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那么，母亲大人，虽然依依不舍……但我差不多该出发了。」

荣帝国南端，南域的中心都市「南师」中央区。徐家宅邸。

我在宅邸最深处的房间道别后，身穿外套的我——徐勇隼，向在床上撑起上半身的纤瘦女性低头致意。她的脸色苍白，病容明显。

她是亡夫【凤翼】徐秀凤大人的夫人，对我而言如同母亲的紫音大人。

今天，我将与后勤部队一同离开「南师」——前往首都「临京」。

为了追赶亲如兄长的徐飞鹰。他受到盘踞在皇宫的「鼠辈」花言巧语所骗，率领徐家军约一万兵力，在准备不足的状况下北进。

我必须在兄长弑杀他所憎恨的皇帝陛下之前追上他。

「勇隼……你千万要小心。」

母亲大人听着外头持续不断的雨声，表情扭曲，温柔地抚摸着在她腿上哭累睡着的爱女花琳的淡褐色头发。

这孩子今天也会与客人一同离开「南师」。

……或许再也无法活着相见了。

我刻意露出微笑。

「不要紧，母亲大人。我一定会阻止飞鹰兄！」

「…………勇隼。」

母亲大人端正的面容流露出痛苦，用力握住我的手。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中落下。我还不成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她。

但是，如果是为了这个人和花琳，我愿意赌上性命。

「紫音。」

入口处传来一道清脆的女性嗓音。

站在那里的是和我一样穿着外套，一头及肩黑发与珍珠耳饰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女。她毫不犹豫地走到床边，用手指拭去母亲大人的眼泪。

「孩子踏上旅程时，流泪是不吉利的哦？花琳醒来后会感到不安吧？」

「……是，彩云大人。」

紫音大人悲伤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

——这位女性的名字是张彩云。

她是唯一能对马人之王【白鬼】阿岱鞑靼挥刀的【护国】张泰岚大人的义姐，也是掌管张家内务的杰出人物。母亲大人在都城时，她们似乎经常往来于彼此的宅邸。

泰岚大人被处死之后，她逃到了南域。

『只有你一个人，应该无法说服飞鹰吧。我也陪你一起去。』

她和我一起前往都城……真是感激不尽。

彩云大人眯起眼睛，望向持续下着雨的窗外。

「『湖洲』的张家、『西域』的宇家、『南域』的徐家。」

平淡的语气中，藏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以及——无奈。

「自从五十余年前失去『荣京』，三家与担任宰相的杨家便一直努力支撑着【荣】。这条路并不好走，有时大河与战场染血，才得以维持国家的安宁。正因为如此，原本只是个寒村的『临京』才能在战火中繁荣昌盛。」

我的胸口深处传来一阵痛楚。

直到不久之前，都是如此。曾经是如此。

……然而现在却——

「但是，这份安宁却让都城腐败了。距离前线遥远的皇宫，无视北方诞生了【白鬼】这个怪物，即使怪物成长之后也依然小看它。明明已经收到足够的情报了。就跟失去『荣京』之前，当时的皇帝无视【玄】国势力增强的报告一样。」

云层似乎变厚了，室内变得更加昏暗。

「结果——【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在『兰阳』英勇牺牲，能够改变国家未来的老宰相杨文祥，被飞鹰刺杀身亡。」

狂风从窗户吹进来，彩云大人的黑发、珍珠耳饰与外套下摆随风飘扬。

杰出的女性转过头来，露出哀伤的微笑。

「我的义弟——【护国】张泰岚，也在他守护的国都遭到处刑。只因为『可能会妨碍交涉』这种不讲理的理由。」

「「…………」」

到头来，即使大河以北被夺走，【荣】这个国家依然——

『重视科举及第的文官，过度轻视武官』。

这个坏习惯没有被矫正。或许现在的困境是必然的结果。

彩云大人以坚定的眼神看着母亲大人。

「紫音，这个国家已经完了。绝对无法以原本的样貌继续存在。」

不容反驳的断言让我身体紧绷，接着开始颤抖。

……亡国……

虽然我读过许多史书，却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彩云大人再次靠近床边，弯下腰问道：

「真的可以吗？现在的话，不只花琳，你也可以一起前往『西域』——」

「彩姐姐。」

母亲大人打断她的话，静静地摇头。

「您的好意……我非常感谢。但是，您忘了吗？」

她挺直背脊，以凛然的表情回望彩云大人。

「我是『凤翼』徐秀凤的妻子，不能做出让他蒙羞的行为。如果没有人留在这里，大家会很困扰——彩姐姐的恩情与温柔的话语，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飞鹰与勇隼……我的儿子们，就拜托您了。」

母亲大人说完，深深低下头。我站在一旁，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如果现在开口，我一定会哭出来。

「这样啊……」

彩云大人叹了口气，双手抱住母亲大人小小的头。

大颗的泪珠从她双眸溢出，滑落脸颊。

「真是让人伤脑筋的孩子！为什么我的妹妹们都是这么顽固呢？」

「是身旁坏姐姐的教诲。『迷惘的时候，就顺从自己的心』。这句话一直支持着我走到今天。多亏了这句话……我才能没有追随秀凤大人而去，继续活着。」

「「——呵呵。」」

两人相视而笑，点了点头。

张彩云大人瞥了我一眼，坚定地向我保证。

「勇隼就交给我吧——……你要是丢下我死去，我也会生气哦？我再也不想看到妹妹死去了。」

「是，彩姐姐。」

母亲大人点头，将手放在沉睡的花琳背上。

这时，走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戴着橙色帽子，将栗茶色头发绑成两束的美少女——王明铃小姐走了进来。看来她已经做好旅行的准备了。

花琳要跟这个富商的独生女们一起前往西域的宇家。

接着在明铃小姐身后，腰间挂着异国长刀，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美女静小姐也现身了，最后——有着浅灰色头发，一双大眼如星星般闪耀，身穿女官服的春燕小姐也来了。

「「…………」」

我跟这位异国出身的少女对上眼，心脏跳得飞快。光是这样就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我接下来明明得前往死地，我、我在想什么啊！

明铃小姐看着慌张的我跟低着头的春燕小姐，露出贼笑，开口确认：

「你们好像聊完了呢～？」

「勇隼。」

我听见母亲大人这么说，调整呼吸。

我清了清喉咙，向栗茶色头发的年长美少女报告：

「咳咳——是，明铃小姐。」

「明铃阁下，花琳就麻烦你照顾了。」

母亲大人在床台上低头拜托明铃小姐。

明铃小姐原地转了一圈，拍了拍丰满的胸部。

「包在我身上♪我以我丈夫——【今皇英】张只影之名发誓，一定会把花琳小姐平安送到『西域』☆」

这位娇小的美少女和只知道「南师」的我不同，对「荣」国了若指掌。要不是她待在南边，我绝对找不到蛊惑飞鹰哥哥的皇宫「老鼠」——禁军元帅黄北雀麾下的田祖。她查资料的速度真的快得惊人！

要是再多一点时间，她一定也能找出另一只「老鼠」。

这世上真的有天才。

……不过，她好像没跟张只影大人结婚？

明铃小姐转过头，笑着看向我。

「勇隼先生，怎么了吗★？」

「这、这个嘛……」

冷汗滑过我的脸颊。她发现了吗？

我用眼神向母亲大人、彩云姑娘和静姑娘求救——没用。她们明显在看好戏。只有春燕小姐一脸担心。唔。

我拼命思考该怎么回答，说出心里的疑问。

「……那个，『敬阳』真的被张家军夺回来了吗？宇家在地势险峻的『鹰阁』击退敌军，我还能理解……」

「——呵呵呵★」

明铃小姐发出邪恶的笑声，挺起丰满的胸脯。害我不禁心跳加速。

……春、春燕小姐的眼神好恐怖。

麒麟儿在我不知所措时，边在房里走动边滔滔不绝地解释。

「你可别小看掌管张家内务的彩云姑娘和我的情报网！从原本派往西北部的西冬军接连撤往『湖洲』外围来看——只影大人肯定夺回了『敬阳』！他一定是利用了我托空燕带去的假皇族旗帜。他现在应该在想『啊！要是明铃——我最可靠的爱妻在这里就好了！』。反正我已经查完所有想在『荣』和『玄』查的事情，是时候该出发了。」

呃，只影大人又还没跟任何人结婚……

可是，我实在不敢阻止眼前这位开心到全身都在晃的明铃小姐。

在我伤透脑筋之际，静姑娘伸手抓住这位年长美少女的双肩，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非常抱歉。她不只好几个月没见到只影大人，连书信往来都停滞了好一阵子……这是她无法痊愈的宿疾。」

「这、这样啊……」

只影大人也真是的，怎么会被这种怪人看上呢？虽然哥哥之前曾说他应该会和张白玲大人结为连理……难道不是吗？还有，张家军夺回「敬阳」这件事听起来也相当荒唐。

明铃小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被静姑娘从背后抱住，春燕小姐则在一旁帮她整理乱掉的头发。她轻轻挥了挥左手。

「啊，张家军夺回『敬阳』是真的。只影大人挥舞着我找到的『天剑』，无人能敌！据说古代的『皇英』曾被人誉为『其武，十万敌』——只影大人的话，应该能敌百万大军——……不过……」

「嗯？」「明铃大小姐？」

静姑娘她们一脸疑惑地看向今天第一次露出担忧神情的主人。彩云姑娘和母亲大人也显得很讶异。

明铃小姐将右手抵在胸口，神情凝重地说：

「我总觉得……心里很不安。不快点、不快点到只影大人身边，就会发生无可挽回的憾事……我有这种强烈的感觉…………这是少女的直觉。」

「…………」

我认识这位年长的麒麟儿没多久，却能肯定一件事。

王明铃年纪轻轻，却是一位举世无双的奇才。

然而，这位奇才却因为毫无根据的直觉，打算冒着生命危险前往遥远北方的「敬阳」。

简直像在演戏。

不过，冷静想想，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即使这个国家幅员广大，除了张只影大人和张白玲大人率领的张家军以外，已经没有其他能在战场上击败「玄」大军的军队了……

外头忽然响起轰然雷声，照亮了室内。

睡在床上的花琳动了动身体，醒了过来。

「娘？」

「花琳，没事的……没事的。」

母亲温柔地抱住年幼的爱女，手微微颤抖着。

我走向一脸难受地双手合十的春燕小姐，小声拜托她：

「（希望你能见到哥哥。花琳就麻烦你照顾了。）」

「（……谢谢您。也请您多加小心。花琳大小姐就交给我照顾吧。）」

她那双泛着泪光的大眼十分美丽。

我们自然而然地轻轻拥抱彼此。明铃小姐她们也没有调侃我们。

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不时闪过几道雷光。

目前——似乎还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

「军师大人！我看到敌军了！数量约一千！从装备看来是西冬军！」

「——子豪，我也看到了。」

背着战斧的子豪爬上附近的树，亲自侦查敌情。我——张家军军师「狐尾」瑠璃在草丛中拿着望远镜观察敌军，同时出声回应。

子豪说得没错，西冬军的轻骑兵和步兵正往我们藏身的街道旁小树林逃来。他们勉强举着军旗，但似乎正被「某种东西」追赶。队形相当凌乱，士兵们也狼狈不堪。

——我们张家军在夺回大运河的枢纽「敬阳」，击退「千算」哈硕与毁灭我故乡的「黑狼」基讯率领的敌军后，过了半个月。

张家军在那之后马不停蹄地派遣部队前往「湖洲」各地。

赶走西冬军，解放城市与村落。

我方将士高昂的士气，以及皇妹光美雨不断送往各地、附有「玉玺」的檄文，想必是张家军的动力来源。

『忧国之士啊，来我麾下吧！光美雨与张家需要汝等的力量。』

不过，后半段的檄文肯定更有效果。

毕竟——这五十年来，一直保护这片土地不受北方「玄帝国」侵犯的，不是在都城贪图安逸的皇帝，而是代代相传的「张家」。

「…………」

我放下望远镜，重新戴好蓝色帽子。

从敌军的状况和士气来看，他们应该撑不过我们的突袭。

而且敌军约一千人，我方有三千人。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问题不在这里……那个笨蛋！

我满心不安与焦躁，心情十分不平静。此时，身材高大的子豪灵活地从树上爬下来，摸着胡子陷入沉思。

「可是，这跟我们听说的不一样耶。敌军人数少了很多，而且——怎么没有我们最想对付的重骑兵？难道是去跟听说撤退到湖洲郊外的『千算』本队会合了？」

「……很简单。你仔细看看敌军后方。」

「啊？」

视力极佳的前山贼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眯起眼睛。周遭的士兵们也跟着这么做。

只见黑发将领独自骑马从后方追赶超过一千人的西冬军。

「嗯？！」「喂喂喂，不会吧……？」

士兵们一阵哗然，子豪的脸也僵住了。

黑发黑衣，手上拿着很少使用的青龙偃月刀。

——错不了。

把我拖进军师这条不归路的可恶男人——张只影。

他身旁不见原本一定会骑着白马跟在他身边的少女——也就是被「白狼」鲁速掳走的张白玲。

我将望远镜收进腰间的刀鞘，气得浑身发抖。

「那个笨蛋又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了……这次的敌军人数众多，所以我明明再三告诫他要『假装败给敌军，引诱他们深入』……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他『绝对不能逞强』！呵呵……呵呵呵…………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我用方术变出的黑花随着我的怒气飞舞。

子豪他们吓得浑身发抖，但我无法压抑怒火。或许我应该让在上一场战役中率领义勇军奋勇杀敌的段孝然继续担任副将，而不是让留在「敬阳」的庭破担任副将。

——美雨惊慌失措地告诉我们白玲被掳走的消息，我们陷入一片混乱，只有只影一个人依然冷静。

「冷静点。现在比起寻找白玲的下落，应该先扫荡湖洲的残兵。不然也没办法和宇家联手吧？」

他说得很有道理……虽然我无法接受，但还是勉强同意了。

所以我才会拟定计划。

可是那家伙却——！

一开战就只顾着接下最危险的任务。最后还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把上千名敌军打得落花流水？

还一脸「我很冷静哦」的表情。

怒火在我心中翻腾，紧握的羽扇也发出哀号。

看来我得认真训他一顿才行。

「啊……你、你看，敌军要来了！现在先专心指挥吧。好不好？大、大家好像都开始害怕了哦？？？」

「…………」

子豪战战兢兢地这么说，让我把注意力拉回战场。

残兵们拼了命地往我们这里跑来。

我轻轻挥了挥羽扇。

「——按照事前的计划，先由火枪队开第一枪，接着换弓队，最后再由子豪队发动突击。只影应该也追上来了，应该能轻松包围他们。记得留一条路给他们逃走。我们可没空被拼死拼活的野兽反咬一口。只要吓吓他们，把他们赶出『湖洲』，就暂时算是完成我们的任务了。」

「是！军师大人！」

士兵们齐声回应，各自回到岗位。

现在就算不用望远镜，也能清楚看见骑着黑马的青年。

他腰上佩着一把漆黑与纯白的剑——「双星天剑」。

白玲被掳走后，我们大小共讨伐了十几批盗匪，但只影一次也没拔出据说是由古代大英雄「皇英」所使用的传说双剑。

他右手拿着青龙偃月刀的模样虽然威风凛凛、英勇无比，却不是我认识的张只影。

「……只影这个笨蛋……」

我搞不懂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虽然肯定是生气……

啊啊，真是的！这、那、还有那！全都是只影的错！

「举枪。」

我直属的宇家与张家女兵们躲在树后，同时将火枪对准敌军先锋。其中也包含只影的随从，同时也是这次扫荡战中被我硬是拉来当护卫的空燕。

火药的气味窜进鼻腔。

「开枪。」

我挥下羽扇。

宛如雷鸣的巨响响彻战场，石弹射向敌军先锋。

「唔！？！！！」

他们似乎没料到会遭受攻击。有数人落马，十几人受伤。

以一百人左右的射击来说，这样的成果不算好——但已经够了！

我再次挥下羽扇，躲在树林里的弓兵也开始进行有组织的射击。

「～～～～唔！？！！！」

敌军更加混乱，军旗也逐渐倒下。

——时机差不多了。

「子豪。」「了解！」

我一喊完，骑在马上的前山贼便高举战斧挥舞。

他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大声咆哮。

「弟兄们，跟上本大爷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子豪的部下们在经历多场激战后，如今已是精锐尽出。他们呼应子豪的号令，开始突击。

敌军对此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甚至没有摆出防御阵形，只想着各自应战。

……难道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官？

我看着子豪的部下们漂亮地将敌军半包围，同时下令火枪队与弓兵停止射击。毕竟要是误伤自己人就糟了。看来这样就结束了。

「琉璃大人，敌军有动静了！」

身穿轻铠甲的空燕在我附近拉弓，出声提醒。不晓得是不是只影教得好，这孩子报告事情时不会犹豫不决。

我俯瞰着我方占尽优势的战场，皱起眉头。

「敌军的行动不太对劲……？竟然刻意往包围网里冲？」

子豪的部下们已经将敌军半包围了。往里头冲无疑是自杀行为。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唔。」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有个比子豪他们更恐怖的存在正在逼近。

「……那个笨蛋！」

我立刻跨上军马，一口气冲向战场。

「唔！琉、琉璃大人！？」『请、请等一下！』

我无视空燕和护卫队的惊呼声，不断加速。

我追过从包围网缝隙间逃走的敌兵。

「是那个金发小鬼！」「不对，他是……」「『神算』！」「张家军的大军师！」「原、原来如此……我们之所以会输得这么惨……」「……是因为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看来我也多了个奇怪的外号。真伤脑筋，我比较想要可爱一点的外号。

我继续向前冲，来到敌军最后方。

——不出所料，骑着黑马的只影就在那里。

他身旁有十几匹失去主人的军马。

青龙偃月刀染上鲜血，负责殿后的敌方猛将们全数倒地。只剩下一名年约三十多岁，手拿长枪的敌方将领，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

难怪敌军的指挥会乱成一团。

敌军之中最精锐的将领与士兵们，应该是承受不住只影的猛烈追击，才会抱着必死决心上前阻挡他。

我往身后看去，发现段孝然率领的「诱饵」骑兵们各个一脸错愕。只影散发出的沉重杀气似乎让他们犹豫不决，不敢上前。

「…………」

只影重新握好青龙偃月刀，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眼神看向敌方将领。

——不行。绝对、绝对不行。

我认识的张只影是个笨蛋，会说想当文官这种傻话，做事总是乱来……但不是会在战场上露出这种眼神的人。

「只影——」「张只影，纳命来！」

我呼唤他的声音，被敌方将领的怒吼盖过。

敌方将领骑着军马如疾风般冲过战场，以长枪猛烈刺向只影——

「唔！」

长枪的枪尖飞向空中，刺进地面。

敌方将领从只影身旁冲过，掉头看向他，露出灿烂笑容——嘴角滴下鲜血。

「……皇英……你、你成功了……」

敌方将领留下赞赏的话语，摔下马背，一动也不动。

他刚才在那一瞬间砍断长枪的枪尖，又在回砍时让敌方将领受到致命伤吗？

真是神乎其技……不过——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只影则以平时的语气，对吓得愣在原地的段孝然下令：

「喂——别发呆了，快去追击敌军后方，把他们赶跑。别太勉强哦？只要赶跑他们就好，也别让他们杀掉俘虏！」

「遵、遵命！」

前禁军军官连忙率领骑兵再次追击敌军。现场只剩下我和只影。

黑发青年轻叹了一口气——这才终于注意到我。

「嗯？怎么了，琉璃？军师大人怎么可以只身在战场上乱跑呢？」

「……只影。」

他一如往常的态度让我的不安烟消云散，怒火再次熊熊燃起。

为、什、么！我非得为了这种人烦恼成这样啊！

「哎呀，看来这次也赢了～真不愧是我们主帅的军师大人！只要照着你的计策走，就不会输——唔哦！」

我策马冲到只影身旁，毫不留情地挥拳揍他，却被他躲开了。啧！

只影有些害怕地稍微拉开距离，开口问道：

「你、你很凶耶。怎、怎么突然打人啊？」

这位自称想当文官的先生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一边变出无数黑发，一边露出微笑。

「我跟你说……？我现在非常不爽。都是因为某人不照着我的计策走，只身冲进敌阵，还独自应付敌方的精锐。」

「哦、哦……」

只影似乎也有自觉，眼神明显游移不定。他把青龙偃月刀放到肩上，急忙为自己辩解。

「呃、呃，我、我想他应该也有在反省了。可是——」

「可是？」

——只影很强。

我敢断言他不只在张家军里，甚至是在现在的「荣国」里也是最强的。毕竟他可是和摧毁我故乡的玄国最强将领「黑狼」基瑟交手过三次，而且都打成平手。

然而，战场上没有绝对。

要是白玲回来时没看到只影……她一定会活不下去。

胸口一阵刺痛，我用左手按住胸口。

只影继续胡扯。

「战场上总是会有转机——」「有罪。你去死一死吧。」

我用西域的「武德」送来的携带式火枪试作品——不是以前那种直筒，而是有弯柄的款式——指着这个蠢男人。

只影把青龙偃月刀插在地上，举起双手。

「琉、琉璃！琉、琉璃姑娘！天才美少女军师大人！就、就算你最近在双六和斗茶上连输我好几场，也不要在战场上泄愤啊！」

「哎呀？你居然自己增加罪状，真是了不起……虽然我不会因此对你改观。」

「唔！糟、糟糕！」

只影慌张的模样让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看起来不像别人，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孝、孝然！子、子豪！救救我啊！」

只影在我思考的期间，发出丢脸的求救声。

顺利扫荡西冬军的张家军正逐渐集结，空燕率先策马来到只影身后。他看起来就像只小狗。

「主帅，您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弟兄们，快去治疗伤患！别忘了敌军的伤患！」

前禁军军官与前山贼毫不留情地训斥只影，俐落地对众人下达指示。

只影先是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接着对空燕使了个眼色。

空燕随即用眼神询问我是否可以离开。

「唔！那、那个……对、对不起！」

他脸色苍白地回到女兵们身边。真是个好孩子。

只影见自己无路可逃，便夸张地哀号：

「唔！早知道就该带庭破过来！」

「你真傻。」

我策马靠近他，拨了拨金发。

只影身上——毫发无伤。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不管带谁过来，结果都一样。明铃、阿岱，甚至是白玲，都不会想帮你——……」

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支吾其词。

我低下头，老实地道歉。

「对、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过了一会儿，只影苦笑着回答。

我正想抬头，他便拍了拍我的蓝色帽子。

「你不用太放在心上——『白狼』和『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当然不会对白玲不利。毕竟你是『护国神将』张泰岚的爱女——」

他松开了手。

他的语气平静——却压抑着汹涌澎湃的激动情绪。

「也是用来引我上钩的『诱饵』。」

战场上吹起一阵冷风，吹动只影的黑发与我的金发。

明明已经看过好几次他的背影，现在却觉得他离我好远。

「…………只影。」

我不禁伸出手，但只影早一步拔起地上的大刀，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对众人喊道：

「各位，辛苦了！这下子就能确保我们和『西域』的联系了。既然工作已经完成，就一起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敬阳』！」

「是！张只影大人！」

＊

「唔～这、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啊，这个也是。咦？这个也是？唔唔唔～我、我该怎么办啊啊啊！」

湖洲的中心都市「敬阳」。张家大宅的办公室里，夕阳余晖洒落室内。

我洗完澡，神清气爽地走进房里，就听见一名少女面对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窝囊哀号。

她右手拿着毛笔，左手拿着煌帝国时代流传下来的「传国玉玺」，身上穿着以淡黄色为主的西域民族服饰。她似乎很喜欢这套衣服。

我用白布擦拭头发，走进房里，坐在长椅上，把蓝色帽子放在一旁。

「美雨，你好像很伤脑筋呢。」

「？琉璃小姐！」

比我小一岁的十四岁少女——荣帝国皇帝的亲妹妹光美雨有着一头淡褐色长发，她双眼发亮，站了起来。睡在桌上空盒子里的黑猫小雪被她吵醒，发出抗议的叫声。

她代替出征讨伐敌军的我们，在「敬阳」处理不熟悉的文书工作。她跑到我身边，跳上长椅。

「欢迎回来！你有没有受伤？」

「如你所见，我很好。不过，有个自称想当文官的家伙完全不把我的计策当一回事，害我伤透脑筋。」

白玲的贴身侍女——现在负责照顾美雨的朝霞从门口走进来。我举手向她打招呼。她那头栗褐色的头发看起来有点黯淡，脸色也不太好，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美雨坐到我身旁，试探性地问道：

「呃……只影先生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他有陪我回来，现在应该在泡温泉吧……真是的，他泡得比身为女人的我还要久。」

「啊，原来如此。」

我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回答，美雨便露出僵硬的笑容，低下头。

她当时碰巧在场，却没能救回白玲，所以一直很自责……明明不需要这样。

我对朝霞使了个眼色，她便立刻开始准备茶水。

——自称露素的老板娘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

「我在都城等你。」

看来阿岱鞑靼真的盯上张只影了。这下麻烦了。

我抱起走到长椅下的黑猫，放到腿上。

然后学只影偶尔会做的，轻拍美雨小小的头。

「啊唔……」

「我们不在的这段期间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美雨抱着头，眨了眨眼。

她反复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开口说：

「朝霞，我有件难以理解的事想问你。」

「琉璃大人，请看这份报告。」

正在泡茶的侍女将一份报告书滑到眼前的长桌上。

我拿起报告书确认内容，陷入沉思。

「『敬阳』西南方的『安州』……几乎没有西冬兵？」

这份报告书是庭破写的。他奉只影之命留在「敬阳」安抚人民、练兵和收集情报，没有参加扫荡战。他现在正代替我们前往玄军摧毁的大运河沿岸的「白凤城」遗址。

庭破不愧是已故张泰岚大人的副将老礼严大人和只影锻炼出来的士兵，报告内容相当精辟，让人能清楚了解敬阳周边的情势。

其中最让我在意的是……

「原本镇守安州的敌军似乎已经撤回西冬。详细状况不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用右手手指抵着下巴。

「难道是玄帝国和西冬的关系产生变化了？可是这样的话，『千算』率领的撤退到湖洲郊外的军队，以及包围『鹰阁』的军队应该也会有相同动作……美雨，斥候回来了吗？」

「回来了。不过还是没找到『白狼』和白玲小姐……」

浅褐色头发的少女神情严肃地回答，接着难过地低下头。

……也难怪她会找不到人。

我们前阵子在那场会战中勉强拿下胜利。

但那是因为只影和白玲的奋战有如鬼神，以及将士们发挥出超越极限的勇气——还有身旁这位娇小少女在关键时刻展现的勇气，才得以引发奇迹。

玄军最强的「黑狼」与「白狼」，以及他们麾下最精锐的部队，肯定正在护送白玲。我们不可能轻易得知她的下落。

室内陷入沉默，只听得到朝霞泡茶的声音。

我看着美雨的猫儿似乎觉得室内变热，跳下地板跑出房间，接着美雨便用她的小手捶了长桌。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要是我那时候能更大声求救，白玲小姐一定、一定…………」

「你真傻。」

我抱住这位泫然欲泣的年幼少女，轻抚她的背。

我先抱着她一段时间，等她冷静下来，才用布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用手指轻压她的额头。

「你看到的紫发女将『白狼』是玄国最强的将领之一。光是亲眼见到那种怪物还能捡回一条命，你就该庆幸了……这不是你的错。真要说是谁该负责，那就是以为待在张家大宅里就安全，因而大意的我。」

「……琉璃小姐。」

美雨皱起她那张标致的脸蛋，再次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唉……这种事还是交给白玲或明铃比较适合。

我继续阅读报告书。

「看来宇文家的少主也翻越了栖息着许多老虎的『虎山』，特地捎信过来——他们目前在『鹰阁』与敌军对峙，战况陷入胶着。」

我回想起宇家下任当家那张虽然嘴巴坏，却很守礼的面容，不禁轻笑出声。他被只影看上，就注定得吃不少苦头了。不过我也是。

美雨用衣袖擦干眼泪，重新打起精神。

「芽衣似乎也很努力。只是……我待在『敬阳』的事好像已经被发现了。」

美雨的随从现在正以「光美雨」替身的身份，与宇家主力军一起行动。这么做是为了尽可能扰乱敌军，但效果应该已经越来越差了……？她会这么想也很合理。

我看着朝霞在长桌上摆好茶碗和点心，耸了耸肩。

「是啊。不过，目前还是得请她继续待在『鹰阁』。」

「？为什么？」

朝霞小心翼翼地将淡绿色的液体倒进茶碗里。

我拿起一根棒状的糖果，放进嘴里。

「玄军的确可能已经发现你了。但是，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本人。『出现在敬阳的可能是替身』——只要像这样持续让他们心生疑虑，总有一天会奏效的。」

「——哇！」

美雨晃着一头淡褐色的头发，发出赞叹。

「琉璃小姐，你简直就像史书里出现的军师大人。」

「哎呀？你不知道吗？我可是张家军的军师哦。」

我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折起报告书。她那纯粹的尊敬眼神让我有点难为情。她就是这点让人无法讨厌。

朝霞静静向一脸崇拜的少女和苦笑的我行礼。

「美雨大人、琉璃大人，两位请趁热享用。」

「谢谢。」「谢谢。」

我们向她道谢，拿起茶碗。玄军似乎很尊敬泰岚大人，占领敬阳后没有掠夺任何财物，物资也很充足。

我喝着温热美味的茶，语气平淡地说明最新情势。

「目前可以说是已经掌控了『湖洲』——如果情报正确，『安州』也一样。不过，我们目前的状况也不适合倾全军之力进攻。」

张家散布在各地的「玉玺」檄文，以及张只影和张白玲的存在，成功吸引义勇军前往「敬阳」。

张家和宇家联手的话，应该有办法在一年……不，至少半年内和玄帝国对峙。

我放下茶碗，用手扶额。

「可是……」「我们一定要去救白玲，绝对要！」

身旁的皇妹语气坚定地接着说。

没想到……居然会是她这么说。在旁待命的朝霞也捂住了嘴。

我摸着头上的蓝帽子，用力点头。

「嗯——你说得对。」

「是！」

美雨开心地拿起糖果吃了起来。她真的长大了呢。

我对轻笑的朝霞使了个眼色，闭起一只眼睛。

「不过，美雨——」

「嗯？」

淡褐色头发的少女愣了一下，可爱地歪头。

我掰开包子，提醒她：

「你刚才那句话，以皇妹来说不太恰当吧？你不是想拯救『临京』吗？」

「这、这个……是。」

她虽然瞬间显得有些畏缩，眼神深处却依然充满力量。

这位直到几个月前都还不懂现实，只在名为皇宫的鸟笼里生活的少女继续说：

「不过，我从『临京』来到『武都』和『敬阳』之后，终于……终于明白了。」

我轻易就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毕竟光美雨实际经历过残酷的战场，与玄帝国军交手过，当然会察觉到一件事。

淡褐色头发的少女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却还是斩钉截铁地说出残酷的结论。

「即使只影先生他们成功守住『敬阳』……『荣』这个国家的寿命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

我和朝霞都沉默以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皇族之中——终于出现一位愿意正视国家危机的人才。

我该为此感到高兴吗？还是该为此感到难过呢？

美雨垂下视线，难过地说：

「皇帝陛下……我的兄长绝对不是个坏人。不过，他是个有点懦弱的好人。结果就是他听信了奸臣的谗言，以为自己有办法对抗『白鬼』。我在『敬阳』亲眼见识到只影先生和白玲先生的声望，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听说张泰岚大人在世时曾多次向朝廷请求增援，却屡屡遭到拒绝。

荣帝国皇帝光柳浦选择逃避。

对手是继大河北岸的「王英」之后，又一位大英雄。

而自己是个不谙世事的懦弱好人。

他或许凭本能察觉到自己毫无胜算。

……不过，这当然不足以构成害死众多将士、害国破灭的理由。

美雨放下碗，拍了拍她那以年纪来说相当丰满的胸部。

「所以我现在只能尽自己所能，帮助白玲大人平安归来！为了救回白玲大人，我愿意在几百、几千份文件上盖『玉玺』！」

「哦～就是要有这种气魄。」「「！」」

一道慵懒的嗓音从门口回应了美雨的决心。

刚洗完澡的只影换上浴衣，抱着黑猫对我露出贼笑。

「明铃的眼光很准吧？朝霞，也帮我泡杯茶。」

「遵命，只影大人。」「哇哇哇哇！」

女官优雅地开始泡茶，皇妹则因为决心被人听见而慌了手脚，害羞地用附近的布盖住头。

只影趁这段时间拿起报告书，开始阅读。我心中再次燃起熊熊怒火。

我拍了拍长椅旁边的位子。

「……你终于来了，想当文官的笨蛋！来，坐到我旁边。我还没骂够呢！」

平时的他应该会立刻回嘴，讲些没出息的玩笑话。

然而，他今天却——

「嗯？怎么了吗？——抱歉，朝霞，麻烦你了。」

——他语气轻佻，却没坐到我身旁，而是从女官手中接过茶杯。

我心中的怒火逐渐被一丝莫名的不安取代。

为了甩开这股不安，我瞪向只影，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

「你干么一副『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生气』的样子？好了，快说你为什么要只身闯进敌阵——只影？」

「嗯？只影大人？」

他没有做出我预期的反应，我和美雨都感到困惑。此时，「今皇英」把黑猫放到长椅上，喝光了茶。

「瑠璃，麻烦你写封信给宇家道谢。光是他们愿意在『鹰阁』拖住一支敌军，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好、好的，我知道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而且我本来也打算晚点提出这个建议……可是——

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只影没有理会我的反应，把茶杯和报告书交给朝霞，挥了挥手。

「明天等去勘查的庭破回来，就召开会议决定今后方针——可以吧？」

「……没问题。」

是要去都城救援？还是着重于与宇家合作？或是掌握没有兵力的安州？

还是——以救出白玲为优先？

明天应该会是百家争鸣吧。

只影接着开心地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那就好！我累了，先去睡了。朝霞，茶很好喝，谢谢你。」

「不、不客气。」

栗色头发的女官似乎也觉得只影不太对劲，语气中带着困惑。黑猫也发出不满的叫声，跳下长椅，追上只影。

美雨依然披着布，拉了拉我的衣袖。

「那个，瑠璃小姐，只影先生……该不会是想救白玲小姐——」

「我知道……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没错——我当然知道张只影在想什么。

毕竟我可是张家军的军师。

我不会让他为所欲为。我不会让他得逞。

我看着缓缓西沉的夕阳，握紧拳头。

＊

「那么，瑠璃大人、美雨大人，晚安。我先回去守卫张家大宅了。」

「嗯，晚安。麻烦你了。」「晚安～」

朝霞向睡在床上的我，以及身旁已经快睡着的美雨行礼，拿着烛台离开房间。接着便听见她从走廊上对负责守卫的女官们下达指示。

白玲被掳走之后，张家大宅的戒备就变得格外森严。提议加强戒备的是只影。

……不过，其实还有我下的指示。只是我没有告诉他。

今晚是新月，窗外没有月光，房里比平时还要昏暗。

即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身旁的皇妹开始发出安稳的鼾息，缩起身子。

「……唉，这孩子真是的。」

明明刚才还说：「我很担心只影先生，所以也要醒着！」

我苦笑着轻抚少女的头，自言自语道：

「今晚的确是适合溜出宅邸的夜晚。」

我不认为那家伙——张只影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他一定会采取某些行动——

「（老姐，老姐。）」

我听见内院传来一阵低语。

是之前派去暗中监视只影的子豪。

我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如你所料，只影大爷有动作了。他带着外套和行囊。」

「——……这样啊，我知道了。」

我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冷淡的语气回应。

那个笨蛋！大笨蛋！

唯似乎察觉到异状，我感觉到她靠上我的左肩，同时简短询问子豪：

「你有派之前安排好的人手了吗？」

「有。我派了庭破阁下托付给我的那些老手，还有从我的部下当中挑出的人手。我照你的指示，让他们听从孝然的指挥。」

不愧是张家军的副将。

那位青年武将也很担心只影。

我摸了摸唯，尖锐地命令道。

「让各门守卫加强戒备。」

「——遵命。」

子豪的气息逐渐远去。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很机灵。

微弱的灯光照进室内。

「琉璃大人！只影大人他——」

「朝霞，美雨就麻烦你照顾了——欸，你不觉得白玲真的很受人爱戴吗？」

我走向最先回来的女官，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

我轻轻绑好她的头发，把黑猫交给她。

「那家伙——那个笨蛋只影！打算只身去挑战玄帝国，救回白玲。他打算舍弃自己的一切……甚至不惜舍命。」

「…………」

我感觉到朝霞点了点头，似乎快哭出来了。我跟她有同样的心情。

我握紧拳头，大声宣告：

「今晚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我比想象中更快找到目标。

宅邸的庭院里。一名披着外套的黑发青年正摸着不合时节绽放的白梅。

白玲就是在这里被掳走的。

我让士兵们在灯笼外头包围住他，语带讽刺地对他说：

「晚安，张只影大人。您在这种地方赏花吗？今晚没有月亮哦。」

「——瑠璃。」

只影有些惊讶，但随即露出苦笑。

他微微晃动腰际的【黑星】与【白星】，若无其事地问我：

「这么晚了，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打算去哪里？」

只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头看向白梅。

接着提起乍听之下毫无关联的话题。

「听说大陆北方的『老桃』之地，有一棵一年到头都会开花的桃树——而且树龄远超过千年。」

「……你是说『双英离别之地』吧？一般的桃树不可能那么长寿，也不可能把整座悬崖包覆起来。我之前在书上看过，那应该是另一种植物。」

我保持警戒，往他走近几步，双手抱胸。

接着挑衅似的继续说：

「听说那里还留着【皇英】在【王英】面前砍断的巨岩——而且是用【天剑】砍的。不过那里自古以来就是神域，一般人应该进不去。」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

黑发青年双手放到后脑勺，开始往前走。

「只影。」「阿岱不会再强行攻打『敬阳』了。」

【今皇英】头也不回地评论起战局。

他那不适合用来评论战局，仿佛学者在解数学题的语气，让我有些困惑。他走到灯笼附近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除了『鹰阁』以外，西域的地形也极为险峻。只要愿意臣服于他们，交出大运河的通航权，应该就能得到应有的待遇。毕竟『玄』彻底奉行实力主义，无论好坏。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应该就能活下去……『南域』的徐家也是。」

「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吧？」

他眼中透露出的信赖，让我有些开心，同时也更加愤怒。

「白鬼」确实有广纳人才的倾向，再加上「玄」现在失去了许多将领士兵，张家与宇家的人确实很有可能被他们录用。毕竟庭破在我们与只影会合之前，就曾直接被「玄」军招揽。

但是！你又不是张家或宇家的人！

我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烦躁，伸手拨开金色浏海。

「……那我们只要在『临京』沦陷，『荣』国灭亡之前向他们投降就好了吧？」

「要在那些没有像样计划，只会嚷嚷着要开战的家伙被扫荡殆尽之前投降。」

黑发青年语气十分哀伤。

如今名震天下的年轻英雄，朝空中伸出了手。

「子豪的父亲——岩烈雷坚守在大水寨里，他似乎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将，或许会奋战到最后一刻。不过，对手可是『玄』军。」

冰冷的夜风拂过我们的发丝，吹得灯笼里的火光微微晃动。

只影缓缓转过身来。

他露出像是伤脑筋，又像是觉得眼前困境很有趣的奇妙表情。

「我们赢不了『白鬼』。就算我们去都城支援，顶多也只能拖延败北的时间。」

「…………」

阿岱鞑靼是只影评为「连『王英』都比不上」的怪物。

我们人数不多，要是跑去玄军主力部队预计的决战地点……结果可想而知。

黑发青年夸张地张开双手。

「张家负责镇守边境，宇家负责『西域』，徐家负责『南域』。美雨则用『玉玺』换得一个『王』的封号，治理某个小城市——这应该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不过，阿岱死后，我们说不定还是会被杀光。」

张家至今让「玄」吃了不少苦头，甚至让张泰岚将军受到敌方敬重。宇家虽然失去了家主与精兵，却也在前一场战役中展现出他们依然不容小觑的实力。

只要交涉顺利，或许真能实现只影的提议。

——……可是……

只影大概是以为我接受了他的提议，露出愧疚神情。

「这些事就交给你去谈了……我只能拜托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拼上性命保护你——唔哦！」

我还没说完，就全力踢向这个傻瓜的头，却踢了个空。

他用高得莫名其妙的体能迅速后仰躲开这一脚，让我气得啧了一声。

「……啧！」

「瑠、瑠、琉璃姑娘？那个……你、你刚才不是认真的吧？」

「哼……那还用说？」

我走到声音颤抖的青年面前，踮起脚尖。

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

「我本来想安静听你说，结果你却一直说些不像你会说的话……坐下。」

「咦？」

只影眨了眨眼，一脸呆愣。

我露出至今最灿烂的笑容。

「坐・下。」

「……好、好的……」『…………！』

不只只影乖乖跪坐，连躲在附近观察状况的子豪等人也吓得浑身发抖，但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双手扠腰，气势汹汹地俯视只影。

「我说你啊……你的确有办法只身闯进敌阵，救出白玲。毕竟你可是『当今皇英』嘛。」

「又、又不是我自己要这么叫的……」

我用极为冰冷的眼神看向小声辩解的只影。

「——……怎么了？」

「没、没事。我、我是说真的。张只影不会说谎。」

「唉————」

真是的。这个天剑使用者实在是！

我拨起头发，更进一步逼问他，揪住他的衣领，直视他的双眼。

我认真地怒斥他：

「我知道你有能力化不可能为可能。你一定救得了白玲。可是……你要是死了，不就毫无意义了吗？你这个自称想当文官的家伙，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可是老爹把白玲托付给我了。我也没办法啊。」

啊，也对。说得也是。你——张只影一定会这么说。

我垂下视线，平静问道：

「所以你才打算一个人去救她？」

「——……对。虽然对你和明铃很不好意思，但麻烦你们帮我收拾善后。」

我心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我用力把只影拉到面前，大喊：

「你别开玩笑了！！！！！」

方术失控，黑白花朵飘落。

我对着愣在原地，完全不珍惜自己的青年怒吼：

「张只影，你该不会忘了我是谁吧？我是你的——你们的军师！这种时候就该仰赖我——『狐尾』琉璃的智谋，而不是你那颗靠不住的脑袋！」

情绪溃堤，泪水滑落脸颊。

对孤苦无依的我来说，只影和白玲已经等同于家人。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却——！

温柔过头的青年皱起眉头，用手指擦去我的泪水。

「这次真的有可能会死哦？」

「……人总有一天会死。只是早晚的差别。」

我缓缓松开手，把头靠在只影的胸口上。

泪水沾湿了他的衣服，我急忙说道：

「再说，要是你牺牲自己救了白玲，她不就又会变成孤伶伶一个人了吗？她一定会每晚都哭个不停……然后总有一天……你有办法忍受吗？我没办法。对，我没办法。我绝对没办法！我拒绝，我拒绝！——……我也是……」

我一定会哭到眼泪都流干，哭到死为止。

我吐露完自己的心情后，房里陷入一片沉默。

要是他还是不听我的话，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真是的。」

青年将他温暖的手放到我头上，我便抬起头来。

他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你这军师大人讲话可真不留情啊。」

「哎呀？如果你想被摸头，我也可以摸哦。」

「——我认输。我投降，投降。嘿咻。」

英雄夸张地举起双手，拉着我的手站起身。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我帷幕里的名军师大人。」

「如果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想当文官的天剑使大人。」

「好。」我们互相碰拳。

——白玲，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救你回来。

我用手势告诉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我们的子豪等人「已经没事了」，接着只影便伸了个懒腰。

「唉～这下完全睡不着了。喂，陪我喝一杯吧。」

「是你自作自受。记得拿出珍藏的山桃酒哦。」

「要对白玲保密哦？还有明铃也是——好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唔！』

子豪等人吓了一跳，连忙跑走。

他早就看穿了这一切……真教人有点不爽。

只影的手臂掠过我的视野。对了。

「他们肯定从中途开始就只是在看戏——哦？」

黑发青年抱怨着，同时注意到我抓住他左袖的手。我没有理会，继续抓着。

「怎么了？」

「我得防止你逃跑啊。」

「我、我才不会逃跑！」

只影嘴上抱怨，却没有甩开我的手，开始往宅邸走去。

——他真的很宠自己人。

我轻笑出声，轻轻抱住温柔青年的左手臂。

＊

「向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鞑靼皇帝陛下传令！老元帅阁下的直属部队占领了大水寨内敌军最后的前哨阵地。我军损伤极为轻微！」

「疑似『临京』敌军总预备部队的军队没有明显动作。民众陆续从市内逃出。」

「我军企图从大运河直接进攻敌军首都的水军攻击……非常遗憾，以失败收场。敌军似乎在大运河最狭窄处张设了铁链。」

永州的不知名地点，距离最前线近在咫尺。

设置在那里的本营大帐篷，陆续有满脸鲜血与汗水的传令兵前来，向坐在王座上的我报告最新情报，又立刻离开。外面似乎已经完全夜幕低垂。

在大烛台的照耀下，文官们在眼前的大桌上不时摆放棋子、动笔书写，逐渐揭露敌军的状况。

看到这幅光景，即使是强烈主张攻打大水寨及首都，现在与魏平安换手，负责防守『子柳』，与欧鲁特洛斯并列的我的一门众的双璧——乌格纳・鞑靼，也不得不这么认为。

『荣帝国气数已尽，玄帝国不久将统一天下，时隔千年重掌霸权。』

敌军拼死抵抗，却依然阻止不了我军前进，如今我军已经半包围了敌军最后的防卫据点——大水寨。

愚蠢的故国将领与残存荣军奋力抵抗，「麻雀」与背叛的「老鼠」也拼命耍小手段，但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就连那个愚蠢的徐家幼鸟，正朝着都城北上，也一样不是我的对手。

……真无趣。

我坐在王座上，不悦地拨了拨白发，喝光玻璃杯里的温水。

张只影，不对，英峰啊。

如今张泰岚已死，这世上能与我在战场上一较高下的，就只有夺回「敬阳」、截断大运河这条主要后勤路线，还击退了哈硕与吉森的你了。

我可是为了这个目的，只为了这个目的，才让可恨的银发蓝眼女——你所执着的张白玲被「白狼」掳走哦？

你一定要来我面前。我要堂堂正正地打败你。

然后，我们再一起喝酒，尽情畅谈。

畅谈我们千年前在「老桃」没能谈完的天下大事！

我正沉浸在与前世盟友的激战，以及战后的美好回忆之中，忽然发现站在后方担任临时护卫，戴着狐狸面具的「千狐」莲有了些微反应。

转头一看，发现黑褐色头发与眼睛，皮肤晒得黝黑，隔着铠甲也能看出他锻炼得十分精实，腰间佩着双剑的青年武将——奥利德・达达回来了。他手上拿着几份卷轴和书信，身后跟着旧荣人的副将——魏平安。

我这位英勇的堂弟在先前的西域侵略战中，成功攻破无人踏破的「千崖谷」，却在与只影正面交锋时败下阵来。

他在「十骑桥」失去副将老贝鲁格和众多部下后——

「现在正是全力击败没有大军的张只影的大好机会！」

——开始坚持这个想法。他和乌尔克纳都是我们张家的优秀人才。

他总是毫不避讳地表示要成为「当今皇英」，但因为太过勇猛，我才会从「子柳」找来个性谨慎的魏平安担任他的副将，随侍在本营。

只有我才能在战场上与英峰一较高下。谁都不准来碍事！

我再次下定决心，奥利德将卷轴交给端着托盘的女官后，单膝跪地。魏平安也退后几步，低头行礼。

「陛下！【荣】的前主要商贾送了礼物过来，这是目录。」

「一切交由堂弟阁下判断。老爹在前线似乎相当卖力，晚点记得去慰劳他，别忘了士兵们。」

「——……遵命！」

我瞥了神情有些僵硬的青年武将一眼，拿起送来的卷轴和书信。

代替奥利德战死的老贝鲁格是老爹的弟弟。

我族为「狼」，战死沙场乃荣耀。

老爹应该不会因此怀恨在心，但考虑到战后处理，还是先跟他谈谈比较好。

——毕竟我打算在消灭【荣】之后，让这位可靠的堂弟、老元帅，以及能够理解荣人心情的魏平安治理「临京」以南的地区。

我摊开卷轴，阅读内容。

开头是不堪入目的阿谀奉承。

接着是足以用庞大形容的大商人主动献上的银子。

不愧是支配「临京」的人，竟然存了这么多钱。

……张泰岚和杨文祥在九泉之下应该也很难瞑目吧。

我虽然感到不快，但还是继续看下去——黄金、宝玉、食粮、淡水、马的饲料、作为燃料的柴薪和泥炭、疑似从荣军手中抢来的珍贵军马、数量不足的箭矢，甚至连俊男美女的奴隶都有。

至于对方的要求，自然是「荣灭亡后自家的安全保障和商业权」。

虽然都是些在新世界派不上用场的人……我摊开最后一封信。哦？

这个叫王仁的人或许有点用处。

信中没有阿谀奉承，只有问候。也没有提供银两和物资。

『我早已耳闻阿岱皇帝陛下的伟大。

然而——我等现在仍是【荣】帝国的子民。

等到战后，您随时可以差遣我等。

作为证明，还请收下我等家中的传家之宝。』

信中只有这些内容。

在即将灭亡的国家里，他可真是个有胆识的商人！

而且还不忘做出最低限度的自保。

「——呵呵呵。」

「陛下？您怎么了？」

见我不禁笑出声，奥利德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用左手遮住眼睛。

「没什么。只是在无聊的战场上，发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男人——奥利德。」

「是！」

我感觉到青年武将低下头。

我从指缝间看着他那经过锻炼的背影，开口下令：

「去确认那个叫王仁的商人献上的『传家之宝』。我想——对于即将正式进攻大水寨的我们来说，那东西的价值应该远比其他人的宝物更高。同时，也去清点他献上的粮食和马饲料。我们要和『子柳』送来的物资一起包围『临京』，看看能撑几个月。」

「……遵命。」

奥利德一脸不甘愿地答应。看来他虽然明白我的用意，却无法接受动用亡国之民的物资。

他应该是个高风亮节的人。不过……这也会成为他的弱点。

至少米和麦上不会写着「玄」或「荣」。不善加利用能利用的东西，就无法打赢这场仗。

……早知道就该把爷爷大力推荐的「子柳」新后勤官，也就是那位五十余年前与我们分别的「光」家英才留在大本营。这样或许能让奥利德有更多成长。

我让女官收走卷轴和书简，倒了只影喜欢的山桃酒到玻璃杯里。

接着落落大方地对年轻表弟下令：

「不只商人，能用的人就要用——至少目前是这样。把那些腐败的家伙查出来。尤其是和处死『张护国』有关的人。」

我右手一挥。

奥利德的黑茶色双眸浮现畏惧，将右拳抵地。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鞑靼皇帝陛下，臣遵旨。」

众人离开大本营后，只剩下我一人。

我坐在王座上，品尝着最近每晚都会喝的山桃酒。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从影子中现身，开口问道：

「不趁现在除掉那个叫田祖的『鼠辈』吗？他似乎在皇宫的房间里反复陷入苦闷与喜悦之中，拼命思考着如何打倒你。」

「没用的。」

我摸了摸放在身旁书桌上的缩小版战况图上的玻璃棋子。

乍看之下，双方棋子的数量差不多……但种类却完全不同。

虽然在与张家的战斗中失去了包含「四狼」在内的许多将士，但相较于荣军几乎没有大棋，我军还有大棋可用。

就连大水寨的将领岩烈雷都不是大棋。

我用手指拨弄着皇宫的棋子，冷静地评论田祖。

「那家伙应该也有才能吧。毕竟他过去可是和哈硕在『千狐』里竞争的男人。如果他能哄骗【荣】的愚帝和愚将掌握兵权，或许能取得一些战果。如果对手是普通的将领——来一杯如何？」

「…………」

我拿起书桌上的备用玻璃杯，无声绕到我前方的莲脱下头上的外套与狐狸面具。

她和张白玲一样，有着「来自遥远星辰，带来灾厄」的银发蓝眼，长年遭受歧视。

这个企图统一天下的秘密组织「千狐」实质上的首领擅自拿起杯子与玻璃瓶，替我倒酒。

我翘起纤细的腿。

「兵棋盘面与实际战场截然不同，总是会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哈硕在『兰阳』与『亡狼峡』的战役中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想起年轻军师不久前送来的战况报告。

他们倾尽全力想夺回「敬阳」，却以失败收场，还看见了「荣」的皇帝旗帜。

随后，哈硕直接指挥的「安州」驻屯西冬兵擅自撤退。

目前其他西冬兵似乎没有异状……那个爱用仙术的「大人」。

看来是发现只影手上的「双星天剑」，开始行动了。

据说散播于北方州的「玉玺」檄文，大多也是那家伙的假造文书。

我怀着怜悯，用手指推倒「临京」的棋子。

「那个人……那只不知战场为何物的老鼠不会发现的。『千狐』也是这么认为，才会派他进宫吧？你也可以把羽兔叫来。你和妹妹应该有很多话想说。」

「……哼。」

少女一口气喝光杯中酒，重新戴上面具，消失于黑暗之中。

她应该是去迎接另一只在皇宫里扮演愚蠢皇帝宠姬的田祖——不对，是去迎接她可爱的妹妹狐狸吧。

我感觉到露斯挑选的护卫兵们在外头的营帐外待命，自言自语道：

「大水塞是『铁砧』，禁军骑兵是『铁锤』。光靠这些还是不够，还需要一着棋。」

我将视线移向都城南方的棋子，叹了口气。

「没想到徐飞鹰率领的徐家军竟然没发现我……最后一战竟然这么无趣。不对，连像样的战斗都算不上。」

真是令人火大。

我用左手扶额，用右手手指敲着书桌。

「我已经是第二次统一天下了——但还是不行。英峰！我不允许你不在我的身边！」

千年前，我没能拯救我的盟友。然而……我们今世却是敌对的立场。

我将累积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

「你心怀大恩的张泰岚的女儿被我抢走——你会怎么做？应该不会直接屈服于我吧？你八成会单枪匹马正面来挑战我。」

我开心得浑身发抖。

在战场上与认真的「皇英」交手，战胜她。

世上可没多少事能让我如此雀跃！

我感到一阵亢奋，拿起前几天从西北方寄来的信。

——寄件人是「白狼」露苏。

「在那之前，得先解决可恨的张白玲。要是伤到她……英峰会气得想杀光我全军。好了，我该拿她怎么办呢？」

我在微弱的灯光下，勾起嘴角。

刚才的亢奋感消失无踪——我感觉到自己被黑暗、混浊的负面情绪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