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魏将军，原来您在这里，我找您好久了。」

傍晚时分，大河下游，此处是名为「子柳」的荒凉村落郊外，附近建有野战阵地。

我——【玄】帝国将领，魏平安望着逐渐沉入水平线的夕阳，以及忙碌的士兵们，此时沉重地转过身。

我率领被称为【荣】侵略第二军的五万士兵，强行渡过大河，至今已过了数日。

敌军的反击很弱，目前几乎没有损失，但这里无疑是敌方的领土。

即使这里是过去的祖国，我也没有时间沉浸在乡愁之中。

我向一名年轻黑发参谋问道，他看起来是个开朗的聪明人。

「……安石，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我们派了斥候前往各个方向，应该不会遭受奇袭。这里……真的是【荣】吗？」

看来他只是想找我说话，所以才在找我。

「对了，贵官是在『荣京』出生的吧。」

「阁下，现在是『燕京』。我军之中也有玄人，请您别忘了这一点。」

「……抱歉。」

我搔了搔鼻子，向他道歉。

五十余年前，荣帝国统治大河北方的时代，其首都被称为『荣京』，在玄国侵略后改名为『燕京』。

旧荣人的地位在帝国中很低，最好不要随便说出可能成为火种的发言。

『应渡过大河北下，对临京施压。』

七年前，我向玄帝国投降后，皇帝陛下亲自下令我担任将领，许多将领对此相当不满……

我摸了摸胡渣，眯起眼看向北方的大河。

「我们已经渡过大河，而且——虽然荣军弱小，但我们还是击败了他们！皇帝陛下想必会龙心大悦。」

「……希望如此。」

参谋皱起眉头，语气莫名含糊。

「怎么了？出发前你不是还说『我想立下战功，出人头地！这样应该能提升荣人的地位！』？高兴点！你和上了年纪的我不一样，必须往上爬才行。」

「……叔父，您听我说。」

将来可能成为魏家栋梁的族内俊杰压低音量，避免被旁人听见。

他用这种称呼……看来是麻烦事。

「士兵们在传『我们会不会是引开张泰岚的诱饵』这种谣言。还有，『张家军已经从敬阳出发』这个未经证实的消息也传得煞有介事。」

阵内士兵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餐。

这里气候比我们过去主战场的东北战线稳定，水源也相当丰富。我本来以为士气不会太低……

我哼笑一声，向他确认。

「……怎么可能！他们从敬阳到这里，你知道有多远吗？张家军虽然不像玄军那么重视骑兵，但大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横越河川与湖沼众多的地区。就算准备了军船也一样。敬阳那边的斥候有回报异状吗？」

「没有……可是——」

安石仍然一脸担忧。

他应该是因为过去的经验，相信老兵们的说法。

我搭着参谋的肩膀，劝告他。

「听好了，阿岱皇帝陛下是一位非常不愿意浪费兵力的人。在对付蛮族的东北战线时也是如此。再加上……我只在这里说，陛下甚至允许我们在敌方战力过于强大时自行撤退。我们根本没必要战斗。因为我们的任务是『让玄军出现在大河下游』。」

「！……这也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吗？」

「嗯，我浑身发抖了。」

我舍弃祖国，向玄帝国投降后才明白。

阿岱皇帝陛下与荣伪帝的力量，有着天壤之别！

就算伪帝本人是个好人……他至今仍然重用那些奸臣，例如陷害我这个直言不讳的忠臣，逼我投降的林忠道和黄北雀，就足以看出他的能耐。

……更别说他竟然让那个蠢男人的养女成为宠妃。

我感到一阵烦躁。

「最重要的是，一旦张泰岚出马，敬阳就会沦陷。要是敬阳沦陷……」

我回想起自己舍弃的过去，一时语塞。

我过去敬仰的「三将」之中，「凤翼」和「虎牙」已经过世，听说军事方面几乎全由「护国」一肩扛起。

我甩开哀伤，斩钉截铁地说：

「『荣』这个国家就会灭亡。就算『临京』那些人再怎么愚蠢，杨文祥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叔父……您曾经见过张泰岚和杨文祥吗？」

参谋战战兢兢地询问。

——他露出和小时候一样好奇的眼神。

这家伙都快二十五岁，快要当爸爸了，怎么还这么爱问问题？

我苦笑着挺起胸膛。

我曾经有过一段值得骄傲的时光。当时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

「当然有！他们两位从当时就是名将和名宰相……只是——」

「只是？」

安石一脸疑惑，看着欲言又止的我。

——张泰岚和杨文祥都是当代豪杰。

但他们都是愚昧皇帝的忠臣，无法尽情发挥才能。

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总之——」

我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尽可能表现得开朗一点。

『将领不可显露不安。』

这是张泰岚大人教我的。

「我们只要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我打算在这次立功之后退伍。你就是我的继任——……那是什么声音？」

远方传来许多军马的嘶鸣声，以及地面震动的声响……南方？

敌方防卫队已经溃散，不可能出现这么多人。

参谋说出自己的期望。

「是不是斥候回来了？」

「……不对。」

士兵们也停下动作，开始警戒四周。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发现南方小山上的军旗。

我和侄子大惊失色，站不稳脚步。

「怎、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不、不会吧……」

逐渐西沉的阳光中，那面闪耀的军旗上——绣着一个「张」字。

【张护国】……荣帝国最后的守护神，要来制裁我们这些傲慢之徒了。

许多敌方骑兵与步兵接连现身，冲向我们的阵地。

我再也无法忍受，不禁哀号。

「他们到底是怎么……就算用船过来，也太快了！难道他们用了仙术吗？」

「阁下！快点下令防守！」

最先回过神来的参谋抓住我的手臂。

我喘着大气，转身下令：「……快点准备！」「遵命！」

他们应该是搭军船沿着大运河而下，偷偷派兵过来。

荣帝国境内河川、湖泊众多，他们当然比我们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不过，他们肯定是急行军。我们……我们还没输。

就算赢不了，也得奋力一战。要是我们失守，玄国境内那些荣帝国人就——

我努力鼓舞自己，同时冷静分析战况。

我们不可能赢过七年前——连「白鬼」都逼到绝境的师父张泰岚。

＊

「只影大人，已经可以看见敌军了。军旗是用金线与银线绣成的『狼』！数量大约五万！」

在瞭望台上监视的阿多神情紧张地向我报告。她似乎已经把望远镜还给瑠璃了。

「唔！」

临时搭建在敬阳北方的野战阵地内一阵哗然……这也难怪。

毕竟在场的士兵大多是从三天前沦陷的「白凤城」逃过来的。

他们渡河之后——之所以没有立刻发动攻势，应该是因为负责殿后的老将和老兵们在最后关头对他们造成不小的损伤。

『白凤城遭玄国军攻陷！礼严将军战死！』

我与白玲在收到这个消息时，都还不敢相信。没想到那位老将竟然会战死沙场。

然而，当我们亲眼看见敌军压倒性的兵力，再不愿意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努力压抑住想大吼的冲动。

辅佐我的白玲和瑠璃为了抵御西冬军在今早再次发动的猛攻，目前不在这里。

『身为将领，愈是身处险境，愈要保持冷静。』

我反复默念千年前的皇英峰对年轻将领的教诲。愈是身处险境，愈要保持冷静。

我摸了摸黑马的鬃毛，评论敌军。

「敌军先锋来了。从旗帜来看，应该是『玄』的『四狼』——在北方大草原肆虐的『金狼』和『银狼』。」

根据老兵们的说法，足以覆盖整条大河的白雾似乎已经七年没出现了。

而张家军长年以来的支柱「鬼礼严」，就败给了敌军利用白雾掩护，以巨大木筏和投石机发动奇袭的渡河奇策。

兰阳在开战前也出现过浓雾。难道「白鬼」是连天候都能操控的怪物吗？

我左边的庭破咬牙切齿地说：

「…………全队，突击——」

「庭破，我懂你的心情，但你先冷静下来。」

我伸手制止他。这位青年武将因为礼严战死而感到自责。

庭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喊：

「可是，只影大人！」

「老爹他啊！！！！！」

我无视庭破和士兵们的惊讶，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感觉随时都会下起雨来。

……唉，我真是没用。我闭上双眼一会儿，哀悼那位逝去的老将。

接着驾马前进，对士兵们说：

「礼严他啊…………对我来说和白玲……就像另一个父亲。我们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受他照顾……我本来想……总有一天要报答他的恩情……我绝不允许有人杀了他！我一定会替他报仇。所以——你们要冷静。你们也是！我绝不允许你们白白送死。珍惜你们捡回的这条命。」

「「…………遵命。」」

所有士兵脸上都充满决心，重新握紧各自的武器。

即使面对大军，张家军的士气依然不减。

这都是多亏了老爹一直以来爱护士兵。

「敌阵有动静了！有两匹马疑似敌将朝我们而来。后方还有一队人马。那是……运货马车？上面载了什么东西？？」

「「？」」

骆驼发出掺杂困惑的警戒声。

所有人几乎都望向玄军的阵列。

——两位身穿金碧辉煌盔甲的将领骑着马往我们而来。

高个子将领手中拿着枪尖如蛇身蜿蜒的奇特长枪「蛇矛」。

明铃之前让我看过，据说是一位无名铁匠受到异国短剑启发而打造出来的武器。听说杀伤力比一般长枪还要高。

矮个子将领手中则拿着一把粗犷的长斧。

敌方将领在弓箭射程外停下马和运货马车，报上名号。

「我乃贝提・兹索！是伟大的狼之子——阿岱皇帝陛下的『金狼』！」

「我乃欧巴・兹索！慈悲为怀的阿岱皇帝陛下的『银狼』就是我！」

「「！」」

阵内一阵哗然。没想到敌方将领会特地做这种事。

又不是我之前在敬阳攻防战时做的。

敌方将领举起蛇矛和长斧，大喊道：

「敬告敌方将领！开战之前，我想先归还『鬼礼严』阁下的遗体！」

「我以我等兄弟的名誉发誓，这绝非陷阱！这是对勇敢老将的敬意！」

我睁大了双眼。

……这样啊……这样啊。爷爷真的已经……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摸了摸腰上的「黑星」。

我对着随时可能冲出去的青年武将，以及走下马车的褐肤少女下令。

「庭破，你留在这里待命。阿多，抱歉，麻烦你带人去把棺木搬回来。」

「只影大人！」「……遵命！」

我用拳头轻敲错愕的青年武将胸口，点了点头。

十几名士兵聚集过来，准备去搬棺木。他们都是铠甲沾满尘土，身上有轻伤的老兵。是「白凤城」的幸存者。

「别担心，他们可是真正的『狼』，不会做出有损自己名誉的事——我们走。」

「是！」『遵命！』

我骑着黑马，带着徒步的阿多和老兵们前进。

——前方有五万以上的敌军，后方有两万友军。

在这样的状况下取回遗体啊……感觉会成为后世史书上的一个小故事。

一抵达敌方阵地，老兵们便立刻冲向运货马车上的棺木，确认里头的遗体。「啊啊……！」「老将军！」「可恶！……可恶！！」「礼严大人，您竟然为了让我们逃走……」每个人都流下悲痛的泪水。

我用眼神示意黑褐色头发的少女，驾着爱马前进。

我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攻击的意思，先敲了敲剑鞘，向敌方将领报上名号。

「我是负责指挥这支军队的张只影！『金狼』、『银狼』！虽然我们是敌对关系……但真的很感谢你们对礼严的敬意！」

『！』

敌阵内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开始动摇。

敌方将领们也一脸惊讶地说道：

「哦？你就是……」「打倒阮古颐和赛乌尔的张家之子吗！」

身穿闪亮银色军装的欧巴轻松挥舞着长斧，用饿狼般的视线瞪着我。

……这家伙很强。

金甲军装的裴将军用蛇矛横扫，以真挚的态度要求。

「张泰岚的儿子！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们没有胜算！快投降吧！阿岱陛下很欣赏有才华的人。你一定有机会飞黄腾达！」

我拔出【黑星】，往前一指。

「感谢你的抬举，不过……我拒绝！」

阳光照耀在漆黑的剑身上。乌云散去了。

「我名为只影！是张泰岚和张白玲的救命恩人……也是老礼严的爱徒！你们竟敢恩将仇报，要我成为『白鬼』的部下？恕我拒绝！！！！！」

后方的友军阵营传来欢呼声。「张只影！张只影！张只影！」他们不断呼喊我的名字。

两头「狼」各自调转马头。

「……这样啊，真可惜。」「我来对付你！」

敌阵内响起号角声，骑兵开始四处奔走。

我收起剑，拉紧缰绳，急忙冲进防御工事，来到棺木旁边。

老爹的表情十分安详，完全看不出他刚和「四狼」激战过。

「啊啊……」「礼严大人……礼严大人！」「我们明明跟在您身边！」「请原谅我们……」

庭破和老兵们捶着地面，其他士兵也哭了出来。

我向正在熟练指挥分派到的火枪队的乙打了个手势，挺直背脊。

「各位，有话晚点再说。老爹不希望你们这么做。他希望的是——」

我将剑高举向天。

「我们张家军的胜利！敲响铜锣！要出战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将士们高举武器呼应我的号令。

不错。老爹保护的士兵们还能战斗。

「我去整合全军！失陪了！」

庭破敬礼之后跳上马背，策马离去。他现在也是支撑张家军的年轻将领了。

既然我要亲上前线，就得让他专心指挥才行。

我策马靠近正在指示部下们准备防御，同时自己也不忘为火枪做最后调整的褐肤少女。

「乙，我有事要拜托你。这件事只能拜托你这个不熟悉张家军的人。」

「是！」

角笛与铜锣的声响逐渐笼罩战场。

高挑的少女用手压住随风飘逸的黑褐色短发，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说：

「我当然不打算送死，今天也只打算稍微试探一下敌军就撤退……但毕竟对手是玄帝国，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庭破也才刚失去老爹。万一我战死沙场，麻烦你立刻向瑠璃请示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位军师应该会和白玲一起在老爹回来之前守住敬阳。

毕竟他只靠两万兵力就彻底压制了西冬十万大军。

乙露出疑惑的神情，眨了眨大眼睛。

「……不找白玲大人吗？」

「嗯。」

玄帝国骑兵逐渐布下阵形，宛如一只张开双翼的巨鸟。

这是北方大草原上势力庞大的游牧民族们喜欢的阵形。看来玄帝国还是跟千年前一样。

他们不会用什么复杂的战术，只会靠骑兵的冲击力击溃敌军。

我忽然觉得有点有趣，闭起一只眼睛。

「我们家的公主殿下看起来很冷静，实际上也的确很冷静……但只要事情牵扯到自己人，她就会失去理智。瑠璃在这方面就比较可靠，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白玲真的很温柔。

要是她接连失去老爹和我……嗯，应该会哭吧。不对，应该会边哭边生气？

乙似乎听懂了我想表达的意思，点头说：

「遵命。不过，可以容我提出一个要求吗？」

「嗯，你说吧。」

我受过这位前宇家军少女不少照顾，自然乐意答应她的要求。

乙随即露出与她年纪相符的天真表情，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子说：

「您若是有个万一，瑠璃大人一定会非常伤心。请您务必牢记这一点。要是您忘了——」

她做出用手中火枪射我的动作。

看来这才是她真正的个性。难怪怕生的瑠璃会这么喜欢她。

我举起手，表示同意。

「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非常抱歉，我太逾矩了。」

少女以优雅到甚至让人觉得气质非凡的动作对我深深一鞠躬。

听说宇家军里也有不少西域当地各民族的人……说不定乙也是出身自好人家。

我没有兴趣深究别人的身世，便笑着对她说：

「你好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彻底成为瑠璃的左右手了。下次帮我跟她说下棋的时候要手下留情。」

「您怎么这么说！难道您希望我讨厌您吗？」

「开玩笑的，别当真。」

我挥了挥左手，示意这位比我想象中更好相处的少女退下，骑着爱马来到列队军队的最前方。

我检查过弓和箭筒后，呼唤了一位青年武将。

「庭破。」

「在！三千骑兵已准备就绪。只影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他毫不犹豫地回应我，随即退到堡垒内。他果然是个懂得自己该做什么的人。

我笑着大喊：

「张家军！我们上！不要落后，跟紧我！」

「遵命！！！！！」

我指示爱马，冲到全军最前方。

三千名突击队骑兵也呼应我的号令，跟在我身后。

「唔！」

张家军的气势传到敌军前锋，使他们手中的长枪和旗帜开始晃动。

敌军是由「金狼」和「银狼」率领，人数远多于我方。

不过——还是有机会趁他们陷入混乱时击溃前锋部队。

我架起好几支箭，瞄准敌军指挥官。这时，一群骑兵从我身后追了上来。他们身上穿的铠甲看起来相当老旧。

「少爷！」「请您放心，我们会保护好您的背后。」「我们是来执行礼严大人的命令。」「还请您不要见怪！」

是那些在「白凤城」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

我听见了老爹在远处训斥我的声音。少爷，您可不能太勉强自己。

「……哼！你这老头子，都死了还要管我的闲事！」

「唔！」

我射出箭，射穿了正在挥舞指挥棒的敌军指挥官额头。

敌军骑兵连忙开始突击，我接连射穿他们的肩膀、手臂和大腿，鼓舞我方士气。

「继续攻击敌军前锋！！！！！」『遵命！！！！！』

懂得骑射的张家军朝着不顾一切冲过来的敌方骑兵射出箭雨，接连击倒他们。

——我们明显占了上风。

我们面对名震天下的玄国骑兵，竟然还能略胜一筹！

不过，这优势只限于敌军尚未重整态势的短暂时间。

得找个机会逃进堡垒，引诱他们进入弓箭和火枪的射程内……

「张只影——————！！！！！」

「唔！啧！」

我用「黑星」一剑砍断突然飞来的长枪。

「银狼」欧柏・兹索不把我方射出的箭雨当一回事，挥舞着长斧独自冲了过来……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后方的老兵和其他骑兵准备上前迎击，但我大喊一声「慢着！」制止他们。

我背着弓，转头下令：

「你们做得很好！快去堡垒！庭破会负责指挥你们！」『！只影大人！』

我无视士兵们的制止，与挥舞着长斧的敌将对峙。

欧柏那张被银饰头盔遮住的脸庞满是喜色，对部下们大喊「不准出手！」后，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哈哈哈！没想到主帅会亲自打头阵！我喜欢！太喜欢了！就让我来取你首级，当作奖赏吧！！」

「谁会让你得逞！」

长斧与剑在我们擦身而过时交锋，迸出剧烈火花。

铜锣声变得急促，要我方撤退。敌方骑兵大多只是远远包围我与欧柏，没有积极追击。

矮小的狼露出犬齿。

「挺有两下子的嘛！竟然能正面接下我的长斧，剑却没断！！」

「你还有空说这些！」

我再次拉近距离，这次在极近的距离下与他交手十几回合。

长斧不是适合近身战的武器。

然而——欧柏高超的技巧让我的斩击、突刺悉数被挡下。

「怎么啦！让我看看你讨伐『赤狼』和『灰狼』时的本事！！」

「可恶！」

我弹开他挥下的斧头，第三次拉开距离。

周遭已经只剩下敌方骑兵，只要打倒这家伙，应该就能逃出去——这时，敌方队伍有一处出现缺口，一名手持蛇矛、身穿金色军装的敌将冲了过来。

「欧柏！」

「大哥，你别出手！这家伙由我来解决！！」

『银狼』骑的应该是匹名马。它以快到令人害怕的速度冲向我，猛力挥下长斧。

一击、两击、三击——每接下一击，我的手就一阵发麻。

幸好我用的是「黑星」，不然一般剑早就断了——

「唔！」

我使劲向后一仰，勉强躲过从旁刺来的蛇矛。

矛尖如蛇身般蜿蜒，散发诡异的光芒。

我重新站稳，横劈蛇矛弹开攻击，拉开距离。

欧柏骑着马靠近「金狼」贝提，怒吼道：

「大哥！」

「老弟……别忘了这里是战场！我们是全军的先锋。张只影，抱歉，你得死在这里了！阮将军和赛乌尔都是我们的好战友！」

「哈！看我反过来杀了你们！」

我一边回呛这对「狼」兄弟，一边思考对策。

他们很强。要同时应付他们俩应该非常困难。

——……要逃吗？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打倒你们！」

我挡下贝提不规则的斩击与犀利的突刺，骑着马竖耳聆听。

敌方骑兵吵闹得不得了。庭破正在压制包围我们的敌人——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抱歉，纳命来！！！！！」

我立刻拔出短剑，朝从反方向冲过来的欧柏射出，却在空中被砍成两半。

贝提也没放过这个机会，改用双手握紧蛇矛。

「老弟！」「大哥！」

他们从左右两边同时夹击。糟糕，死定了。

至少要杀掉一个——敌方骑兵的其中一队忽然溃散，有人朝敌方将领射出小刀。

「唔！」「什么！」

「金狼」和「银狼」挡下突如其来的攻击，但还是警戒地拉开一大段距离。

——骑着巨马，手持青龙偃月刀的美髯将领悠然现身。

他散发出的强烈气势，让以不怕死闻名的敌方骑兵也愣在原地。

「他是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老、老爹！」

本该不在这里的「护国神将」张泰岚骑着马来到我面前，摸了摸他的美髯。

我被敌方骑兵驱散后冲过来的友军骑兵包围，只能惊讶地愣在原地。

……不对，他怎么从大河下游赶过来的？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

敌方将领似乎也一样，敌方骑兵的队列内明显陷入混乱。

「怎么可能……」「喂，不会吧？」

「好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我个人是觉得在这里砍下你们的头也无所谓哦？」

「唔～～～！」

敌方骑兵们陷入恐慌。

毕竟老爹长年守卫此地，战无不胜，威名甚至传到了「玄」。

「金狼」表情凝重地挥下蛇矛，下达指示。

「……撤退。」「大哥！」

「银狼」语气不满地喊了他一声，但「金狼」没有理会，掉头就走。

「银狼」气得用长斧砍碎岩石，也跟着离开——中途却忽然停下马。

「张只影！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下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狼」举起蛇矛和长斧，与敌方骑兵一起整齐划一地撤退。

……得救了。

我一放松下来，就忽然觉得好累。老爹转头看向我。

「只影，我们撤退吧。我请明铃姑娘动用藏在大运河底下的外轮船队，才得以迅速调动军队。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及时来救你……我得去跟先走一步的礼严抱怨几句才行。」

「唔！明铃的——……我明白了。那、那个，老爹！」

「你可别跟我道谢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好、好的。」

我方将士不禁失笑。我一瞪过去，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老爹也满意地眯起眼睛——接着对整个战场下令：

「各位，感谢你们在我离开敬阳的期间英勇奋战。不用追击！带着伤患撤回敬阳。」

「遵命！张泰岚大人！」

＊

「只～影～……」

「唔哦！」

张白玲在张家大宅的房间里等着我回来。她银发倒竖，蓝眼锐利得宛如刀刃。

朝霞和阿多也在房里……但她们根本乐在其中。

我被白玲的气势震慑，却还是拼命用双手制止她。

「你、你干嘛？我、我今天又没做什么会惹你生气的——」

「阿多小姐全都告诉我了。」

「什么！」

居、居然背叛我！

开心的朝霞身旁那位褐色肌肤的姑娘一脸若无其事。

「我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站在女孩子这一边。我去叫瑠璃大人过来。」

「感觉可以和阿多大人成为好朋友呢♪」

她们说完就迅速离开房间。

原来她们一开始就串通好要套出我的话了。我、我太大意了……

我忍不住想抱头苦恼。白玲则是坐到长椅上。

「来，你也坐下。」

「……好。」

我实在没有胆量在这种状况下拒绝她。

我把「黑星」立在「白星」旁边，坐到她身旁。

「真是的！什么叫『万一我战死——』！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这么做！而且你竟然还同时对付敌方的『金狼』和『银狼』！我要生气了哦！」

「……呃，你不是已经在生气了吗？」

白玲双手合十，露出微笑。

我顿时背脊发凉。啊，这下糟了。

「怎么了吗？」

「…………对不起。」

做人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

听见白玲叹气——接着她便抱住我的头。

闻到一股花香。看来西方战线那边还有余力让人入浴。

白玲用手指梳理我的黑发，开口抱怨：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让你独自上战场。你平时明明总说『我要去当地方文官！』……却偏偏在我离开时……尽做些危险的事…………」

脸颊传来一股温暖。

我抬头看向眼眶泛泪的白玲，调侃道：

「别哭啦。你见到老爹了吗？」

「……我才没有哭。我刚去和礼严道别了。」

银发姑娘撇过头，用衣袖擦拭眼角。

她把肩膀靠过来，语气急促地宣告：

「明天要一起上战场哦。」

「呃，可是——」

「我不听。绝对不听……不听。」

「唉……」

她顽固的态度和泪水让我招架不住。张白玲就是这么顽固。

走廊传来好几道脚步声，于是我向她们求救。

「抱歉……身经百战的军师大人，麻烦你帮我劝劝我们家的公主殿下。」

「你傻了吗？我当然不可能帮你劝她啊。」

瑠璃让黑猫坐在左肩上，脱下蓝色帽子，大步走来。当然，阿豹也跟在她身旁。

她用小小的手指指着我。

……咦？她该不会在生气吧？？

「听好了。我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教教你这个最爱乱来，还自称想当地方文官的家伙。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哦？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到最后！」

她翠绿色的眼眸中蕴含着坚定意志，直直看向我。

——啊，对了。这个仙娘也曾经失去故乡和家人。

瑠璃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必须亲眼看看那些先走一步的人没能看见的世界。这是幸存下来的人的义务吧？你不这么认为吗，张只影大人？」

「……只影？」

白玲哭个不停，拉了拉我的衣袖。

……没办法了。我举起双手投降。

「我认输。不过！白玲要跟我一起去，还是得先得到老爹和你的同意……」

「我不介意。西方战线的状况说穿了就是已经无计可施了。阿豹。」

「是，瑠璃大人。」

她摊开卷轴，上头画着敬阳的防卫图。

我用布擦去白玲脸上的泪水，看向卷轴。

卷轴上画着敬阳的防卫状况。

西方的几座堡垒和壕沟遭到破坏，但大部分都还完好无缺。

瑠璃坐到我身旁，让黑猫小威坐在腿上，摸着它说：

「西冬军在采取迂回作战之后，就一直稳扎稳打地破坏堡垒和壕沟，慢慢往前进。我们则是用弓箭和火枪对抗他们，偶尔也会主动反击。像今天白玲就烧了敌阵的投石器——」

「等等。」

我听到这里，打断了瑠璃的战况报告。

然后瞪向身旁的白玲。

「……喂，我怎么没听说你们主动反击了？」

「因为我觉得说了你一定会反对。而且我有先向爹求得许可。」

「什么！你啊……你可是张家的继承人耶。要是有个万一——呃，那个……瑠璃姑娘？阿豹？你们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军师和她的副官都用一种「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讲不下去。

「是你的错。」「只影大人，这的确是你的错。」

「什么！」

她们的语气不容反驳，让我只能像鲤鱼一样开阖着嘴巴。

白玲和瑠璃戳了戳我的脸颊。

「你也是『张只影』啊。」「难怪明铃会对你发牢骚。」「你真没自觉。」

「唔唔唔……」

不、不行。完全找不到反驳她们的方法。

连阿豹都跟着她们一起损我。

「哈哈哈！你们聊得很开心嘛。」「打扰了。」

「唔！」

穿着军袍的老爹大笑着走来，庭破也跟在他身后。

我连忙想站起来，却被老爹的大手制止。

「坐着就好。时间不多了。毕竟——明天就是决战之日。你们得早点休息，消除疲劳。抱歉，我想先确认一下你们的想法。」

老爹眼中透露出坚定决心。

我这才明白，「护国神将」张泰岚还没放弃。

我对白玲使了个眼色，接着向在这场攻防战中也大展长才的军师请求：

「瑠璃——麻烦你预测明天的战况。我预想的状况是『白鬼』阿岱率领的玄帝国主力军会在明天早上布阵。『四狼将』应该也已经重新编组好军队，会和玄帝国军一起进攻。」

「我认为他们应该没有野战用的投石器。他们攻下『白凤城』才过了三天，我不认为他们有时间搬运和组装投石器。」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玄帝国军的主力部队人数虽然减少了，可是还有西冬军一起进攻啊。」

瑠璃深深叹了一口气，双手交握，将小巧的头靠在手上。

老爹和庭破补充了最新情报。

「关于『四狼』，似乎有一人没有现身。」

「这是刚才回来的斥候提供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错。」

敌军先锋是「金狼」和「银狼」。

「赤狼」和「灰狼」已经战死……剩下「一人」啊。

我脑中闪过在前次战役交手过，借助白玲和瑠璃的力量才勉强击退的黑发巨汉——左脸颊有刀疤的「黑刃」基辛。

听说他是瑠璃的杀父仇人，他很有可能会亲自上阵。

金发仙娘抬起头，神情黯淡地摇了摇头。

「我先说结论——即使是那位『王英』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战胜玄帝国。」

她这番话非常有道理。

不对，那家伙反而会是把玄帝国逼到这种地步的人。

『最好能在开战之前就分出胜负……像你这种能靠一把剑扭转战局的家伙，应该无法理解这种想法吧！』

仔细想想，这样想他很失礼。前世的我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瑠璃开始分析各种情报，判断敌军战力。

「从玄帝国军准备的阵地规模来看，他们投入的兵力大约十五万。由『白鬼』担任总指挥，旗下有许多勇将和猛将……而且几乎都是精锐骑兵。」

他们把兵力分散到刚夺下的「白凤城」，却还是在野战投入了这么多兵力。

敌军分散兵力，友军集中战力。

……说不定连老爹暂时离开敬阳，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阿岱鞑靼是个非常谨慎的男人。

「瑠璃指向敬阳西方。

「西冬军在第一战失去许多骑兵，目前没有要再次绕过敬阳的迹象。不过，要是他们强行进攻敬阳——」

「我们恐怕无法调走两万守军。」

明天负责助攻的西冬军肯定也会强行进攻。

也就是说，我们能在野战中动用的兵力只有约三万。

「可是，全军守城也没有意义……因为不会有援军。我刚才收到消息了。」

金发碧眼的军师拿出一张纸条。是明铃写的。字迹很僵硬。

『朝廷官员的意见完全陷入混乱，救援敬阳派和保卫临京派似乎连日争执不下。我送了西冬试做的东西过来。瑠璃……请你一定要帮助只影大人和白玲他们。』

……糟透了。

我相信老宰相会主张「救援敬阳」，但事到如今居然还要保卫临京？

白玲不安地捏着我的衣袖，老爹则是握紧拳头。

「我不打算守城。我们已经击溃渡过大河下游的敌军，不需要担心敌人从东侧进攻。」

张泰岚毫不迟疑地提出自己立下的新功绩，斩断所有迷惘。

「既然敌军已经来到这里——明天就只能朝着敌军大本营进攻了。别担心，敌军人数众多，一定会出现指挥上的破绽。阿岱再厉害……也不是神。」

张泰岚果真是个令人畏惧的「护国神将」。

他打算孤注一掷——只求杀死敌军主帅阿岱鞑靼，借此扭转战局。

我和白玲同时开口：

「我愿意奉陪。」「爹，还请允许我和只影一同上战场！」

「…………抱歉。」「「唔！」」

老爹不顾庭破和阿岱的惊讶，向我们低头道歉。

他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名将」。

「我有个计策。」

瑠璃语气凝重地说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变出一朵黑花，低头自嘲：

「……抱歉，我用错词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计策，只是个小伎俩。不过，我认为这比单纯突击更有机会成功。」

讨论完明天决战的方针后，老爹和庭破便快步离开房间。

接着目送似乎用脑过度而睡着的瑠璃被阿岱背出去——最后看向还留在房里的白玲。

「好了，你也回房——」「今晚！」

她打断我的话，把头靠在我胸口。

身体微微颤抖。

「……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可以吗……？」

我思考了各种因素后，温柔地轻抚她的背。

「真拿你没办法。你可别偷袭我哦？」

「我、我才不会偷袭你！……讨厌！」

白玲鼓起脸颊躺上床，开心地笑了出来。

「我刚刚说谎了——不是今晚，是『明天也要一起睡』。」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不会再说些有的没的。」

我从柜子里拿出被褥，盖在银发姑娘身上，解开她头上的红色发绳。

接着看向立在床边的双剑。

「『黑星』、『白星』——两把剑合起来就是『天剑』。就让我们一起给那个自以为稳操胜券的白鬼一点颜色瞧瞧吧。我会保护好你的背后，放心吧。」

「——那么……」

白玲坐起身，牵起我的右手抱在怀里，闭上双眼祈祷。

「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死。我保证。」

「我也不想让你死啊。」

「……你、你这时候应该要害羞一下才对吧，真是的！」

＊

「老爹！」「爹！」

隔天清晨，敬阳北方郊外。

张家军约三万士兵已经做好出征准备。我和白玲站在最前排，呼唤正在凝视晨雾中蠢蠢欲动的敌阵的名将。他手上的青龙偃月刀散发光芒。

「你们两个——来了啊。瑠璃姑娘愿意接受你们的请求了吗？」

「嗯，勉强说服她了。」

「她闹了好一阵子的脾气，不过有骆叔帮忙安抚。我让朝霞跟着她了。」

老爹没有回头，直接询问我们。我和白玲并肩回答。

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说服她……朝霞也是。

我拿出瑠璃硬塞给我的望远镜，要我「一定要还给她！」，并用它观察敌军先锋。

——敌军先锋的军旗是「金狼」与「银狼」。

如果瑠璃的计策顺利，应该会立刻再次交手。

我将望远镜收进怀里，耸了耸肩。

「她不像史书里写的那种只会躲在后方的军师，不但会骑马，连弓箭都会用。其实我很希望她能亲自上战场指挥。」

「西冬军也如我们所料地开始行动了。敬阳需要有瑠璃姑娘在。」

「嗯……庭破呢？」

「他比我们还难说服。」

他平时是个很认真的人，也愿意听从我和白玲的命令……但礼严的死似乎让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迟迟不肯答应。

毕竟这场仗是与玄帝国的决战。我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

我吐了口气，环望战场。

友军左翼后方——唯一一座小山丘上摆着几台抢来的投石器，「张」字旗在上头飘扬。那是昨晚我和白玲直接率领的三千兵力。

敌军应该会认为我们太过突出，明显是诱饵。

……希望他们真的会这么想。

微风拂过草原，逐渐吹散晨雾。敌军数量多得吓人。

我因为兴奋而颤抖，握紧「黑星」的剑柄。

「不过，既然老爹、白玲和我都要出战，就必须有人留在敬阳。瑠璃虽然深受士兵信赖，但加入我们张家军的时间还不长。需要有人负责指挥。」

「……真同情庭破。」

银发少女按着自己的银发，语气显得十分沉痛。

仇敌就在眼前，却得留下来看守敬阳。

——要他接受这个决定想必很难受。

「我也知道这么做很残忍，但没有其他办法。庭破现在也是经历过无数激战的强者。应该能透过这场苦战，培养出能够综观大局的眼光——我派了斥候去侦察敌阵。你们先看看吧。」

「「是！」」

我接过老爹递来的纸片，立刻摊开来看，和白玲一起确认内容。

纸上画着简单易懂的敌军阵形。

打头阵的果然是「金狼」与「银狼」兄弟率领的精锐骑兵。

后方跟着众多勇将与猛将。

阿岱的本阵在最后方，由「黑狼」负责守卫。

「黑狼」应该就是玄国最强的勇士「黑刃」基森。看来他出人头地了。

想打倒目标「白鬼」，就得突破「金狼」、「银狼」、众多勇将与猛将、超过十五万的敌兵，以及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

即使明白这一点，我还是忍不住赞叹。

「哇～！这还真是壮观啊。」

「……只影，你怎么可以称赞敌人？」

身旁的白玲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我折起纸片，收进怀里。

「我说的是事实吧？要是老爹底下有这么多兵力，我早就去当地方的文官了。」

「……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玩笑。」

白玲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撇过头去。

她可是张家的麒麟儿，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我的想法。

银发蓝眼的少女端正坐姿。

「爹，我有个提议。我认为即使有瑠璃小姐的计策，我们还是很难打赢这场仗。请您务必留在大本营指挥！我跟只影一定会打倒『白鬼』给您看！」

看来她是要我跟着她。反正就算她拒绝，我也会跟去，而且我不会让她死的。

老爹突然动了起来。

「……白玲。」

「咦？」『！』

他紧紧抱住爱女。在后方看着我们的士兵们也显得有些惊讶。

老爹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用他大大的手摸了摸白玲的头。

「我原本以为你还是个孩子，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经长这么大了……呵呵呵，难怪我的头发和胡子都变白了。」

「爹……」

这位肩负「荣」国命运的名将松开手，露出笑容。

「我很高兴你愿意为我付出。不过——作战计划不会改变。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是。」

白玲皱起脸，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泪水沾湿了我的军袍。

我们有计策。有瑠璃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计策。

但是，白玲和我还不够格去执行这个必须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的计策。

——天马上就要亮了。

我抱住白玲的肩膀，对老爹说：

「张泰岚将军，大家都在等您下令。」

「——……嗯。」

骑上巨马的名将转身面对三万我军。

「我军将士！感谢各位响应号召！我乃张泰岚！！」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军的欢呼让敌阵更加慌张。

老爹摸着他的美髯，苦笑着说：

「我思考了一整晚……还是想不到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那些在都城求学的人才会笑我们武官是笨蛋。」

原本杀气腾腾的将士表情也稍微缓和下来。

老爹明明没有大吼，声音却莫名响亮。或许是因为他经历过无数战场，才练就了这副好嗓子。

老爹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

「所以——我不会说谎。我们目前处于劣势。」

「…………」

老爹在众人安静下来之后掉转马头，用右手的青龙偃月刀指向敌军。

「率领敌军的是玄皇帝『白鬼』阿岱鞑靼。前锋是猛将『金狼』、『银狼』兄弟。其他还有许多勇将、智将、名将，多如天上繁星。兵力差距更是无法相比……相较之下，我军——」

我隔着老爹的肩膀看见他脸上充满疲惫与无奈。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老爹至今……不只是前方的狼，也一直在和后门那些无视现实、只顾着享乐的自己人战斗。

他调整好头盔，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军人数不多，又历经连番战斗，疲惫不堪。或许胜算不高。」

「………………」

沉重的沉默笼罩全场。将士们脸上都透露出对逼迫主帅的敌军的愤怒。

张家军在这七年来，总是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战况却持续恶化。

「但是！我们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老爹激动地拍打胸甲，礼严的短刀也跟着发出声响。

「『白凤城』已经沦陷，老礼严和众多老兵也已战死！都城那些人不可靠，我们若不挺身奋战，『敬阳』今天就会落入敌军手中。如此一来……我们的祖国不出多久就会灭亡……」

「老爹……」「父亲……」「…………！」

荣帝国的守护神，被誉为「护国神将」的名将流下一滴泪水。

他颤抖着声音，紧握的短刀发出摩擦声。

「我总是说要『北伐』，却让事态演变至此……全都是我力有未逮……实在惭愧……太丢脸了……虽然很丢脸，现在只能期待你们奋战了。」

不对，错不在老爹。错的是……就在这时，一道光芒照了进来。

天亮了。

张泰岚在朝阳之中高举右手的青龙偃月刀，发出狮子吼。

「荣帝国的荒废，全系于这一战！抱歉……拜托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张将军万岁！张家军万岁！荣帝国万万岁！我们发誓会为将军带来胜利！」

「张家军」的将士们也各自高举武器或拳头，大声呼喊。

我轻拍怀里泪流不止的银发姑娘的背，和她互相点了点头。

——我们非得上场不可。这一战的胜败取决于我们的表现。

将士兵们的士气提升到极限的名将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出来。

「只影、白玲——我们来比比看谁先拿下阿岱的首级吧。要是我先杀了他，可别恨我啊。我先去敌军大本营等你们了！」

「「是！」」

＊

「明知道己方屈居劣势，却还是提振士气出城野战啊。真会给我找乐子。」

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坐在敬阳北方大本营的王位上，听着张家军令人愉悦的咆哮声，轻声说道。画着「狼」、「龙」、「老桃」的巨大军旗在我身旁随风飘扬。

待在后方的「黑狼」基森也以锐利眼神注视敌军。

「大人」带来的晨雾情报，以及设置在木筏上的投石器，成功攻下了固若金汤的「白凤城」。

眼下我手边有约莫十五万的骑兵。

根据各种情报，张家军约有三万。他们应该会因为我的策略，不得不分出兵力去抵挡西冬军的攻势。

因此——即使他们得把兵力分给在与「鬼礼严」的战斗中受伤的人，以及防守「白凤城」，兵力差距依然有五倍之多。

虽然渡过大河南下的第二军被张泰岚巧妙地击溃，但还是成功威胁到「临京」的那些蠢货，达到原本的目的。

荣帝国的年迈宰相杨文祥就算想向伪帝求援，伪帝也会因为害怕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没有援军。选择守城就等同于败北。

可以的话，我其实不想在野战中和张泰岚交手……但就当作是给这位名将的饯别礼吧。

我单手撑着脸颊，暗自窃笑。这时，一名背后插着「金狼旗」的年轻骑兵冲了进来。

「先锋部队有急事禀报！」

「你这家伙！这里可是皇帝陛下的御前！还不快下马——」

「战场上不需要繁文缛节。准你直接禀报。」

我制止老元帅的责备，要他继续说下去。

——这只是演给诸将看的闹剧。我爷爷还是老样子，过度保护我，真伤脑筋。

我用眼神向老元帅致谢，接着用左手催促年轻骑兵。

「『敌军约有三千人驻守在西南山丘！目前尚未确认张泰岚率领的是哪一支队伍！』——属下告退！」

脸颊泛红的传令兵说完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

我将手放在光滑如丝的脸上，开始思考。一缕白发掠过我的视野。

「没看到张泰岚啊。他应该不会躲在大本营里……」

名将不会轻言放弃。

皇英峰也是如此，他多次靠着「天剑」突破生死关头。

像张泰岚这样的男子汉，不可能在决战时窝在后方。

……我该等到掌握他的位置再发动攻势吗？

老元帅突然双手合十，高声喊道：

「陛下！请恕老臣斗胆直言。我等拥有压倒性的兵力！何须为此烦恼！陛下只需下令即可——『如草原般布阵，吞噬一切』。这才是我等自古以来的战斗方式！」

他看出我心中的迷惘了。太过谨慎是我的老毛病。

我刻意露出笑容。

「呵……真是敌不过岁月的历练呢。」

「毕竟老臣曾与前前任皇帝陛下一同驰骋沙场。」

我拔出短剑，下达命令。

「吹响号角！让『金狼』和『银狼』打头阵，发动突击。老爷子和基森还有『黑枪骑兵』留在大本营，再加派传令兵和侦查兵即可。去吧！」

『遵命！！！！！』「「…………」」

诸将意气风发地冲出大本营。偶尔让狼儿们挣脱枷锁也不错。

黑发壮汉和老元帅依然眼神锐利。

我察觉到他们的想法，收起短剑。

「基森，你很在意张家的儿子吧？」

「……不，没这回事。」

「无妨。视战况而定，或许得借助汝和『黑枪骑兵』的力量——」

「报、报告！咿！」

一名背上插着与刚才不同的旗帜，年纪尚轻的骑兵冲了进来。

负责护卫的『黑枪骑兵』立刻用长枪指着对方。不愧是基森精挑细选的士兵，戒备十分森严。

基森简短地催促年轻的骑兵：「……说吧。」

「是、是！」

传令兵冷静地迅速报告完毕，逃也似地离开大本营。

「…………」

我难得愣在原地，捂着嘴。

这还真是……还以为那个人从北方赶不过来。

「——……呵呵呵。」

「？」「陛下，怎么了吗？」

基森皱起一边的眉毛，老元帅则开口询问。

我听着各队吹响的号角声，挥动左手。

这副身体无法好好挥剑，连骑马都办不到，宛如女子的身体，唯有听力比常人优秀。

「啊，抱歉。看来这场仗是我们赢了——唔！」

空中传来复数的愚蠢声响。

紧接着——敌军前锋被炸飞，火焰随之舞动，雷鸣般的巨响撼动整座战场。

是布阵于山丘上的敌军投石器射出的吗？

「哦。」「唔。」「……火药。」

我眯起眼睛，老元帅也提高警觉，猜测出基森使用的武器。

其他荣军没有使用那种兵器的战例。

有人和我们一样在观察吗？

「那是【西冬】秘密开发的，将火药装进陶器里投掷出去的古怪兵器之一……记得是叫『震天雷』吧。竟然用投石器把那种东西射过来，真是狡猾。」

西冬的技术人员在「燕京」开发了使用火药的兵器，没想到继火枪之后，连这种东西都抢先我们一步。

我命令老元帅：

「派传令兵通知前锋部队冷静下来。山丘上的敌人就按照开战前的命令，不用理会。那些家伙是『诱饵』。反正他们也没办法连续发射。比起他们，先找出张泰岚。那家伙打算让全军陷入混乱，直捣我方本营——……全军突击的号角声？」

敏锐的耳朵清楚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与刚才不同，敌我双方加起来有十几万的士兵在战场上移动，掀起的沙尘遮蔽了视线。

老将厉声询问在高处梯子上观察战况的士兵。

「发生什么事了！」

「『银枪骑兵』冲出队伍，开始攻击山丘上的敌军部队！」「『金枪骑兵』似乎也跟着行动了！」

「什么？」

……那对无比忠诚的兹事兄弟居然违背我的命令？

也就是说，战场上出现了足以让他们这么做的威胁。

基森厉声问道：

「山丘上的敌将是何人！」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沙尘，无法确认……只看见一名银发将领骑着白马站在最前方！旁边还有一名骑着黑马的将领！」

「……知道了。」『……』

基森与几名「黑枪骑兵」听见侦察兵的报告后，纷纷露出动摇的神情……原来如此。

我摸着下巴。

「带来灾厄的银发蓝眼女孩……兹事兄弟认为张泰岚的儿子和女儿是足以威胁前线将领的敌人吗？老爷子。」

「老夫要到前线指挥。恕老夫失礼了！」

身经百战的老元帅察觉到危机，与亲卫队一同策马离开。

……希望他能赶上。

这段期间，战况也不断变化。

我听见比投石器更小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同时听见好几个方向传来我方士兵大喊「张泰岚！」的声音。

「敌阵传来神秘的爆炸声！前锋的前卫部队溃散了！」

「山丘上的敌军也对『金枪骑兵』与『银枪骑兵』展开反击！」

「敌军全军展开突击——难道……前、前锋的侧面遭到攻击了！！！！！」

「…………」

我默默撑着脸颊，等待那一刻到来。

不久后——与七年前一样，难以想象是人类发出的呐喊响彻战场。

『敌将「金狼」、「银狼」——张泰岚已死！！！！！』

『唔！？！！！』

除了基森以外，身经百战的士兵们纷纷发出无声的呐喊。

敌人的欢呼声与我方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我感觉到士气低落，同时推测至今为止的情报。

「让女儿和儿子使用夸张的火药兵器，当成『诱饵』引出兄弟——在决定性的局面亲自讨伐，将我军的士气提升到极限。而且，『十影之策』——投入多名替身扰乱我军，张泰岚，你还在垂死挣扎吗？这才是你。」

名将不会轻言放弃，会用尽各种手段。

敌军的战意令人畏惧，我方免不了陷入苦战。

戴着狐狸面具的年轻女子突然骑着红马出现在本营。

基森将手放在背上的大剑上，我制止了他和准备刺出长枪的士兵们。

「是莲派来的吗？」

「请看这个。这是三天前在临京发生的事。」

女子没有报上名号，将书简递给我后，便掉转马头消失在战场上。

她和主人一样冷淡，不过从临京到这里的路程，骑马最快也要五天，她却只花了三天，真是了不起。

我浏览着书简。

——……这样啊。

我拿着书简，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真是可怜。徐家的长子和杨文祥……」

最可怜的是张泰岚。

梯子上的哨兵接连报告战况不乐观。

「中阵和前阵的士兵似乎因为败逃的士兵而陷入混乱！」「有敌军从设置投石器的山丘发动零星攻击。应该是『火枪』。」「敌军攻势没有减弱！」「没看见张泰岚！银发女将率领的部队正往本营前进！」

大军的缺点就是一旦全军陷入混乱，就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平息。

张泰岚就是想趁这个机会赌上一切。

赌上自己的性命、自己心爱的人们、张家军——以及「荣」的未来。

我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对左脸颊有一道大伤疤的黑发壮汉下令。

「基森，张泰岚应该不久后就会抵达。你去迎战他——拿下他的首级。如你所见，我不会骑马，也不会使剑。我不能在还没统一天下之前，就因为这种『必胜之战』而丧命。」

「——遵命。」

＊

我骑着爱马在队伍最前方冲锋，射出不记得是第几支的箭矢，突破敌阵——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敌我双方加起来共十几万人的战场混乱至极，但至少附近没有敌军。

我察觉到战况，对骑在我身旁的银发姑娘大喊：

「白玲，右边的山丘！」「好！」

我立刻带领张家军前往一座小山丘，下令稍作休息，接着环望战场。

精疲力竭的张家军人数也减少许多，他们纷纷拿出水壶，用布包扎伤口。

白玲也离开我身边，对老兵们下达指示，慰劳他们的辛劳。她的确有成为将领的资质。

明铃送来的奇妙兵器——在陶器里装满火药，使其爆炸的「震天雷」，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有效，让敌军先锋的「金狼」和「银狼」措手不及。

『先让投石器吸引敌军注意，你和白玲也负责当「诱饵」。接着张将军再趁敌军先锋的两位将领上钩时杀了他们，引发敌军混乱。』

而瑠璃的赌注也完全成功。

敌军先锋失去主将「金狼」和「银狼」，又遭到老爹亲自率领的张家军最精锐部队猛攻，导致他们溃逃，连敌军后备部队也跟着溃散。

——而结果就是……

『张泰岚！』『不对，那家伙也是假的！』『他到底在哪里！』

瑠璃的第二个计策——「将本营分成十支部队，每支部队都安排一名张泰岚的替身」依然发挥出魔法般的效果。

『让敌军陷入严重混乱，再趁机全军进攻敌军本营。很单纯吧？……对不起，我想不到其他计策。』

明铃在出征前抱着白玲，泪眼汪汪地向她道歉。

不过，她还是想出利用奇妙的火药兵器和投石器，以及利用发色容易被敌军认出的白玲当「诱饵」，再安排替身散布假消息的计策。

即使她能想到其中一、两个计策，也很难想到要全部合在一起运用。

——要是没有她当军师，我们早就走投无路了。

我从怀里拿出竹制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沁入五脏六腑，稍微缓解了疲劳。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战况似乎越来越激烈。

到处飘扬的「张」字旗帜依然散发出强烈的斗志，敌军则是因为奋不顾身的突击，导致阵形大乱。

然而，张家军再精锐，也难免在战斗中受伤，累积疲劳。

离飘扬着巨大军旗的敌军本营还有一段距离。

从敌我双方的喊叫声听来，老爹应该也还没抵达。

……再这样下去——

白玲在对士兵们下完指示后骑马过来，将箭矢放进我的箭筒。

「只影，这是最后一次补充箭矢了。水壶借我一下。」

「好。」

我将手上的水壶丢给她。

她毫不犹豫地喝起水。我用布擦拭她脏掉的脸颊，抱怨道：

「要是骑兵能用火枪就好了。用震天雷也行。」

「要是没有经过严格训练，连自己的马都会被吓跑。要用的话，只能下马使用。」

「我想也是……」

我们虽然勉强能与敌军势均力敌，但兵力终究不多。

而且我们已经深入敌阵，要是失去「马」这个优势……我低头看向腰间的「黑星」。

最糟的状况就是由我独自担任「诱饵」——

「少爷！请交给我们吧！」

一道沙哑的宏亮嗓音硬是打断了我的思绪。白玲似乎瞪着我说：「……只影？」但现在在意她的反应就输了。

我困惑地看着聚集过来的几十名老兵。他们全都是徒步。

「你们的马呢？还有，你们手上的东西是……」

「我们向军师大人借来的。」

站在最前面的老兵脸上满是血迹与汗水。他似乎受了伤，用布遮着左眼。

老兵们手上拿着竹制火枪，纷纷说道：

「我们的马已经跑不动了。」「我们会在这里拖住敌军。」「『白鬼』的本营就在不远处。不快点过去，张将军会生气哦。」「我们相信礼严大人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我忽然一阵鼻酸，手上的弓也因为握得太用力而发出声响。

「不行！我不能让你们做这种事！」

「少爷。」

独眼老兵露出爽朗笑容。老兵们的眼里也充满坚定的意志。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闭上双眼，稍作思考后才开口。

「……我明白了。可是——」「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

白玲把水壶收进绑在马背上的皮囊，加入我们的对话。

她伸手用布擦拭我的脸颊。

「要是你们死了，只影这辈子都会自责。别看他这样，其实是个爱哭鬼……你们一定要活下来。」

「什么！你、你这家伙……」

「我说的是事实。」

「唔！」

听见我们对话的士兵们纷纷笑了出来，笑声逐渐传遍整支队伍。

笑了一阵子之后，独眼老兵威风地敬礼。

「遵命。我们会在两位的婚礼之前保住性命。少爷、白玲大人——祝两位武运昌隆！」

「「祝两位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

我简短回应，驾马前进，观察战况。

「张」字旗的气势比刚才弱上许多。已经没时间了。

我咬紧牙根，宣泄怒火。他们真的打算牺牲性命。

「……一群大笨蛋……」

「只影，你放心。我也会陪着你。」

白玲摸了摸我的脸颊。

她那双蓝色眼睛泛着些许泪光——她愿意和我一起背负这份责任。

我恢复冷静，向她道谢。

我先和白玲对看一眼，再转头看向背后那些士兵。

「各位，我们上！去打倒『白鬼』吧！！！！！」

「「「「「好！！！！！」」」」」

我朝挡在前方的骑兵射箭，再趁擦身而过时用「黑星」砍向对方的金属制铠甲。

已经听不见后方传来的火枪声。

……然而——

「只影！你看那边！」

我顺着白玲的提醒看向前方。

张泰岚和黑发黑衣的敌方将领——「黑刃」基瑟正单挑对决。

青龙偃月刀与大剑以超乎常人的速度交锋，迸出火花，每次碰撞都会发出响彻整座战场的巨响。黑衣敌方骑兵和张家军骑兵似乎都因为这场对决太过激烈，不敢贸然介入。

老爹拉开距离，用青龙偃月刀指着敌将。

「厉害！你叫基瑟是吧？看来『玄国最强勇士』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

「张泰岚，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那我就硬闯过去！」

双方再次接近，刀剑交锋。

这场对决正是「荣」与「玄」的最强对决。

我瞄了身旁的白玲一眼——

「老爹！」「爹！」

我们一边用箭牵制敌军，一边大喊着冲上前。

「…………」

玄国的可怕怪物面无表情地躲开攻击，将大剑扛在肩上。

后方的张泰岚怒吼道：

「只影、白玲！别来妨碍我跟他对决——」

「老爹，该打倒的不是他！」「爹，你先走！」

我们不让他把话说完。

即使能打倒基瑟……只要没打倒阿岱，就是我们输了。

接着感觉到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唔！……好，交给你们了！各位，这是最后一战了！我们上！」

「「「「「哦哦哦哦哦！！！！！」」」」」

老爹率领精锐骑兵再次开始突围。

张家军与保护敌方主帅的黑衣玄国骑兵激烈交锋，怒吼与惨叫声响彻这一带。

「…………」

「你休想过去！」「你的对手是我们！」

我和白玲迅速射箭，阻止想骑着巨马去追老爹的基瑟。在激战中存活下来的张家军也毫不留情地射出箭雨。

「张只影，别来碍事！」

敌将用大剑砍断所有箭矢，歪着左脸颊上的伤疤直线冲向我们。

我驾马冲到手握剑柄的白玲面前，忍着冲击，勉强用「黑星」挡开大剑。

「白玲，你别上前！他的力气太大了。就算你的剑挡得下，手也会被他砍断！你用弓箭支援我就好！」

「唔……好！」

青梅竹马咬紧嘴唇，稍微退到后方。

敌方看似副官的老骑兵挥舞指挥棒，开始指挥部队与我们交战。

基瑟的注意力稍微分散，我便趁机大喊：

「你好像在西冬很疼爱徐飞鹰嘛！我要好好回敬你！」

我策马冲向基瑟，与他错身而过时挥剑砍向他。

每一剑都重得让我的手发麻！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基瑟用大剑轻松挡下白玲的箭，眯细双眼。

「……我也是。我要替我的主人『灰狼』赛乌尔・巴特报仇。」

「少说大话了！」

我们再次急速拉近距离——随后，一道实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怒吼响彻这片死战场。

「我来了！阿岱鞑靼！！！！！」

手握青龙偃月刀的老爹……张泰岚终于突破最后防线，只身闯进敌方大本营。

白玲的箭射向正准备掉头的基瑟。

「休想得逞！」「喂喂喂，别忘了还有我啊！」

我挥剑砍向第一次露出焦急神情的基瑟，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我看见了在如此局面下依然坐在王位上的人。那人纤瘦得像个少女。

「纳命来！！！！！！！！！！！！！！！！！！！！！！！！！！！！！！」

老爹的青龙偃月刀直直砍向阿岱的细长脖子——

「唔！」

忽然刮起一阵强风，吹倒了附近的巨大军旗。

即使军旗被老爹的青龙偃月刀砍成两半，刀刃似乎还是没有伤到坐在王位上的阿岱。

老爹立刻转过青龙偃月刀。

策马冲向阿岱，准备使出第二击——

「唔！？！！！」

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老爹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被一名骑着白马冲进大本营，有着一头紫色长发，身穿白色军袍的女将用长枪挡了下来。随后又不断有敌兵前来保护阿岱。

居然还有援军？

神秘的女将动了动左手。

「呃……」「张将军！！！！！」

老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喷出鲜血。

一群伤痕累累的士兵抱着必死决心冲向女将，老爹也趁机驾马逃离大本营。

——女将脸上挂着微笑，左手握着一个微微发光的小金属筒。

我睁大双眼。

「唔！那是火枪？不对，那是——」「只影！！！！！」

我脖子忽然窜起一阵寒意，白玲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喊。

即使我方箭矢不断射向他，北亚连依然双手握着大剑，随着强风朝我挥下——

「呀！」「白玲！」

原本想用「白星」弹开攻击的银发姑娘被震飞，摔下马背。

——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我将短剑射向基辛，跳下马背，背对白玲举剑。

「笨蛋！你做什么！」「……你看，我保护到你了。」

「保护好少爷和白玲大人！！！！！」

伤痕累累的士兵们结束与敌方骑兵的战斗，聚集到我们身边保护我们。

「…………」

基辛见状眯起双眼，退往无数骑兵逐渐聚集的敌方大本营。

……错失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扶着白玲起身，这时有骑兵进入我们所在的圆阵。

「老爹！」「爹！」

我们无视疼痛，赶到老爹身边，接着不禁倒抽一口气。

老爹已经下马，身上的铠甲染满鲜血。尤其右肩的伤势特别严重。

「……你们要小心，那个女老板……恐怕是新出现的『狼』。你们两个别露出那种表情。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只影、白玲，我们再战……再战一次！」

「你伤成这样，再战也只会白白送命！」「快拿新的布来！快点！」

张泰岚将青龙偃月刀插进地面，不顾胡须被血弄脏，站起身来。

他的眼神充满令人不忍直视的悲痛。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拿下那家伙——拿下阿岱了！要是不趁现在拿下他，敬阳！荣帝国就危险了！……我们上吧！」

「老爹！」「爹！」

我和白玲搀扶着老爹，内心十分纠结。

我方士气高昂，应该还能再发动一次突击。

可是……老爹会因此丧命。

敌方大本营传来宛如在吟诗作对的哀伤感叹。

「啊啊、啊啊！张泰岚、张泰岚啊！你大可引以为傲。你的确是荣帝国首屈一指的名将！要是兰阳的『凤翼』和『虎牙』还在，要是你底下再多一万名士兵，要是你的军旗没有倒下，要是『白狼』没有及时赶到，你或许已经拿下我的项上人头，荣帝国也已经获胜。不过……老天爷似乎比较眷顾我。」

难道是「白鬼」本人？

白玲紧紧握住我的左手。

「同时——你却也一如我的预料，差了临门一脚。你果然还是比不上『皇英』。」

「「唔！」」

他的语气转为肯定。语气冰冷到令人起鸡皮疙瘩。

我们在兰阳对上的敌方军师擅长「王英」的兵法……我凝视着敌方大本营，那里有重重保护。

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向张泰岚道别。

「再会了，再会了！我敬爱的劲敌。你就在战场上以荣帝国名将的身份——……」

我忽然觉得在敌军阵形的缝隙间看见了那位白发长须的纤瘦老将。

但他的身影随即被敌方骑兵挡住，再也看不见。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陷入一阵奇妙的沉默。

不久后，敌阵吹响了号角。

敌方骑兵开始整齐划一地往北方撤退。

「他们撤退了？为什么……」「只影……我们也先——」

白玲催促着愣在原地的我。

老爹在我们回答之前就推开我们。他右肩上的布已经染满鲜血。

「你们在做什么！现在正是讨伐『白鬼』的大好机会！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为了拯救荣帝国，拯救我们的祖国，把你们的性命交给我——唔、啊……」

「爹！」「老爹！」「张将军！！！！！」

我们和士兵们惊声呼喊，上前搀扶倒下的张泰岚。

看见他紧闭双眼、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模样，我们立刻决定撤退。我向士兵们下令：

「我们也撤退！」「这场仗还没结束。别丢下受伤的士兵！」

「遵命！张只影大人！张白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