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啊……唔……啊……」

我与朝霞小姐讨论完事情，回到办公室后，看见我可爱的主人——王明铃大人娇小的身躯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绑成双马尾的深褐色头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她平常戴的帽子放在椅子上，一只住在张家大宅里的黑猫正在玩弄那顶帽子。敬阳不久前才下过一场大雨，它或许是想找个温暖的地方取暖。

我摸了摸那只猫，把文件放进写着「未处理」的木箱里。

那些文件的内容——似乎是关于「增派小船」与「改良型火枪试做」。

「明铃大小姐，我回来了。您怎么停下手边的工作了呢？」

大小姐维持着脸贴在桌上的姿势，转头看向我。

「你又拿文件给我了？……静，你欺负人！你欺负我这个见不到只影大人，每天都很痛苦的可爱主人，有这么好玩吗？」

「是，非常好玩。」

「唔唔唔……」

大小姐再次抱头苦恼。

她很少会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应该是心上人只影大人，以及少数朋友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前往战场，让她感到很寂寞吧。

我轻轻递出一封信。

「——……那是什么～？」

「这是从临京寄来的。说是希望您能回去一趟。」

老爷和夫人只花了一代的时间，就让「王家」成为荣帝国屈指可数的大商家。他们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都待在都城以外的地方。

而他们不在时，就是由年仅十七岁的明铃大小姐负责掌管王家。

我按住被风吹乱的黑发。

……这里和我失去的故国大不相同。

正当我沉浸在感伤之中，大小姐坐起上半身。

「我暂时不会回临京哦。至少要等到只影大人他们平安回来。」

「明铃大小姐。」

我将手叠在可爱主人的手上。

——她眼中有着坚定的意志。

「我绝对不会让步。而且临京的空气感觉对身体也不好。」

的确，临京因为长久以来的繁荣，似乎到处都开始腐败了。

据说这次胡乱攻打西冬，也是起因于老宰相和副宰相的权力斗争。

……和我那个明明有外敌，却还是不停内斗的故国一样。

或许人的本性即使渡海也不会改变。

「我明白了。晚点我们一起想该怎么回信吧。老爷和夫人一定会体谅您的。」

明铃大小姐随即跳下椅子，用力抱住我。

「嘿嘿，静，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您了。」

我心中充满幸福。

是这位比我聪明又温柔的年幼大小姐救了我这个异国亡民。

我轻轻抱住她，看见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纸片。

娇小的大小姐在我怀里告诉我：

「这是礼严大人送来的。地图是敬阳西方的城寨群用的……」

她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玄军不可能等到工程结束才进攻。

张将军和老将礼严大人应该也十分清楚，一旦「西冬」与玄帝国联手，敬阳西方就等于门户大开。他们想必都对现况抱持危机感。

我看向另一张纸片。

「这是？」

「白玲寄来的～她说想把伤患和病人送回后方。」

「把伤患和病人送回后方？」

在战场上，疾病和伤势是夺走士兵性命的两大主因。

不过……在敌军持续进攻的状况下，这么做实在有些奇怪。

明铃大小姐放开我，抱着猫坐到椅子上。

「我没听说有发生大规模的战斗，而且只影大人他们也在敌军的最后方。为什么会有人受伤？」

「我也不清楚详细状况。不过……」

我回想起大小姐的心上人——黑发红眼的少年，以及银发蓝眼的美少女。

他们两位是在敬阳攻防战中杀死名震天下的敌方猛将「赤狼」的年轻英雄。白玲大人应该不会毫无理由就决定撤退。

——也就是说……

「他们应该是判断『只能趁现在撤退』。」

「……他们不是在人数上占有压倒性优势吗？」

明铃大小姐听见我这番不祥的推测，便直接提出疑问。她虽然在经商方面有非凡的才能，却对军事一窍不通。

我回想起过去的经验，告诉她：

「战场上偶尔会出现足以扭转战局的怪物。对手是『四狼将』和神秘的军师。即使有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在，也很难说战况会如何发展。」

「…………静。」

明铃大小姐不安地抬头看向我。

明明她在几个月前于大运河遭到水贼袭击时，都还显得泰然自若。

「他们不会有事吧？只影大人、白玲——还有瑠璃，他们都会平安回来吧？毕竟他们有『天剑』在！」

「——……当然会。」

那对双剑是曾经统一天下的煌帝国大将军所用，至今仍有许多谜团。

据说那对双剑会保护主人……

明铃大小姐一边抚摸猫，一边苦笑着说：

「静，你很不会说谎耶～看你那张脸，我当然会发现。这场仗不好打，对吧？」

……我真为自己感到羞愧。

王明铃大小姐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非常抱歉。」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你又露出以前那种表情了。我们只是张家的客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她戴上帽子，拿起毛笔沾墨，在纸上振笔疾书。

那双大眼睛充满干劲。

「总之，我们先去准备小船吧。我在临京喝茶的时候，听只影大人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还有改良过的『火枪』——……也把火药桶送过去好了？虽然这东西很危险，但瑠璃应该有办法用。她虽然讨厌打仗，却说自己最擅长『火攻』！」

啊……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大小姐正全心全意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就算不会用剑、长枪、弓箭，也不会骑马——人还是有办法战斗。

如果我小时候也有发现这一点就好了。我端正坐姿，点头赞同。

「我完全同意您的想法。」

「谢谢☆那我赶快把剩下的文件处理完吧～♪」

她提笔在新纸上写字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

我用梳子梳着大小姐的头发，下定决心呼唤她的名字。

「那个……明铃大小姐。」

「嗯～？怎么啦～？」

她停下写字的动作，可爱地歪着头。

我移开视线，但还是清楚说出自己的感谢。

……隐藏着过去心中的悔恨。

「谢谢您。我能够像现在这样露出笑容，都是多亏了您。」

大小姐愣了一下，但马上挺起丰满的胸部。

「哼哼！我是个很棒的主人吧～？」

「是，您是天下第一的主人。」

「呵呵呵～♪我也喜欢坦率的静，好可爱哦～☆」

她心情很好地哼着歌，继续处理文件。

我看着这位年纪比我小的主人，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

……得调查清楚西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有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在，没有对策也难以扭转战局——我脑中浮现那位自称「仙娘」，熟知古今战场故事，还以兵法棋技技压临京高手的金发姑娘。

她那么厌恶战争，实在不太可能亲自上战场指挥。

——……不过……

「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英勇善战，再加上瑠璃大人在战场上发挥她真正的才能……或许真有办法扭转战局。」

「静～？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明铃大小姐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甩开脑中的幻想，露出微笑。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去拜托朝霞小姐借西冬的地图来用。毕竟得先知道西冬的船只聚集地，以及『火枪』和『火药』的存放处。」

＊

「只影阁下、白玲阁下，久候多时了。很抱歉两位才刚到，我父亲想在会议开始前先和两位谈谈。我让部下带各位的部队去休息。」

我们在离西冬首都「兰阳」约半天路程的不知名村落扎营，营里已经备好无数篝火。

徐秀凤将军率领的南军大本营就设在这个村落。飞鹰在大本营入口处等着我们，他的盔甲上满是脏污，神情也比之前更加精悍，连语气都变了。

玄国骑兵同时袭击张家军后勤部队至今已经过了十天。他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好。」「麻烦你带路了。」

飞鹰走在没有铺设道路的村子里为我们带路，我则环望四周。

这里的房子不是石造，而是用粗糙土墙和木头盖成的屋顶。窗户没有玻璃，也没有高大的建筑物。

张家军自从开始进攻西冬后，几乎都在郊外扎营，很少进入村落，所以这景象对我来说有些新奇……但没看见半个居民。看来「谣言」已经传开了。

我和白玲回想起路上看见的凄惨景象——禁军掠夺的痕迹，不禁皱起眉头。

飞鹰开口说：

「两位平安抵达，让我松了口气。毕竟听说你们也遇上了袭击——而且还是『赤枪骑兵』。」

「还好啦。我们已经把无法战斗的伤患和病人送回玄国了。」

要说服他们离开战场可真是费了我好一番工夫。我们张家军的士兵实在太过好战，反而让我很伤脑筋。

白玲神情紧绷，语气冰冷地询问飞鹰：

「我在路上经过的村落里看见了他们提供物资……不，我就不说场面话了。我看见了他们掠夺的痕迹。徐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老爹之所以会被敌国士兵们敬称为「护国神将」，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从不纵容自己麾下的士兵掠夺敌国人民。

张白玲是在老爹的教育下长大，自然难以相信有人会做出这种暴行。

我实在不想让这家伙看见那种景象，就算会被她骂「天真」也一样。

飞鹰在设置于广场上的营帐前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神情显得有些阴郁。

「……我想家父会亲自向两位解释。请进。」

我们走进营帐，看见「凤翼」徐秀凤正神情严肃地盯着桌上的地图沉思。

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比在敬阳见面时更加花白，脸颊也消瘦许多。

徐将军察觉到我们的到来，抬起头来。

「……你们来啦。飞鹰，麻烦你去戒备周遭，别让任何人靠近。」

「遵命！」

徐家的继承人精神抖擞地回应，便离开了营帐。

勇将坐到附近的椅子上，吐了口气。

「呼……抱歉。我刚才都在应付一群还没察觉到自己身处险境的蠢货，有点累了。你们也坐下吧。」

「请别在意。」「您有好好休息吗？」

我们各自回答后，便坐到长椅上。徐将军拿起指挥棒。

「谢谢你们的关心……时间不多了，我先说明一下战况。」

这位身经百战的勇将换上严肃神情，敲了敲桌上的地图。

「敌方骑兵先前的迂回奇袭几乎摧毁了禁军的后勤部队。虽然损失的兵力不多，但马匹的损失只能用『惨重』来形容。我们和西军的后勤部队有严加戒备，所以平安无事……但目前的状况不适合继续留在敌方领地。」

「所以他们才会『掠夺各村落』？就为了取得少许物资……？」

身旁的白玲以不带感情的语气静静问道。放在腿上的手正在颤抖。

——接着响起一道清脆的声响。

徐将军折断了手上的指挥棒。

「我们和西军都成功阻止了敌军掠夺我军驻扎的村落。但是……禁军却在物资短缺的各个村落派遣部队掠夺物资。而且还是在总指挥官和禁军元帅的命令之下！」

「这……」「他们疯了吗？」

我哑口无言，白玲则是以冷酷到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说道。

禁军是直属于皇帝的军队。

这下……不，「西冬」的人民肯定再也不会原谅「荣国」了。真是糟透了。

徐将军把手放到桌上，拼命压抑怒火。

「我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疯了……至少那个愚蠢到相信自己是贤者的林忠道并没有放弃攻下『兰阳』。要不是我和常虎坚持反对，今晚也不会召开这场最终会议。」

「「…………」」

我和白玲不禁对看一眼。看来事态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银发姑娘直截了当地向徐将军确认：

「徐将军，您反对决战吧？」

「那当然……我不会说我们一定会输，但西冬人民已经彻底与我们为敌。就算在这种状况下攻下『兰阳』，也绝对无法维持太久。我们已经完全失去这个数十年来的友邦了，白玲姑娘。」

这位与张泰岚齐名的勇将用手捂住眼睛，宽大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很清楚。

清楚自己这一方战败后，敬阳将会沦陷。

我和白玲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时，飞鹰从营账外前来禀报。

「父亲，时间到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名震天下的勇将张泰岚已有二十几年不曾战败。

他带着悲壮神情拿起剑，站起身。

「那么，我们走吧。前往这场非赢不可的『战场』。」

主帅营帐设置在最后方的巨大营帐里。

营帐深处摆着一张看起来很像王座的豪华椅子，不晓得是不是特地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

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是个秃头又身材肥胖的丑男——他应该就是林忠道。他正在和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以及身穿华丽军袍的将领交谈。

「哦哦！秀凤！」

他用宏亮的粗犷嗓音呼唤徐将军。白玲吓得缩起身子，往我这里靠了半步。

呼唤徐将军的男子穿着老旧铠甲，头戴小帽子。他有着炯炯有神的黑色双眼、黑发与黑胡子。个子不高，但看得出来全身都是肌肉。

他身旁的人也都是些看起来身经百战的将领。飞鹰在我耳边说：

「（他是西方的宇常虎将军。）」

「（原来他就是传闻中的『虎牙』阁下啊。那么，那位戴面具的男子和那位打扮华丽的将军是……）」

「（他们分别是深受副宰相重用，名叫田祖的男子，以及率领禁军的黄北雀。）」

……真令人不悦。

「……喂，那个小姑娘。」「她有银发蓝眼耶。」「战前看到这种人真不吉利。」「她是张家的女儿。」徐将军和猛将谈笑时，身穿华丽军袍的禁军将领们开始嘲笑白玲。

这些家伙根本没好好上过战场。

要不是我们是同一阵线，我早就揍扁他们了……我轻轻碰了碰白玲紧握的手。

她睁大了那双宛如宝石的蓝色眼睛。

「……只影？」

「别放在心上。有我在。」

「——……好。」

白玲开心地点了点头，挺直背脊站在我身旁。

「咳咳！」

「哦？那边那位是『护国神将』的女儿和儿子吧！嗯嗯，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副宰相大人，我们开始吧！」

徐将军和宇将军硬是打断了现场的气氛，震慑住其他将领。

林忠道坐在椅子上，只有一瞬间露出厌恶的眼神看向白玲和我，但随即又换上令人作呕的笑容。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开始讨论攻打『兰阳』的最终作战计划吧。」

「我反对！！！！！」

宇将军立刻大声反对，坚决反对这项计划。

「你可别误会了。我们无法赞同攻打『兰阳』的计划！」

「…………啧。」

我听力很好，清楚听见了肥胖男子的咂嘴声。

徐将军接着说：

「副宰相大人！禁军在先前的大规模奇袭中损失大量马匹，难以维持后勤，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敌军恐怕会采取守城战。如此一来……『西冬』终究不会投降。我认为应该趁还有余力时撤退。」

南军、西军的将领们同时敲打脏污的铠甲或剑鞘，表示同意。

相对的，禁军将领们显得相当不满。

副宰相询问了在后方待命的狐面男，接着看向前方。

「我军或许多少蒙受了一些损失，但是！」

……「多少」啊。

这个蠢货根本不懂在必须靠陆路维持后勤的战场上「损失大量马匹与物资」、「与当地居民为敌」代表什么意义。

「我军有十五万！敌军总数不过五万！只要强攻，将他们彻底击溃就行了！我军已经调度好物资，若不在此一战——要等到何时？真不像名震天下的宇将军和徐将军会说的话。」

——狭窄的室内充满浓烈杀气。

宇将军的太阳穴浮现青筋。

「……你说什么？追根究柢，还不是因为你下令掠夺——」「常虎。」

徐将军按住宇将军握住剑柄的手，呼唤他的名字。

接着，他以锐利的眼神射向表情毫无变化的将领。

「黄北雀……你呢？禁军希望进攻吗？」

「我等只听从深受皇帝陛下信任的总指挥官大人的命令。」

北雀的回应令人扫兴。他拨开烦人的浏海，自信满满地接着说：

「不过——既然南军和西军不希望进攻，那也没办法。就由我军攻陷『兰阳』，洗刷污名吧。」

「说得好！这才是——足以率领禁军的名将！！」

副宰相突然出言称赞，睥睨南军和西军的将领，出言嘲笑。

「就是这么一回事。两位将领和诸位将领，你们就窝在城里，咬着手指等待我军的捷报吧。」

『～～～！？』

糟糕，这下糟了。

不同于没怎么参与战斗的禁军，南军和西军一直与不断入侵的他国士兵和蛮族交战。对他们来说，『懦弱』是禁句。就连飞鹰都气得双眼充血。

宇将军一拳砸向桌面，发出轰然巨响，粉碎了桌子。

「你说我……我宇常虎胆小怕事！？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常虎！……各位也冷静下来。」

徐将军喝斥激动的猛将。

他以老鹰般的锐利眼神看向副宰相和黄北雀，再次开口：

「……就算想激怒我们，逼我们参战，也是徒劳无功。兰阳的敌军是想引我们过去，再趁机决战。敌军是否真的只有五万兵力……在得不到当地居民协助的状况下，我们无从确认。而且西冬军尚未现身，我们只能推测其规模，但他们也很有可能参战。」

「如果有人背叛，那正是大好机会——西冬兵终究是弱兵，不是我们的对手。三位『三将』似乎对自己的战绩引以为傲……但只要给我们禁军上战场的机会，我们也会立下战功，让各位刮目相看。」

禁军元帅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他竟然要以对抗老爹他们的竞争心为由，强行攻打首府！？

我感到不寒而栗。此时，狐面男从漆盒里取出一卷卷轴，恭敬地递给忠道。

肥胖的副宰相站了起来，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深了。我感到一阵恶寒。

他打开卷轴——卷轴上印着『龙』的纹章。诸将一阵哗然。

「徐将军、宇将军——皇帝陛下希望你们攻打『兰阳』。」

……被摆了一道。

没想到他竟然拉拢了皇帝。

宇将军深深吐了口气，接着开口：

「——……遵命。」

啊啊，不行了。狐面男的嘴角勾了起来。

徐将军握紧双拳，低头致歉。

「副宰相阁下……请原谅我等的无礼。我等将倾全军之力参与明日决战，以洗刷今日的失态…………」

其他将领也对肥胖男子散发出浓烈的杀气，纷纷表示赞同。

达成目的的林忠道以袖子擦拭满是油光的汗水，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明白就好。」

宇将军闭上双眼，徐将军则是将手放在剑柄上，身体微微颤抖。

愚蠢的副宰相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反应，高声宣布：

「我等将在明日获得伟大的胜利。期待诸位将领的奋斗——张家的人请到徐将军的后方待命。感谢我的温情吧。」

＊

『哦，你下在那里啊。那么，接下来——是这里。』

『啊！』

浏海遮住双眼的青年以纤细的手臂将大棋子放在兵棋的棋盘上。

我方阵地从中央被截断……怎么看都是劣势。

明明待在遮阳伞底下，我的脸颊却流下汗水。粘在脸上的金发感觉很恶心。

戴着狐狸面具的老人与身穿道士服的紫发妖艳美女【御方】开口说道：

『哦……这次的棋手挺有本事的。她叫「琉璃」是吧？难怪您没有杀她，还特地将她养大。虽然比不上我们家的哈休。』

『吵死了。不到最后关头，胜负难料。你差不多该发现了吧？你是不是太在意星轨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这是梦。是八年前的「燕京」。

『我们只是在探求真理。您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烧毁所剩无几的仙境，掳走人类并养育他们。我们怎么可能输给这样的您呢？』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可是无时无刻都很认真哦？水滴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也能穿石。我总有一天会复兴「仙术」——琉璃，结束这场棋局吧。』

她用力收起手中的扇子，这位杀父仇人以冰冷的语气对我下令。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以僵硬的语气回应。

『……是、是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从这里开始，你能够获胜的棋步是——』

我用娇小的手，轻轻将棋子放在突出的大棋子上。

名为哈休的青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

他眯起的双眼瞪得老大。

——刚才还压制着盘面的棋子，突然就死了。

他抓乱头发，拼命地判读棋步……最后咬紧牙关，开口说道：

『我输了。』

我大大地吐了口气，用右手按住颤抖的左手。

……要是我输了，应该会受到美女的严刑拷打吧。

老人扭曲着嘴唇，发出惊叹。

『什么……竟然让学习了【王英】军略的哈休，败给这样的幼童！』

『呵呵呵，这是当然的。我将所有的军略都传授给琉璃了。再加上——』

不要说！不要让我想起来！！

就算想捂住耳朵，身体也无法动弹。当时的我就是被支配到这种程度。

美女打开扇子，打从心底愉快地嗤笑。

『她也已经上过战场了。和那边的小鬼相比，「实力」完全不同。』

『……我深感佩服。』

老人深深地低下头。

眼前的青年瞪着我，仿佛想立刻射杀我。

『咿！』

我不禁发出悲鸣，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巴。

幸好老人和美女似乎没有听见。

『大人，能否将那女孩赐予我等？【玄】的皇帝病重，命不久矣。他似乎打算在近期进行最后的豪赌，渡过大河。』

『赢不了的。张家的小鬼是真正的老虎，若是大意，会被他咬死。』

——张泰岚。美女不时会称赞的【荣】之名将。

他一定会阻挡在渡河的敌人面前。美女用扇子遮住嘴，露出笑容。

『所以？你要让琉璃成为下任皇帝？』

『是的。我原本打算让哈休继位，但他竟然输给七岁的小孩……他应该无法胜任。必须让【玄】统一天下才行。』

『…………！』

青年倒抽一口气，身体僵住。

这个人或许也跟我有相同的遭遇。

没有用处就会被舍弃。

美女那双美丽又恐怖的紫色眼眸中浮现了兴趣。

『你很看重他嘛。下任皇帝……他有那么厉害吗？』

『是的。毕竟他——』

强风盖过声音。我同时下定决心。

……回到「兰阳」后，我必须逃走。

否则，我会用「军略」杀死一群实力悬殊的人。

美女听完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狰狞的笑容。

『若真是如此，那可有趣了！看来是时候拿出「天剑」了。虽然「皇英临终之际，曾斩断老桃树下的巨石」的传说，应该是后人加油添醋……但若想真正统一天下，还是需要一些能增添威信的传说。不过，就算找到天剑，也没人能拔出来就是了。』

美女眯起双眼，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庭院里的一棵小桃树。

『历史上，只有皇英峰曾在战场上挥舞那对双剑……琉璃的事，我会考虑看看。毕竟她死了也不可惜。』

＊

「唔！…………呼！呼！呼！」

我气喘吁吁地掀开被子。

……最近明明已经不会梦到以前的事了。这几天身体状况却不太好。

我知道原因。

因为我终于见到那个黑发黑眼、左脸有刀疤、挥舞着漆黑大剑的男人——那个杀了我的父母、姐姐和族人的仇人，名为「冀宣」的男人。

我伸出手，拿起放在床边桌子上的布擦干汗水，环视房内。

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墙上挂着一盏微微晃动的油灯。

是只影和张白玲特地帮我找来村子里的空屋。

……他们比我从明铃口中听说的还要天真。

我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便看见破旧的房门被推开，一名银发蓝眼、身穿军袍的美少女——张白玲拿着竹制水壶走了进来。腰上还挂着一把「双星天剑」。

「琉璃，你身体还好吗？」

白玲将她那张连同性都难以相信的美丽脸庞凑到我面前。

她一脸担心地把水壶递给我，我便低下头。

「……我没事，谢谢你。」

喝了口水，心情便平静许多。我看着窗外的月夜。

「只影没跟你在一起吗？」

「只影被徐将军和宇将军找去谈事情了。他从以前就特别受长辈欢迎……而且，我也不是随时都跟他在一起。」

白玲流畅地回答，坐到我附近的椅子上。

她看起来故作镇定，却用手拨弄着剑柄，明显不太高兴。

我故意捉弄这位美少女。

「可是，你其实很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吧？」

「这……嗯，是这样没错……」

白玲支支吾吾地小声回答，摸了摸她美丽的银发。

接着露出稚气未脱的闹别扭表情，责备我。

「……琉璃，你很坏心眼耶。是被明铃影响的吗？」

「别把我跟那个小不点商人混为一谈……不过我确实受了她不少照顾。你们的会议呢？」

每次去临京，她都会用斗茶把我斗得落花流水，还要我帮她找一些很麻烦的东西。

虽然她有很多地方让我很不满……但对孤苦无依、没有其他熟人的我来说，她和静都是我重要的恩人兼朋友。

白玲轻笑一声，翘起修长的腿——以像是要去买东西的轻松口吻告诉我明天的作战计划。

「明天一早——全军将进攻『兰阳』，展开攻城战。」

我眨了眨眼，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我刻意放慢喝水的速度，直视她美丽的蓝眼。

「……你确定？明明后勤状况令人担忧，却要强行攻打有大军驻守的玄国首都？而且就算我们想打攻城战，敌军也有可能选择野战啊。」

「副宰相阁下似乎就是这么打算的。」

「…………真是愚蠢。」

荣军约有十五万，玄军约有五万。荣军或许在人数上占了优势。

但是，荣军在攻打玄国各城市时掠夺了不少财物……至今一直作壁上观的西冬军想必也对荣军怀恨在心。更重要的是，荣军已经与人民为敌。

玄国只要守在兰阳……荣军就无法在短时间内攻下。

「煌齐同舟」的计策已经成功了。

白玲把一个小袋子放到我的腿上。感觉很重。

「这是什么？」

「这是旅费。我也有准备马匹和粮食。请你在今晚离开营地。只影也同意了。他说：『不能把最讨厌打仗的军师大人卷进这场战争。』」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要是有个万一——」

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也说不出口。

「让大举进攻的荣军攻进玄国首都，在西冬人民面前歼灭他们。」

敌方军师恐怕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从各城寨运来的投石器也是为此准备的……

白玲用眼神向我表达谢意，接着优雅地起身，展现出坚定的决心。

「我是张泰岚的女儿，不可能弃士兵于不顾……更重要的是——」

她露出看似伤脑筋，却又幸福的微笑。

一头银色长发在月光下显得耀眼夺目。

「要是我不在……只影就会勉强自己做些危险的事。他这次肯定也是在想『无论如何都要救白玲和士兵们』。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人。」

啊……这孩子是真心爱着那位黑发红眼的少年。

甚至愿意为了救他、陪伴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毫不犹豫地让自己身陷险境。

我有点……羡慕她。同时也希望她能活下去。我需要一个留在玄国的理由。

我默默思考过后，指着她的剑问：

「我问你……你也拔得出那把剑吧？」

「拔得出来。」

白玲说完便往后退了几步——拔出剑。

一剑、两剑、三剑。纯白的剑身闪过阵阵光芒，最后随着清脆声响收进剑鞘。

我哑口无言。这孩子……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多么不得了的事吗？

「能拔出『天剑』者，即有资格称霸天下。」

这是统一了天下的煌帝国大丞相留下的话。他当时带着友人托付给他的双剑。

自那之后，许多有权有势的人便开始寻找「天剑」……想要得到足以复仇的力量的我也是其中之一。

只影也好，白玲也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玲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一开始拔不出来，但最近终于抓到诀窍了。」

「……可以告诉我诀窍是什么吗？」

我确实对「天剑」有兴趣。不然也不会接受明铃的委托。

——不过，这只是借口。

看来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和眼前的少女，以及她的心上人一起度过的日子。我想帮助他们。

平时总是冷静的白玲突然慌张起来。

「呃……那个……就是…………」

「？怎么了吗？？」

我疑惑地歪过头。

银发少女小心翼翼地环视室内，接着在我耳边轻声说：

「（……就是想着只影，自然而然就拔出来了。你绝对！不能告诉他哦？）」

我愣在原地，仔细盯着她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呵！」

「请、请你不要笑！」

「因、因为……呵呵呵，要是明铃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闹脾气。」

我脑中闪过那个待在敬阳的小不点商人的脸。

要是明铃知道我帮助了她最大的情敌，一定会很生气。

『瑠璃！这次请你救救我！！』

笑了一阵子后——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我啊……无依无靠。我的父母、姐姐和族人全都被杀了，就是之前袭击我们的那个叫作骑狮的男人。啊，我是『仙娘』这件事是真的。」

白玲原本气呼呼的表情恢复原样，看起来非常担心。

「我出生在『狐尾』这个仙乡，它位于【西冬】遥远西方的白骨沙漠中。过去有许多仙人和仙娘会使用厉害的方术，但数量逐年减少……当时应该不到一百人，而且也没有人会使用方术了。」

我有个严厉却温柔的父亲，和总是很温柔的母亲。还有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姐姐。

……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他们。

「我在五岁生日那天遭到袭击，被掳走……然后被迫学习各种兵法。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对手是山贼。我用自己学来的兵法害死了很多人。教我兵法的女子说她这么做是为了『让我成为赌博的筹码』。我好几次都差点疯掉。」

「…………六岁。」

白玲睁大双眼。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令掳走我的人是『西冬』某个在深渊蠢蠢欲动的『大人』。她是个执着于复兴『仙术』的女人。除了我以外，她还抓来了十几个小孩，逼我们读书和锻炼……有时候会有人不见。」

以前的我不懂，但现在就能理解。

不见的孩子不是死了，就是被卖掉了吧。

「大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才会锻炼我们。

——我握紧自己的手，变出一朵白花。

「那个女人看到我有这种力量，高兴得不得了，还说『复兴仙术的日子不远了！』……结果我后来再也没有进步，她就自己对我失望，不再对我感兴趣。我也是多亏她对我失去兴趣，才能在八岁那年逃出来。她也没派人追我，大概是觉得无所谓吧。后来——我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逃到临京，差点死在路边时遇到了明铃。」

白玲静静地听我说完，眼里泛着大颗泪珠。我把白花递给她，自嘲道：

「张白玲，你真是个怪人。虽然王明铃也很怪……但一般人根本不会在乎我这种人。」

——事实上，除了明铃以外，没有人会积极帮助我。

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太习惯面对「死亡」。

即使是在这座古今绝无的大都市「临京」也一样。白玲看着白花，眯细了双眼。

「琉璃小姐，你有一点像以前的我……像认识只影之前的我。」

「像你？」

实在难以置信。是因为「银发蓝眼的女人会带来灾祸」这种已经过时的迷信吗？

美少女告诉我：

「我的父亲——张泰岚从我懂事以来就是个『英雄』。身为他女儿的我，没有半个同龄的亲密朋友，母亲也早逝，内心一直很孤独……当时或许有点绝望。」

——差点忘了这孩子姓「张」。

荣帝国北方的人民应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玲双手扠腰，转过身来。今晚最耀眼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

「不过……十年前只影来到张家大宅时，我清楚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要和他一起活下去。所以——我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我的直觉其实意外地准哦。」

——我觉得那个让女孩子露出这种表情的黑发红眼青年应该负起责任。

白玲对我露出微笑。

「琉璃，这世界还是有值得珍惜的事物。我很高兴能每天和你聊天。毕竟我只有明铃一个同龄的同性朋友。」

——……「朋友」。

我的视野变得模糊，泪水滑过脸颊。

我连忙用衣袖擦干眼泪，以调侃来掩饰害羞。

「你……果然是个怪人。」

「你也是啊。和明铃差不多。」

「「——噗！」」

我们同时笑了出来。看来我的决定没有错。

「哦？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嘛。」

只影打开房门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张卷起来的地图。

我们互看一眼。

「秘密。」「秘密哦。」

然后很有默契地吐了吐舌头。

只影把地图放到边桌上，耸了耸肩。

「好啦好啦。对了，琉璃，你有听说了吧？快点离开这座城寨——」

「我虽然很讨厌战争，也对天下局势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打断只影，走下床拿起帽子。

接着走到窗边，对那位总有一天会冠上「张」姓的少年，以及自然地走到他身边的少女，大胆宣告：

「但我对你们很有兴趣。毕竟你们能挥舞这年头应该没人能拔出的『天剑』。在解开这个谜团之前，我不会让你们死掉的。」

——我的才能想必会夺走许多人的性命。

不过，或许也能借此拯救我的救命恩人和朋友的性命。我有什么好犹豫的？

反正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我一定会……为大家报仇雪恨。

我拨了一下浏海，戴上帽子，露出微笑。

「所以——我要成为你们的军师。事到如今，你们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呃，可是——」「请务必让我拜你为师。」

只影瞪向他的青梅竹马。

「喂！白玲。」

「我必须在战场上保护你，所以需要一个能看清大局的智者。琉璃姑娘值得信赖。」

只影沉思了一会儿——拿起放在边桌上的白花。

然后把花插在银发姑娘的浏海上。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军师大人。我叫张只影。」

「我叫张白玲。」

我在月光下转着那支遗物望远镜——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狐尾的琉璃。你们就当作自己搭上一艘大船，尽管放心吧。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陷阱——我都会让你们活着回到敬阳。我一定会做到。」

＊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敌军会在城外？」

兰阳近郊的小山丘上。我身后的庭破在晨雾中看见蠢蠢欲动的敌军，不禁惊呼。

在草原之海中排成一列的敌军后方，隐约能看见首府不算高的城墙。

敌军以寡兵之姿背对城池布阵。前世的我曾奉英风之命，做过同样的事。

不过我那时候没有想好任何计策，只是期待将士们能奋勇杀敌。

白玲骑着爱马来到我左边。

「只影，你有看到之前那种投石器吗？」

「城外没有。其他地方……不行，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到。」

琉璃一边用望远镜观察敌军，一边策马前进，语气平淡地说道：

「他们摆出的阵形并非『背水阵』，而是『背城阵』。刻意舍弃防守优势，选择野战——看来他们对自己的计策很有自信。虽然中央没有敌军……但若他们真的按照故事内容，应该会用上『伏狐之计』，在壕沟里安排伏兵，从心理层面突袭对手。」

「希望禁军不会因此自乱阵脚。」

我扶着额头叹气，同时看见前方有几棵细瘦的树木……嗯？

少女军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但好像还没看出来那是什么。

她收起望远镜，冷酷地做出结论。

「敌军主力应该和事前得到的情报一样，是『灰狼』率领的『灰枪骑』，以及数量约五万，目前还不知道位置的西冬军。我方兵力虽然多达十五万，但有五万不知为何留在后方没有行动。要是直接突击，我们必败无疑。」

我方的阵形是中央五万禁军，左翼宇家军、右翼徐家军，各两万五千。

林忠道率领五万兵力，以预备军的名义待在最后方……照理来说是这样。

没想到总指挥官居然会在决战前还没抵达战场。

我掉转马头，对众人下达指示。

「白玲，你跟我来。我要去见徐将军。琉璃，麻烦你去侦察敌情。庭破，你别松懈警戒。」

「遵命。」「好。」「是！」

我策马冲下山丘，和白玲一起走进杀气腾腾的徐家军之中。

徐飞鹰正在稍远处鼓舞士气。看来没空和他说话。

我们很快就找到要找的人。

「岂有此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居然还怕了！！！！！」

穿着老旧盔甲的「凤翼」徐秀凤正在怒骂一名身穿华美军袍的男子——禁军的传令兵。

「我、我确实把话传到了……那、那么…………」

传令兵一脸害怕地骑上马，从我和白玲身旁逃也似的离去。

我走向看起来怒气难消的勇将，向他搭话。

「徐将军。」「刚才那是禁军的……？」

勇将一脸严肃地转过头来，神情透露出他的苦恼。

「……是只影和白玲姑娘啊。抱歉，让你们在开战前看到我这副难堪的模样。」

西方传来低吼般的咆哮。

应该是「虎牙」宇常虎正在开战前激励我方士气。

徐将军瞪着在草原之海上奔驰的敌方骑兵。

「刚才有传令兵来通知我，说林忠道和禁军的半数兵力——五万大军一起留在野营地上。他似乎认为『龙狩猎兔子不需要使出全力』，所以把指挥权交给黄北雀了。」

「「唔！」」

我们因为这惊天动地的消息而差点失去意识。

『最可怕的敌人就是愚蠢的自己人！』

我想起英风喝醉时总会说的这句话……这状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我深吸一口气，做好觉悟，策马来到徐将军面前。

「徐秀凤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勇将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但我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

「请您撤退！现在还来得及！」

——部分晨雾散去，隐约能看见敌军。

敌军的左翼和右翼都是清一色的灰。

那是「灰狼」率领的玄国精锐部队「灰枪骑」。

瑠璃说得没错，中央不见敌军踪影……但能感觉到一股惊人的战意如同热气般摇曳。敌军肯定在中央安排了伏兵。

由没有实战经验，也没有指挥过军队的将领率领的禁军，不可能有办法与之抗衡。

白玲也骑着爱马「月影」来到我身旁。

「我也同意张白玲的意见。这是陷阱。要是我们冲进敌阵，就算最后获胜，也会受到难以挽回的重创！我敢肯定父亲也会做出相同的判断！」

勇将闭上双眼，勉强挤出话语。

「——……泰岚真是留下了一群好继承人。谢谢你们的建言。不过——」

一阵轰然巨响与沙尘。地面被挖出一个大洞。

徐将军拿起长枪，随意往地面一刺。

他骑乘的巨马也像在呼应主人的决心，抬起前脚。

下一秒——一阵金属敲击声震撼了整座战场。

「这、这阵铜锣声是……」「啧！」

白玲甩乱一头银发，我则是察觉到事态严重，不禁咂嘴。

——逐渐散去的晨雾之中，禁军的军旗随风飘扬，开始前进。

他居然不先对两翼的友军下令，就直接突击！

徐将军驾着巨马前进。

「如同前些日子造访我营帐的年轻军师所言，这场侵略……恐怕是『白鬼』利用整个国家设下的大规模『陷阱』。」

玄国皇帝有着一头白色长发，以及少女般的容貌。据说他不会使剑，也不会骑马。

……难道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被他纤细的手掌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勇将抛开所有犹豫，发出狮子吼。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能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了！！！！！」

「可是——」「……白玲。」

我制止了即使明白徐将军的决心，还是想阻止老爹盟友的白玲。

我知道勇将眼中蕴含着什么样的光芒。

——那是对死亡的觉悟。

一名年轻武将骑着骏马，脸颊泛红，对勇将举剑。

「父亲！我这就去杀敌！」

「……飞鹰，你可要为徐家争光啊！」

儿子坚信我方会获胜，父亲却正确理解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态，却还是说出「争光」二字。我感到一阵心痛。

飞鹰拍了拍自己的铠甲，露出满面笑容。

「请放心交给我吧！只影阁下、白玲阁下，我先走一步了！」

「飞鹰！」

我连忙叫住他。

无论他再怎么优秀，都才刚结束第一次上阵。

我直视他的双眼，诚挚地提出忠告。

「……小心点。那些家伙一定有什么企图。」

「感谢您的忠告！那么，我们兰阳再见了！」

飞鹰爽朗一笑，回到自己率领的先锋部队。

……「兰阳」啊。要是真能活着回到那里，不知该有多好。

徐将军背对着我们，下达命令。

「张家军，我希望你们能担任游击部队。我以徐秀凤之名允许你们自由行动。要是战况危急——你们可以抛下我们，直接撤回敬阳。」

前方传来数以万计的士兵呐喊声，以及马匹和步兵奔跑的声响。地面剧烈摇晃。

勇将转头看向我们。

「要是不能平安送你们回去，我不仅对不起泰岚，还会让徐家蒙羞……这场仗想必会很艰辛，但还是希望你们能活下来。」

徐秀凤高举长枪，像是要抛开一切似的放声大喊，策马前行。

「我等徐家军，出征！别落后了——像往常一样，全力向前冲！！！！！」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南军的士兵们也大声欢呼，跟在勇将身后。

白玲静静询问一脸无奈的我：

「你打算怎么做？」

「这还用问吗？」

禁军朝着兰阳迅速前进。

他们应该是想独占战功……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他们这么做，于是大动作挥了挥右手。

「像往常一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徐秀凤和宇常虎对『荣』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我们可不能让老爹独自背负一切。」

「话是这么说没错……」

白玲虽然同意我的说法，却依然一脸担忧。

我们这位有将帅之才的公主殿下也觉得不太对劲。

「只影！白玲！」

回头一看，发现庭破率领着骑兵队，骑着马赶来。而带头的琉璃则是甩着一头金发。

这位成为军师的仙娘兴奋地上下挥舞握着望远镜的右手。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琉璃，你冷静点。」「先深呼吸。」

少女来到我面前，调整好呼吸后，皱起眉头说：

「那些树！有几棵是后来才种的，根部没有扎稳！而且附近还有埋过岩石的痕迹！」

「什么意思——……难道……」

耳边传来无数划破空气的声响。几个月前，我在敬阳也听过这种声音……这是——！

下一刻——数百颗石弹贯穿逐渐散去的浓雾，砸向禁军。

草原剧烈震荡，我瞬间看见士兵、马匹和泥土高高飞上空中。

『唔！？！！！』

我们大惊失色，沙尘笼罩了整座战场。

哀号、惨叫、怒吼、求救的哭喊声此起彼落。

白玲拼命用手拨开沙尘，以颤抖的嗓音说：

「利用树木估算投石器的攻击范围……？而、而且，这数量的石弹……」

「想也知道，他们肯定是动员了从各都市征收来的所有投石器！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利用树木来估算攻击范围。」

——「转用与集中战力」。

敌方军师似乎相当敬仰英风。

要是没有这场浓雾，至少还能事先察觉……看来我们连运气都不站在我们这边。

强风吹散沙尘，视野逐渐恢复清晰。

「只有禁军被砸中吗？」

「对。敌方军师完全看穿我们缺乏实战经验，也看穿了我们人数上的优势——」

瑠璃将右手笔直指向兰阳。

「——即将瓦解。」

雾气与沙尘之中，出现一支手持长枪与大盾，身上铠甲散发黯淡光芒的重装步兵大军。

数量目测超过十万！

我清楚看见他们军旗上的文字。

——「西冬」。

一切都如同瑠璃的预测！

我咬紧牙根，敌方骑兵也在这时开始突击。

他们宛如野狼，袭向陷入混乱，却仍未丧失斗志的两翼部队。

我们的军师重新戴好蓝色帽子，宣告我们即将面临的残酷命运。

「指挥那些人的敌方军师最终目的……是歼灭两翼的徐军与宇军。即使两军再精锐，一旦中央的禁军瓦解，他们也会失去士气，轻易遭到包围。」

「我想也是。」

无论两翼将领的武艺再怎么高强……遭到包围就完了。

然而，我们只有不到一千兵力，无法改变战局。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瑠璃、庭破。」

白玲神情凛然地呼唤两人，替懊恼不已的我打破僵局。

在场所有人皆看向他们。

「我将率领半数部队，负责确保退路！我们之后一定会和你们会合。」

「遵命！」「好。」

青年武将与军师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开始行动。现在没有时间浪费在争论上。

——我得再强调一次，我们家的白玲真的很有当将领的资质。

我明明身处战场，却感到心满意足。接着驾马靠近金发姑娘。

「瑠璃，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在她耳边简短说明「战后」的计划。

「战场上什么时候最容易出现牺牲者？」我这么问完，便驾马离开，以眼神向她致意。

「抱歉，拜托你了。你应该能看穿这场战争的『时机』。」

「唔！我知道了！」

瑠璃和庭破等人离开我们身边——

「只影！白玲！我们等你们回来！」

——并在最后这么喊完，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我确认弓弦的松紧度，闭上一只眼睛。

「以军师大人第一次上战场来说，这个战场还算不错。」

「少在那边耍帅……快点老实招来你刚才和她说了什么。」

「我、我晚点再告诉你。」

我安抚起眯眼逼问的银发姑娘，拔出「黑星」。

接着环望剩下的士兵。

「大家听我说！我们接下来要前往死地——支援我方将士！」

「遵命！！！！！」

白玲接着拔出「白星」，下令道：

「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我们要活着回到敬阳！」

「遵命！」

士兵们同时举起各自的武器，开始列队。

……他们好像比我在的时候更听话了？

石弹已经全数发射完毕，禁军的旗帜接连倒下，两翼也正展开一场场让草原染上鲜血的殊死战。白玲注视着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再次叮咛我：

「你也要小心哦。要死就等我死了再死……不对，你绝对不能死。」

看来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过，她那双苍蓝眼眸里却透露出强烈的不安与恐惧……这位大小姐真让人伤脑筋。

我轻轻把脸凑近她，小声说：

「放心，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对吧？」

「那当然。」

我们相视而笑，将天剑重叠在一起，对马下令。

「白玲，我们上！」「好，只影！」

＊

我拉满弓，不断射箭攻击挡在前方的无数敌兵，开出一条血路。

阮古颐和部分「赤枪骑兵」似乎来不及换上金属铠甲。

我开始突击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打倒多少人了……我丢掉空了的箭筒，呼唤拼命跟上来的少年兵的名字。

「空燕，下一筒！」「这是最后一筒了！」

在我接过新的箭筒时，跑在我身旁的白玲射出一箭，射穿敌方骑兵的头盔，使他摔下马。

「春燕。」「是！」

一名长相和少年十分相似的少女兵立刻递出箭筒。

我望向后方，对庭破等张家军的士兵下令：

「大家跟我到前方的山丘上！别落后了！」

「「「遵命！」」」

我们在敬阳挑出的这些骏马即使来到这个混乱至极的战场，依然不为所动，一口气冲上一座矮丘。

我停下马，立刻确认战况，不禁皱起眉头。

中央的禁军遭到满腔怒火的西冬军蹂躏，溃不成军。

他们已经不成军势，无数尸体在草原上形成一片血海。

原本自信满满的黄北雀想必也已经不在人世。

「没想到禁军会这么轻易就溃败……」

白玲轻声低语，握紧手上的弓。

无论总指挥官有多么愚蠢，只要他不在战场上，这场仗就……

两翼的徐家军和宇家军仍在奋战，但不只前方的「灰枪骑」，西冬军似乎也逐渐绕到他们的侧面与后方。

即使有荣帝国屈指可数的勇将、猛将率领他们，也迟早会败北。

我们能否在那之前与徐将军会合呢？

「所有人各自补充箭矢。补充完后——就去攻击正准备包围徐家军的敌军其中一角。马匹已经快撑不住的人请趁现在退到后方。严禁谎报。」

白玲没有理会我的担忧，下达了正确的指示。

我不禁扬起嘴角。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喂。」「是啊。」「只影大人……您、您在笑吗？」「他就是这种个性。在敬阳的时候也是这样。」

看来士兵们误会了。真令人遗憾。白玲递出水壶。

「请不要露出奇怪的表情。大家都在看。还有，我才是姐姐！」

「不、不要读我的心啦！」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再丢还给白玲。她也接下水壶喝起水——

「只影，左边！」「好！」

白玲出声提醒的同时，我便朝向一群身穿肮脏红色盔甲，正准备冲上山丘的敌方枪骑兵射出箭矢。数量约莫数十骑。

是「赤枪骑兵」的余党吗？从数量来看，应该是斥候。

若是之前的对手，我一箭就能让一骑无法战斗，但「赤枪骑兵」是「赤狼」率领的玄帝国最精锐部队。他们巧妙地操控马匹散开，架起盾牌冲向我们。

……看来他们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无论如何都要杀了我和白玲，替已故的阮古颐报仇。

只靠箭矢无法阻止这种状态的士兵。

而且，要是现在消耗太多体力，之后就没办法去救援徐将军和飞鹰了。

「白玲！麻烦你掩护我！！」「只影！」

我把强弓和箭筒塞给空燕，不理会白玲的制止，策马冲向敌军。

敌方骑兵的先锋转眼间就来到眼前。

「去死——」

我躲开刺向我的长枪，毫不留情地在擦身而过时砍倒对方。

在耳边传来人倒地的声响之前，我已经拔出「黑星」，冲向下一个小部队。

「赤枪骑兵」的五名骑兵即使表情僵硬，依然没有退却，朝我冲来——

「唔！？！！！」

「抱歉，我还不想死。」

我毫不留情地将长枪、剑、头盔、皮甲、盾牌全数砍成两半！接着掉转马头，大喊：

「白玲！！！！！」「一起射箭！」

「赤枪骑兵」瞬间失去同伴——犹豫着该冲上山丘，还是该攻击单枪匹马的我，因而停下脚步，随即遭到箭雨袭击。

连在敬阳撤退战中都能存活下来的精锐骑兵们，毫无招架之力地一一倒下。

我看着极少数成功逃离的骑兵背影，挥舞「黑星」甩掉剑上的血。

……他们明显是在找我们。

白玲带着部队下山丘时，忽然传来一阵阵哀号与惨叫，以及一个坏消息。

「敌将宇常虎——『灰狼』赛乌尔・巴特被杀了！！！！！！」

「张」字军旗的气势瞬间增强，「徐」字军旗的士气则是明显减弱。

左翼溃败了吗！

「只影！」「……我们快去和徐将军会合。」

我对来到身旁的白玲这么说，接着对爱马示意。

拜托！一定要赶上！

我们击溃玄国骑兵和从南军后方进攻的西冬军，一边怒吼着「徐将军和飞鹰在哪里！」一边不顾一切地冲进激战区——不久后，白玲忽然用右手的「白星」指向某个方向。

「在那里！」

许多敌方骑兵重重包围住我方士兵。

虽然已经遍体鳞伤，但那面格外巨大的军旗……是徐家军的大本营！

飞鹰率领一支队伍在大本营周围拼命挥舞长枪，试图突破包围。

上千名士兵没有一个人打算逃跑……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有一支敌方队伍注意到我们，离开包围网准备迎击。

他们全都穿着灰色军装——是「灰枪骑」！

「给我让开！！！！！不要白白送死！！！！！」

他们完全不理会我的怒吼，继续冲向我们。士气相当高昂。

我咬紧牙根……虽然只要和飞鹰会合，应该就能顺利逃走。

但双方都是骑兵，没有时间让我犹豫，只能立刻与敌军交锋。

「少碍事！！！！！」

每当我的剑发出漆黑光芒，就会有新的鲜血洒落在草原上。

「只影，右边有援军！」

白玲紧跟在我身旁，砍断敌方骑兵的腿，让他摔下马。她出声提醒我。

数百名敌兵看见我方陷入苦战，便逐渐改变队形，准备包围我们。

——……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我用长斧砍倒右边的敌方骑兵，接着捡起插在地上的长枪，射向看似敌方将领的男人。

「唔！」

长枪精准刺中敌方将领的胸口，使他摔下马——敌方的包围网出现些许破绽。

陷入苦战的飞鹰也注意到我了。

「只影大人！！！！！家父！家父为了保护我……」

「飞鹰！你快点带着士兵撤退！！！！！」

青年挥着剑，一脸泫然欲泣地拼命摇头。

我射下一支即将射中白玲的箭，对着逐渐远去的少年大吼：

「混账东西！！！！！你想害死所有友军——……」

我从包围我们的敌方骑兵之间瞄到主帅营帐，随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徐秀凤正在和袭击我们的黑衣敌将——基森单挑！

「挺有两把刷子的！报上名来！」

徐将军的盔甲被自己和敌人的血染成鲜红色，却依然笑着挥舞长枪。

接着，我听见拿着断刃黑大剑的敌将开口：

「……我是『黑刃』基森。」

白玲开始准备突击。徐将军在敌军包围下用长枪指着基森。

「你就是玄国最强的勇士吗！的确够格当老夫人生最后一战的对手！」

这就是「凤翼」！胆识实在令人惊叹。

战意高昂的勇将微微移动视线——和我对上眼。

『抱歉……小犬就拜托你了。』

「唔！徐将军！！！！！」

敌方包围网随即补上缺口，接着传来一阵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护国神将」张泰岚的盟友「虎牙」宇常虎，同时也是支撑「荣」国根基的徐秀凤，正为了拖住基森的脚步，竭尽最后的力气奋战。

我握紧即使经历激战，刀刃依然完好无缺的「黑星」，勉强挤出话语。

「……白玲……你去和飞鹰会合，带着大家撤退。我——」「不可以！」

我方骑兵包围我们，用所剩无几的箭矢射向敌军。白玲拿出一块布擦拭我脸上的血，那双蓝眼里透露出坚定的意志。

「我绝对、绝对不准你这么做！你要是执意要去，我也会一起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背负所有责任！」

她握紧拳头，甚至渗出血来。

……现在的我无法同时救徐秀凤和徐飞鹰。我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擦掉白玲脸上的血。接着转头向等着我们下令的我方骑兵下令：

「去救援徐飞鹰——然后撤退！听好了，绝对不准死！你们不该死在这种愚蠢的战场上。」

「遵命！张只影大人！」

飞鹰指挥的部队被敌军压制，逐渐往我们这里靠近。应该不难会合。问题在于——……我决定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白玲说：

「白玲——」「不可以。」

她立刻拒绝。我皱起眉头，责备她：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不用说也知道。你想说『我来殿后，你先走』对吧？」

金属碰撞声依然响个不停。

「唉……大小姐就是这样才教人伤脑筋！」

「她从十年前就受到坏人的影响，我想这毛病应该治不好了。」

真不可爱。张白玲在这种时候真的不可爱！

飞鹰的部队终于开始溃败。

我们高举「黑星」与「白星」，简短下令。

「「前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方发出怒吼，开始从侧面突击袭击飞鹰部队的敌军。

我们也重新握好「天剑」。

「白玲。」「……又怎么了！」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她便怒气冲冲地瞪向我。

我将「黑星」扛在肩上，说出真心话。

「谢谢你——愿意待在我身边。」

「唔！这种话…………这种话，全都是我要说的…………笨蛋。」

她那双蓝眼泛起泪光，表情也变得扭曲。

我等她用衣袖擦干眼泪，才和她互相点头。

「好，我们上！」「好！」

之后——我们惊险救出飞鹰，也在琉璃看准「时机」的支援下成功脱离战场。而金属碰撞声直到最后都没有停歇。

「凤翼」徐秀凤在人生最后一战中，依然获得了辉煌的「胜利」。

＊

「敌军后援部队已放弃营地！西冬军正在追击！属下告退！」

传令兵报告完最新的战况，快步走出营帐。

我——赛尔・巴特将棋子放在摊在桌上的地图上，陷入沉思。

大战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天。各地传来的都是捷报。

留在首府处理战后事宜的军师大人吩咐我：

『赛尔大人，请您专心指挥，不要上前线。』

……老实说，我无聊得要命。

我方已经拿下众多将领，重创敌军，追击战想必也相当无趣……我却已经怀念起在战场上与我交锋的敌方猛将。

今后还有机会与那种强敌交手吗？

『敌军总指挥官与禁军和其他军队之间似乎有嫌隙。我们要利用这一点。请「灰枪骑」去攻击禁军的后勤部队，对其他军队手下留情。如此一来，不谙战事的敌方将领就会选择掠夺。到时候——等于是我们赢了。』

——一切都按照军师大人的计划进行。

徐秀凤、宇常虎，这两位明年我军进攻西冬时，想必会成为阻碍的良将，虽然身为敌人，却依然英勇奋战——最后在兰阳草原丧命。

尤其是徐秀凤，他与基森打得难分难舍，为其他将领争取了撤退的时间。

……真是可惜了这等良将。

剩下的只有【张不败】，但就算他再怎么骁勇善战，也不可能独自对抗我方全军。

兰阳会战可说是实质上统一了天下。

我无法接受的是，对方不只一次，甚至两次借助【圣上】的力量，唤来对我方有利的气象。没想到他们竟然连起雾的日子都算到了——

「报、报告！」

一名士兵突然冲进营帐，看起来相当惊慌。

我伸手制止想斥责他的部下，亲自询问：

「怎么了？冷静下来报告！」

「是、是……」

传令兵单膝跪地，调整呼吸后低下头。

「派往东部的部队遭到敌军反击，败退了。损失约千人！」

「……你说什么？」

众人一阵哗然。敌军吃了那么惨痛的败仗，竟然还有余力反击。

「敌将是何人！」

「这还不清楚……但对方的军旗是【徐】与【张】。」

众人更加喧哗。在我身后待命的基森眉头一动。

我看着地图，自言自语：

「徐秀凤的亲属，或是余党吗？还有张泰岚的军队，杀了阮古颐的张家军……」

真麻烦。尤其是后者，兵力虽少，却在先前的战役中对我军造成无法忽视的损失，甚至成功撤退。我向传令兵确认情报。

「掌握到敌军的动向了吗？」

「……是。他们击溃友军后，兵分两路往南方与东方撤退。往南方的兵力较多。」

败逃的徐家军就算了，不能放过张家军。

一般来说，张家军应该往东方撤退，但这么做太明显了……也就是说——

我拿起立在一旁的长枪，对最信赖的副将大喊：

「基森！我们上！！」

「……苏尔大人，请等一下。」

「怎么了？」

我仔细一看，发现他脸上充满戒心。我军最强的勇士摇头说道：

「我们在日前的战役中，杀了敌军的勇将与猛将，敌军大多无法撤回国境。但是……马匹与士兵都相当疲惫，现在勉强追击的话……」

「可能会吃败仗？」

「……是。」

虽然我军大获全胜，但敌军的抵抗相当激烈，我军也损失惨重。

所以我才将追击的主力交给西冬军，就算有所折损也无所谓。

我思考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我做出决定。

徐家军和张家军都该击溃。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强者。

「基森，你率领两万兵力追击往南方撤退的部队。我率领五千兵力击溃往东方撤退的敌军！」

虽然敌军还留有战意，但兵力应该不多。只要出动「灰枪骑」半数兵力，就能击溃他们。

即使如此，我的师父还是皱起眉头。

「……至少先请军师阁下指示。」

「会错失良机！『追击以西冬军为主力，但若情况紧急，可各自判断，尽可能击溃敌军』，军师阁下也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我与这位共度了将近十年岁月的男人四目相对，恳求他。

「只要击溃徐家残存部队和棘手的张家军，明年春天之后的大规模侵略行动开始时，就能减轻将士的负担，也能让皇帝陛下安心……基森，拜托你了。我求你！让我去吧！我不会勉强自己。」

我句句属实，没有一丝虚假。

同时——我也不能放过亲手为盟友「赤狼」报仇的机会。

在诸将屏息以待时，基森终于妥协了。

「……遵命。」

「感谢你……就算我追击的是张家军，你也不能怨我哦？」

我露出笑容，他才终于稍微放松表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这位战友约好。

「等这场仗打完，你一定要让我在『燕京』请你吃一顿。我弄到了『老桃』酿的好酒。」

＊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一切准备就绪！王明铃阁下送来的『那个东西』也已经交给军师大人挑出的几名胆识过人的士兵了。」

「好。嘿咻。」「谢谢。麻烦你了。」

我和白玲从戴着头盔，脸上有刀疤的庭破口中得知一切准备就绪后，便下马交给士兵们照顾。

虽然夜幕将近，但因为尽可能架设了篝火，所以视野并不差。

——这里是西冬的东侧。

也是因为煌帝国的「双英」以少数兵力击败了异族猛将「饿狼」，才得名「亡狼峡」的山路。

我看了看左右两侧的悬崖，发现撤退战中幸存的士兵们就躲在那里。

吸收了残兵之后，我们的人数比进攻时还多。前几天，我们和徐飞鹰率领的南军残兵一同迎击敌方的斥候部队，成功击溃他们，也多少恢复了一些士气。

这应该要归功于老爹的名声远播，以及我们即使在撤退战中也绝不允许士兵烧杀掳掠。居民从未攻击过我们这支高举张家旗帜的军队，也让我们得以在撤退时尽量不疲于奔命。

站在悬崖上的少年兵——空燕用小镜子反射光线，对我们打了个暗号。

我转身面对庭破。

「看来敌军要来了。虽然应该不会真的像地名一样，有『狼』跑出来……」

我对着骑在马上，不满我们担任「诱饵」的少女军师眨了眨眼。

「庭破，接下来就听从我们军师大人的指挥吧。要是计策失败，你们就别管我——」

「别管『我们』，直接撤退。不需要来救我们。」

白玲打断了我。

「……喂。」

「计策不会失败。我相信琉璃姑娘。」

少女军师咬紧下唇，重新戴好蓝色帽子。她手上拿着绿色卷轴。

她深呼吸几次——双眼随即散发出充满智慧的光芒。

「他们在兰阳会战中大获全胜。」

禁军和西军溃败，南军也损失惨重。主要将领不是在兰阳战死，就是在撤退战中被杀。

没有参战的林忠道应该也难逃一劫。

——然而，只有我们成功在撤退时对敌军造成打击。

琉璃勾起嘴角，眼中充满斗志。

「不过，他们却在彻底追击时突然吃了败仗。而且还是败给张家军和徐家军的残存兵力。『不能放过在胜仗中留下污点的家伙』……敌军将领的想法非常好猜。」

她和英风有些相似。

那家伙也像长了双鹰眼，能够看透战场，甚至是战局。

当然，我还有得学呢。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好可怕～好可怕～不过，就算那家伙自己强烈希望……让飞鹰他们去真的好吗？」

琉璃在击溃一支敌军后，将友军分成两队。

我们带着自愿与张家军同行的士兵，共约两千人，往东方的敬阳前进。

飞鹰则带着剩下五千名士兵往南方撤退。

在压倒性的劣势中分兵，是相当危险的选择。

琉璃把自己的水壶塞给白玲，回答：

「我们成功击溃了轻忽大意的斥候部队。不过——即使集结兵力，我们的人数还是处于劣势。既然如此，不如把彼此当成『诱饵』，分散敌军的追击部队。我们就仿效过去『双英』在此地击败异民族大军的故事吧。」

我缓缓地将手指滑向剑鞘。

英风当时的确将兵力分成两队。

他让我指挥一支小部队，在当时还没有名字的这座峡谷里埋伏，最后成功杀了「饿狼」。

「好啦好啦，就交给你指挥了。反正都要打，就打个轰轰烈烈的吧！」

「交给我吧。」「祝您武运昌隆！」

琉璃和庭破骑马前往各自负责的区域。

现场只剩下——

「白玲。」「只影。」

我们同时呼唤彼此的名字。时机真不巧。

「……什么事？」「怎么了吗……」

「「…………」」

我们都不发一语。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作罢。

「啊，算了——还是算了。毕竟我不适合做这种事。」

「这样啊。那我先说喽。」

白玲靠到我身边。

她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轻抚我肮脏的脸颊，露出美丽的微笑。

「我会保护你。你也要保护我哦。」

……她都这么说了。

我伸手环抱少女的背，轻轻抱住她。

我感觉到她纤细的身躯正在颤抖，同时在她泛红的耳边表明决心。

「…………交给我吧。我会保护你。」

我放开她，拔出「黑星」，站到小路中央。

白玲也拔出「白星」，站到我的左边。

——一阵风捎来野兽的气味，以及大批马匹奔驰的声音。

「喝！」我大喝一声，驱散逐渐逼近的黑暗，对直冲而来的骑兵们大喊：

「到此为止了！你们这些『饿狼』给我停下来！！！！！！！！！！！！！！！！！！」

「唔！？！！」

灰色骑兵们紧急停下，明显心生动摇。

我和白玲默契十足地露出无畏微笑，举剑报上名号。

「我乃张只影！张泰岚之子！！！！」

「我乃张白玲！张泰岚的长女！！！！」

骑兵们更加动摇。他们大概没料到我们只派两个人出来迎战。

我嘲讽数百名敌方骑兵：

「喂喂喂，张家的两个大将都特地报上名号了，你们的将领却连名字都不肯说，是野蛮人吗？还是说——你们怕了我们这两个孤军奋战的人？」

「唔～～～！」

敌兵脸上浮现怒意。他们握紧手上的剑或长枪，马匹也用前脚刨起地面。

一名看似队长的壮年骑士举起左手——

「且慢！」

一名俊美的武将策马来到最前方，简短下令。

他拿着一把和纪传的大剑很像的巨剑，身上穿着灰色的盔甲。

……这家伙该不会是——

敌方将领眯细双眼，从马背上瞪视我们。

「张家的小鬼，看来你不懂得怎么跟人说话。还有你，那个银发蓝眼的姑娘。你们看起来的确是张家的亲戚——……也就是说——」

我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麻。年轻的敌方将领用巨剑指着我们，毫不掩饰心中的愤恨。

「你们就是害死我盟友『赤狼』的仇人！我名叫瑟犹・巴特！是伟大阿岱皇帝赐予我『灰狼』称号的勇士！虽然你们很快就会死在我手下，但还是让我报上名号吧！」

「……唔！」

身旁的白玲倒抽了一口气。这也难怪。

毕竟「四狼」之一居然会率领追击部队，追杀我们这支小部队。

巨马的嘶鸣声响彻这一带，瑟犹一边大喊，一边朝我们冲来。

「你们竟然特地等我来，真是有心！就让我好好回敬你们！看我一剑杀了你们两个！！！！！」

「谁要等你啊！」「我才不要！」

他挥出伴随强风的巨剑，与我们挥出的「黑星」和「白星」交锋。

双方在短时间内激出无数火花——瑟犹随即往后方退开。白玲的脸颊上流下一道汗水。转身离去的敌方将领露出惊讶神情。

「哦……真没想到你们能撑过刚才那一剑！你们两个联手起来，实力或许不输宇常虎。我得称赞你们一下！」

我握紧剑柄，甩开麻痹感，刻意挑衅他。

「我是很感谢你愿意称赞我们……」

「不过，你的武艺似乎比不上和我们交手过的黑发敌将。」

白玲也立刻察觉我的意图，跟着出言挑衅。

瑟犹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上钩了！」他挥下巨剑，露出犬齿瞪向我们。

「我的副将基森的确是玄国第一勇士！但我可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别小看我——唔！」

「唔！」

敌方骑兵后方的山丘滚下好几根圆木，阻断他们的退路——接着传来一阵巨响与猛烈的火势，将黑夜染成一片火红。

明铃安排运来的火药桶在琉璃的指示下爆炸了。

从未体验过的巨响与气味，再加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使得敌兵与马匹都陷入混乱，队伍也逐渐瓦解。瑟犹气得破口大骂：

「可恶！！！！！」

左右两侧的山崖上燃起篝火，破烂不堪却依然健在的「张」字军旗随风飘扬。

远远就能看见一名有着长长金发的少女举起望远镜，再往下挥。

「就是现在！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敌兵还来不及抵抗就被射倒。

当然——他们迟早会突破重围，但至少成功将敌方部队一分为二了。

第一阶段成功了！

瑟犹看着崖上的友军与从混乱中恢复的敌方骑兵激烈交战，开口嘲笑：

「……哼！虽然那奇怪的火攻让我有点惊讶，但终究只是伏兵，别以为这点程度的计谋就能阻止我们！」

接着他展现出轻松击落几十支箭的高超武艺，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耍小聪明！你们的箭已经所剩无几……你以为我们没调查过吗！你们的箭很快就会用完了吧？『亡狼』的故事不过是虚构故事！快点死心吧！！！！」

他骑着巨马再次朝我们袭来。箭势已经减弱，无法阻止他。

「这可难说哦？」「你太小看我们的军师了。」

——然而，我们一点都不着急。

『败逃的荣军缺乏箭矢。』

琉璃早就料到我们会收到这个消息！

陷阱……已经完成。

瑟犹将大剑高举过头——

「胡说八道——唔！」

一道雷声轰响整座峡谷，让瑟犹错愕不已。

天上没有雷云。

「这、这是！」

巨马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道声音，吓得高高抬起前脚。

背上的敌将差点被甩下马，他滚了几圈后落地。

冲击力道让他的头盔飞了出去，他单膝跪地，调整好姿势后，对我投以憎恶的眼神。

后方将近半数的敌方骑兵被巨响与飞出的小石头直接击中，纷纷落马哀号。崖上的琉璃双手拿着军旗，用力挥舞。

原本减弱的箭势再次变得猛烈，老练的骑兵们从崖上冲了下来。

我们一口气拉近距离。

「你们虽然是敌人，却精悍得可怕啊，『灰狼』阁下！」

「我们早就确信追上我们的部队会是骑兵了！」

「啧！！！！！」

我们同时从左右两侧朝瑟犹挥剑。

敌将在火焰中巧妙地挥舞在近身战中不利的大剑，勉强撑过我们的攻势。

「如你所知，马本来就是胆小的生物。就算它们习惯战场音乐和铜锣声！」

「似乎还是无法承受西冬秘密开发的『火枪』的声响呢！」

这就是琉璃的「计策」。

后方有火，左右有双重伏兵——前方则有我们针对敌将的单人包围。

这是加入千年前没有的「火药」与「火枪」的「狼杀之计」。

王明铃虽然没赶上兰阳会战，却不知用了什么魔术，从敬阳送来了一百支左右的铜制改良型「火枪」。同时也送来大量箭矢和粮食。

搞不好她才是真正的「仙娘」！

我们时而同时进攻，时而交换位置，时而调整进攻速度。

我与白玲的剑舞逐渐——确实地逼退敌将，让他身上出现一道道伤痕。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瑟犹在火光之中使出一记强劲的横砍，逼得我们后退，同时放声怒吼。

「我不会输！绝对不会输！！！！！我不能输！我不能在超越吉森、亲眼见证皇帝陛下统一天下之前输掉这一战！！！！！」

没想到刚才的连续攻击没能解决他。

虽然我方骑兵正在攻击陷入混乱的敌方骑兵……但要是被我们截断的敌兵绕到后方，我们就会陷入绝境。改良型「火枪」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发射第二发。

——只能赌一把了。

我看向拿着「白星」，拼命调整呼吸的儿时玩伴。

还没确认她是否同意，就独自冲向瑟犹，全力挥剑。

「看我这招！」「少瞧不起人了！」

漆黑剑身与满是裂痕的大剑激烈交锋！

掀起一阵沙尘与火花——

「白玲！」「喝啊啊啊啊！！！！！」

银发飘逸的少女分毫不差地挥下手中长剑。

——纯白剑光。

瑟犹那把已经不堪负荷的大剑从中断成两截，飞向空中。

「什么！？居然能砍断钢铁制的剑！？！！！」

瑟犹因为太过惊讶，反应慢了半拍。

即使如此，他还是拔出腰上的佩剑，试图砍向我的身体。

「抱歉啦！这场赌局——……是我们赢了！！！！！」

然而漆黑剑身早了半拍轻易贯穿敌将的身体。

大剑与佩剑从瑟犹手中滑落，插进地面。

瑟犹的嘴角流出鲜血。

「咳…………阮、阮古……耿昇…………陛下……微臣……」

他留下遗憾的话语，倒卧在地……这场胜负可说是千钧一发。

看来我们是武器比对方好，而不是武艺比对方高超。我深深吸了口气——

「敌将『灰狼』！由张只影和张白玲拿下！！！！！！！！！！」

接着对逐渐被火焰笼罩的战场大声宣告我方胜利。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方立刻呼应我的呐喊，敌方骑兵也迅速失去斗志。

我和白玲看着眼前的景象——

「「…………」」

我们默默用拳头互碰。光是这样——就足以了解彼此的想法。

「你们两个快点！要撤退了！」

瑠璃在山丘上大喊。

我高举「天剑」。

顺利达成挫挫敌方锐气的作战目的。再来只要往敬阳撤退就好。

我弯下膝盖，阖上瑟犹的双眼。

……他是个值得敬佩的强敌。

看见庭破和士兵们牵着我们的爱马过来。

我和白玲互相深深点头，对山丘上的瑠璃挥手。

「全力撤退！渡河时就靠明铃的小船了！要是没有船，就只能游泳了。」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到时候就麻烦你背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