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嗯……天气真好……看样子应该能按照预定时间抵达。」

我坐在搬上甲板的椅子上，仰望在空中自在飞翔的鸟儿们，同时这么自言自语。吹来的风很舒服。

现在这艘船正顺利地航向荣帝国的首都临京。

据说这条贯穿大陆南北，宛如巨龙的大运河是在煌帝国末期开始计划，耗费二十年才完成。大运河十分壮观，甚至会让人不敢相信是人工建造的。

我和白玲击退玄帝国的侦察部队后，过了半个月。

老爹认为事态严重，决定亲自前往都城报告并请求增援。而我和白玲则是受命随行。

——而且身边还带着三千名精锐士兵。

我当然有向老爹表达担心从前线调走这么多士兵……

「老宰相有要求我这么做。皇帝陛下似乎也想视察我们玄国军的状况，以及观摩我们军队的演习。他原本可是要求我带一万士兵过去哦……虽然目前只有在战场上找到的中古武器能证明，但为了以防万一，也得去调查一下西冬的动向。」

政治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麻烦。

不过，用船载运三千名士兵，肯定会被敌军发现。

因此，我们决定让大部分士兵分成几组先出发，预计在临京郊外会合。

我们原本也打算骑马前往临京，不过……

「哦！」

船帆被风吹得鼓起，使得船身大幅摇晃。

船帆上写着一个「王」字。

这艘船是最近在临京越来越有影响力的大商人——王家的船。他们送粮食到敬阳之后，因为某位人士的好意，让我们搭船前往临京。

我拿出夹在书里的纸条，陷入沉思。

『我在临京等你。你的明铃敬上』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临京的？

我回想起在大运河上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那张坏心眼的笑脸，不禁扶额。她愿意让我们搭船是很好……但总觉得欠她人情不太好。

算了，反正没搭过船的白玲也显得很兴奋。

『我是不介意骑马过去——……不过你真的有办法让我们搭船吗？』

既然她看起来很开心，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我看着坐在小船上捕鱼的人们，继续阅读。

『皇帝驾崩。王英辅佐幼帝十余年，后辞世。此后无人得见「天剑」。』

『老桃』的守备队长救出英风之后，第二任皇帝便离奇身亡——之后由年幼的第三任皇帝继位。

——之后约二十年。

这位盟友在协助年幼的第三代皇帝处理天下政务，建造大运河等，完成所有该做的事之后，便将地位、领土与钱财还给第三代皇帝。

只带着真正被赞为「天剑」的双剑与妻子，不知去向……的确很像他会做的事。

我沉浸在感伤之中时，忽然有人拉了拉我的左袖。

「——喂，喂。」

「嗯？怎么了？」

刚才还天真地欣赏远方景色的白玲忽然一脸不安地向我搭话。

她今天穿着以淡蓝色为基调的服装，没有佩剑。

下一刻——几只嘴巴细长、皮肤光滑的灰色海兽在水面上跳了几下。似乎是在跟船玩。

白玲远离船边，躲在我身后，神情凝重地问道：

「……你有看到吗？」

「嗯？……看到什么？」

我不懂她为何这么问，便注视着她那双蓝色眼睛。

她似乎很在意船员和朝霞的目光，拨弄着自己的浏海，别开视线，在我耳边细语。语气非常认真。

「（刚、刚才那是什么？我、我从来没看过那种怪鱼。它、它好像一直跟在我们后面，该、该不会是妖怪之类的吧……？）」

我这种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的脑袋立刻想到答案。

张白玲是位深闺大小姐，打从出生以来就不曾离开敬阳！

她不知道栖息在河里的「海豚」这种罕见生物，也不知道传说中看到海豚会带来好运。

……我也是半年前问了明铃的聪明随从才知道。

不过！我只影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刻意露出非常伤心的表情，看着这位貌美的青梅竹马。

「……真可惜。你刚才看到的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妖怪……我在都城有做过驱邪仪式，所以不会有事，但你……别放在心上。顶多就是嫁不出去而已。」

「唔！」

白玲差点忍不住尖叫，连忙捂住嘴巴。

平时总是冷静的银发姑娘泫然欲泣地用力拉扯我的衣袖。

「……那、那我会很伤脑筋……真的会很伤脑筋。你、你快想想办法。」

「咦～我该不该帮你呢？毕竟你平常对我那么坏——」

我得意忘形地捉弄她时，船尾的船员们忽然开始骚动。

「哦，河海豚跳起来了。」「真是好兆头。」「它应该是在欢迎客人吧。」

…………糟了。

我偷偷观察白玲的反应。

白玲缓缓起身，露出美丽的微笑。强风拂动她的银发与红色发绳。

「——……只影？你有什么话想辩解吗？」

我吓得背脊发凉，连忙撇开视线。和戴着遮阳草帽、穿着女官服的朝霞对上眼，她也立刻察觉到状况，露出看好戏的笑容……不行，她不会帮我。

我绞尽脑汁，却想不到好借口——于是跳到离她有段距离的地方，大喊：

「能多学点知识真是太好了呢！张白玲大小姐！！」

「你立刻去死吧。不，我来亲手杀了你。再说，要是我嫁不出去，伤脑筋的可是——……」

「嗯？怎么了？」

白玲用宛如暴风雪的视线瞪着我，却突然支支吾吾起来，沉默不语。接着转身背对我。

……我、我有惹她这么生气吗？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发现她用双手遮着脸，语气冷淡地说：

「……没事。」

「呃……可是你脸很红耶？——哇！你发烧了！是不是因为不习惯搭船，玩得太疯，不小心感冒了……」

我伸手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明显发烧了。

而且体温好像还越来越高……？

「我、我没有感冒——我没事，你离我远一点……呀！」

白玲甩开我的手——下一秒，一阵强风让船剧烈摇晃。

我立刻抱住她，避免她摔跤。

——闻到一股花香，以及明显和男人不同的柔软触感。

虽然有点害臊，但现在还是得先顾好白玲的安全。

我向怀里的她确认道：

「……你没事吧？」

「…………没、没事。」

白玲变得很温顺，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后方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只影，你捉弄她捉弄得太凶，之后会后悔哦。我生前也被妻子念过好几次。」

「哦……」「……我觉得大部分原因都出在爹身上。」

原来是刚才在和船长说话的老爹。他身上那件深绿色衣服相当鲜艳。

——下一刻，我才发现我们正抱在一起。

「「唔！」」

我和白玲连忙退开三步。

「「…………」」

却又不约而同地再靠近两步。

老爹摸着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胡须，没有多提我们刚才的举动，只是眯起双眼，望向前方。朝霞双手合十，露出灿烂笑容……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嗯？好像快到喽。」

我们跟着老爹看向前方，发现远处隐约能看见类似高塔的影子。

白玲惊讶地低语：

「从这么远的地方就能看出来……」

「那是都城前的大水寨。敬阳和临京之间有大运河相连，也得考虑水路的防御才行。都城本身也是水路跟桥梁多到不行，好像是为了应付骑兵。」

「……你懂得真多。昨晚说的『都城的孩子被父母骂时，父母会说玄帝国的白鬼皇帝要来抓你！吓唬孩子』也是……你听谁说的？」

白玲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看来还是别告诉她，这也是明铃的随从告诉我的比较好。

我用双手遮住她的视线，回答：

「是、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可是待在都城半年了耶！」

「……这样啊。」

她似乎还是不太相信，但还是用手压住银色长发。我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则故事。

「银发蓝眼的女人会为国家带来灾祸」。

现在应该不会有人拿这种老掉牙的迷信说嘴吧。

老爹也不怎么在意，船员们甚至还会看白玲看得入迷。

不过……万一她真的被人找麻烦，我一定要帮她！

白玲小声说：「……表情真奇怪。」帮我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真是的。你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没有我就不行。」

「什么！这、这是我要说的——」「不，这是我要说的。」

我气得咬牙切齿，老爹却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们感情好就好。虽然到了临京之后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事，但你们还是好好学习、好好玩吧！这是张泰岚的命令！」

＊

荣帝国的首都临京是一座与水息息相关的城市。

距今五十多年前——荣帝国因为玄帝国的大举侵略，被迫放弃冠上国号的首都「荣京」，也失去大半皇族与过半国土。于是，皇帝便在临京建立临时首都。

临京自古以来就是船只与财富聚集之地，皇帝希望重建财政。毕竟无论古今，战争都需要耗费大量金钱。

此外，临京也是大运河的终点，皇帝认为只要能确保临京外围的土地，就能扩充水路，让大型船只从外海进入临京……

实际上，现在的确有大型船只能够直接航行到首都附近。

由于临京不适合当作军事据点，城墙并不高……但据说是因为想让玄帝国的骑兵无法施展擅长的骑射与冲锋，才会故意把城市设计成有无数水路与桥梁，以及经过多次扩建的空中回廊与小巷。

走在身旁的白玲小声说道：

「（你母亲刚才的确像你说的那样，用『不乖的话，白鬼阿岱会来找你哦』来骂小孩……所以呢？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你、你还放在心上啊！是、是书上写的啦！）」

「（……好，就当作是这样吧。暂时先当作是这样。）」

白玲露出完全不相信的表情，继续走向前方那座有精致雕刻的石桥。

……看来得早点去王家宅邸露个脸，叫他们别再提这件事了。

我一边在心里补充待在都城的行程，一边跟着白玲过桥，接着便看见了满是摊贩的街道。

这里有许多不同国籍的人在买卖食品、堆积如山的布匹，或是装在瓶子里的可疑药物。

街上挂满数不清的招牌与灯笼。

不只街道上，空中回廊上也充满活力的谈生意或闲聊。

——当时的皇帝果然是对的。

我连在煌帝国时期都没看过这么充满活力的城镇。

临京是古今绝无仅有的大都市。

我跟着老爹高大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却发现原本应该跟在后头的白玲不见了。

「只影大人♪」

朝霞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肩膀。

我四处张望，发现一名美少女在稍远处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她有一头银色长发，容貌端正，非常显眼。

我向老爹和朝霞打了个手势，走向白玲——牵起她的手。

本以为她会抗拒，结果只是用锐利眼神瞪着我。

「——……请不要突然牵我的手。」

「因为某人差点迷路了啊。」

「我、我才不会迷路。别把我当小孩子。」

「好啦好啦。不想被我牵就牵着朝霞的袖子。不然真的会迷路哦。」

「……没关系……我牵着你就好……」

白玲嘟起嘴唇，战战兢兢地回握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回到在摊贩街入口等我们的老爹和朝霞身边。

礼严挑选的护卫兵们应该也在人群之中。

老爹摸着自己浓密的胡须，低声说：

「我已经有三年没来都城了……街景又变得不太一样了呢。而且比以前更热闹了。这都是多亏了皇帝陛下和老宰相阁下的努力。」

「您太谦虚了。这都是多亏了老爹您的活跃。」

我苦笑着走到张泰岚身旁，挺直背脊。我们的身高差距还是很大。

——前世的我，以及今生的我都是孤儿。

所以老实说，我不太清楚父亲的背影是什么样子。

虽然不清楚……但张泰岚在武官饱受轻视的环境下，依然不发半句怨言，持续保护故国不受强大异族侵扰。我很荣幸能被他收养。

「七年前，以老爹为首的北地诸将成功击退玄帝国先帝的大举侵略，才让都城的人口和物资逐渐增加。换句话说，这幅景象——」

我放开白玲的手，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看向来来往往的行人。

「毫无疑问是老爹一手打造出来的。请以自己为荣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爹忽然伸出大手，放到我头上。

他粗鲁地抓了抓我的黑发，露出笑容。

「——你这话说得真让人开心。好，那我就来抱抱你吧！」

「请、请恕我拒绝。」

我很尊敬老爹，也感谢他救了我一命。

可是我实在不喜欢被一个大胡子壮汉抱住！

我明确拒绝后，这位被誉为「护国神将」的名将便摇摇晃晃地后退两三步。

「你、说、什、么？你、你竟然不想接受父亲的爱！？你明明在都城时每天都被你姐抱来抱去的啊！」

「唔！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不、不对！你、你误会了——……白、白玲？」

我感觉到左侧传来阵阵寒气，便喊了喊银发姑娘的名字。一旁的女官则是笑咪咪的。

……糟了！是担任姑妈心腹的朝霞的妹妹跑去打小报告吗？

我对自己一时大意感到懊悔，同时战战兢兢地看向白玲。她那双宛如宝石的眼睛吹起猛烈的暴风雪。

「——……怎么了？」

「你、你误会了。」「那我是不是该向姑妈确认一下？」

「唔～～！」

我无法反驳，说不出第二句话。

我用眼神向老爹求救，他却露出爽朗的笑容。

『加油！你一定要撑过去啊！』

太无情了。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度过这个难关——忽然闻到一阵香气。

「只影？」「…………怎么了？」「好香哦～」

我没有回答她们两个和朝霞，而是走向眼前的摊贩。

摊贩上有个竹制的大蒸笼冒着热气，还贴着写有「包子」的纸。

我向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光头少年点餐。

「可以吃了吗？」

「可以！——啊，只影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来。给我几个包子。」

我在都城时有来过这个摊贩几次。虽然不知道老板的名字，但还算熟。

「好！包子很烫，小心点拿哦！」

少年很有精神地回应我，接着掀开蒸笼的盖子。蒸笼里冒出大量白烟，他动作俐落地将大包子装进葛纸袋里。我多给了他一些铜钱，顺便问道：

「生意怎么样？有赚到钱吗？」

「还可以。最近好像有很多外国人来临京，之后也请多多关照。」

「好。」

外国人啊……

临京每天都有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进出，但我不认为人潮会多到连这种小摊贩都感觉得出来。

我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接过包子，回到白玲她们身边，把热腾腾的包子递给她们。

「拿去。老爹和朝霞也趁热吃吧。」

「……想用食物收买我啊？真是老套。」

「谢谢♪」「看起来很好吃耶！」

白玲嘴上抱怨，还是接过包子，用她的小嘴吃起大包子。

她捂着嘴巴，眨了眨眼。

我把葛纸交给朝霞，询问白玲：

「好吃吧？」

「——很好吃。」

「那个小鬼的摊贩卖的包子很好吃。我之前就想让你吃吃看。我应该有在信上写过吧？」

「…………好。」

白玲不甘不愿地咬下第二口。她似乎还是敌不过包子的美味，脸上浮现笑容。

我感到心满意足，咬下一口包子。

肉汁满溢而出，同时刺激食欲的复杂滋味也在口中扩散。我猜是用海鲜提味……老爹又换材料了啊？

我和白玲都还没吃完半个，老爹已经吃完，说出感想。朝霞也已经吃起第二个了。

「真好吃！随时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是件好事。」

「我也这么认为。」

只要能吃饱，人就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现任皇帝和老宰相的施政并不差……除了军事方面。

我们边吃包子边走过一座小桥。

「老爹，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是要先去跟伯母打声招呼吗？」

我从怀里拿出两块碎布，把其中一块递给正在努力吃着包子的白玲。

她用那块布擦了擦弄脏的手指。老爹皱起眉头说：

「你嫂子好像去南部小旅行了。她很遗憾没办法见到你们。」

「……这样啊。我也很遗憾。」

好耶！好耶！太好啦～

我自认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让我感到害怕。

不过——唯独在临京掌管张家大小事的姑妈例外。

她不是坏人，只是……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张家的当家！』

她抱持着这种激进想法，还打算拉拔我成为张家的当家……看来这次待在临京的期间可以过得比较轻松。

我松了口气。老爹接着告诉我接下来的行程。

「明天得进宫向皇帝陛下私下报告前线的战况。老宰相阁下有寄信要我一到临京就去他府上一趟，讨论明天进宫的事。他好像很想见见白玲……至于你——」

「请别在意我。」

我收起碎布，轻轻挥了挥手。

老宰相是辅佐皇帝陛下，实质上掌握荣帝国最高权力的人。

张泰岚则是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救国英雄。

我这个被张家收养的人不适合参加他们两位的会谈。于是我开朗地回答老爹：

「毕竟我只是寄宿在张家。『张家』是军队的重心，应该避免传出不必要的谣言。我会乖乖去都城观光。」

「……嗯。」「…………」「……只影大人。」

老爹露出沉痛的表情，白玲欲言又止地陷入沉默，朝霞也一脸忧愁。

要是我有办法在这种时候说些贴心话就好了——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顶橘色帽子。

我小心不被发现地观察，发现她躲在摊贩后面偷看我。

……她该不会又偷跑出张家大宅了吧？

老爹似乎很在意我突然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只影？你怎么了？？」

「没事——虽然不能说是代替你们，不过……」

我闭起一只眼睛，提议道：

「我想去『王家』打声招呼。他们帮了我们不少忙，才得以顺利取得粮食。只是去道个谢的话，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嗯？」「……你说的王家，是那个商人家族吗？」

「对。他们是真的走遍了整个荣帝国，每次都能听到很有趣的故事。」

白玲仔细折好碎布，同时向我提问。我便这么回答她。

我与站在橘帽子姑娘身后，将一头黑色长发绑在脑后的年轻女子对上视线。她轻轻点头。

——看来王家的千金小姐真的偷跑出来了。

我回答老爹时没有把这件事写在脸上，同时也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说来惭愧——我完全不懂什么礼仪规矩。所以就交给老爹和白玲了。朝霞，麻烦你照顾他们。我先走了！」

「记得在入夜前回来。」「——……啊。」「请放心交给我吧。」

我这么说完，便在街上跑了起来。

白玲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要是太在意她，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我钻过人群，追着橘帽子姑娘跑进小巷。接着立刻下令。

「你躲在那里吧？快出来！」

随后，一名娇小的姑娘便随着一阵开心的笑声现身。

「呵呵呵……真亏你能从那么多人之中找到我！」

她那头栗茶色头发从橘色帽子底下露了出来，绑成两束马尾。

衣服也是以橘色为主，看起来相当高级。

她个子不高，五官端正，却带着稚气。除了胸部以外，体型也像个孩子。

实在不像十七岁。

她双眼散发出让人印象深刻的灿烂光芒，仿佛天上的星星，接着双手合十。

「这样才配当我的夫君！来，我们今天就去办婚礼——」

「才不要。我好歹也是有分寸的。还有，明铃，不准叫我夫君。」

「什么！」

栗茶色头发的姑娘——王家的继承人，同时也是经商天才的王明铃夸张地表现出惊讶，用右手按着丰满的胸部，向我抗议。

「为、为什么！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我长得还不错！家里很有钱，个性也不差。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而且——王家的女人代代都生很多小孩哦？你到底还有什么好要求的？」

「……静姑娘，你觉得她这番话怎么样？」

我疲惫地对无声无息来到明铃身后的高挑女子这么问道。她腰间挂着一把异国刀剑，身穿方便行动的黑白配色装束。

明铃的随从有着一头乌黑长发，以及一对黑珍珠般的双眸，相当引人注目。她用手托着脸颊，优雅地叹了口气，以毫无破绽的动作制伏了身为主子的少女。

「……实在令人惋惜。都怪我力有未逮，实在万分抱歉。」

「唔！静！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放、放开我！我、我正在和只影大人谈很重要的事！放～开～我～～～」

明铃不断挣扎，但静姑娘轻轻松松就抱住了她。

她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小女孩。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在耍赖的小女孩。除了胸部以外。

我想起在搭船前往临京的途中，救了这位少女遭到水贼袭击的船——之后受邀前往她位于大都的宅邸时，她曾对我夸下海口。

我用食指指着明铃的鼻尖，轻轻挥了挥手。

「『我想把全大陆的钱都集中到临京！』——我实在没有器量能接受这种野心勃勃的女人……还有——」

「嗯？怎么了吗？」

明铃的身高和小女孩差不多，跟我差了一大截。要是娶她当老婆……『……变态……』

我脑中浮现白玲对我投以冰冷视线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冷颤。

静姑娘单手抱着自己的主人，叹了口气。

「……大小姐虽然冰雪聪明，但就是有点……」「……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你们两个不要自己在那边意气相投！我要生气了哦？就算是我也会生气哦！静，放我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只影大人说！！！！！」

「……真拿你没办法。」

明铃在黑发随从的搀扶下站到地上——这位王家千金随即整理好服装仪容，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抬头挺胸说道：

然后伸出左手食指指着我。

「只影大人，我们来一决胜负吧！我今天一定要让你那张全帝国最俊俏的脸——因为败北的屈辱而扭曲！」

＊

「呵呵呵♪怎么样啊？就算是老爷，也猜不出来吧？要投降也可以哦★」

明铃坐在眼前这张豪华椅子上，开口挑衅面对「难题」而沉默不语的我。

她看起来乐在其中地晃着小脚，栗褐色的头发也跟着摇曳。或许是因为静姑娘不在，总觉得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

王家宅邸位于临京南部。

虽然离皇帝所在的宫城不远，但……占地远比一般贵族还要广大。

宅邸里百花齐放，还有座池塘，我们目前就在池塘里的小岛上。

眼前这张大理石桌上摆着三个白瓷碗，里头装着不同种类的茶。

这是要猜出茶的品种，名为「斗茶」的竞赛，也是最近在都城蔚为流行的竞赛。我最后又各喝了一口静姑娘细心泡好的三杯茶。

「我决定了！」

我斩断心中的迷惘。明铃的眉毛微微一颤。

「那么，麻烦只影大人回答了。要是你输了……今晚就要在我家过夜哦。呵呵呵♪我可是为了只影大人准备了山珍海味！今天一定要赢你！」

「山珍海味确实很吸引人——」

我与明铃四目相交，指着白瓷碗说出答案。

「最左边的茶是大陆南端绿界产的，有股淡淡的果香。中间的茶是海月岛产的，味道和香气最浓郁。应该是日照天数的差异吧。最后的茶……是异国的茶。产自『西冬』吗？」

「………………」

原本深信自己会赢的明铃睁大了双眼，沉默不语。

她咬紧下唇，上半身趴在桌上，不甘心地挤出话语。

「你、你答对了……」

「好耶！」

我高举拳头，拿起桌上的芝麻球吃下。甜度恰到好处，这就是胜利的滋味。

明铃则是抱着头，激动地喊着：「还以为这次一定会赢……我的夫君太厉害了！可是我好不甘心啊！」看起来像个孩子，不，根本就是个小女孩。

趴在大理石桌上的少女抬起头，忿忿不平地问我：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你、你应该没喝过这种茶吧？我也没端这种茶给你喝过啊！『西冬』的茶可是皇族专用的特级品耶！」

「嗯～？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

少女鼓起脸颊，明显在瞪我。

我拿起装着超高级茶叶的茶碗，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就是靠直觉吧。」

明铃愣在原地，缓缓站起身。

她握紧小小的双拳，气呼呼地上下甩动双马尾。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只影大人就是这样才让人伤脑筋！请不要用『直觉』这种方便的借口，粉碎我使出浑身解数的挑战！！！！！」

「哈哈哈哈哈哈～～被丧家之犬骂，我一点也不痛不痒～～」

我喝光胜利的茶，故意调侃明铃。

这位年轻天才商人救了我一命，还轻松解决「定期运送大量粮食到敬阳」这个难题，现在却一脸怨恨地紧抓着衣袖。

「唔！你、你又想捉弄我这个小女生了对不对！？真、真过分！没良心！！这种时候应该要让我赢才对吧！」

「啊，既然我赢了，就麻烦你帮我找把坚固的剑和好用的弓吧。」

「……只影大人，你这个坏蛋～～」

「我、我哪有！你、你这个坏蛋～～」

我拿起第二个茶碗。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找到这么多种稀有的茶叶。」

「呵呵呵～♪那当然咯～☆」

明铃双手捧着脸颊，身体左右摇摆。那对与娇小身躯不成比例的双峰跟着晃动，实在有点伤眼。看来我得提醒静姑娘，明铃在某些地方特别缺乏戒心。

明铃握紧双拳。

「这都是为了喜欢的男士哦。只要能让你开心，我王明铃愿意动用所有权力！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爱呀？」

「有点可怕。」

我毫不留情地回答后，明铃咬紧牙根，眼中却也透露出一丝愉悦。

「唔唔唔……还是一样难攻不落！这样才像我的夫君！！」

「我不是你老公啦。」

「呜～……偶尔给我一点甜头又不会怎样～」

「来。」

我拿起一颗芝麻丸子，扔给明铃。听说她本来想用以美味闻名的「西冬」产芝麻，但因为买不到，只好用国内产的代替，让她有点不满。

运动神经意外不错的少女用嘴接住——

「……嘿嘿♪真的很好吃。」

露出幸福的笑容。

她竟然会对我这种人有好感，真是个怪人……我看少女吃完芝麻丸子后，放下茶碗。

「——明铃。」

「嗯～？」

比我年长的少女愣了一下，用那双大眼睛看向我。

少女的发丝随风飘逸，我深深低下头。

「你帮忙准备的粮食让士兵们非常开心，谢谢你。这应该是我没办法处理好的工作。我已经跟老爹和各将领提过这件事，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老爹交办给我的任务——

『改善在最前线与敌军对峙的五万我军的粮食问题。』

这当然不是能轻易解决的问题，还得考量到季节不同导致的风向变化，以及大运河上船只数量的问题。任谁都觉得要拟定具体方案是难如登天。

除了王明铃以外。

眼前的少女从我口中得知这件事后，以惊人的热情着手处理难题——她运用海路前往前线，回程时再走大运河，成功解决了粮食问题。

我本身只提出「能不能也用海路运送？」的建议，其他什么都没做。

——我继续低着头，没有得到回应。

一阵风捎来水、花和土壤的香气。静姑娘似乎带了客人过来。

不久后，明铃重重叹了口气。

「…………唉。」

我抬起头——发现少女用手撑着脸颊，脸颊微微泛红，瞪着我。

「……我只是把只影大人的想法整理得更具体，再安排好执行计划而已。毕竟长期在外旅行的静对海路也很熟悉。还有就是……」

「嗯？」

明铃鼓起脸颊，趴到桌上，双手拍桌。

「请你不要这么干脆地向我道谢！你是古时候那位为了好友和部下，愿意承受任何屈辱的『皇英峰』吗？太奸诈了！根本犯规！你这个愿意为了前线将士，不在乎自己名誉的男人——……害我又想帮你了啦啊啊啊啊！！！！！」

我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少女，内心有些动摇。

……前世的我，是不是比我想象得还要广为人知？

我喝了一口第三杯茶，让自己冷静下来，刻意用玩笑的语气说：

「——……所以，你赚了不少钱吧？」

「对♪然后用那些钱买更多东西，再赚更多钱。」

明铃抬起头，露出灿烂又成熟的笑容。

这位拥有惊人商业头脑的少女直视着我，语气坚定地说：

「天下——就是这么运转的。你可要记好这一点哦，未来的大英雄。」

「…………」

我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脸颊，转头看向宅邸。静姑娘还没回来。我转回视线，摇了摇头。

「我只想当个地方文官，而且是愈乡下的地方愈好。然后找个温柔贤慧的老婆一起养育孩子，下雨天就看书度过。我别无所求！」

「不・可・能！你可是击退了玄国引以为傲的四大猛将之一——『赤狼』哦？这个国家可没有余力让你这种大功臣去当地方文官★而且最近有很多『老鼠们』假扮成商人，带着西冬的礼物来我们这里。」

明铃的语气像在调侃我，内容却相当严肃。

阮古颐袭击一事是最高机密……她却说玄国的细作变多了。

我压低音量，呼唤少女的名字。

「……明铃。」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认为这是想挑拨我们和西冬关系的离间计。反正我对战争也没兴趣。我真正想知道的是——」

少女真挚的视线直直射向我。我可没有——不争气到会逃避她的视线。

「我只在乎您。不过，只要战火持续延烧，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您的身份。若您想安稳度日，是不是该尽早离开张家？」

「…………」

我喝光了第三杯茶。感觉茶喝起来比刚才还要苦涩。

举止优雅的才女拿起茶碗，开口询问：

「您在意的是——您经常提起的张白玲大人吧？」

「……是啊。」

「为什么？您为什么这么在乎她？」

我屈服于她莫名的魄力，把茶碗放到桌上。宅邸里似乎有些吵闹。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吗？

我承受着明铃的视线，向她坦白：

「简单来说……她对我有恩。她救了我一命。」

一阵北风吹过我和明铃之间……风是不是变强了？

明铃眨了眨眼。

「救了您一命……？」

我大方点头，不经意仰望天空。

「王家是新崛起的富商，应该调查过我的身世吧？我是孤儿。我的父母是商人，我们一家人和佣人在前往其他地方的途中，被盗贼袭击。当时只有我活了下来，而碰巧外出巡逻的老爹救了我……不过，其实我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了。」

——只隐约记得荒野的风有多冷，以及浓浓的血腥味。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躺在床铺上，年幼的白玲则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瞌睡。

我试着坐起身，却感到剧烈头痛与身体疼痛——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自己是谁。

想起自己是「皇英峰转世」。

眼前的少女平静问道：

「……我能理解您认为张将军救了您一命，对他有恩。可是，这不算回答我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

「别急，王明铃——我继续说。」

我轻轻挥了挥左手，闭起一只眼睛。

才女像个孩子般鼓起脸颊，不再说话。

「老爹救了我之后，我发了十几天的高烧……徘徊在生死边缘。当时意识模糊，所以那可能是我在作梦。」

我与少女四目相交。

她脸上没有平时的开朗，只有纯粹的真挚。

「可是啊，我听得到大人们在帐篷外叫我『不祥的孩子』——还强烈主张应该杀了我。也听得到那家伙……白玲哭着反对。『你们明明救了他一次！不要又想杀他啊！』——她从以前就是个冷静的人，但激动起来就会很大声。」

我将芝麻球放进嘴里，露出苦笑。

明铃却依然一脸严肃。

「也就是说……那就是您对张白玲大人——」

「就是所谓的恩情。她可能不记得了，也可能只是我幻听。毕竟她从来没亲口提过……不过——」

我清楚听见静姑娘在跟某人说话。她好像要过来了。

「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也没有你那么博学多闻。但我自认知道一个人应该要怎么回报恩情。我必须待在张家，直到亲眼看见她得到幸福……刚才那些话要保密哦。」

我一口气说完，喝光杯里的茶掩饰害羞。

这茶的味道果然很独特，很好喝。要不要请她分我一点，带回去当伴手礼？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对明铃说：

「——总之就是这样。你还是放弃娶我为夫吧。而且你斗茶也一直输给我吧？你很有经商的才能，一定可以找到好对象。」

我最后开了个小玩笑，结束这个话题。

能够顺利为上万大军准备粮食的人并不多。

更何况，王家的十七岁千金——王明铃虽然有王家的权力可以利用，却还是成功办到了。

王明铃的才能或许足以媲美我前世的挚友——王英风。

过没多久，才女将左手放在自己胸前，静静开口：

「——……请告诉我条件。」

「嗯？」

明铃的眼里第一次燃起决心的火焰。

……奇、奇怪？她、她不是应该要放弃吗？

我一时不知所措，明铃则是激动地站起身，大喊：

「请告诉我条件！我明白只影大人的心意了。可是——……即使如此，我王明铃！还是不会放弃！我——我也是！您不记得我曾经救过您一命吗？」

「呃，这个嘛……」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

一道聪慧的声音传进耳里。

我和明铃连忙转头，发现站在池畔的人是……

「白、白玲？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

「我办完事了。姑妈有留字条告诉我地点。好了，快回答我。」

「你、你这家伙……」

银发蓝眼的美少女迅速走过小桥，来到我们面前。她冰冷的视线让我说不下去。

姑、姑妈……你明明不在都城，却还是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

一旁待命的静姑娘用眼神示意我：「只影大人，您要加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王明铃优雅地起身，向白玲行礼并报上名号。

「幸会。我是王仁的长女，名叫明铃。你就是张白玲大人吧？我想我们——应该会认识很久，还请你多多指教♪」

「我是张白玲。感谢你愿意提供粮食。不过——我个人完全不打算和你好好相处。」

「「——……呵。」」

两位姑娘之间迸出激烈火花，甚至让我看见了龙虎相争的幻象。

我冷汗直流，向白玲提起其他话题。

「啊～……朝霞呢？」

「她和爹在一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地图就不会迷路。」

「……好。」

看来我挑错话题了。静姑娘也露出苦笑。

白玲刚才也一直瞪着明铃，现在默默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快点站起来。』

感觉心脏仿佛结冻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但我也无法违抗她。

我举起双手投降。

「好，那我回——」「哎呀？你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唔！明铃姑娘？」

明铃坐到椅子上，从静姑娘手中接过茶杯，对白玲露出微笑。

白玲把手放到我背上，同样露出面具般的微笑。

「抱歉，我父亲还在等——」「你不想听听我跟只影大人怎么认识的吗？」

「唔！」「什么！」

白玲和我顿时停下动作。

这位可怕的才女一看到我们愣住，便立刻对黑发侍从下令。

「看来他们愿意再陪我一下。静，也帮白玲大人准备茶和点心。」

「遵命，明铃大小姐。」

静姑娘开心地开始准备新的茶……这下糟了。

「白、白玲，让、让老爹等太久也不好——」

「只是稍微等一下，应该没关系。」

白玲说完便坐到椅子上，用眼神示意我坐下。我动作僵硬地坐到她身旁。

明铃接着从容不迫地翘起脚。

「那么，我就来聊聊我跟只影大人——命中注定的相遇吧！」

＊

我出身于临京赫赫有名的王家，自幼便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

我的父母都是优秀的商人，经常在国内四处奔波。

我几乎不记得自己有和他们一起生活过，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不过，先不论母亲，父亲对我实在过度保护。

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然而，无论我怎么拜托，父亲都不让我离开临京。

明明他们自己都经常前往危险地区！

于是——我心生一计，决定偷偷溜上我们家在大运河上航行的运货船。毕竟大运河的水运对王家来说，可是命脉。

我心想，我总有一天会继承家业，必须先了解第一线的情况。

——我的计划顺利成功了。

虽然静早就看穿我的计划，船长也笑着迎接我上船……总、总之，我成功了！

第一次搭船旅行，让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我还记得自己一直问船员：「那是什么？」、「刚、刚才水面是不是有奇怪的生物？」

——抵达目的地敬阳的那天早上，发生了异状。

静把我从船舱里叫醒时，船上已经充满紧张的气氛，到处都是急迫的命令。

「水、水贼啊啊啊！！！！！」「为、为什么大运河里会有水贼！？」「应该是缴不出盐税的家伙吧。」「风太弱了！快划桨！！」「划桨手不够啊！」

连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都轻易察觉到事态非比寻常。

我抱着静来到甲板上，看见十几艘小船正准备攻击我们。

主桅上的旗帜没有飘动，平时吹拂的风也停了。

老宰相阁下调降盐价之后，大运河沿岸就不再出现水贼，因此船上划桨手不多——再这样下去，显然逃不掉。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明铃大小姐。」

静轻声说道。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我们正逐渐陷入绝境。

船员们紧握着不熟悉的武器，最后方的敌船上有个看似首领的粗鄙男子举起宽刀——

「唔！」「！？！！！」

下一秒，我看见他的肩膀被射穿，摔进水里，瞭望台上的船员也同时大喊：

「敌船后方有军船！旗帜是——『张』！！！！！」

船上一片寂静——随后响起众人欢呼。

这个国家没有人不知道「张护国」的大名。

我清楚记得自己当时松了口气，差点腿软。

然而，我却——

「明铃大小姐！」

我挣脱静的怀抱，冲向船头。

——理由很单纯。

因为我想亲眼见识名震天下的张家军有多么英勇。

我感觉到静跟在身后，同时抵达船头——

「唔！那、那是……」

我亲眼看见了。

看见一位黑发勇士无视水贼们的反击，接连以精湛箭术射穿他们！

——那位勇士正是——

＊

明铃双眼闪闪发亮，挺起胸膛。

「正是只影大人！他后来也接连射穿水贼，英勇无比！呵呵呵♪我到现在偶尔还会梦到当时的景象。你不觉得我们相遇的方式很戏剧化吗？」

……呃，这个嘛——

我难为情地缓缓看向身旁的白玲。

银发姑娘正静静地喝茶，对她的随从微笑道：

「这茶……味道很浓醇呢。静姑娘，这茶真好喝。」

「谢谢您的称赞，白玲大小姐。」

白玲和静姑娘似乎很合得来，气氛十分融洽。

而白玲……则是再次看向明铃，鼓起脸颊。

「你、你别插嘴啦！听我说完——」「我明白了。」

白玲放下茶杯，与明铃四目相交。我仿佛看见一道闪电。

「简单来说，就是张家军救了你搭的船，所以你才会因为这件事而得知张家军要去临京的原因——也就是粮食问题……然后——」

银发姑娘狠狠瞪向正准备吃月饼的我。

她端正的五官反而让她散发出一股莫名的魄力，害我忍不住缩起身子。

「你父母很中意我们家的食客——我说得对吗？」

「你真聪明。你说得没错。」

我在这段期间就像被蛇——不对，是被龙瞪着的青蛙一样，只能缩起身子。

张白玲生气起来真的很可怕。

——此时忽然传来拍手声。

「「「！」」」

我们同时看向声音来源，发现静姑娘脸上挂着灿烂笑容。

「明铃大小姐，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似乎还有事要忙。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

「咦？啊……说、说得也是！只影大人，你还会在都城待一阵子吧？？」

「嗯？哦，对啊。」

明铃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询问我。我点头回应。应该会待到老爹回来吧。

黑发姑娘接着笑盈盈地对银发姑娘说：

「白玲大小姐，我带了伴手礼来。请进屋内稍作休息吧♪」

「——……可是……」

「我不会先走啦。」

白玲瞄了我一眼，我便轻轻挥了挥左手。

她这才稍微放松表情，站起身来。

然后——向明铃点头致意，走过小桥离去。

静姑娘也随即向我和主人行注目礼，跟着白玲离开。看来是她贴心地替我们解围。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对一脸无法接受的明铃露出得意笑容。

「那就是『张白玲』。怎么样？很厉害吧？」

「……我明白她很聪明了。」

明铃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我的说法。

她没规矩地直接用手抓起茶点吃，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

「但我绝对不会输给她！我一定会赢！」

「这算得上是比赛吗……？」

这位才女大口吃着最后一块月饼，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挺直背脊。

接着将手放在丰满的胸前，直视我的双眼说：

「今天的斗茶也是我输了——不过！王家的字典里没有『认输』和『忘恩负义』！只影大人，请您尽管对我王明铃下令！就算您提出再怎么困难的要求，我也会达成，然后成为您的妻子！啊，剑和弓箭要另外准备哦。我也会找找看有没有适合的♪毕竟也得答谢你帮我打造外轮船！」

「…………」

王明铃是个才女，而且不懂得放弃。我在这短短的相处时间内已经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我之前开玩笑说想打造「无风也能前进的高速船」，她也真的帮我实现了。

再加上……很遗憾的是，大部分的问题在堆积如山的银币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只能提出绝对不可能达成的要求，让她死心了！不过……这可真难想。

我忽然看见靠在椅子上的剑。

——……剑啊。

我若无其事地对等着我回答的明铃说：

「那——你去帮我找来据说过去煌帝国的『双星』用过的『天剑』。如果你真的能帮我找到那对双剑，我就认真考虑和你结婚。」

「『双星天剑』……千年前的英雄用过的传说中的双剑……」明铃睁大双眼，重复我说的话，试探性地问道：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对。」

「你不会反悔吧？」「不会。」

我在来临京的路上把《煌书》和后续的史书都读完了。

英风离开朝廷之后，约莫一千年之间似乎都没有人找到「天剑」。

就算明铃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找到不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

才女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

她甩着一头秀发，转完一圈后用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胸，高声宣誓：

「我王明铃在此发誓，一定会竭尽所能找出『天剑』，献给张只影大人！然后，等到我达成目标的那一天，你就是我的夫婿——呵呵呵～♪」

「……不要擅自决定我的夫婿。」

我回想起过去与我一同征战无数沙场的爱剑，纠正她口中的错误。

明铃却意气风发地握紧双手。

「不！反正我们不久之后就会结婚，没问题♪……而且我最大的情敌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没用……根本不足为惧！」

她说到一半转过身，小声嘀咕了些什么。我苦笑着说：

「……你可别做些危险的事哦。」

「放心！我有静跟着！——更重要的是……」

明铃露出符合她年纪的少女表情，走到我身边轻轻抱住我。

「要是真的有什么万一，我未来的夫婿一定会来救我！……宫里似乎有不少人认为战况乐观，还有人看不起张将军。而且我刚才听那些老鼠们说话，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你千万要小心。」

「……我会小心的。谢谢你提供的情报。要是你又知道什么，记得马上告诉我。」

白玲在宅邸正门附近等我。她手上拿着一个陌生的布袋。应该是静姑娘要她带的礼物吧。

我走到她身边，默默伸出手。

「…………」

银发姑娘不发一语地把布袋交给我，转身离去。

穿过正门时，我回头看向明铃和静姑娘，向她们挥手道别。

白玲也向她们点头致意。她难得会跟不是张家人的外人这么亲近，毕竟她其实有点怕生。

我们离开宅邸，一起走在路上。太阳逐渐西沉，夜晚即将到来。

张家大宅位在一般庶民居住的北部，所以得走一段路才能到……不过临京治安良好，应该不会出事。毕竟连朝霞都没来接我们。

我们看着接连点亮的店家灯笼与提灯，以及急着返家的水路小舟，来到一座没什么人的桥上。

「……刚才——」

「嗯？」

「我们离开之后，你和她聊了什么？」

白玲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这么问。

我将双手交握在后脑勺，老实回答：

「她要我帮她找一件很难找的东西。啊～……对了，你有没有很在意第一次上战场的事？」

「……我完全不在意。静姑娘送了我西冬的茶，是很少见的品种。我打算回宅邸泡来喝喝看。」

「我也有份吗？」

「当然——不过只有爹、我和朝霞的份。」

「真过分。」

我们一如往常地拌嘴，继续往前走。

白玲的心情似乎也恢复了几分，脚步比刚才轻盈。

话说回来——

「西冬啊……」

我看着青梅竹马那头闪闪发亮的银发，独自呢喃。

据说——西冬是数百年前由一位仙娘所建立的国家，自建国以来就与我国维持友好关系。

西冬国内的大矿山出产的铁矿石质量优良，以铁矿石打造的金属制品相当有名。据说他们还会利用与西方和我国贸易赚来的财富，开发来自异国的新技术。

国土面积只有我国的数分之一。

与「玄帝国」相邻的东北部有险峻的七曲山脉，西北部则是白骨沙漠。

严苛的地形使得他们无法派出擅长的骑兵部队……因此至今从未与「玄帝国」交战过，也得以保有领土。

其他地区也只有一小部分与敬阳相连的东部是平原，所以西冬的物品才会显得稀有。

即使王家是大商人，也很难取得特级茶叶。

——然而，我现在手上却有这种茶叶。

这代表有比我想象中更多的「老鼠」假扮成商人潜入西冬……既然临京有老鼠，敬阳肯定也有。

明铃认为阮将军的死是西冬的离间计，却也觉得不太对劲。

假如……西冬真的背叛了我们——

「只影？你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沉思，白玲便一脸担心地凑过来。

「——嗯？哦，抱歉抱歉。我刚才在发呆。我们走吧。」

我闭起一只眼睛，催促白玲继续前进，同时下定决心。

为了以防万一，我应该要再向老爹进言一次。

告诉他「西冬或许有意背叛」。

毕竟人世无常，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

「我、我说……白玲……」

「不行。你差不多该死心了。你是男人吧？」

「唔唔……」

白玲正在替我整理黑色礼服。镜中的我一脸悲怆。

窗外传来小鸟的鸣叫声。啊啊……真想飞到其他地方去。

银发姑娘穿着白色与绿色相间的礼服，浏海上还别着花朵发饰。她在我整理服装的期间也俐落地帮我打理仪容。我不禁低声说道：

「你去皇宫就算了……我实在不太想…………」

我的立场对外来说有些尴尬。

老爹和伯母都说我是张家人，不需要我多说什么。

「嗯？怎么了？你表情怎么怪怪的？好，这样就好了。」

眼前的姑娘应该也这么认为。

——但是，世人并不这么想。

张泰岚的外号「护国神将」是人民因为他多次抵御玄帝国侵略而自然取的。连皇帝都听说了。

而我就是张家的异类。

老爹似乎多次向宫中的人提议要正式赐姓给我，让我成为张家人……但每次都被挡下来。

都城里有一群人不乐见「北伐派」的张家势力壮大，哪怕只有一点点。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不管到了哪个时代，本性都不会变。

「唉……」正当我感到沮丧时，白玲回答了我刚才的低语。

「是老宰相阁下的好意。他昨天和我们面谈时，说希望你下次也一起出席。太好了呢，看来他对你很有兴趣。」

「唔呃……」

我全身发毛，忍不住颤抖。我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在宫里和人勾心斗角。

白玲绕到我面前，伸出手。

「……衣领歪了。」

「没关系，我自己弄就好。」

「别动。」

「……好。」

我举白旗投降，看向格子窗外，结果和朝霞与女官们对上视线。她们用唇语对我说：

「（只影大人，您穿这样很好看！）」「（白玲大小姐就拜托您照顾了♪）」

……她们的伯母似乎去南方谈生意了。这应该是伯母的教育成果吧。

我在内心叹气，走廊上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穿深绿色军袍的老爹走进房间。

「白玲、只影！你们准备好了吗！」

「是，爹。」「……老爹，我真的非去不可吗？」

我用窝囊的语气哀求老爹。

一察觉白玲正用鄙视的眼神看我，老爹便露出威风凛凛的表情。

「只影，你今天就别再抱怨了。你只要待在皇宫入口附近的等候区就好。或许会遇到其他贵族子弟。」

「哦……」

反正我待不待在那里都没差——老爹看着我，轻轻点头。

「银发蓝眼的女人会带来灾祸」。

这是在大陆西方人还不多的时代广为流传的迷信。

不过，想必还是有些在宫中争权夺利的贵族依然相信这种迷信。

……所以老爹的意思是，只要我待在白玲身边，替她挡灾就好吧。

我顿时放松不少，和老爹互碰拳头。

「我明白了。晚上请让我吃顿好料的。」

「嗯！包在我身上！」

「……你们两个不要自顾自地达成共识。时间差不多了。」

白玲指着庭院里的水钟。再不快点出发，恐怕会迟到。

——出发前往皇宫！

「张将军，您辛苦了！我来为您带路。您的随从请在这里稍待片刻。」

皇宫座落于临京南部。

我们穿过绘有龙与凤凰的红色大门，踏进皇宫，随即被禁军的年轻士官叫住。

士官带我们来到一间房内，里头有几张长桌和椅子。似乎已经有几位贵族在里面等待了。

老爹拍了拍我和白玲的肩膀。

「白玲、只影，晚点见。我不会花太多时间。」

「路上小心。」「祝您武运昌隆！」

老爹在我们道别后便心满意足地跟着士官前往石廊另一端。

我用眼神示意白玲跟我一起前往等候室。在附近的椅子坐下后，发现桌上放着茶碗和茶具。

平时都会坐在我对面的银发姑娘难得坐到我身旁。我用眼神问她要不要喝茶，她却摇了摇头……看来她很紧张。

我喝了一口茶，不禁皱起眉头。

「……好难喝。」

昨天才喝过最高级的茶……所以这茶真的很难喝。

皇帝直属的禁军在有战事时必须上前线，连他们喝的茶都这么难喝，其他军队的茶就更不用说了。

正当我心情黯淡时，房内一位看似年轻贵族的文雅男子忽然大喊：

「喂，你！」

「？」

他看起来比我们年长一些，大约二十出头。腰上配着一把装饰着黄金与珠宝的仪式用剑。

别说是我和白玲，连老爹都不被允许佩剑进宫。看来他身份地位高到可以在宫里佩剑……

文雅男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朝我们走来。看他体态，应该没有锻炼过。

他带着几名年轻男子，俯视着我。

「我没见过你。报上名来。」

……看来老爹和明铃的担忧成真了。

不用看也知道白玲很不安。我若无其事地报上名号。

「我是张家的食客，只影。你呢？」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而是用轻蔑的眼神指着我。

「……没听过这名字。而且还是张家的食客！根本连贵族都不是！这里可是皇帝陛下居住的皇宫！下贱之人还不快滚！」

「「滚！」」

他身后的男子们也跟着附和。看来是仗着父亲的权势狐假虎威。

我努力不露出苦笑，低头向他道歉。不能让老爹和白玲蒙羞。

「你说得对。我们马上离开，还请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

「…………唔！」

感觉得到白玲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

文雅男子似乎因为没能成功羞辱我而有些失望。

「……哼！」

接着他看向白玲，扬起嘴角大喊：

「那边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白玲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张泰岚的长女，白玲。」

「张泰岚？——哈哈哈！」

室内响起一阵大笑。带头的文雅男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夸张地耸了耸肩。

「什么嘛……原来是那个只会待在北方乡下嚷嚷着要『北伐』，还以军费为由向朝廷要钱的乡下将军的女儿啊！真亏你跟那个下贱的家伙有胆来皇宫！」

「…………！」「…………」

白玲咬紧嘴唇，我则是冷静思考。

能够公然辱骂张泰岚的贵族不多。看来这个蠢蛋的家人地位相当高。

……荣帝国或许也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我思考着这个冷酷事实时，男子拔出礼仪剑指向白玲。

「而且你那头发和眼睛……是会招来灾祸的银发蓝眼。快滚！要是有你这种人待在都城，难保不会招来灾祸！别劳烦祖父大人出手！」

「祖父大人？」

我开口询问文雅男子，好让白玲不用再继续忍受屈辱。

他果然如我所料地出言嘲讽。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我的祖父正是荣帝国的栋梁——大丞相！」

「……他不是大丞相，是宰相。历史上只有『双星』之一的王英风被称作『大丞相』。」

我还没想通他这番话的意思，白玲就冷冷地反驳。

文雅男子挑起眉毛——突然抢走白玲的发饰。

「啊！」

「竟敢戴着这种便宜货进皇宫——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贱民！」

「住手！！！！！」

白玲发出哀号，椅子也跟着倒下。文雅男子一脚踩在被摔到地上的发饰上。

她原本已经站起身，却因为这幕景象而愣在原地，随后瘫坐在地。一道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疑似宰相孙子的文雅男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挥剑划过白玲的浏海——

「呃啊！」『唔！』

下一秒——我跳起来一拳揍向男子的脸。他的剑也跟着飞到空中。

男子直接昏了过去，连护身倒法都来不及做，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有够弱。」

我一边抱怨，一边用脚踢断从空中落下的剑。

那些跟班原本还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现在才开始吵闹。

「你、你这家伙！」「你、你、你做什么！」「你以为我们是谁啊！」

「……我说啊……」

我转头看向那些跟班。他们吓得腿软，脸色也逐渐发白。

「我不介意你们侮辱我。毕竟我这种身份的人本来就不该来皇宫……可是——」

「「～～唔！」」

那些跟班开始浑身发抖。负责戒备的士兵们也显得相当慌张。

「你们不但侮辱老爹，还辱骂白玲……应该不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吧？我可没有好心到被人瞧不起恩人还不会生气……你们做好觉悟了吧？」

我撂下狠话，开始制伏那些表情僵硬的男子。

眼角余光瞥见白玲不顾礼服会弄脏，紧紧抱着已经破烂不堪的发饰，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

＊

「只影大人，这边请。我们也不想动粗——」

「嗯，我知道。」

我回应壮年士官，走进老旧的地牢。

牢房似乎有一半在地底下，从唯一一扇高窗可以看见新月。

——牢房门「喀嚓」一声上锁。

我转头询问拿着微弱灯火的士官。

「所以呢？我什么时候会被定罪？我可不想饿死在这里。」

「我也不清楚。」

士官冷淡地回答完，便带着士兵们沿着地下通道离开。

或许是因为敬重老爹，士官对在皇宫里大闹一场，还痛揍了几个贵族纨裤子弟一顿的我态度还算恭敬，但似乎还是有底线。

我背靠着墙，蹲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牢房里有一半被漆黑笼罩，只有月光勉强照进牢里。

「……这下给老爹添麻烦了……也给白玲添麻烦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事？别看她那样，其实我的儿时玩伴是个爱哭鬼。

我伸展身体，同时思考着——这时月光忽然消失。

有人站在高处的窗前。从影子长度来看，应该是名男子。

……大半夜的，而且还是在皇宫里？

我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喊道：

「喂～你站在那里会害我看不到月亮。可以麻烦你让开吗？」

「——……为什么？」

人影没有理会我的要求，而是开口询问。这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是老人吗？

我正在猜测对方是谁时，他又语气平淡地继续问道：

「你为何要在宫里引起骚动？我听说你是张家的客人。难道你愚蠢到连自己这么做会害张将军受罚都想不到吗？」

「……你讲话还真不留情啊，老爷爷。」

我苦笑着伸直双腿。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肚子饿了。

我将双手交握在后脑勺，回答：

「我当然不想给老爹添麻烦。可是，那些蠢货只因为听到一些传闻，就侮辱老爹。而且还不只这样——他们甚至嘲笑我的救命恩人。我可没有成熟到能放过这种人。」

反正我早就死过一次了。

要是没有老爹和白玲，我这辈子早就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要是恩人因此受罚，我当然乐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老人再次问道：

「……不过，是你先动手的吧？就算那些人有错在先，你伤了他们还是得受罚。」

「嗯？」

我仔细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得出一个结论。

看来在场的士兵们没有说出「先拔剑的是老宰相的孙子」这个事实。

……难怪刚才那名士官的态度会那么恭敬。看来是良心不安吧。

老爹他们努力支撑前线的期间，临京的宫中似乎越来越腐败。

「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时代，人还是不会有什么改变啊。」

「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感到疑惑。我实在不想老实告诉他，于是跷起二郎腿。

——即使有人作证，也能靠父母或祖父的权力压下这件事。

那些人长大之后，想必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中枢。我对着老人说：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这一趟……但我对你没有兴趣。我没办法和那些嘲笑在前线拼命打仗的人，自己却在都城吃山珍海味、喝美酒，享受虚假荣华的人好好相处。可以请你快点离开吗？」

「…………你说虚假？」

他的语气第一次透露出怒气。我耸了耸肩。

「我说的不对吗？临京之所以能享受和平，人民能安居乐业，都是因为老爹他们努力守在最前线。没有其他原因……不过——」

我抬起头，瞪着窗外的某个影子。

「你知道隔着大河与我们对峙的敌军有多少人吗？最乐观的估计，也是张家军的三倍……三倍哦？可是就我所知，这七年来都城完全没有派兵或人才来支援我们。连建造城寨的费用都是老爹和各将领自掏腰包。都城那些人该不会是这么想的吧？『敌人确实存在，但他们不可能越过这条大河』。」

「…………」

老人陷入沉默。看来他并非一无所知。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但张将军至今不是成功击退了所有敌军吗？」

「唉……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叹了口气。

接着抓了抓应该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发，告诉他现实。

「张泰岚的确是举世无双的名将。可是——他并非所向无敌。而且他一直被自己人扯后腿。相较之下，玄帝国的年轻皇帝一手掌握实权，又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君主。就算张家军能打赢一场仗，也赢不了这场战争。双方兵力差距太大了……我们张家军必须战无不胜，但玄帝国只要打赢一场就够了。这样我们太不利了吧？」

冰冷的夜风灌进地牢。

同时，我的耳朵听见了窗外的细微脚步声。

对方似乎来到牢房附近，却因为惊讶而停下脚步。

老人疲惫地说道，转身离去。

「……我会记住你的忠告。『张只影』——我也会记住这个名字。有人来找你。」

一道细长的人影离开牢房——随后，有个东西从牢房栏杆的缝隙间掉了进来。

我立刻接住那个温暖的物体。是个小小的皮袋。

皮袋里装着粽子和竹制水壶，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我定睛一看，发现有个披着外套的人影正在窥探牢房。

银发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是板着脸的白玲。

我傻眼地说道。

「你、你啊……不要特地跑来这种地方啦。就算是在都城，女人晚上在外头走动还是很危险！再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皇宫的门晚上都会关起来，照理说应该进不来……

白玲当场坐下，告诉我她进来的手段。

「王家的女儿告诉我一条密道。静姑娘负责带路。」

「…………那家伙。」

我头痛地用手指按着额头。

王家是大商人，知道一两条密道也不奇怪。

我一边抱怨，一边剥开粽子的竹叶。

「——……在吃之前……」

「嗯？」

白玲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向我搭话。

「你没有话要感谢我吗？害爹颜面扫地的食客先生？？」

……她气得要命。

我心虚地看向其他地方，开口道谢。

「谢、谢谢你。对、对了，你和老爹都没有被骂吧？」

「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

我松了口气，咬下一口粽子。盐分渗进空腹。呼……活过来了。

我转眼间就吃完一个粽子，喝起水来。这时，白玲对我说：

「——……为什么？」

「嗯？」

白玲平时总是冷静沉着，现在语气却有些颤抖。我放下水壶，抬起头。

「你为什么还要那么激动？虽然你是个笨蛋。」

「……喂。」

我忍不住插嘴，但她没有理会。她毫不掩饰激动的情绪，继续说：

「你不是个不懂自己处境的蠢货……明明只要我忍耐一下——」

「不，你不能忍。」

我立刻否定她的想法。一边吃着沾在手指上的米粒，一边老实告诉她：

「『银发蓝眼的女人会招来灾祸』——我这十年来都跟你待在一起，却从来没碰上什么灾祸，反而还很幸运。不能因为迷信就害你被人欺负。」

「…………」

白玲沉默不语。不用看也知道她现在八成在生气。

我吃起第二个粽子，她随即语气急促地告诉我一个事实。

「你一开始打晕的那个年轻男子——真的是老宰相的孙子。你这样就算被判重罪也不奇怪。」

「哦～」

我对这件事毫无兴趣，只是随口应声。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品尝粽子。

白玲的语气恢复成平时的冷淡。

「……你多少该有点危机意识。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哦。」

「放心啦。老宰相阁下只是这点程度的蠢货——反而让我安心不少。反正老爹应该有办法处理。毕竟他明明负责治理国家，却没好好教育自己的孙子。」

荣帝国的老宰相在其他国家也是赫赫有名。

据说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为帝国的繁荣奉献了长达三代共五十年的岁月。

我喝光水壶里的水，连同竹叶一起收进皮袋里。白玲似乎还是无法接受，打算继续说下去。

「……可是——」「而且啊——嘿咻。」

我把皮袋抛到头上，银发姑娘随即自然地接住。

我靠着墙壁笑道：

「要是那个蠢货继续侮辱我，你也会动手揍他吧？」

晚风吹拂，吹动我的外套。

——白玲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撇过头，丢下一句话。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这位公主殿下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我在黑暗中轻轻挥了挥左手。

白玲整理好外套，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应该就会知道判决了。」

「好，路上小心。帮我跟静姑娘问好，还有帮我跟老爹道歉。」

明天早上啊……比想象中还快。

「——只影。」

「嗯？」

白玲背对着我呼唤我的名字。

我疑惑地歪起头，等她开口。她犹豫了几次之后，才迅速说道：

「……没事。晚安。」

「嗯，晚安。」

这次她的脚步声真的逐渐远去。

我苦笑着在月光下摊开纸片。勉强能看清上头的字。

『谢谢。』

……真是个不坦率的家伙。

以后要娶她的人肯定很辛苦。

我察觉自己心情变得很好，静静闭上双眼。

＊

「——只影大人，请出来吧。」

「…………唔……嗯？」

我在天亮时听见牢房外传来一名壮年士官的呼唤。外头的朝阳从窗户照了进来……远方也传来鸡鸣。

我边打哈欠边起身，询问士官：

「……呼啊啊啊……怎么这么早？这么早就知道判决结果了吗？」

「请尽快。」

士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催促我赶快行动。我虽然对这个状况感到疑惑，还是跟着他离开牢房，走过地下道。这条路看起来很久没使用了……是密道吗？

士官途中拿了水壶和布给我，要我擦脸。我便不客气地拿来用。

我们就这样时而往下走，时而往上走——不久后，终于看见出口。

士官要我出去。

「哈哈哈！你来啦，只影！地牢很冷吧？」

「唔！老、老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白玲？？」

等着我的人是张泰岚、一脸若无其事的白玲，以及看起来很开心的朝霞。连静姑娘都在。

老爹穿着平时的服装，白玲和朝霞则是做好了旅行的准备，手上还牵着三匹马的缰绳。

我环望四周，发现我们似乎在一座小山丘上，眼下是被晨雾笼罩的临京。

壮年士官向老爹行了个完美的礼。

「那么——在下先告辞了！」

「辛苦了。谢谢你帮忙！」

「您过奖了。只要是上过战场的人，谁也无法拒绝您的请求。」

士官和老爹交谈完，也对我行了个礼，然后沿着我们刚才走过的地下通道离开。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爹露出得意的笑容，拿出一张做工精致的纸给我。

「朝廷已经决定要怎么处置你了。仔细看清楚。」

「——……好。」

我有些紧张地接过纸张，迅速浏览内容。

『张家子弟　只影

于宫中胡作非为，无论理由为何，皆不可原谅。

然汝忍辱负重，为维护义父与义妹之名誉而动武，实为孝子、义士。

故，朝廷决定给予汝以下处分

』

……什么？

我抬起头，和老爹对上视线。

「『命其出狱后即刻离开临京，以战功挽回失态』——这张纸上有老宰相阁下的印信哦。他很欣赏你。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了？」

「呃、呃……我应该没见过他——……啊。」

昨天那位老先生……原来是他搞的鬼。我深深低下头。

「——……我愿意接受惩罚。」

「嗯。在我回来之前，敬阳就交给你了。还有——」

老爹露出身经百战的名将神情，对我说：

「我照你说的派人去调查了。看来西方真的有可疑动静。」

「……所以果然是西冬在搞鬼吗？」

张泰岚很重视情报，不会忽略任何一点小建议。

如果西冬真的向玄帝国投降……

「目前还不清楚详细状况。不过，我得和主和派谈妥条件才能回敬阳。所以——你和白玲一起——」

「……请等一下。」

我打断老爹的话，看向正在温柔抚摸马头的美少女。

……她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显得特别美丽。

「白玲也要一起回去吗？」

「嗯？那当然啊。难道你想害我被女儿讨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噗！」

「是给你的。她本人似乎早上起不来……我昨晚欠了她一份人情。」

白玲忽然一脸不悦地把一封信砸在我脸上。

我用眼神向静姑娘示意，她便点了点头。于是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信。

『敬启者，比任何人都还要威风凛凛的只影大人：

恭喜您为了维护岳父大人和小姨子的名誉而入狱！

真不愧是我的丈夫。

我准备了一匹马和一些旅费给您，尽管拿去用吧。

……我应该没办法去送您离开，还请您、请您务必原谅我！

昨天，我家的人从西冬回来了。听说玄帝国的军队不在西冬的都城。

不过，我已经告诉过岳父大人，西冬的物品交易异常活络，似乎还暗中试射了新兵器。请您务必小心。

再启

请您千万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很期待下次见到您。找到您要的剑和弓之后，我会立刻送去给您。

您的未来正室　王明铃』

我顿时感到一阵疲惫，垂下肩膀……那家伙真是浪费自己的才华。

白玲递出我的剑和短剑。

「好了，我们出发吧。回程和去程不一样，要骑马回去，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虽然那姑娘的言行举止很令人不悦，但眼光似乎还不错。她挑的马都很不错。你可别落后了。要是你输掉这场赛马，就要乖乖听输掉的人的话。」

我因为事态急转直下而有些错愕，把剑插回腰间。接着对看起来很期待的白玲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

「……可以请你手下留情吗？」「我拒绝。」

「哈哈哈！路上小心啊。朝霞，他们两个就麻烦你照顾了。啊——差点忘记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了，只影。」

「……什么事？」

我从静姑娘手中接过背囊，绑在马鞍上，同时这么询问老爹。

他随即露出灿烂笑容，用力拍打我的双肩。

「你做得很好，真的做得很好！你保护了白玲！我打从心底以你为荣！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唔！」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没错。这个人——收养我这个今生的张只影的张泰岚，就是这么豪爽的男子汉。

白玲调侃了我一句。

「你的脸——很红哦。」

「……少、少啰嗦！」

我用手遮住眼睛，跨上马背，摸了摸马的脖子。

从临京到敬阳，就算骑名马也要花上七天。

我和白玲互看一眼，向老爹道别。

「那么，老爹。」「爹。」

「「我们会在敬阳等您回来！」」

老爹摸着美髯，大方点头。

「嗯。白玲，你要好好监督只影，别让他乱来。」

「老、老爹！」「我知道——驾！」

我发出丢脸的哀号，白玲却忽然策马离开。朝霞也紧跟在后。

太卑鄙了。张白玲，你太卑鄙了！朝霞也一样！

我低头行礼，随即驾马追上银发姑娘。

——西边啊。希望真的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