。」
我一边回答,一边躲过对方劈下的双刃剑。
对方的身手,完全不像样。
身心都充满了大意与嘲笑。
不会魔法的人,不可能敌得过重装备的骑士队。
对方从头盔下露出的眼睛,透出这样的情绪。
「真拿你没办法。」
的确,对上身穿全身板金铠的骑士,没有魔法很难打。
但即使是全身板金铠,还是会有缝隙。
例如说——窥孔。
我一边躲过对方的第二击,一边手伸进自己怀里,拿出钢笔。
然后,用力蹬地——
「失礼了。」
将笔尖刺进对方头盔的窥孔。
「嘎啊!」
相信我的企图成功了,笔尖应该贯穿了对方的眼睛。
骑士痛得挣扎,双刃剑脱手。
「武器就借我用啦。」
我握住往下掉的剑柄,随手朝眼前呻吟的骑士挥出剑身。
全身板金铠的弱点还有一个,就是关节部位。
当然,他穿着炼甲,避免被砍断……
但冲击无法完全抵销。
「咕嘎!」
我强而有力地打在各关节部位,击碎骨头。
先解决一个。
「啧!耍什么小聪明!」
一名骑士从旁刺出剑来。
我悠然躲过这一剑,和先前一样打在关节部位。
这样就解决两个。
「武器再度借用。」
我夺走刚刚解决的对手的剑,双手握住武器。
攻击次数也加倍了。
「围住他!围住他压扁他!」
敌方已经不再大意,展开拼命的攻势。
多半是训练有素……
他们的战斗机动,看在我眼里,就和儿戏没有两样。
小猫再怎么成群结队,也敌不过巨大的狮子。
我每次展现刻印在身上的各种剑技,骑士就一个接一个倒下。
只是话说回来,我不会犯下得意忘形,想歼灭他们的愚行。
这样一来,莱萨多半就会亲自出马。
因此——
「……差不多是时候了啊。」
我又打倒一名骑士后,将单手握着的剑掷向莱萨。
当然,连边都没擦到。
然而,这一掷让他一瞬间分了心。
「伊莉娜小姐,眼前我们就先躲起来吧。」
「亚……德……?」
我抱住仍然茫然自失的伊莉娜的腰,将另一把剑掷向一名骑士。然后再度把手伸进自己怀里。
「伊莉娜小姐,请闭上眼睛。在我准你睁开之前,绝对不要睁开。」
有备无患。
我迅速取出为了这个时候而准备的道具。
这个手掌大小的白色球体,名称叫做闪光炸弹。
「那么各位,我们后会有期。」
我话一说完,立刻将闪光炸弹往地上一扔。
白色球体对冲击起了反应,破裂开来——
强烈的闪光,大范围地散开。
「唔哦!」
「好……好刺眼……!」
「呵呵呵呵!你准备得可真周到!」
这闪光炸弹,本来是冒险者用来对付魔物的。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对人战中,也一样有效。
「会摇晃,请你忍耐一下。」
「……!」
沐浴在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的骂声中。
我抱起伊莉娜苗条的身躯,动如脱兔地飞奔而出。
…………
……呼吸有点乱。
然而,我绝对不能大口吸气或吐气。
我可不想犯下发出声响而被发现的失误。
「该死!给我找!他们应该还没跑远!」
骑士们的怒吼渐渐远去。
首先可以放心了吧。
……我抱着伊莉娜,下了舞台后。
一边制止疯狂的民众,一边逃进街上。
而现在,我们正躲在某个区域的巷子里。
这里是我在调查先前的连续凶杀案时,偶然发现的地点,周围一带就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正适合用来躲藏。
「呼,总算甩掉他们了吧。」
我调整呼吸,仰望天空。
今天也是个清爽的晴天。
灿烂的太阳,让我觉得可恨得不得了。
「……我得去救他。」
就在我的身旁。
伊莉娜瘫坐在地上,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得去救小罗……!」
她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就在这一瞬间——
「亚德・梅堤欧尔先生,以及伊莉娜・利兹・德・欧尔海德小姐。」
听到这声毫无预兆的呼喊,我们立刻做出反应。
我们立刻瞪向说话的人,摆出应战态势。
对方是个年纪还小的少女,但她的站姿并非外行人。
「看来他们总算要认真起来了。接下来多半会是一场很累人的逃亡剧。」
我表露出战斗意志,露出微笑。
对于这样的我……对方的少女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是『女王之影』的一员。」
「『女王之影』。」
就如名称所示,是女王麾下的秘密组织。
他们奉女王之命,进行以肮脏工作为中心的高难度任务。
我和伊莉娜也姑且算是属于这个组织……所以如果这名少女所言不假,她就是我们的同胞。
只是,前提在于她所言不假。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所言不假?」
「没有。可是,希望你们相信我。」
少女以有些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和伊莉娜,这么说道:
「我会让你们逃走。我是为此而来的。」
◇◆◇
宗教被视为心灵的依靠。
实际上,也有很多人是靠信仰得到救赎,宗教在维持治安方面也很有用。
然而……信仰有时也会产生疯狂。
「真是的,宗教的功过可真不是盖的。」
昏暗、狭窄的大教堂地牢里。
拉维尔魔导帝国女王罗莎,满心倦怠地喃喃自语。
「宗教的存在,让人们拥有一定的道德……但相对的,也因为有信仰这个概念,对异物的忌讳感就会变高……要是没有宗教这种东西,伊莉娜也不用这么劳心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石造地面上,背靠墙壁,仰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他们两个会不会乖乖听本座说的话。」
罗莎忧郁地眯起她美丽的双眼,想象他们现在的状况。
既然有亚德・梅堤欧尔跟着,伊莉娜的安全就无庸置疑。
相信现在,他们两人已经和事先安排好的人员会合。
问题在于之后。
「……他们两个,无论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都不会以自己为优先。本座拼命准备的种种安排,很可能都会被他们搞砸。真是的,本座怎么会有这么棘手的朋友。」
她叹了一口气。
结果——
喀、喀。
脚步声回荡在地牢里。
「有客人吗?」
她看向铁栅。
站在那儿的人物果然是——
「……哦,瓦尔多尔,你可真憔悴啊。」
老忠臣瓦尔多尔,容貌现在就像枯木一样憔悴。
罗莎被圣堂骑士逮捕,关进这间地牢,还过不到一小时。然而,他却已经变成这副模样。
「现在就这么憔悴,本座都有点不安了。你可别在本座被处决后,就立刻衰老而死,迎接这种难看的末路啊。毕竟本座死后,国家的安宁就看你的手腕了。」
她哈哈大笑,说话的口气和平常没有两样,就像在和祖父说话。
然而,瓦尔多尔什么话也不回。
他只是用幽魂似的凹陷眼睛,一直看着罗莎。
然而,过了一会儿。
瓦尔多尔的嘴频频颤抖,说出了话语。
「为什么……!为什么,您不照计划进行……!」
大颗的泪珠,从他的双眼流下。
看到忠臣这样的模样,罗莎产生了一丝罪恶感……但她仍堂堂正正地断言:
「想到臣子的心……本座就心痛得几乎要被压垮。然而本座罗莎,没有丝毫后悔。要本座屈服于教宗的威胁,背叛朋友,本座办不到。哪怕结果……会牺牲无辜的人民。」
罗莎脑海中,闪现过去的影像。
那是亚德他们还在享受教育旅行时发生的事。
教宗莱萨毫无预兆,微服造访了王室。
接着他这么说:
「如果不想被揭穿你们的秘密,就协助吾人。」
召开五国会议,以及签订和平条约……这些只是幌子,背后另有计划。
罗莎不知道计划的详细内容。莱萨只是胁迫罗莎,要让她成为自己的棋子。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
就是在签订条约的典礼上,对民众揭露伊莉娜的真面目,并承诺排除她。
「这样一来,本教宗就赦免你们的罪。吾人会保证拉维尔魔导帝国的安宁。如果你们不接受——」
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简直像活地狱。
身为为政者的抉择,以及身为一名少女的抉择。她将两者放在天平上,但每天都无法做出选择。
最后得出的结论,从罗莎的现状就显而易见。
「不过,他没要求本座揭露王室的真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毕竟如果连这点都揭露,就真的完全无计可施了。」
真正的王室不是自己,而是伊莉娜他们。
身为「邪神」后裔的他们,才是拉维尔魔导帝国真正的支配者。
如果连这样的真相都公开,搞不好整个国家都会变得空无一人。这也是宗教的功罪之一。没有人会想住在邪恶怪物的子孙所统治的土地上。
「想到这里,现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毕竟本座只是个替身,要找替代品多得是——」
「别说傻话了!」
这声怒吼,让罗莎瞪大了眼睛。
老臣扬起眼角,表现出剧烈的愤怒。
他的模样……简直像个要斥责孙女的祖父。
「的确,您是替身。可是……在我看来!您才是真正的王!绝对不是可以找人替代的!」
「老臣手按铁格子,咬紧牙关,瞪着罗莎。
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睛,令人害怕……却又让人感受到温暖。
「……呵呵,上次被你骂得这么惨,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她的人生是影子。然而,她没有任何不满。
这全都是因为有这个忠臣在。
然而……
「本座背叛了你啊。本座没能回应你的期待,直到最后……即使如此,本座还是要说些任性的话,原谅本座吧。」
罗莎直视着瓦尔多尔,说出生涯最后的心愿。
「本座死后,别让任何人接近拉维尔的秘境。那是本座为了朋友所准备的安宁之地……还请你多费心了。」
老臣什么话也不回。
他不发一语,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睛好一会儿……全身颤抖,闭上眼睛。
他就这么对罗莎的恳求什么话也不说,离开了地牢。
「……好了,不知道会不会照本座的心愿走。」
这一切,多半都取决于一个人。
没错……
一切的命运,都将由亚德・梅堤欧尔的选择决定。
「你可别选错啊。」
被囚禁的女王,脑海中浮现出他的身影,又叹了一口气。
◇◆◇
为了让我们逃走而来到这里。
我们对说出这句话的「女王之影」成员,投以怀疑的眼神。
「……怎么办,亚德?」
「这个嘛。」
我手按下巴,思索一番后——
「你们准备了藏身处吗?」
「当然。首先就先躲到那儿,再谈计划。」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去那儿吧。」
这巷子很适合躲藏,但即使如此,只要再过半天,我们的所在就会被掌握住。
我也想先确认各种情报。因此我决定相信对方的说法,跟着他们走。
接着——
我们时而在小路里屏气凝神,时而经由下水道,总算抵达了藏身处。
「女王之影」成员所准备的藏身处,是位于美加特留姆角落,一栋极为不起眼的住宅。
我们走进去,一来到客厅,担任成员的少女就开口:
「逃脱的日期是今天深夜。首先,关于门卫——」
「逃脱计划的说明就免了。在达成该做的事情之前,我们不打算离开美加特留姆。你说是吧,伊莉娜小姐?」
「你说得~对!」
「……该做的事情,是指?」
「不用说也知道,就是救出女王陛下。」
「就算要逃,也是救出小罗之后的事!在那之前,我们绝对不会逃走!」
对于我们毅然的态度,对方不显露出任何情绪,以无机质的态度回答:
「这可伤脑筋了。我接到了命令,所以必须执行命令。」
「真是的!你很不知变通耶!」
伊莉娜气呼呼的,但「女王之影」的少女只以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我对这样的她,投以有点冰冷的视线。
「如果你要贯彻自己的意思,就只剩下诉诸暴力这条路可走了。然而……要压制我们并不容易。」
「这我明白。就算想用武力逼你们听话,也只是在浪费时间与体力,而且恐怕还会对计划造成阻碍……所以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你有事情可以做。那就是提供情报。」
「提供情报?」
「是啊。你作为内应,应该查到了很多东西吧?你所拥有的情报当中,一定有着我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肯提供给我……我就会妥善处理。」
少女以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妥善处理,是指?」
「救出女王陛下,然后光明正大地离开这个国家。我想,这就是现状下我们该追求的理想。」
「……不可能办到。痴人说梦也该有个限度。」
她有些傻眼地喃喃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
「美加特留姆现在,全境都展开了反魔法术式。因此无论我们还是对方,都无法使用魔法。这样一来,决定战况的就是物量。」
「正是。我方只有我和伊莉娜小姐两个人……对方的战力则有数万之多吧。」
「没错。就算是你,这个差距也——」
「可以颠覆!」
伊莉娜从旁插嘴,同时扬起眉尾,模样像是在威吓。
「不要小看我的亚德!区区几万圣堂骑士,看在亚德眼里,就跟蚂蚁没两样!这种东西……只要这样,轻轻一挥就收拾掉了!就像这样,轻轻一挥!」
伊莉娜做出扫腿似的动作,让少女再度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不相信我,不过,这样也无所谓。
只要能得到想要的情报,那就够了。
「眼前……我想知道女王陛下被俘之后的处决日期与地点。只要告诉我这些,我亚德・梅堤欧尔就会打破现状。」
少女的态度仍然充满怀疑,然而……
我还是问出了情报。
罗莎将在明天早上,在中央广场公开处决。
「唔,早上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你有办法吧!」
「是啊,没有任何问题。」
……莱萨果然照我的预测行动了啊。
我知道他的目的。
一切都是冲着我亚德・梅堤欧尔……不,是冲着「魔王」瓦尔瓦德斯来的。
因此,他才会给我时间缓冲吧。
给我时间,让我做出决断。
……相信这段时间,对我和伊莉娜而言,都会很难受。
……好了。
之后,这名「女王之影」的成员少女,又说服了我们好一会儿。然而我们坚决不听她的话……
结果,她的逃脱计划失败了。
在街上回荡的钟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根据少女的计划,我们本来应该要随着宣告夜晚来临的钟声响起,前往下水道。
然而现在,我和伊莉娜却关在住宅的一个房间里,等待早晨来临。
「……伊莉娜小姐,我想你还是睡一下比较好。」
「这我知道,可是该怎么说……我太紧张,睡不着。」
伊莉娜躺在床上,全身从先前就一直微微发抖。
「而且亚德你呢?你不睡没关系吗?」
「我不要紧。如果只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我仍然可以万全地行动。而且……就如我先前所说,我有事情非做不可。」
而我现在就在进行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在谈话,但我的脑子里,正在进行某项工作。
这多半会是熬夜工作。
然而,伊莉娜没有义务陪我。反而应该说,如果不好好休息,也许会影响到明天的决战。
……只是话说回来——
相信伊莉娜今晚会睡不着吧。
她全身仍然在发抖。
她本人说是武者震……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现在,眼看就要被不安与恐惧压垮。
……沉默笼罩室内良久。
这是一段非常安静的时间。
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没有任何声响。
这永恒持续似的寂静与……平静的时间,却在下一瞬间迎来崩毁。
因为伊莉娜的一句话。
「不知道爸爸他怎么样了。」
她嘴唇间,吐出了一个不安的种子。
「怀斯先生有着英雄男爵的外号,而且我父母也陪在他身边,我想不用担心。」
「……嗯,说得也是。」
伊莉娜嘴上肯定,但那对大眼睛里所蕴含的不安非但并未消失,反而还不断增加。
迎来平静、安稳的一刻,反而成了让她精神失去平静的契机吧。
她变得无论如何,都不得不正视现实。
所以,她会忍不住去想。
去想未来。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从嘴唇缝隙间吐露出来的话,道出了她所有的心思。
即使救出女王,逃离这里……
接下来呢?
要回拉维尔魔导帝国吗?
回到王都迪赛亚斯,然后回到学校。我们要回去吗?
然而,即使回去……
「大家,看到我的脸,会……」
她不觉得还会有什么容身之地。
伊莉娜的真面目,已经不只是美加特留姆的人民,而是传遍了整个大陆。从消息传开的速度来想……多半是莱萨事先,也就是我们刚从王都出发,就立刻散播了消息。
他的行动让秘密曝光,传开,正因如此——
「对席尔菲而言……『邪神』是可恨的敌人……对吉妮而言,『邪神』的后裔,也是恶心的怪物,对吧……」
伊莉娜没有材料,可以驱散这种负面的想法。
我也是一样。
我很想说几句话,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真为自己不中用而觉得没出息。
「大家……大家……会怎么看待我……」
相信她的情绪,终于溃堤了吧。
小小的泪珠从伊莉娜的眼里流下,沾湿了床单。
建立起来的信赖,累积起来的友情,全都毁了。
因为人会害怕异物。如今「邪神」后裔的秘密被揭穿,相信过去的朋友们,已经变得排斥自己。
伊莉娜如此确信。
……我无法否定她的想法。
所以,我才会选择这样的未来。
「博尔多先生……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死去的吗……」
过去相信人类,爱着人类,想在人类社会中找到容身之处的男子。
然而,他被人类背叛,绝望,选择自我了断。
人类绝对不容许异物存在。
人类绝对不爱异物。
人类……
相信就如莱萨所主张的,人类就只是丑陋、令人作呕的生物。
「呜、呜呜……!」
伊莉娜不让我看到她哭泣的脸,面向墙壁,压抑住声音。
……我的心,几乎要撕裂。
「伊莉娜小姐,我……」
面对哽咽哭泣的好友,我坐立难安,开口想说话。
但说到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
伊莉娜小姐,我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我想到自己正要说出这种一如预定的话,就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太丑陋。
我会陪着你?所以要她放心?
真要说起来,你以为事情会弄成这样是谁害的?
……是我。全都是我的错。
是我为了自保,夺走了伊莉娜的容身之处。
「我……」
我早就知道了。
在博尔多死去的当下,我就已经理解了莱萨的图谋。
所以只要我想,就可以事先毁掉他的计划。
可以事先防范这个事态发生。
然而,我却特意不这么做。
因为……我害怕。
现在的我要彻底打垮莱萨,防范悲剧于未然,就非得使出全力不可。
如果我这么做,现在就不会看到伊莉娜哭泣的脸了吧。
但相对的——
伊莉娜就会畏惧、拒绝我吧。
……过去,我为了从人称狂龙王的白龙艾尔札德手中救出伊莉娜,曾经动用过自己的力量。
当时我展现出来的力量,连我的三成都不到。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伊莉娜在当时,仍然有一瞬间对我产生了恐惧。
当时,应该是她心中的友情勉强胜出了。
所以我们才能继续以朋友的身份来往。
然而——
一旦我展现出全力,伊莉娜肯定会对我产生恐惧。
因为我……
自称亚德・梅堤欧尔的我……
其实是个叫做「魔王」瓦尔瓦德斯的超规格异物。
即使是伊莉娜,人终究是人。
人这种物种,就是无法容许异物存在。
……当然,我有想相信她的心情。然而,我就是办不到。
所以我……为了不想被伊莉娜拒绝,我……
我做出了让她吃亏,只有自己得利的选择。
结果,伊莉娜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容身之处,终日悲叹。
相对的,我呢?
我什么都没失去。
既然没有人知道我的真面目,相信我和大家的关系,几乎都会维持原样。
救了罗莎后,我将伊莉娜与她的父亲怀斯藏在某个秘境,有时前往学园和朋友共度,有时则去找伊莉娜他们谈笑。
我持续过着这种只有自己得利的生活,创造出一个能够接纳伊莉娜的社会。即使得花时间,也要确实达成。
我做出了这种对自己太好的选择。相信这是正确的。
……我想起了以前和莱萨的谈话。
「只为了自己而利用别人,让别人的人生走样。这种自私的人,才最应该受到抨击。」
「正是。吾人也有同感。然而……要知道,这句话也会回到足下身上。」
……啊啊,他说得没错。
直到现在,我都把自己的选择正当化。
认为最终所有人都会露出笑容,认为这是最好的。
……什么最好。
这种……伊莉娜这种模样,是最好吗?
不对,不可能。这种结果,不可能是最好的。
……不就是因为我一直做这种自私的事情,才没办法变成莉迪亚吗?才没办法变成像她那样受人喜爱吗?
「以后,我……要怎么……」
看到伊莉娜全身战栗,发出呜咽,我才总算明白自己错了。
我该做的选择,不是贯彻自我爱。
我该做的选择是……
牺牲自己,拯救朋友。
这才是莉迪亚过去所做的。
……时间不会倒转。错误的选择,不会被推翻。
然而——
应该还来得及。
应该还能够重来,拯救眼前流泪的朋友。
「……伊莉娜小姐,请你放心。我会解决一切。我一定会找回你的容身之地。」
哪怕结果,会让我失去自己的容身之地。
我也非做到不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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