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黄元帅！禁军各部队已做好出击准备。目前正按照您的命令，派出斥候前去探查最前线的马人。」

「不择手段，找出那家伙——【白鬼】阿岱鞑靼的所在位置。去吧。」

年轻传令兵向我——打从心底担忧荣帝国未来的禁军元帅黄北雀低头致意，快步跑过篝火照亮的皇宫走廊。

平时绝不会允许士兵进入这个地方。

然而……如今故国正面临危急存亡之秋。

蹂躏过半国土的北方马人——玄军，已经逼近保卫首都「临京」的大水塞。在这种状况下，军务优先于一切。

事到如今，还是有蠢货嚷嚷着「下贱的武官！」，不过全被我关进地牢。如今他们应该都死了，成了老鼠的饲料。能够活着离开那个地方的人，只有徐飞鹰。

在这个重视文官更胜武官的国家，讽刺的是，一旦被逼到灭亡的绝境，还是得靠握在手中的武力。

结果——如今京城和皇宫里，已经没有人会妨碍我的行动。

在将近一年前于「兰阳」尝尽辛酸的黄北雀，要拯救故国！

我握紧剑柄，独自伫立原地。

「…………」

暗夜之中，狂风吹散篝火的火焰。

若是平时，多少还能听见京城的喧嚣。如今接获「玄军入侵！」的消息，百姓不是逃难，就是屏息躲藏起来。

我更加用力地握紧剑柄。

我前些日子……将事到如今还逃避成为宠姬，懦弱至极的荣帝国皇帝——光柳浦软禁在皇宫的房间。他可是将我提拔为禁军元帅的大恩人。

后世的史学家，恐怕会将此事写成「谋反」、「不忠」、「篡位」吧。

——并非如此！

我只是想拯救故国。

然而……一旦战败，就会变成那样。败者的历史将被遗忘。

我一定要打赢即将到来的决战，拿下【白鬼】的首级。

我是个不怕死的爱国者。

而且，只要有稀世智者田祖阁下在，就有可能办到。不——我一定会办到！

我沉思片刻，一名身穿旧式军装的军官跑了过来。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过他也是参与软禁光柳浦的其中一人。

「打扰了，元帅阁下。大水塞的岩将军要求尽快召开作战会议……您意下如何？」

——岩烈雷。

他是大水塞的守将，年轻时曾跟随已故的【张护国】学习兵法。

难道……他察觉皇宫有异状？

那个对皇帝忠心耿耿的顽固之人，若是率领士兵返回首府，就无法与玄军一战了。

我闭上眼睛，以沉重的语气回答：

「我们已经讨论完毕。告诉他『有话等决战之后再说』。」

岩烈雷想必会愤慨不已，但还是得先处理眼前的敌军。

就算彼此看不顺眼，如今只有我们能率领一定数量的军队驻守在首府附近。

剩下的都是无法成为肉盾的义勇兵……

我再次迈开步伐，背对着传令兵说道：

「出征的时刻近了。我们要拯救伟大的【荣】！『禁军元帅黄北雀期待各位的忠义』——将这句话传达给全军。」

在皇宫深处的昏暗房间中等待我的人，是脸色苍白、瘦得像具骸骨的青年，以及秃头、举止可疑的中年男子。他们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有点脏。

「久等了。」

「哦哦……」「北、北雀阁下。」

代理宰相杨祭京与副宰相林公道从椅子上起身，表情僵硬，身体颤抖……这就是荣的执政者们。多么可悲啊。

我在内心痛骂他们。这两人轻易地违背了前些日子在庙堂上说的『率领私兵进入大水塞』，开口向我恳求，语气中带着畏惧。

「战、战况如何？」

「大、大水塞的前哨阵地悉数遭到摧毁，敌军主力正逐渐逼近……」

即使是一直在进行丑陋权力斗争的人，一旦自己的死亡变得真实，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在空着的上座坐下，举起一只手。

「两位请冷静。皇帝陛下卧病在床，掌管皇宫的两位若不泰然处之，该如何是好？」

「「…………」」

杨祭京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林公道抓起盘子上的糖渍点心塞进嘴里。

这两人发现我软禁了光柳浦。

他们发现了，却依然留在皇宫。

为了在战胜时将庞大的权力与财富纳入手中……愚蠢。

我用笑容掩盖轻蔑，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入瓷碗。

如今，皇宫内还有正常茶叶的，大概只有这两人了吧。

「无须担心。敌军逼近大水塞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如说——」

我想起田祖阁下的话。北雀阁下，总之请表现出自信。如此一来，万事都会顺利。

我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声响，翘起二郎腿。

「没有正式攻城兵器的敌军前锋，无法攻陷超过二十万兵力驻守的那块土地！此外，大运河最狭窄的部分也用铁链封锁，防止敌船入侵。【白鬼】率领的敌军大本营不久后也会被发现吧。到时候——」

「就、就是赌上国家存亡的」「决、决战。」

烛台上的蜡烛发出滋滋声，我从容不迫地点头。

「正是。我军已经做好万全的出击准备，策略也已经拟定。」

「……能赢吗？」

林公道摸着和亡兄一样秃的头，试探性地抬眼看着我。

虽然令人作呕——我喝光了茶。

「我会赢的。禁军就是为此而存在。」

「哦哦……」「北雀阁下……」

两人脸上浮现希望与赞叹，以及或许能获得的权力的执着。

再怎么没用，好歹也是长年支撑国家的「杨家」与「林家」的现任家主。真是肤浅。

我压抑怒火，伸手触碰摊开的地图上的大水塞与「南域」。

「现在，我军师正在拟定最后的策略。徐飞鹰率领的徐家军也正从南方赶来支援——」

面对精锐尽出的马人，我方除了禁军与部分军队，难以正面抗衡。

阿岱鞑靼应该也察觉到这一点——但是！

「就算马人王再怎么狡猾，也不可能料到徐家军会参战。如果敌军主力进攻『铁砧』大水塞——」

手指从「临京」的侧面划过。

「『铁锤』，也就是我等禁军与徐家军，将突袭敌军大本营！必胜无疑。」

我刻意挤出微笑，与恢复血色的愚者们四目相交。

『先让他们看到美味的诱饵。在胜利途中遭到偷袭就糟了。』

我知道，田祖阁下。现在就作个美梦吧。

我低下头，装出谦虚的模样。

「祭京阁下、公道阁下，我终究只是一介将领。京城与皇宫内的事，就全权交给两位了。」

「……北雀阁下。」「——这件事……」

虽然不成熟，但多少还留有责任感的代理宰相坦率地表示感动，不过与亡兄同样拥有权势欲望的副宰相转动眼珠。

「可以认为『决战后』也有效吧？」

——一切都如我军师阁下所料。

「当然。不过，必须更换登上天坛的人。」

先接受对方的要求，接着提出我方真正的要求。这是交涉的基本。

我平淡地提醒表情僵硬的两人。

「在祖国存亡之际，不需要耽溺于宠姬的愚帝。」

「「…………」」

室内充满沉重的沉默。

公道与祭京眼神游移，委婉地否定。

「咳。你也知道，五十余年前，『荣京』被马人们夺走时，许多皇族也被带到北方。历代皇帝陛下也子嗣稀少……」

「先帝的子嗣只有陛下与美雨姬大人。如果要找其他候补……」

「什么——不用想得那么困难。」

一切、一切！都如田祖阁下所料。

我享受着全能感，抚摸留长的胡须。

「简单来说，『只要让民众能接受的幼子坐上王位就好』——对吧？」

「！那、那是……」「你、你要我们捏造皇帝吗！？」

我尽量委婉地劝说。

「光家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就算在百万人口的临京一角，有远古时代分家的子孙也不奇怪吧？之后，以禅让的形式登基也行。当然，我并不打算成为皇帝。」

两人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说不定，自己能成为皇帝的监护人。』

多么天真的梦想啊！

公道一边吃着糖果，一边战战兢兢地发问。

「但是，那个……如果美雨姬大人还活着呢？」

「那种事，想也没用吧。」

向困守西域的宇家求援，带着唯一一名随从勇敢踏上旅途的公主，究竟遭遇了什么下场，都城中无人知晓。

不过……很容易想象。虽然有点遗憾。

「都、都城……」「「？」」

祭京提到美雨姬的名字后，陷入沉思，犹豫地开口。

视线在我和公道之间游移。

「那个……最近都城似乎流传着奇怪的歌谣。『张护国的儿女将带着光家的公主，从敬阳前来拯救都城』。如、如果……如果真有此事，不、不就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吗？」

——张只影和张白玲。

他们正是长年守护「荣」，却在都城遭人诬陷谋反，因而被处死的「护国神将」张泰岚的儿女。

听说他们继承了父亲的高强武艺，年纪轻轻就立下许多战功。

他们也参加了我难以忘怀的西冬首都「兰阳」的那场大战。

「——呵！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吧？」

我心中涌起难以抹去的自卑感和嫉妒，忍不住出言嘲笑。

没错，不可能发生。

张泰岚被处死之后，张家的儿女就下落不明。

精锐无比的张家军也烟消云散，根据地「敬阳」也被「玄」军占领。

「张泰岚或许还有办法招募到士兵。但张家的儿女就算还活着，事到如今又能做什么？而且还要带着美雨姬前来都城？这不过是虚构故事罢了。」

实际说出口后，更觉得这故事毫无可信度。就算张只影和张白玲逃到了「西域」，也不可能愿意帮助美雨姬。

毕竟……荣帝国皇帝，也就是美雨姬的亲哥哥光柳浦，以「会妨碍谈和」为由，下令处死「张护国」。我端正坐姿。

「愚民们爱怎么妄想都行，但我们可不能这么做。杨祭京阁下、林公道阁下，你们说对不对？」

「这、这只是传闻。」「能、能拯救国家的只有我们。」

两位愚昧之人虽然举止可疑，还是赞同了我的说法。

——他们没有爱国之心。

不过，为了守护国家，我愿意利用他们。

我起身轻轻一鞠躬。

「那么，我先告辞了。我得去确认阵形。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决战后——庆祝胜利的宴会了。请各位在皇宫等待捷报。」

＊

「可恶！那家伙——阿岱鞑靼的大本营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主力部队没有前进！他在想什么啊！」

我——田祖——意外与黄北雀的冲动谋反而扯上关系，不得不思考如何活下去——用拳头捶了捶摊在桌上的地图，低声哀号。

玄军确实正在进攻大水塞。

但是，超过一半的斥候没有回来……无法取得敌阵的详细情报。

再这样下去，我将和愚蠢的北雀一起身败名裂！玄军自不用说，将我送进皇宫，以统一天下为夙愿的秘密结社「千狐」也不会饶恕叛徒。

夜风吹进敞开的圆窗，让我的脖子发凉。

我搔了搔这几天白发变多的头，反复深呼吸。

「……冷静。冷静下来，田祖。你的才能可是胜过『千算』哈休哦？这种程度的困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想起过去在组织里激烈竞争的文雅男子的脸，激励自己。

我操纵的北雀失控，软禁荣皇帝是意料之外的事，我一时之间也慌了……但仔细想想，这是个好机会。

我的才能胜过千年前以煌帝国大宰相之位统一天下的【王英风】。

尽管如此，组织却把我送进荣，当个区区的间谍。

哈休却当上了玄的军师！

……我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

我必须向哈休、向组织证明我的才能。

只要我指挥愚蠢的黄北雀和压倒性不利的军队，在战场上战胜玄的怪物——【白鬼】阿岱鞑靼，就能让万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将视线移向窗外，眼前是一片漆黑。

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

高昂感烟消云散，强烈的不安袭来。我读过无数兵书，也曾在桌上排兵布阵无数次。

但是——我没有指挥过真正的军队。

我用左手按住因恐惧而颤抖的右手。

现在的话……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吧？

只要带着荣内部的详细情报逃出皇宫，冲进最前线的玄军阵地。

「不，『千狐』绝对不会放过我。」

代替年迈的首领，成为组织领导者的神秘少女——莲，就算在这个瞬间来取我的首级也不奇怪。

『背叛者死。』

这是从千年前延续至今的规矩。

尽管如此，我却还活着。

「——……他们还真是小看我。」

也就是说，我连杀的价值都没有？

我咬牙切齿，用力将桌上的地图扫开。烛台的火焰摇曳。

「只要赢了，就能颠覆一切！如此一来——如此一来，我就能……」

就能成为超越那个可恨的哈休，甚至超越可怕的【白鬼】的大军师！

我将不再是匍匐在地的「鼠」，而是成为翱翔天际的唯一「凤」，名留后世的史册。

——【荣】的未来？我才不管！

就算打赢这场仗，黄北雀那群无能的家伙也不可能保得住国家。

就算顺利在战场上拿下阿岱的首级，这个愚蠢国家的命运也已经走到尽头。

【玄】至今虽然失去「赤狼」、「灰狼」、「金狼」、「银狼」，以及其他众多将领，却仍人才济济。相较之下，【荣】已经没有【张护国】了。

所以……正因为如此！

「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就让擅自断线的愚蠢『雀』，死得轰轰烈烈吧。幸好，用来达成目的的军队似乎也赶上了。」

他从怀里取出方才从南方送来的书信。

寄件人是「徐飞鹰」。

原本还担心赶不上……不过徐家军似乎会在绝佳时机抵达「临京」近郊。

只要把血气方刚，一心只想救国的黄北雀和禁军当成诱饵，以阿岱尚未察觉的徐家军为主力……

「能赢吗？」

不可思议的是，这句话一说出口，不安便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倒性的自信。

没错。只要我发挥才能，没有不可能！

只要不是无才无能的「雀」，而是年幼却熟悉战场，拥有锐利嘴喙与爪子的「鹰」，连恶鬼都能杀死。

夜风再度吹拂脸颊，我开始想象即将到来的大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