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我全身感受着舒适的晚风，大口吃着肉包子。热烫的肉汁滴落，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从旅馆二楼眺望的夜景，自然水路比现在更多，高楼建筑则相对较少——更重要的是，这里正是兴建皇宫的『临京』。

啊啊，这是梦。

是朕——【荣】帝国皇帝・光柳浦还年幼时的梦。

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我用小手拿着肉包子抬起头。

『柳浦，好吃吗？』

满面笑容的是一位白发白须的慈祥老爷爷——从【玄】大侵攻逃往南方，将一座渔村『临京』定为首都，重建国家的祖父・光秀英。他穿着市井小民的服装，看起来实在不像皇族。

他这时已经将皇位让给父亲，从所有政务中引退。

他偶尔会带着年幼的朕，微服出巡在都城中散步……

虽说是梦，但与尊敬的祖父重逢，让朕感到雀跃。

『是，非常好吃！』

『这样啊、这样啊。』

祖父以不像高龄的敏捷动作越过栏杆，来到屋顶上。朕担心他会不会摔下去，但看到他以温暖的眼神看着路上的百姓，便不敢阻止他。

年幼的朕无可奈何，战战兢兢地说出另一个担忧。

『可是，您离开皇宫没关系吗？要是被发现……』

『震辰会生气吗？』

『……是。』

朕的儿子，也就是父亲，是个连朕这个儿子都觉得他很正经的男人。顽固又不知变通。

其中，他对于发展祖父打下基础的『临京』投注了惊人的热情，当时的皇宫可说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结果，除了朕以外，他只有得到私生女美雨……

祖父摸着白胡子，露出笑容。

『到时候就搬出我的名字。就说你和小时候一样，被坏祖父强行带走。』

『…………』

虽然一时难以置信，但父亲似乎也经常被祖父带去都城。

……在祖父生前，朕一次也没听过这件事。

一名将栗茶色长发绑成两束，身材娇小但胸部丰满的女人端着托盘走上二楼。她是当时照顾祖父的市井小民。

记得她姓『王』。

祖父以眼神示意女人端茶来，接着回到房内坐在椅子上。

然后，开始说起不知听过多少次的往事。

『老夫从北方的荣京独自逃命来到这里时，这里还是个偏僻的渔村。一步一步……逐渐发展成国家的首都，但还远远不够。老夫还没办法报答张家、宇家、徐家这些守护国境的家族，真是惭愧。』

朕小时候听不懂。

但是，现在的朕能够理解，祖父实际上完成了『建国』大业。也理解到自己的渺小与软弱。

后世史书应该也会大肆赞扬光秀英吧。光秀英从女人手中接过碗，津津有味地喝光。他的双眸中闪耀着深邃的智慧与伶俐。

『震辰比老夫更擅长内政。临京不久后将会超越过去的荣京，成为一大都市。即使遭到攻打，这片土地有许多沼泽，【玄】的狼群也无法轻易发挥骑兵的长处——但是啊，柳浦，你要记住。』

祖父锐利如刃的眼光，让朕挺直背脊。

祖父年轻时历经无数苦难，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威严。那是父亲与朕没有继承到的威严。

祖父将碗放在桌上，凝视窗外闪耀的北方天空，颤抖着衰老的身躯。

『我族败给北方大草原的【玄】帝国……除了老夫以外，族人全被杀光，失去大河以北的土地，绝非天运！而是因为老夫躲在奢华的皇宫里，不看外面的世界，对人民课以重税，沉溺于酒色，最后的必然结果……如果在这片土地上重蹈覆辙，就是无知愚昧之徒。明白吗？』

祖父的大眼逼迫朕同意。

英明的祖父或许预料到自己死后，父亲与朕会将国家导向错误的方向。

年幼的朕眨眨眼，老实地垂下头。

『…………祖父大人，对不起，朕不太明白。』

于是，祖父满是皱纹的手再次伸向朕的头，有些粗鲁地抚摸。

『没关系没关系，时候到了，你也会明白的。』

朕的胸口一阵剧痛。对不起，祖父大人。

结果，柳浦无法回应祖父的期待，如今国家正走向灭亡的深渊——

『秀英大人，差不多该回皇宫了。』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优铃。』

祖父被女人叫住，从座位上起身，第三次抚摸朕的头。

——这是被誉为名君的光秀英去世十天前的事。

之后二十几年，朕从未前往皇都。

＊

意识缓缓苏醒，映入眼帘的是亡父坚持再坚持，施以华丽纹饰的天花板。

慵懒地坐起上半身，感到口干舌燥的同时，头也痛得厉害。大概是昨晚喝太多，又做了恶梦的关系。

——被禁军元帅黄北雀软禁在皇宫寝宫，已经过了几天？

或许是自暴自弃，从白天就开始酗酒，抱着爱妾羽兔入睡，醒来又继续喝酒，如此反复的关系，连时间感都变得模糊。

伸出左手，发现跟朕一起遭到软禁的羽兔不在。或许她已经先起床，替朕烧水了。

「……羽兔，拿水来——……羽兔？」

这时朕终于发现。

——美丽的爱妾，不在房间的任何地方。

难、难道……怎、怎么会…………逃、逃走了？抛弃朕了？

心脏不规则跳动，呼吸越来越急促。

窗外被厚重的乌云覆盖，看不见朝阳。只有激烈的雨声传入耳中。

朕摇摇晃晃地从床上滚下来，发出悲鸣。

「来人！来人啊！？」

然而，外面的士兵没有反应。

朕是【荣】国第三代皇帝，如今却无人回应朕的呼唤。

「————！」

强烈的愤怒在心中翻腾，朕伸手将映入眼帘的椅子扫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朕一下子喘不过气，瘫坐在地…………为什么？羽兔。

朕正意志消沉时，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光柳浦殿下，您吵吵闹闹的。饮酒过度有害身体。您活着就是有价值。」

「北、北雀……」

身穿华丽军装，率领全副武装士兵现身的，是背叛朕、将朕软禁于此的细脸禁军元帅。她浑身充满斗志，肌肤也相当有光泽。

相较之下——站在北雀身旁，左脸有道烧伤疤痕，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田祖，比以前消瘦许多。不过，他的眼中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他们来这里，代表……对羽兔的愤怒消失，这次换强烈的恐惧袭来。朕吓得腿软，站不起来。

「有、有何贵干？汝等不是说在与【玄】的决战中获胜前不会来吗？莫非改变心意，要取朕的性命……」

北雀和田祖面面相觑，露出明显的嘲讽表情。

过去深受朕宠爱的臣子敲了敲装饰华丽的剑鞘，故意摇摇头。

「您好歹也是皇帝，怎么可以露出如此难堪的模样！我们改变心意了——请感到高兴吧。我们终于发现【白鬼】的本阵。那家伙因为胜利而骄傲，将阵地设在大水塞附近。」

驰名天下十余年，被誉为不败之王的马人王竟然来到最前线？

北雀无视因为恐惧而缩起身子的朕，以胜券在握的态度，用夸张的动作继续说道：

「今晚天降大雨，掩盖进军的声音——禁军骑兵一万将全力出击。夜袭敌军本阵，讨伐可怕的马人王！我们是来向您报告这件事的。这是您提拔我们的最后谢礼。」

「…………」

朕的思绪完全无法整合，受到一股模糊的不安折磨。

听说骑兵本来就难以运用，竟然要在雨天发动夜袭？而且还是在都城周边的多沼泽地发动大规模夜袭？

北雀和田祖俯视朕，出言嘲讽。

「话说回来，您的宠姬，【玄】的间谍终于逃走了。她现在应该已经赶回敌阵报告了——『禁军将进入大水塞，发动夜袭』的假情报。」

「为了这个目的，这几天我们故意以流言的方式向士兵散布假情报，也刻意疏于警备。实际上，我们是以大水塞——以及徐家军为诱饵，直捣敌军本阵。」

朕因为惊愕而无法呼吸，缩起身子。

羽兔……？那个温柔的女孩……竟然欺骗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朕勉强挤出话语，北雀冷笑。

「人为了得到少许银子，会轻易忘记恩义。只认识皇宫的您应该无法理解吧。那个女孩说自己是林家的人，也是巧妙地骗了您。」

「…………」

朕从一开始就受骗了吗……？

朕茫然地游移视线，发现田祖的脸上失去感情。

朕在祖父与父亲斥责时，也曾在他们眼中看见——以意志力压抑的强烈不安。为什么？

「最后再问您一件事。市井之中——是否有前前任或前任皇帝的子嗣？很遗憾，美雨公主下落不明，我们正在紧急寻找您的后继者。」

禁军元帅的话语消除了朕的疑问，强烈的死亡恐惧又复苏了。

祖父与父亲子嗣不多，朕也未有子嗣，羽兔只是陪睡。

光家的血统尚未从五十多年前的打击中恢复，朕拼命回答：

「不、不知道。」

「……说谎对您无益。」「真、真的！」

朕扶着椅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与北雀四目相交。

「至、至少，父皇没有私生子。他成为皇帝之后，一次也没离开过皇宫。」

「也就是说——如果有的话，就是前前任皇帝的血脉了。战胜后必须尽快寻找。那么，臣告辞了。」

元宠臣比起开战前，更优先思考战后的事，朕将过去的父亲与自己投射在他身上。

深信事情会如自己所想。

「…………」

手的颤抖自然平息，朕看见书桌上陌生的书简与小瓶子。

那是羽兔留给朕的遗物吗？

「北雀。」

「……什么事？」「？」

禁军元帅与田祖对朕投以轻蔑的视线。

朕虽然感到畏缩，仍以【荣】之皇帝的身份询问：

「你以前也说过，要动用骑兵对吧？在这片多沼泽的地区，而且还是在雨天的夜晚，有办法调动大军吗？还有，你有和岩烈雷与徐飞鹰好好商量过吗？」

或许是已逝的祖父在帮助朕吧，话语流畅地脱口而出。

北雀意外地眨了眨眼，拍了拍田祖的肩膀。

「……万事没有问题。我等有连今晚的天候都能预测，甚至看穿您所宠爱的倾国美女出奔的大军师阁下在。」

「这、这样啊……那就好…………」

仅存的气力逐渐消失。先不论与田祖是知己的徐飞鹰，就算是国难，烈雷会和北雀联手吗？

不安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烈。然而，朕的身旁已经没有羽兔的温暖。

禁军元帅黄北雀在门口傲慢地放话：

「那么——光柳浦阁下，我等就此告辞。下次的贡品将是倾国的【兔】的首级。在那之前，希望您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厚重的门扉关上，房内变得昏暗。

独自留下的朕拿起书桌上的小瓶子。

里面似乎是能让人不痛苦地死去的秘毒。

「羽兔啊……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不，算了。但愿……」

汝能逃往他处，度过余生。

天空闪过一道闪光，激烈的雷鸣撼动了皇宫。

那简直像是在为名为【荣】的国家宣告终结的恸哭。

＊

「北雀将军——那面军旗不会错，是敌军大本营。士兵数量不到一千！」

「嗯，做得好！」

斥候虽然被雨水和泥泞弄脏，但脸上充满斗志。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腰间挂着的提灯照亮了四周。

我让爱马和自己藏身在高高的草丛中，凝神细看。

——看到了。

在复数篝火的照耀下，有一顶特别巨大的帐篷。旁边飘扬着【玄】的军旗。

尽管是大本营，士兵们的动作却很缓慢。敌军的注意力被大水塞的军队和徐家军这两个顶级的「诱饵」吸引，明显松懈了。

能行，能行啊！

我握紧拳头几次，擦掉脸颊上的汗水和泥巴。

田祖阁下提议，收集都城的小船渡河，但因为天候恶劣而难以航行，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之后的行军也……因为泥泞超乎想象，全军无法抵达此处。

然而！持续不断的骤雨一如我们的计划，掩护我们接近敌军大本营——在我们抵达的瞬间，雨停了。

这正是天帝的旨意！！

我手边的骑兵约有三千，这附近的土壤较为坚硬，不必担心马匹陷入泥泞，也能期待奇袭的效果。

落后的部队也在田祖阁下的指挥下，逐渐集结至预备突击的起点。

只要我们担任先锋，后援部队也会跟上。

「全员注意。」

骑在马上的我，吸引了满身泥泞的将士们的目光。

……好漫长。真的好漫长。

今天，我要清算「兰阳会战」惨败时尝到的屈辱。我一定要清算！

「各位，辛苦你们忍受艰难的行军，跟随我来到这里！！天候与河川的流速比想象中更恶劣，尚未集结所有部队。但是……我们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我拔出剑，高举向天。

敌军大本营尚未有动作。

「现在，我们要向敌军大本营发动突击——」

我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一道宛如雷鸣的巨响，打断了我的命令。

『！？！！！』

部分骑在马上的将士落马，混乱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这、这是什么……不对，这股臭味是火药！？

数十道刺眼的光芒在空中闪烁，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我们潜伏在黑暗中的身影清晰浮现，士兵们纷纷大喊：

「敌、敌袭！」「是埋伏——！」「可恶，他们怎么发现的！？」「快骑马！不然会变成箭靶！！」「总之快射箭！周围全是敌人！！」

敌军的军旗接连飘扬，马匹的嘶鸣与敌兵的呐喊声回荡四周。

难道……被发现了！？

「可、可恶啊啊啊！！！！！」

我发出怒吼，一口气策马奔驰。

目标是敌军大本营——拿下【白鬼】的首级。

「北雀将军！不、不可以！」「快点，我们也突击！」「讨伐【白鬼】，讨伐他！」「快骑马，跟上阁下啊啊啊啊！」

士兵们从后方追了上来。很好。

敌兵大概没想到我们会反击，动作很迟钝。

「小喽啰，别挡路！」

我在马上忘我地挥剑，蹂躏最薄弱的队伍，一口气突破。

箭矢如雨般落下，企图阻止我。箭矢掠过脸颊与手臂，传来一阵痛楚。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咬紧牙关忍耐，策马奔向篝火照亮的敌军大本营。

大帐篷逐渐逼近——我跳过最后一根木桩。

「【白鬼】！纳命来！！！！！」

我大喊着砍倒军旗和陷入混乱的敌兵。

终于成为第一个抵达的人——

「！」

我睁大了眼睛。

那里空无一人。没有桌椅，甚至没有人的痕迹。

「怎、怎么可能……竟然空无一人！？那家伙……阿岱鞑靼上哪去了！？难道逃走了——」

「当然是在后方啊，愚蠢的【荣】国将领，黄北雀。」「！」

大帐篷被一把巨剑砍断，逐渐崩塌。

我立刻策马逃离，掉转马头。

一名骑着黑马，皮肤被战场的火光染红的黑茶发壮年男子。

隔着铠甲也能看出他经过锻炼，腰间还挂着另一把剑。

年纪看起来约二十岁左右……但绝非泛泛之辈。

后方传来我方的哀号声，火舌窜起。

……和「兰阳」那时一样。

但我不会输！田祖阁下很快就会带着援军过来。

我用剑指着敌将，问道：

「……你是谁？」

「我是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鞑靼皇帝陛下的忠臣，欧立德鞑靼。」

！【玄】的皇族。只要能拿下这家伙，就能立下不错的战功。

我斗志高昂，敌将却一脸无趣地将剑扛在肩上。

「在砍下你的头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以为这种拙劣的计策对我们有用吗？」

「……你说什么？」

我皱起眉头。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欧立德在战场上打了个呵欠。

「用大水塞吸引我军主力，再派有行动力的其他部队袭击本营——虽然老套，但不失为好方法。」

他缓缓举起剑，露出轻蔑的表情。

「不过，将领的能力太差，只会让狼变成羊。各部队没有互相配合，轻忽掌握状况，也不让落伍的部队集合，只是一味下令突击。除了用小船绕路和战意之外，其他方面都不及格……不过，我们早就掌握你们使用的水路了。你们国家的商人真可怕，竟然把『代代相传的传家宝』，也就是『临京』附近的精致河川图献给陛下。」

「……胡、胡说八道。」

如果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我、我们从一开始就中了【白鬼】的计。

欧立德随意挥剑，斩断了逐渐延烧的火焰。

风甚至吹到我身上，连我的爱马都感到害怕。

「只会白费力气，让状况更加恶化的蠢货只会碍事。更别说还是个将领。所以——黄北雀，你快点去死吧。虽然你的首级比不上张只影，但还是能让我立下战功。阿岱陛下即将建立的新天下不需要你。」

我瞬间怒火中烧，甚至觉得血液在沸腾。

我骑着爱马，不顾一切地冲向他。

「你、你竟敢胡说八道！！！！！！」

这是我这辈子最快、最猛的一击。

沾满敌兵鲜血的锐利刀刃，即将砍下欧立德的头——

「～～～～～～！！！！！！！」

我感受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看见自己的右手飞向空中。

「……太慢了。完全比不上张只影。」

我听见欧立德冰冷的评语。

「我、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冰冷的刀刃反射着火焰，划过我的脖子，我的意识随即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

＊

失去头颅与右手的敌将应声倒地。士兵们上前安抚失去主人的马匹。张家军已经夺下「敬阳」，现在不能浪费任何一匹马。

战况——我方占有绝对优势。敌军接连溃逃。

我挥剑甩掉剑上的血。

「……真无趣。」

完全不够看。我甚至提不起劲再拔出另一把剑。

张只影虽然寡不敌众，却还是独自一人挡下我们，直到援军抵达。他果真如阿岱陛下所说，是「荣」国无人能敌的将领。

……真想再跟他交手一次。

我在马上想着宿敌时，一名年约四十的将领策马前来。

「欧立德大人，敌军几乎都已扫荡完毕。要不要追击残兵？」

「平安，不必。」

我将剑收回剑鞘，对前荣人副将耸了耸肩。

「虽然雨停了，今天还是下过雨。没必要追击将领，我不想当个逼士兵冲进泥泞，害他们和马匹累坏的蠢蛋。」

「我也有同感。那么，我会在适当的地方下令停止追击。」

「这样就好——对了。」

我对着身穿老旧盔甲的背影说：

「有找到左脸有烧伤疤痕的男人吗？他好像是这次稚拙策略的提案人。」

副将转过头来，一脸苦涩。

「……很遗憾，没有。他似乎判断情势不利，抛下士兵逃跑了。」

不愧是「鼠」，知道要逃离沉船。

不过……他慢了一步，真可怜。

听说他过去曾与哈硕齐名，我对他感到同情，望向逃之夭夭的敌兵。

「好吧，我们已经完成今晚的任务，猎鼠就交给『狐』姐妹吧。」

＊

「呼、呼、呼……可、可恶！徐家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呼应！」

我——田祖靠着微弱的路标灯光，独自在没有道路的荒野中匍匐前进，不顾军师服会弄脏，一拳捶向地面。

愤怒、屈辱与对死亡的恐惧，令我浑身颤抖。没想到会陷入这种状况……

幸好我跟在北雀率领的「诱饵」后方，与落伍部队一起进军，才能及早察觉敌军的奇袭，但士兵的士气在那时已经彻底瓦解。

士兵们没有保护我这个军师，而是选择逃走，敌方骑兵趁机袭击他们。我趁机策马狂奔，逃离战场……但这样下去——

我确认周遭没有敌兵后，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

「不，还没，还没完！我还没输！既然北雀死了，那留在皇宫里的就只有窝囊废皇帝、愚蠢至极的杨祭京和林公道。只要我操纵他们，动用大水塞的军队——还有机会逆转！」

北雀不过是在西冬侵略战中惨败的货色，就算有我必胜的策略，也只会白白浪费。

下次的战场必须由我掌握一切权限，挥动羽扇指挥……

我警戒着随时拔出腰间的短剑，再次开始前进。

目标是渡河地点，那里有我用来逃走的小船。

「……怎、怎么会……」

我跌跌撞撞，拼了命地来到利用老旧栈桥的渡河地点，却愕然地呆立在原地。

用来避雨的临时屋顶下，燃着几支篝火。

但是——最重要的小船一艘也不剩，也没看到士兵。

留在原地的只有插在栈桥上的剑与长枪，以及原本装着水的空木桶。

难、难道……

「他们无视『死守退路』的严令……抛下我，自己逃走了吗！？【荣】的禁军竟然如此……」

强烈的绝望感袭来，我浑身无力，但仍拼命思考着如何活下去。

……要回到更靠近敌阵的渡河地点吗？

不，现在回去等于是自杀行为。要是被包围，连交涉的机会都没有——

「田祖，你真可怜。」「姐姐，不需要同情叛徒。」

我正想象着最糟的情况时，背后传来侮蔑的语气。

心脏一缩，呼吸变得急促。

我缓缓转过身——脸部抽搐。

离我稍远的地方，有两名身穿外套的狐面少女，背对着新月与篝火。

这比想象中最糟的情况还要糟！

我拔出腰间的短剑，咬牙切齿。

「『千狐』的莲！还有——」

我瞪着另一名用绳子绑住淡紫色长发的纤瘦少女。

「你果然也是『千狐』的人！光柳浦的宠姬——羽兔！」

让我潜入皇宫，从内部削弱【荣】的力量的秘密组织，至今仍有许多谜团。

据说他们的目的是统一自煌帝国以来的天下……除了年老首领的代理人莲、与我争夺派往【玄】的军师之位的哈休，以及几名联络员之外，连组织成员有哪些人都不知道。

要是北雀失控软禁荣皇帝前，能先掌握羽兔的真面目就好了！

莲无视我，第一次脱下头上的外套与狐面。

「唔！」

她露出美得不像这世间之物的银发蓝眼，以及象征灾祸的容貌。

没想到这个组织的实质领导人竟是如此美貌的女子。

我哑口无言。莲摘下狐面，语气不悦地说道：

「你这只老鼠真是令人伤脑筋。竟然拥有自由意志。你明明只要乖乖听从指示，完成任务就好……」

我浑身发寒。她之所以摘下狐面，是因为她有把握能确实杀死我。

她以宛如暴风雪的视线射穿我，拨了一下银发。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能在战场上打赢『白鬼』吧？」

「…………」

我沉默不语，拼命思考该如何活下去。

我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一般士兵。但是……对手是「千狐」的实质领导人。

虽然不清楚她的实力，但既然她能和使用「双星天剑」的张只影、张白玲打得不相上下，就代表她肯定比我强。只能赌赌看有没有办法打倒羽兔了。

冷汗滑过沾满泥巴的脸颊，我握紧短剑，剑柄发出摩擦声。

「以大水寨为『铁砧』，禁军为诱饵兼弃子，从南方找来的徐家军为『铁锤』。当然——我有对黄北雀说反话。」

「莲」看都不看我一眼，用脚轻轻踢了空木桶。

「虽然这片土地不适合骑兵作战，却有许多小河与天然水道，只要收集小船就能渡河偷袭。若是天气恶劣就更好了。你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我陷入错觉，觉得原本就冷到不行的心脏变得更冰冷了。

她、她完全看穿我拟定的策略了！

她甚至不给我时间惊讶，激烈的破坏声响传进耳中。

难以置信的是，木桶飞上空中，掉进水里，砸在水面上。

银发蓝眼的少女踢飞了木桶。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我哑口无言，动弹不得。「莲」对我露出些许怜悯。

「田祖，你真愚蠢。阿岱・鞑靼的实力可是凌驾于『王英』之上，这种策略怎么可能对他管用？在勤劳的蠢蛋——黄北雀开始行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穿一切了。连你在执行策略之前会放出流言这一点也是。」

「你、你骗人！」

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的才智，从传闻听来确实非比寻常。

但是……他终究是人类，不可能预知一切。

更别说看穿我的策略了！

「莲」和戴着狐狸面具的羽兔用唱歌般的语气说道：

「『他的策略很稳扎稳打，利用小船让骑兵渡河，以及利用恶劣天候偷袭的策略也及格了。』」

「『不过那只老鼠分不清人和棋子的差别。他深信自己想出的策略能在战场上毫无瑕疵地执行，对此深信不疑……真是天真。让我想起刚加入我麾下的哈夏。』」

「…………！」

我的双脚颤抖，动弹不得。

——仿佛从未见过的「白鬼」就在现场。

「莲」用白皙的手按住被冷风吹拂的银发，嘲笑道：

「田祖，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当作送你上路的礼物。」

她的双胞胎妹妹将手伸向狐狸面具，露出一只眼睛。

她和「莲」一样，眼神冰冷如暴风雪。她一直都在扮演皇帝想要的宠姬吗？

难、难道说，这两个人是姐妹——

「现在大水塞的荣军和徐家军都还没行动。」

「！？！！！」

羽兔这句话让我受到今晚最大的冲击。

我摇摇晃晃地从栈桥后退，发出哀号般的怒吼。

「为、为什么……为什么！」

「……这不是废话吗？」

「莲」拔出腰间的异国长刀，故意叹气给我看。

「你在拟定好策略后，一次也没和岩烈雷大人及徐飞鹰直接见面，也没好好说明。只在出征后单方面命令他们『攻击玄军』。在这种关系下——而且还是在战场上，你觉得他们愿意听从命令吗？」

完全摘下狐狸面具的美丽羽兔，像孩子般嘻嘻笑着。

在篝火的火光中，她合起白皙的双手。

「就算天翻地覆都不可能。更何况，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下一次的败北将直接导致故国灭亡。只要对北雀和你心存疑虑，就不会行动。这是很明显的吧？结果——就连你认为『很好操控』的徐家幼鸟，都把军队撤回『南域』了。你的部下投降时告诉我了。」

「……………………」

连续的冲击，让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听、听取智者的意见是世间的道理！那、那些家伙竟然！！

「莲」挥动美得惊人的异国长刀。

我左颊的烫伤痕迹抽搐着……毫无胜算。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什么都还没做就死了。

娇小的银发蓝眼美少女踏出一步。

「你之所以不是被当成哈硕那样的军师，而是单纯被当成『老鼠』，是有理由的——别小看『千狐』，愚蠢的叛徒。」

「等、等等！不，请等一下！！」

——我还不能死。

在赢过那个男人，赢过那个比我还不会下兵棋，知识也比我差的哈硕之前，我还不能死。

我拼命地找借口，试图辩解。

「我、我还能为组织派上用场。我读遍了古今中外的所有书籍。我有自信在【玄】和【荣】之中，没有人能赢过我。请、请给我机会，让我弥补这次的失态……拜、拜托了！」

「不需要。」「不需要。」

少女们无情地拒绝了我。

莲将刀尖对准我。

「首先，我知道有人读过的书比你更多，也比任何人都更常在实战中测试自己的知识。」

「而且你只是个半吊子的智者。」

羽兔也反手拔出腰间的异国双刀。她的刀身比莲的刀更短。

她绝美的脸庞上充满强烈的怒气。为、为什么！？

「一旦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你那自信过剩的性格和对哈硕这个劲敌的郁闷想法就会害你失去冷静，不顾后果地随波逐流。」

面对这严厉的评价，我只能狼狈地呆站在原地。

淡紫色头发的少女放下手中的剑。

「到头来——这次的事件，是勤奋的愚者黄北雀在背后推动，而不是你。后世的史书上，应该会把你记载成扰乱末期【荣】的鼠辈吧。」

「我、我、我……」

我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我、我竟然比不上黄北雀？怎么可能！！

「田祖，至今为止辛苦你了——到此为止。【玄】不久之后就会统一天下，没有你这种人能容身的余地。」

「狩猎有害的『老鼠』是『狐狸』的职责——就让我来完成使命吧。」

莲和羽兔同时从栈桥上一跃而起，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面对逼近而来的绝望怪物，我瞪大了双眼。

「我……我不会死！直到我超越哈硕、超越阿岱，实现名震天下的野心为止！！」

我拔起插在栈桥上的禁军长剑，与短剑并用。

我压抑着恐惧，迎战这些半人半兽的怪物。

「你们就见识一下穷鼠啮猫的骨气吧！！！！！」

＊

「原来如此……『鹰阁』的敌军撤退了啊。宇博文阁下，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姜俊兼认为『没有设下陷阱的迹象』。可能是美雨公主的『替身』发挥了效果……不对，我看还是跟你有关吧？大名鼎鼎的『今皇英』——张只影阁下。」

湖洲「敬阳」东方，能眺望大运河的渔村。

下任宇家家主未经允许，就直接坐到驻守于此的「玄」代官要求居民盖的宅邸其中一间房里的椅子上。

他今天早上率领约五千名宇家军精锐部队，翻越「鹰阁」的千崖谷，与张家军会合。虽然有奥立德的前例，但还是太乱来了。

「你这样讲太过分了吧？又不是我自称的。」

「……哼！」

博文双手抱胸，身上满是细小伤痕，一脸狐疑地哼了一声。

我也坐到他对面——提出我的疑问。

「感谢你派兵支援，不过……带走『鹰阁』的兵力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祖母大人的强烈要求。她说『下一场仗将是左右【荣】与【玄】命运的决战。宇家旗帜若不在战场上，将是万世不灭的耻辱。常虎也无法瞑目』……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照办。张家军若是战败，我们家也会跟着完蛋。」

博文也敛起表情，语气严肃。

他和老爹、【凤翼】徐秀凤大人并称「湖洲三杰」，父亲【虎牙】宇常虎大人也是其中之一。香风婆婆是常虎大人的妻子，看来是她下的决定……我用竹筒装了水，递给博文。他接过之后，一口气喝光，粗鲁地擦了擦嘴角，露出笑容。

「你大可高兴。你和张家军在『西冬』的奋战拯救了众多将士，如今已是西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都认为『现在正是报恩之时！』，志愿从军的人多到不行。」

「……哦。真不知道该说你们是重情义，还是有勇无谋。」

我和琉璃的计划成功之后，必须面对连老爹都讨伐不了的【白鬼】。

到时候势必得拼个你死我活。

我直接用竹筒喝着水，对他说：

「你带来的援军就交给奥指挥，让她直接听令于琉璃吧。」

「随你高兴。我妹妹的军事才能如今已是宇家军第一。」

远方传来少女们开朗的说话声。奥似乎带着美雨在庭院里做午餐。琉璃也是，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

博文用手指擦了擦沾到灰尘的眼角，站起身。

「你和军师大人应该不打算在『临京』决战，而是想在其他地方开战吧？我会和庭破阁下密切联络，维持这条连结『临京』和『敬阳』的后勤路线——张只影。」

「嗯？」

我正对缺乏武艺才能，却拥有优秀大局观的宇家下任当家感到佩服，他却忽然语气夸张地喊了我的名字。

没想到这位硬汉——宇博文竟然笑了！

「等战事结束后，我有事想和你商量。这会是足以左右张家与宇家未来——极为重大的事情。」

「哦、哦？」

我虽然感到困惑，还是被他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有这么重要的事，可以的话，真希望他能找白玲谈，或是找琉璃代替我。

博文伸出拳头，我也跟着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

「所以，你可别死了，不然只会让我更辛苦。」

「我当然不打算死啊。我还有成为地方文官的梦想——唔！」

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诡异气息。

真、真的和信上写的一样，是那家伙吗？

我战战兢兢地起身——房门也在这时发出声响，打了开来。

绑着双马尾的栗茶色头发随之晃动，娇小的年长美少女——王明铃不顾橘色帽子和外套都掉了，睁着一双大眼，双眼闪闪发光。

「张・只・影～～～～☆」

她丰满的胸部随着奔跑而晃动，然后直接冲过来抱住我的腰，头还用力往我身上蹭，把脸埋进我的衣服里。这、这样会撞到我的心窝啦。

过没多久，黑发美女——明铃的随从静姑娘也捡起橙色帽子和外套，来到我面前。她还是一样漂亮。

「……啊……」在宅邸里搭建阵地的士兵们纷纷探出头来，小声交谈后便离开了。

我、我好像害他们误会了，而且误会得非常严重。

博文面露冷笑，把手放在我肩上，还加重了力道。很、很痛耶！

「请、请问您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看来我太小看你了，张只影。你竟然连这都不懂……我妹妹可是很期待战后和你好好聊聊……你要是敢惹她哭，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看来我惹到宇家下任当家了。不对，为什么连明铃都生气了？

我看着气愤离去的博文，叹了口气。

然后提醒依然抱着我的年长少女。

「我说你啊，怎么一见面就……呃……王明铃小姐？」

她没有回应。

我疑惑地看向她——

「呼、呼、呼、呼……是、是真的只、只影大人…………唔嘿、唔嘿嘿～♪」

这位货真价实的才女露出诡异笑容，嘴角上扬。好可怕。太可怕了。

我感受到一种在战场上也不曾有过的未知恐惧，想推开她——

「唔！我、我竟然没办法挣脱你的手！」

「哼哼哼……我将见不到心爱老公的每一天都化为力量了！王明铃我可是没什么破绽的！」

这位比我年长的少女高谈着莫名其妙的理论，得意洋洋地抱得更紧。

听说她不惜被父亲——大商人王仁断绝父女关系，也要站在张家这边……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啊。

我看向静姑娘，她便落落大方地解释：

「非常抱歉。明铃小姐似乎因为压抑太久，导致情绪一时失控。」

「……原来如此。」

我最后一次见到明铃，是老爹被处死的那一天。

这几个月来，我们连写信联络都有困难。她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不对，她这样很奇怪吧。

我苦笑着把手放到她小小的头上。

「嗯？只影大人？」

「算了，总之你来得好。你没事就好。」

我认为自己只是用平常的态度对待她。有时候也会对白玲这么做。

然而——

「……唔唔唔～」

明铃却把脸从我身上移开，不满地嘟起嘴巴。

然后，她抱着我小声自言自语。

「太、太奇怪了。我原本的计划是只影大人会变得比我想象中还要脆弱，然后我再用尽各种方法宠溺他，让他对我产生依赖……」

「喂，王明铃。不要随口说出这么恐怖的话。还有，你差不多该放手了。」

「啊——啊——啊——」

我趁她放松力道时挣脱她的束缚。要是再继续被她抱着，士兵们肯定会拿这件事来调侃我。

明铃却像个孩子一样鼓起脸颊，气得跺脚。

她用左手按着丰满的胸部，向我抗议。

「只、只影大人，您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可是千里迢迢从北方来到这里，特地来见您一面的娇妻，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呃，你年纪比我大吧？」

我忍不住冷静地反问。而且，娇妻……这个词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栗茶色头发的少女让静姑娘帮她戴上帽子，竖起食指。

「噗——噗——会在意这种小事的男人，可是不会受欢迎的哦？」

「……喂，有时候言语的利刃可是会杀人哦……？」

王明铃，你太过分了。太狠了。

我正感到伤心时，瑠璃来到房间。

她一看到明铃，就双手抱胸，一脸傻眼。

「我还想说怎么这么吵，原来是你们啊——静，好久不见。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我也很高兴看到您这么有精神，瑠璃大人。」

「好过分——！你的意思是和我重逢一点也不开心吗？」

「……你真傻，我可没这么说。」

金发碧眼的军师大人轻巧躲开年长少女的冲撞，来到我右边，语气平淡地向我报告：

「派去对岸的斥候刚才回来了——可能是最近才换了个守将，对岸的戒备似乎很松散。」

我们目前的战力远不如玄帝国的主力部队。

若想在战场上占得优势，就必须选择合适的战场。

我拍掉瑠璃肩上的灰尘，点头说：

「知道了。宇家的援军就由你指挥，当作你的直辖部队。」

「好，没问题。」

「不过，不准像之前那样把所有兵力都派出去。」

「这我可没办法保证。你去跟乙和美雨说也没用，他们两个都比较听我的话。」

「唔……」

白玲不在的这段期间，我好歹也是总指挥官……我们家的军师大人实在太狡猾了。

明铃眯起眼睛，看着我低声说：

「………………原来如此。」

她大步走向我们，挡在瑠璃和我中间。

「原来犯人就是你啊，瑠璃！」

她挺起胸膛，用食指指着金发碧眼的仙娘。

「「？」」

我和瑠璃面面相觑。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年长少女双手捧着脸颊，浑身颤抖。

「我在路上听说白玲被『白狼』掳走，却没听说只影大人立刻采取行动，就觉得事有蹊跷！没想到居然是你阻止了他！……不对，我还在营帐里看到乙字一族的荣老爹和美雨小姐，难、难道你们所有人都串通好了？怎、怎么会这样！」

「啊……明铃小姐？」「…………」

这位麒麟儿大人又开始自说自话了。我实在很困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被明铃点名的瑠璃默默拨弄着自己的金发，眼神变得冰冷。

明铃回到我们面前，挺起丰满的胸部。

「哼……只、只不过，很遗憾。既然我王明铃来了！你再怎么胡作非为也到此为止了！只影大人是我的夫君，不会让给你。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得到他，就先打倒我——啊唔！」

我还没等明铃说完，就用手刀劈向她的帽子。毕竟瑠璃现在心情不太好。

明铃抱着头，泪眼汪汪地哀号。

「只影大人～」

「你不要一见到她就失控啦。你到底是怎么看我们家军师的！要是她闹脾气，你要怎么赔我？」

「——……我并不在意。」

如果你不是在一边甩黑花，这句话听起来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我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糖果喂给瑠璃吃，明铃见状便鼓起脸颊。

「唔唔唔～！只影大人就只对我特别严厉！我想要吃更多糖果……不然——」

「「不然？」」

我和瑠璃同时反问。

明铃让静姑娘替她披上外套，双手扠腰。

「不然就不给你们看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的英姿！」

「……只影。」

瑠璃拉了拉我的衣袖，要我顺着明铃的意。

我们家军师其实很温柔。

「嗯，那可就糟了。既然这样——」

「哼哼！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上钩——只影大人？你、你做什……呀！」

我轻轻抱住明铃。

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老实说，我一直在等你来——你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救白玲吗？」

「好、好滴……」

我一放开手，明铃便红着脸忸忸怩怩起来，白玲则是冷冷地看着我说：「……我会转告白玲。」我、我也没办法啊，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我们用眼神互呛时，明铃抬眼看向我。

「……只、只影大人，你、你变得很会哄女孩子了呢……」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感觉。」

「所以你到底带了什么来？——虽然我大概猜得到。」

白玲也开心地加入对话。

明铃绕到仙娘背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

「呵呵……是现在的张家军最需要的东西。我可是很了解蛇的习性，所以沿大运河找来了很多呢★」

「「…………」」

看来她带了我们想象中的东西来。

若能与她为伍，确实没有比这位麒麟儿更可靠的存在。

我察觉静姑娘的视线，便向两位姑娘提议：

「我们彼此应该都有很多话想说，不如边喝茶边聊吧——明铃，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关于都城那边的状况。」

＊

「白玲大人，请加快脚步。阿岱陛下正在前方的内庭等您。」

我快步走在原本是贵族别邸的豪华宅邸走廊上，替我带路的「白狼」露苏转过头来催促我。她手上拿着长枪。

她似乎很高兴能见到主人，从早上就一直心情很好。

我今天终于要见到「白鬼」了。

「好……」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身上那袭紫色基调的衣裳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我到现在还不晓得这里是哪里。但既然阿岱正在攻打「临京」，这里应该就在附近。

我一直在寻找机会逃跑，但露苏没有一丝破绽，而且各处都有全副武装的女兵看守，戒备相当森严。要是我有武器就好了。

走廊前方出现一座百花齐放的庭院。

我感觉心脏仿佛快被不安压垮，不禁紧握衣袖……只影。

露苏在即将抵达庭院之际停下脚步。

「你来啦，张白玲。」

一名戴着狐狸面具，披着破烂外套的少女从红色柱子后方现身。

她就是我为了救出父亲——张泰岚，和只影、静姑娘一同潜入皇宫的那天晚上，在「龙玉」前与我们交手的「千狐」首领——莲。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感到困惑不已，少女则伸手握住异国刀剑的剑柄。

「我那天晚上应该说过了，看见我长相的人必须死——我要你的首级。」

「唔！」

她蹬地冲来，压低姿势，几乎贴着地面朝我冲来。

大概是因为被关押了一段时间，我的反应慢了一拍。

她拔出那把刀纹美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刀——接着响起一阵金属碰撞声，宛如惨叫。

莲接连挥出四把长度不同的刀，露苏则用长枪一一挡下。

她的动作堪称神乎其技……不，简直像是能预知下一秒的攻击。

狐面少女的最后一击被挡下后，她轻盈地蹬了一下朱红柱子，降落在地面上。

「啧！『白狼』，你挺厉害的嘛。你母亲要是知道你现在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预测方术，一定会很高兴。」

露苏美丽的脸庞上浮现不悦，她转了转长枪，迅速反击。

「……莲大人，您玩得太过火了。张白玲大人是阿岱陛下的贵客，我受命必须慎重对待她。若您再继续胡闹——」

她晃了晃枪尖，毅然决然地说：

「『白狼』露苏将亲自出马。」

走廊上瞬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紧张感。

先退让的人是——莲。

她将异国刀收回刀鞘，拿下狐面，似乎是在向我道歉。

她露出与我相同的银发蓝眼，转身走向通往内庭的门。

「……我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对她怎么样。」

她转头看向我，美丽的蓝眼里带着一丝赞叹。

「虽然你们是必须铲除的对象，但你们在张泰岚死后依然不屈不挠地奋战，我多少还是对你们抱持敬意——在阿岱喝醉之前，快跟我来。」

我们穿过门，来到一座百花齐放的美丽庭园。

前一位屋主应该是个风雅之人。这座庭园的造景不输我在王都造访过的王家宅邸。

莲和露苏一前一后地护送我前进——然后，我看见了。

一名戴着帽子，坐在奢华椅子上，有着一头白色长发，身材纤细到会被误认为女性的人物。他身旁还有一名有着一头淡紫色长发，身穿淡绿色衣服，给人虚幻印象的绝世美少女。

此人正是我已逝的父亲一生的宿敌——【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

内庭里似乎没有卫兵……看来在场的三人实力就是如此高强。

我紧张得双手发冷，紫发美女拿着长枪加速前进。

她在白发男子面前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鞑靼皇帝陛下——【白狼】露苏在此拜见。」

我仿佛看见一条大狼的尾巴。

站在我前方的莲也低声说：「……狼在那家伙面前也不过是只狗啊……」

白发皇帝将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理会我，而是将书简拿给紫发美女看。

「你回来啦，露苏。我刚收到一份有趣的报告。看来你母亲——那个仙术狂【贵人】似乎真的有意谋反。她擅自把安州的士兵调往西冬。哈硕手下的士兵好像拒绝了她的命令……『子柳』乌阔那家伙气得要命。」

难道西冬背叛了玄帝国？

我听见这明显是机密的情报，难掩心中动摇。要是能告诉只影和琉璃——一阵刺耳的破坏声响起，鸟儿们同时飞离枝头。

露苏用长枪尾端敲了一下地面，怒气冲冲地向阿岱进言：

「……陛下，请您下令攻打西冬。我定会取下我那妄想复活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术，执着于得到『天剑』的愚蠢母亲首级。」

露苏曾告诉我，暗中支配西冬的妖女「贵人」正倾尽全力想让远古仙术复活……所以才会对「天剑」感兴趣？

阿岱喊了声「羽兔」，把书简交给那名淡紫色头发的美少女。

「无妨。我不能让你这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做这种事。等明年春天灭了『荣』，统一天下之后，我再亲自出征。」

「……遵命。」

露苏虽然心有不满，但没有反驳，乖乖退下。

莲用眼神示意我上前。

胸口好痛……只影，拜托你赐给我勇气。

阿岱发现我的存在，眯细双眼。

「……银发蓝眼……敬阳一战之后就没见过了……好久不见，张白玲。」

他的话语近乎诅咒，一脸憎恨地拿起酒杯。毫不掩饰敌意。

即使如此，他还是闭上一只眼，示意名为羽兔的少女拉出自己面前的椅子，要我坐下。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做好觉悟，坐上那张老旧的椅子。

淡紫色头发的少女将白瓷碗放到我面前，替我倒茶。她眼中吹着极为寒冷的暴风雪……她跟莲很像？

阿岱喝光杯中酒，像只影常做的那样，挥了挥左手。

「你们都退下。」

「陛、陛下，万万不可！」「至少留下这姑娘和陛下！」

露苏和羽兔急忙阻止他——这也难怪。就算这是他们自己期望的会面，哪有皇帝会想跟宿敌的女儿独处？

更何况，听说阿岱无法使剑。

要是我心怀不轨……

「无须多言。张泰岚的女儿不会乱来。」

「白鬼」对此毫无兴趣，自斟自饮。

……这是只影最喜欢的山桃香味……

「张只影身旁的人不可能会用那种手段。我没说错吧？」

「…………」

我以沉默代替回答。我绝对不能让爹和只影蒙羞。

——莲拍了拍手。

「露苏、羽兔，我们出去吧。张白玲不会有问题的。」

「……遵命。」「……白玲姐姐。」

三人离开内院，剩下我与阿岱对峙。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拿出张白玲该有的风范。

我在心中如此发誓，等待对方出招。白发男子用手撑着脸颊。

「要是拖太久，露苏和羽兔可能会找借口跑回来。不对，最快的人说不定是莲。毕竟她意外地正经。」

他用宛如冰刃的视线刺穿我。

我感觉到的——大多是憎恨。

以及——……难以抹灭的强烈嫉妒。

「我特地把你这种可恨的女人叫来，为的不是其他事。」

阿岱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身体真的非常纤细，仿佛一碰就会断。

不过……这个男人正在一步步毁灭我的祖国。

白鬼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平淡地提出要求。

「把张只影交给我。我答应你——会保障张家和宇家的地位与领土。」

「唔！…………你说什么？」

我拼命压抑住瞬间沸腾的怒火。

我还不想死。我决定……要等到只影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天再死。

「『荣』的命运已经走到尽头了。」

阿岱打从心底感到无趣地低语，站起身来。

他毫无防备地背对我，举起左手。

「禁军几乎自取灭亡，徐家军不战而逃，逃往南域。士兵不断逃亡的大堡垒也正被我的堂弟奥立德・达达和老元帅步步进逼。」

飞走的小鸟再次飞落，停在阿岱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我应该不久之后就能统一天下。距离煌帝国统一天下，已经过了将近一千年。」

「…………」

我无法反驳。

假如父亲和「凤翼」、「虎牙」还在世，或许还有机会。但是，综观战况，「荣」的胜算实在不高。

阿岱一边逗弄小鸟，一边转身面对我。

「不过——战争不会就此结束。我接下来得先对付北方与南方的各个部族，之后还得拿下遥远西方的贸易路线。现在双方在火药方面的技术差距应该还不大。」

「……唔。」

他远大的野心让我哑口无言。

不只是我，对大多数人来说，「天下」指的都是煌帝国所支配的区域。

——这个男人却想继续扩张疆土？

我站起身，压抑着怒火说：

「所以……所以你才要我交出只影？」

「这条件对你们来说应该不差吧？如何？」

——或许真是如此。

我们张家与李家现在一定没有能力持续对抗强大的「玄」军。

不过——

「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条件？」

「……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阿岱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毫不客气地这么说。

他烦躁地抓乱一头白发，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那——我们只能在战场上一决胜负了。只要你在我身边，他一定会出现。一定会。而且只要我赢了，他就是我的人了！」

「你……」

我忍住差点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将手握拳抵在胸前。

要是有只影送我的发绳，我就能鼓起更多勇气了。

但我还是冷静询问阿岱：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只影？难道是想得到『天剑』？」

「——……什么？」

白鬼停下动作。

他用手捂住眼睛，嘴角上扬，毫不客气地出言侮辱。

「你这种人不可能理解我跟那家伙的宿命——你想要『双星天剑』的话，就送给你吧。我还会送你领土、金银财宝，甚至男人！」

阿岱・鞑靼松开了手。

我感觉背脊发凉。

「我再说一次，张白玲。把那个男人——把我的『皇英』交出来！能与只影并肩的只有『王英』的我，绝对不是你这种货色！！！！！」

「………………唔！」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我在战场上感受过无数次敌兵的杀意。

但是……我从没遇过……这种……这种…………针对我一个人的深不见底的恨意。

我必须说点什么。

『不对！能站在只影身边的只有我！』

我必须这么喊出来。

可是……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阿岱俯视着沉默不语的我，坐到了椅子上。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就在只影来之前，好好在这间房里休息吧。」

他似乎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打开书信，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你就好好想想——你跟他一起活下去，对他来说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

「『大人』——我们已经遵照您的命令，让『安州』的士兵回国了。」

「然而，『千算』指挥的中原派遣军主力……实在、实在令人遗憾，他们似乎拒绝服从命令。使者也大多遭到杀害…………」

「派去见露苏公主的使者也只有一人平安归来。」

西冬首府「兰阳」。位于中央的冰冷王宫最深处。

我在焚香的深夜房内听完报告，躺在长椅上眯起双眼。

「哦？主力部队和女儿都拒绝服从我的命令啊。」

我将羽毛夹进读到一半的古书里，看向跪伏在地的部下们。

先不论军队，露苏竟然不听我的命令——不听我前去回收掌握复活仙术关键的「天剑」，还听从「白鬼」的命令掳走张泰岚的女儿。只让一名使者活着回来，想必是想警告我。

『若敢与阿岱陛下为敌，即使你是我的母亲，我也不会饶恕。』

……哼！宁愿选择男人，也不选择母亲啊。

虽然没有仙术的才能，但不愧是我的女儿。

不过，再这样下去就不太妙了。

我在「荣」的西北各州散布盖有「伪玉玺」的檄文，扰乱玄国后方的计策可说是成功了。张泰岚的遗孤们夺回「敬阳」——想必会如我所料，让天下大乱的时间再延长一些。

问题是女儿不听我的命令，没趁他们不注意时取回「天剑」。

我已经下令驻守安州的士兵和哈夏指挥的军队回国，一旦「荣」国灭亡，下一个就是「西冬」了。

我再厉害也赢不了「王英」。只要取回「天剑」，就能得到西冬王那颗和猪没两样的头颅，以及整个国家——……露苏掳走了张泰岚的女儿。

也就是说，那是阿岱的命令。由此可以推论出——

我坐起上半身，下令道：

「召集所有能动的人——我要亲自前往中原。别忘了准备『香』。我得让那些违反命令的家伙想起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遵命。』

部下们没有提出任何疑问，离开房间，跑向昏暗的走廊。

我用扇子遮住嘴巴，放声大笑。

「『白鬼』啊，我已经找到你这个超越人类智慧的怪物的弱点。只要一切顺利——」

不只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天剑」，还能得到鬼的命脉。

镜中的我愉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