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模拟战。虽说是一对三，但不需要手下留情——白玲大小姐，您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荣帝国统治着将大陆一分为二的大河南方。

位于其北方的湖洲中心都市——敬阳郊外的训练场上，响起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

这位美少女——也就是守护荣帝国不受异族侵犯的名将「护国神将」张泰岚的长女白玲，正举着一把美丽的剑，回答看似一本正经的年轻队长。

她用红色绳子绑起的银色长发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即使在这个有许多外国人进出的国家，也鲜少有人拥有像她那般充满知性的蓝色双眸。她那身以白色为底的军袍和轻铠甲，穿在秾纤合度的身躯上，连我这个张家人看了都觉得十分英气凛然。

在城墙和瞭望台上观摩的士兵们也不禁赞叹。

我——张家长子只影和白玲没有血缘关系，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即使不带私心，她的容貌也称得上美丽。

就连「皇英峰」还在世的一千年前，也找不到像白玲这样的美少女。

她个性认真，每天勤于锻炼，对张家佣人和士兵们也很温柔。

现在和以前不同，「银发蓝眼的女人会害国家衰亡」的迷信已经消失，敬阳的居民们也很仰慕她。

『她真的和我一样十六岁吗？该不会和我一样有前世的记忆吧？』

我偶尔会这么想，但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从以前就对我特别严厉……

总之，我的感想似乎没有错。

「白玲大人，加油啊！」「您今天也好美！」「请您好好训斥一下胡言乱语说要当地方文官的只影大人！」「半年前他一个人跑去都城，太奸诈了！」「少爷等一下也要接受训练吧？」「您不是要当武官吗？」

在场观摩的大多数男性士兵和少数女性士兵都在替白玲加油，同时趁机调侃我。在位于最前线的敬阳，不分男女都会使用武器。

……不过，他们说的训练是什么意思？

谁要接受训练啊！我忙着看从都城带回来的书！

『嗯嗯……原来您将来想当文官，也就是处理文书工作的官员啊！那么，多读一些艰深的书籍也很重要哦。这本书现在可以算您便宜一点♪』

我想起在都城认识的年长少女说过的话。先不论她的个性……她确实有成为优秀文官的资质。

前世没能实现的文官梦想，我这辈子一定要达成！

再说——我本来就不打算参加训练。

可是白玲却说：

『你住在张家，至少该尽这点义务。』

她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银发姑娘转过头来，眯眼看着我。

「…………」「…………」

我败给美少女「我都要参加训练了，你却不想看吗？……哦？」的无形压力，眼神开始游移。

我在战场上被张泰岚——也就是老爹捡回来，已经过了十年。

若论前世练就的武艺，或许还有办法抵抗白玲的无形压力，但我从来没赢过。

我拨弄着黑色浏海，轻轻挥手。

「啊～……你们是不是该快点开始训练了？」

「…………说得也是。」

白玲冷冷回应，刻意放慢动作转身面向士兵们。

担任裁判的青年队长一脸困惑地看向我，我便轻轻点头。

「那么——开始！」

白玲和士兵们的模拟战在队长的号令下正式开始。

三名士兵拿着训练用的长枪，慢慢逼近白玲。从动作来看，他们应该是刚被征召的新兵。

银发姑娘不时随着春风吹拂的发丝，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嗯，她应该不会输。

——荣帝国过去几乎统一了整个天下，只差没拿下边境的一个州。

然而，这个国家在距今五十多年前，被大河以北的旧【燕国】兴起的骑马民族国家——【玄帝国】夺走领土，被迫退守到旧【齐国】所在的南方。因此，收复失土是荣帝国的宿愿。

虽然两国目前处于和平状态，但总有一天会再次开战。

届时——张家军将会负责在大河上与玄帝国军对峙，担任先锋。

老爹认为张家军应该多加训练的想法很正确。

希望我有一天能去前世临终时所在的「老桃」看看。

毕竟那棵桃树似乎还存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在我陷入沉思的期间，白玲也只靠剑术就将士兵们逼到城墙边。看来她这半年来锻炼得相当勤。

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地露出笑容，继续在营帐里看书。

我正在看一本记载了煌帝国从统一到灭亡这段历史的书。

『双星大败业国。』

——对了，我想起来了！

虽然记忆模糊，但那场成功翻越七曲山脉，直捣敌国首都的战役，正是由英风构思，我负责执行的得意之作——背后传来一道刻意的咳嗽声。

「咳咳……少爷，您要是不好好看着白玲大小姐，之后可是会被她骂哦？她原本就因为少爷您去都城半年都不回来而心情不好了！大小姐在这段期间可是遵照少爷您的命令，一直努力锻炼自己。」

「……礼严，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嘛。我有写信给她……一个月写一次。」

「哦？我怎么听说当初是说半个月写一次？」

「……呃，我也是有很多事要忙……」

我支支吾吾地辩解，同时把白玲送我的漂亮羽毛夹进史书里。接着转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我背后的白发白胡壮汉——也就是老爹的副将，也是负责教导我们武艺的礼严，然后再次看向演练场。

白玲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以宛如跳舞的动作发动攻击。

她的剑光与银色长发都像宝石一样耀眼。

其实剑术对上枪术时，当然是枪术比较有利。毕竟枪比较长。更何况白玲的对手虽然还不成气候，但好歹有三个人。

大多数情况下，数量都能胜过质量。

不过……

「太慢了！」「「「唔！」」」

白玲在旋转身体的同时接连挡开刺向她的长枪，反过来将士兵们逼入绝境。

我忍不住拍手称赞。

「哦～她这半年来真的变强不少耶！」

「是啊。最近敬阳附近也出现一些盗匪，大小姐似乎很在意……不对，她应该只是想在少爷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吧。」

老爷爷摸着白胡子，眯起双眼说出奇怪的话。

……看来老爷爷和我们张家的人似乎都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我从都城回来以后，的确几乎都和她一起行动。

我抓了抓自己的黑发。银发美少女在前方演练场对士兵们使出最后一击，长枪随之飞向空中。

「啊！」「唔！」「我、我认输！」

「到此为止！白玲大人获胜。」

「哦哦哦～！！！！！！」

被逼到墙边的士兵们手中的长枪落地的同时，青年队长举起左手，演练场内随即响起一阵欢呼。

即使如此，这位大小姐依然不改从容神情，没有收起剑，而是和我对上视线，露出微笑。

……我有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只、只影，接下来换你上场了。」

她果然故意在别人面前喊我的名字。

我拿起史书，假装没听见，打算拒绝——然而，一把收在剑鞘里的训练用剑却摆到我面前。

我猛然抬头，发现这位白发白胡的老将脸上挂着灿烂笑容。

「少爷，还请您用这把剑。剑刃已经磨钝了，您大可放心。」

「什……怎、怎么连老爹都不站在我这边啊！」

「老夫当然站在您这边——只是现在这个状况，老夫应该站在白玲大人那边。」

「你、你这个叛徒——！」

我忍不住哀号。随后听见一阵少女的脚步声。

总觉得她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轻盈，是我的耳朵变差了吗？

白玲伸出手，将她白皙的手放到我肩上。

「这是爹的吩咐。他说『总之，就是训练！』——……我叫你来，你就得马上过来。」

「…………遵命。」

我屈服于公主殿下的恐吓，假装擦掉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演练场中央。士兵们随即开始调侃我。

「少爷，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跑去都城玩～」「丢下白玲大人自己跑去都城，可是滔天大罪啊。」「不过，你带回来的美食真的帮了我们大忙！」「不对，那是都城的『王商会』准备的——」

很遗憾，看来这里没有半个站在我这边的人。这群无情的家伙。

白玲则是早已站到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若无其事地拨了拨她那头银色长发。同时甩动我在去都城之前送给她的红色发绳。

……她一定是打从带我来训练场时，就打算这么做了！

我感觉到自己板起了脸，同时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美少女抱怨。

「真拿你没办法……要是受伤，我可不管哦！」

「哎呀？你这食客还真有自信。该不会以为自己打得赢半年来每天锻炼的我吧？」

她乍看之下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我看得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心情明显很好！

我双手扠腰，挺起胸膛。

「哼……你这大小姐真蠢。到时候受伤的当然是我！」

「你自豪的那些书里没写到说坏话的人才是蠢蛋吗？好了，快点拔剑吧。大家都在等你。」

她反驳得毫不拖泥带水。张白玲比我聪明多了。

老实说……我几乎在所有方面都比不上她。尤其是担任文官的才能。

我板起脸，鼓起脸颊。

「好啦好啦……你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像我的妹妹一样……」

白玲的眉毛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时的冷静表情。

她用手指拨弄后脑杓的红色发绳，语气急促地说：

「……我先说清楚，我们现在离得这么近，我当然看得见你嘴唇的动作。客观来说，我现在的容貌还算得上标致。还有，我是你姐姐，才不需要你这种弟弟。」

「唔！你、你这时候应该要假装没听见才对吧。」「不需要。」

白玲语气强硬地打断我的话。

也、也不必否定得这么彻底吧……我以为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

在我为此感到苦恼时，担任裁判的青年队长开口询问我们是否准备好了。他长得有点像礼严。

「……请问……可以开始了吗？」

「嗯？哦，可以了。」「没问题。」

我们同时回答，接着再次看向彼此。

白玲露出浅浅微笑，对我说：

「这半年来——我作过好几次和你交手的梦。你还是快点认输吧。你那些书里也有提到懒惰的食客最后都会输。」

「是你逼我跟你打的，还说这种话！？还有，不要趁我上京的时候擅自看我的书！」

她用纤细的食指轻抚脸颊，眨了眨宛如宝石的蓝色双眸，不解地问：

「？你的东西全都是我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那、那你的东西呢？」

我战战兢兢地问。

白玲随即挥了挥剑，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训斥我。

「当然是我的东西。你这问题真蠢。」

「暴、暴君……你根本是暴君！」

「放心，这不会造成任何问题。因为只有你会被我当成东西——可以开始了吗？」

「什么！你这家伙……」「开、开始！」

我还没抱怨完，模拟战就开始了。白玲的身影瞬间消失。

她贴着地面迅速逼近，使出锐利的一击！

「唔哦！」

我侧身勉强躲过少女的突袭。

接着一边后退一边拼命闪躲她接连使出的锐利攻击。白玲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训练要像实战，实战要像训练。」

看来老爹的教诲让她受用无穷！

问题在于……她的剑划过我的浏海，牺牲了几根头发。即使剑刃没有开锋，还是能像这样视使用者而定造成伤害。

我大幅往后跳，向白玲抗议。

「你、你认真过头了！要是被砍中，我可是会死掉啊！」

「不认真就没办法训练了。再说——」

「唔！」

白玲一脸若无其事，没有喘半口气就一口气拉近距离，毫不留情地横砍。

我上半身往后仰，剑刃从我脸庞上方划过。

即使我重整态势，试图绕到白玲背后，她也用剑挡住我的去路，露出美丽微笑。

「你不可能砍到我吧？我今天一定要逼你拔剑！」

张家的孩子从小就会接受武术训练，但我至今从未在与白玲的模拟战中拔剑。我战战兢兢地问：

「——……我拔剑的话，你就愿意放过我吗？」「不愿意。」

「太不讲理了！」

白玲再次展开宛如剑舞的激烈连续攻击。我虽然靠着灵活的脚步闪躲，却还是逐渐被逼退，和半年前的模拟战不同。

天才就是这么可恶！成长速度实在太惊人了！

真希望她不要连我靠着前世经验多少占了点上风的武术才能都超越。

不过，我并不讨厌看白玲和我打模拟战时特别开心的模样——

「哦？」

背后传来一阵轻微冲击，让我整个人靠在城墙上。少女的双眼闪闪发亮。

她挥剑后往前踏出一步，同时使出毫不留情的双手突刺，大喊：

「是我赢了！」

——光靠脚步无法躲过这一击。

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反应，用右手抓住白玲的手臂——

「唔！」

接着转了一圈，和她交换位置。

然后用左手轻轻碰触白玲的脖子。她的头发随之飘动，发绳也跟着摇晃。

我看见白玲的剑插在城墙上，不禁冷汗直流，同时半开玩笑地问：

「好，看来今天也是我赢了。你没戴我从都城送来的花饰啊？？」

「…………是啊。我把那个收起来了——……又没机会拔剑了。」

白玲拔起剑收回剑鞘，刚才的愉悦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一脸不满地同意我的话。

接着看向哑口无言的青年队长，用眼神示意他宣布结果。他似乎是第一次看我们打模拟战。

裁判慢了几拍才高举左手，以有些破音的嗓音说：

「只、只影大人获胜！」

「哦哦哦哦哦！！！！！」

士兵们大声喝采，演习场内一片哗然。

「不愧是少爷！」「白玲大人竟然会输……」「那个，小队长……为什么只影大人明明想当文官，却这么强啊？」「小孩子就是爱作梦，总有一天会放弃的。」「只要有他们两位和张将军在，根本不需要怕『玄』那些家伙！」……唉，又搞砸了。

如果我想当文官，就不需要赢过白玲了。我该不会其实是个笨蛋吧？

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低头看向白玲的头，提出心中的疑问。

「我也有从都城送发绳给你吧？就是白色和蓝色的那两条，感觉很适合你。你有回信说收到花饰，难道是没收到发绳吗？」

「……收到了。只是敬阳这个时期灰尘很多……我不想弄脏……」

「？？？」

「…………没事。总之，我有收到。」

我一脸疑惑，白玲则是双手抱胸，转身背对我。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却又好像没有很不高兴。

……我从上辈子就不懂女人心。

我叹了口气，接着听见礼严充满威严的声音响彻宽广的演习场。

「肃静！」『！』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身经百战的老将环望挺直背脊的士兵们，露出笑容。

「你们都看见白玲大人和只影大人的身手了吧？我们张家军有新时代的『双星』！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北伐！到时候，张家军就是北伐的主力！你们要各自努力训练，以免拖累两位大人！」

『是！老严大人！』

士兵们同时端正姿势。不愧是老将，真有威严。

……不过，那个……我只想当文官，不想当武官啊……

银发姑娘伸出纤细手臂，抓住我军袍的衣领。

「嗯？白玲？？」

「你的衣服乱了。整理好。你可是张家的一员。」

她语气一如往常地冷静。那双蓝色眼睛也看不出一丝动摇。

可以的话，真希望她能多注意一下自己的美貌……我也是个十六岁的健全男子，她这样靠近，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要成为她夫婿的人，每天都要在别人面前被她这样对待吗？感觉心脏再多颗都不够用。

我一边同情起未来的女婿，一边改变话题。

「啊～……我之后可以去休息吧？我想看史书。」

「——你是指虽然短命，却是第一个统一天下的煌帝国衰亡史吗？在都城买的？」

「那本书太贵了，我买不起。是明铃硬要借我的。我之前不是在信上提过吗？我碰巧救了被海盗袭击的——……呃，白玲大小姐？」

一提到在都城很照顾我们的大商人女儿，气氛就忽然沉重起来。

原本打算过来我们身边的礼严也察觉到异状，急忙离开。

白玲抓着我脖子的力道变强，直直盯着我。

她的眼神仿佛刮起极寒的暴风雪，让我浑身发冷。

「……嗯，我知道。你趁我不在的时候，比我早一步上了战场对吧？好，休息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是弓术训练，之后再练习骑马。」

「咦？呃，可是我……」

「你应该只会回答『遵命』吧？……你这个不守约定，一个月才写一封信回来的食客。」

「唔！」

白玲戳中我的痛处，让我忍不住哀号。

我环望四周，想向其他人求救——却只看见士兵们脸上都挂着贼笑。看来是孤立无援了。

我闭上双眼，举起双手。

「唉……好啦好啦，我陪你练武就是了。」

「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得了？我们走吧。」

「别、别拉我的脖子啦！」

我和白玲并肩迈步，同时被在场的将士们取笑。

我不经意地问：

「……你有在用我送你的发绳和花饰吗？」

「——……等时候到了，我一定会用。」

「好。」

我从她冷淡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害羞，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她还满喜欢的。

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吹动我的黑发与少女的银发。

＊

『双星离别。皇英斩巨岩，将「天剑」托付予王英。』

当天晚上。

我独自坐在张家大宅里自己房间的窗边，阅读《煌书》。

或许是因为泡了宅邸里的温泉，白天累积的疲劳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偶尔吹来的晚风也十分宜人。湖洲有许多天然温泉。

我看着映照在茶碗里的新月，轻声自言自语。

「……这书里写得还真夸张。想到自己的事迹会流传到后世，感觉还挺奇妙的……」

我站起身，看向放在房里的镜子。

黑发红眼，尚未发育完全的纤瘦身躯，身上穿着以黑色为底的浴衣。

我被老爹从战场上捡回来，已经过了十年。

也就是我发高烧差点丧命，恢复前世记忆之后，已经过了十年。

……不过，我大部分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也完全不觉得自己是「皇英峰」。

大部分的事情都只能想起「啊，对哦～」这种程度，顶多只有继承到他的武艺。

我也不记得自己被捡回来时的事，只记得今生的父母是商人，以及他们带着我四处旅行。

……老爹说我的父母在敬阳郊外被盗贼袭击，不幸丧命。

我拿起史书，再次坐回椅子上。

「话说回来……没想到英风真的按照约定统一天下了。」

我前世死后，盟友似乎成功说服皇帝，转眼间就灭了「燕国」与「齐国」。

『他总是佩着「天剑」站在前线指挥，却从未拔剑。』

他就是这么讲义气。

……然而，第二代皇帝在统一天下之后依然昏庸无道。

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玩乐欲望，对人民课以重税，成天游手好闲。

连劝谏皇帝的英风都因为叛乱嫌疑而遭到逮捕。

在英风即将被处死之前，救了他的是当年救了皇英峰的「老桃」守备队长——这时听见走廊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我洗好了。」

刚洗完澡的白玲放下银发，走进房间。

她那头银发还有点湿，身上穿着淡蓝色的睡衣，以及尚未发育完全的娇小身躯。即使胸部不大，还是藏不住一丝女人味。

或许该找个机会好好念她一顿，告诉她晚上不该来男人的房间……

白玲没有察觉我的烦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走进房间，坐到长椅上。

——我们直到十三岁都还睡在同一间房。

也因为这样，她至今依然习惯在睡前像这样来我房间聊聊天。

我按着太阳穴，拿起桌上的布丢向她。

「……不擦干头发会感冒哦。要喝茶吗？」

白玲伸出纤细的手臂，接过布巾盖在头上，开口说：

「喝一点就好。不然会睡不着。」

「你要是睡过头，我就不必一大清早被你叫醒，反而乐得轻松呢。」

我苦笑着将茶倒进难得用到的玻璃杯里，走过去递给白玲。

她小声说：「……谢谢。」并接过杯子。

我背靠着点着灯的柱子，从圆窗看向窗外。

天上有着无数闪烁的星星——却不见北天的「双星」。

白玲喝着茶，开口说：

「……你是不是觉得——」

「嗯～？」

我转头看向银发姑娘，发现她低着头。

我疑惑地等她继续说下去……她便轻声问道：

「都城比较有趣？」

——荣帝国的首府「临京」。

五十余年前，荣帝国因为玄帝国的猛烈侵略而失去大河北方的领土，于是将临时首都设在临京。

临京与位于都城西北方的敬阳之间有大运河相连，是一座水路与桥梁遍布各处的大都市。人口似乎也超过百万。

我看着窗外的月牙，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荣帝国的人民、物资和钱财都聚集在临京呢。而且还能直接看到从东荣海过来的异国船只。」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白玲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思考了一下——然后刻意拍了一下手。

「啊！我知道了，白玲大人是因为我丢下你去都城，所以还在生——」

「请你立刻去死。不，还是由我来杀了你。做好觉悟了吗？」

她的反应冷得吓人。不、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她的银发好像竖了起来……

我顿时心生畏惧，讲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别、别这么生气嘛。张家的继承人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只会对你这样说话……而且我才没有在生你的气。你没有遵守要一起上战场的约定，我一点也不在意，也不觉得你一个月才写一次信给我是骗子。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没有在生你的气！」

白玲说完，便微微鼓起脸颊，把脸撇向一旁。

……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拿给她。

我抓了抓脸颊，从事先放在房间角落的皮囊里拿出一个布袋。

然后递给闹脾气的白玲。

「拿去。」

「嗯？……这是什么？」

银发姑娘解开布袋的绳子，从里头拿出一个螺钿小盒子。

盒子的每一面都刻着极为精致的花鸟。我轻轻挥了挥手，向她解释：

「这是在都城很流行的一种舶来品小盒子。好像是来自东方岛国。可以用来装发绳或花饰。你不用的话，就——……」

我越说越小声。

自从我们分房睡之后，这位银发姑娘似乎就变得比较冷静了。她现在却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盯着小盒子。

「——好漂亮。」

「…………」

我不禁看傻了眼……我就是赢不了她这种反应。

我转过身去，掩饰自己的害臊，快速说道：

「我之前是受老爹之命才去参加科举……但还是觉得比较适合当文官！反正我也不打算考中科举。我的目标是当上地方文官！」

荣帝国的文官权限远比需要赌命的武官大上许多。

只要能通过名为「科举」的超难官僚考试，就等于保证将来飞黄腾达。

若想在国家中枢工作，就非得通过科举不可……但必须努力念书到让人觉得不是人。而我并没有那种才华。

所以我才想——当个地方文官，过着悠闲的生活！

白玲小心翼翼地把小盒子收进布袋，绑好绳子，轻声笑道：

「你当地方文官？太不适合你了，哈啾。」

她打了个可爱的喷嚏。耳朵和脖子都红了起来。我向她挥了挥手。

「快回房吧。明天老爹也会从前线回来吧？」

「……你也要睡了，我就回去。」

「我再看一下书——」「那我也不会睡。」

我指着《煌书》这么说，白玲却立刻拒绝，抱起枕头遮住嘴巴。

我扶着额头，皱起眉头。

「你哦……好啦，我也睡就是了。」

「很好。」

白玲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双手紧紧抓着布袋，站起身来。

接着踩着轻盈步伐来到我身旁。

——闻到一阵花香。

咦？怎么跟我床铺的味道一样？

我感到有些疑惑，却问了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应该回得了房间吧？」

「别把我当小孩子。小心我踹你哦？」

「你不是已经踹了！」

我躲开她比嘴巴快上许多的脚，送她到房外。

白玲踩着轻盈步伐开始在走廊上前进——随即停下脚步。

「明天——」

「嗯？」

我反问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夜风吹拂着她的银发，她转过头来提议：

「明天父亲大人回来之后，要不要久违地一起骑马远行？……就我们三个。」

「？是可以……」「真的吗！」

「唔哦！」

白玲忽然像小时候那样扑进我怀里。

——由于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我清楚感受到她胸前双峰的柔软触感。

这位大小姐没发现我有些不知所措，开心说道：

「呵呵呵♪你白天也看到了吧？我的马术进步很多！明天我绝对不会输给你。我们来比赛谁跑得比较快。」

「……这样啊。总之——」

「嗯？怎么了吗？」

白玲一脸疑惑地盯着我。

……她明明很聪明，为什么就是没发现呢？

我只好无奈地抓抓脸颊，向她解释状况。

「你先放开我。就、就算你胸部再小……还是不太好吧？」

「…………啊。」

少女白皙的脸颊和肌肤转眼间染上红晕。

她动作缓慢地离开我，同手同脚地走向走廊。

白玲背对着我反复深呼吸——接着开口：

「——……晚安。明天别睡过头了哦。」

「好，晚安。我不会睡过头的。」

「……哼。」

她小声嘟囔着掩饰害羞，然后离开。

等到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后——我回到房里拿起《煌书》，躺到床上。兴奋地翻开书本。

我得亲眼见证英风的下场！

＊

「糟了！糟了！糟了！」

隔天早上。

我全力在张家大宅的走廊上奔跑。外头传来民众的欢呼声和马的嘶鸣声。

老爹——荣帝国的守护者，名将张泰岚回到敬阳了。

我这个借住张家的食客要是睡过头，没去迎接老爹，后果不堪设想！

「而、而且白玲偏偏挑这种日子不来叫我起床……难道是想报复我昨天捉弄她吗？」

我一边咒骂，一边加快脚步。

张家大宅的走廊盖得相当坚固，符合老爹的喜好。我跑过走廊，来到朴素的玄关前，便看见身穿军袍的礼严已经等在那里。

「少爷！快点、快点！大家都已经列队迎接了。」

「好、好！」

我向老爹点头示意，急忙走出宅邸。

一走出宅邸——便看见张家的佣人们在正门前列队。

大家看起来都很紧张，但也很兴奋。

先不论住在临京，不知道前线实情的人，住在湖洲的人们都很感谢老爹一直保护我们不受玄帝国侵扰。

我感到骄傲，同时快步站到身穿浅绿色礼服的白玲身旁。

她今天用白色与蓝色的发绳绑起银发，浏海上还别着花朵发饰。

少女瞥了我一眼，冷冷地说道：

「……太慢了。」

「那、那是因为你没来叫我起床啊。」

「…………唉。」

「怎、怎样啦？」

银发美少女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梳理我的黑发。

先不论张家佣人们的反应，负责护卫的士兵们也都在看我们。

「喂、喂。」

「别乱动……头发睡得这么乱，真不像样。我明明把礼服放在你枕头边，你却穿平常的衣服来……」

白玲不等我回话，便开始帮我整理睡乱的头发。

……她没来叫我起床，该不会是为了在别人面前做这种事吧？

我忍着以礼严为首，佣人们那「两位感情真好，真是太好了呢♪」的温暖视线，这时宅邸正门停了一匹黑马。

一位面容严肃、留着黑色大胡子，身材高大的壮汉从马上下来。

腰间挂着一把粗犷的剑，身上穿着伤痕累累的铠甲。

他正是拥有「护国神将」这个称号，如同字面所述，是荣帝国的守护神——张泰岚。

七年前，他以不屈不挠的斗志撑过「玄」前任皇帝在位期间发动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侵略。

他是白玲的亲生父亲，也是在战场上收留我，将我养育长大的大恩人。

老爹把马交给随从照顾，走进宅邸。

他立刻注意到我们，呼唤我们的名字。

「哦哦！白玲！只影！」

白玲这才终于放开我，转身以优雅的动作向老爹行礼。

「——爹，恭喜您平安归来，呀！」

老爹在白玲说完之前，就用他粗壮的双臂轻轻抱起女儿。

接着收起严肃的表情，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点？你小时候食量很小，害我和死去的妻子每天晚上都很担心……嗯嗯！很好很好。你果然长高了！是因为只影回来了吧！」

「爹、爹爹，大、大家都在看！」

白玲忍不住抗议。

老爹这才把爱女放回地上，摸着她的头道歉。

「嗯？哎呀，抱歉抱歉。我就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原谅我吧！」

「…………」

白玲难为情地闭口不语，随即瞪向我。看来是不满我没有出手帮忙。老爹也用眼神催促我开口，于是我插嘴说：

「老爹，恭喜您从前线回来。」

「嗯！临京和大嫂过得还好吗？」

这位名将一放开爱女，就摸着胡子简单询问。

白玲绕到我背后，小声说：「……你很慢。」感觉之后会很恐怖。

「我在临京受了姑妈不少照顾。那座城市也很繁荣……只是——」

「只是？」

当代首屈一指的名将直视着我。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煌帝国初代皇帝有些神似。

「没什么。只是觉得敬阳比较适合我。」

老爹听见我这么说，便露出笑容。

他走到我面前，用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明天开始得和诸将讨论一些复杂的事情。在那之前，先说说你在临京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吧——礼严，你过得还好吗？」

「是！大人。很高兴您平安归来。」

「没什么，只是在城里和玄国对峙而已。玄国皇帝是个非常谨慎又聪明的男人。七年前前任皇帝骤逝时，他以出色的指挥能力挡下了我们张家军的追击。当时他才十五岁，而且是第一次上战场。想必这七年来又成长了不少——得想办法引他从都城调派援军过来才行。」

老爹离开我们身边，和爷爷以及其他人交谈。

这样应该就能——白玲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认识她很久了，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问昨天骑马远行的事情……毕竟我答应过她。

我对着正在接受众人欢迎的名将高大的背影说：

「啊～……老爹，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结果这位英雄立刻转过身来。

「嗯？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啊！难道你也想和白玲一样被我抱抱吗！？……抱歉，我竟然没注意到你的心意。原谅我！来，快扑进爸爸的怀里——」

「不是，你误会了。我和某位公主不同，没有那种兴趣……唔！」

「…………」

我连忙否认，白玲却捏了捏我的左手背。

我一边用视线向她抗议，一边提议：

「等你休息够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骑马兜风？就像以前一样，三个人一起。」

名将睁大双眼，显得很惊讶——接着露出笑容。

「好啊！我张泰岚！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还不会输给小孩子。你们可别落后了！」

＊

我追上白玲和老爹的马，来到敬阳北方一座不知名的山丘。

「只影！我在这里。」

老爹挥了挥他强壮的左手。我点点头，一边安抚马儿一边赶路。

我来到白玲骑的白马旁边，她随即不满地说：

「……太慢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已经很努力赶路了。」

我耸了耸肩回答，眯起眼睛。

还是别提那些护卫骑兵也跟来了吧。

远方可以看见灰色的城墙。

——那里就是荣帝国的最北边。

听说爬上高处不只能看见玄帝国，还能看见位于敬阳西北方的贸易大国「西冬」。西冬是我国长年来的好友。

老爹摸着马的脖子，称赞自己的爱女。

「白玲，你真厉害！哈哈哈，没想到我竟然会输给你。」

「因为我有在锻炼。这样您应该能接受我在信里提到的剿匪一事了吧？」

「嗯。今晚我会和礼严商量看看。你已经十六岁了，我也觉得差不多该让你上战场了。」

「唔！第一次上战场就去剿匪……那我也——」

「没问题。而且不需要你帮忙。」

从她的语气和眼神察觉到，我应该说服不了她。

……可是，我还是觉得她现在上战场还太早了。

我正感到心烦意乱时，老爹便看向遥远的北方天空。

「距今五十余年前——我们的祖父母和父母败给玄帝国宛如云霞的大骑兵军团，失去了北方领土。之后，我们便在大河南岸筑起城墙，持续抵御玄帝国的侵略……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我们总有一天必须趁机北伐。」

「北伐」——夺回大河以北的失土是荣帝国的宿愿。

不过，我曾经在都城住过一阵子，所以很清楚。

在最前线持续奋战的将士，以及实际受到敌国威胁的湖洲人民，和在都城享受荣华富贵的人们之间，有着极大的认知落差。

——简直就像过去的煌帝国。

白玲轻声问道：

「爹，前线的将领们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们和我抱持相同意见。不过……只靠我们，实在凑不到足够的资金、物资和兵力。最后还是得看皇帝陛下如何决断。听说宫中也分成『北伐派』和『维持现状派』。」

……如果只是裂开倒还好。

问题在于「完全不想打仗。为此，就算要接受屈辱的谈和也在所不惜」的那群人不在少数。老爹原本就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在战场上继承皇位的【玄】皇帝阿岱，除了和我们隔着大河对峙以外，还亲自讨伐了位于大陆遥远北方的大草原各部族，且战无不胜，大幅扩张领土。听说他很执着于统一天下。他一定会趁我们不注意时进攻。」

我在都城听过这个名字好几次。

『不听话的话，白鬼阿岱就会来哦！』

玄帝国皇帝阿岱的威名，甚至传到了都城，连父母都会用他的名字来吓唬小孩。

老爹的斗志高涨，放声大喊：

「不过——我们张家军建造的城寨固若金汤！目前的战线不会轻易被攻破。」

「就算阿岱没有动作，他底下的将领也有可能出兵吧？我听说『四狼将』在各地都大肆作乱。西冬也对他们提高警觉……」

我不禁插嘴，却在发现白玲凝视着我的侧脸后支支吾吾起来。

老爹摸着胡子，敲了敲剑鞘。

「哦……只影，你懂得不少嘛。果然适合当武官！」

「我、我只是在都城稍微听过他们的传闻而已。」

「哈哈哈！你随时想转行都行——阿岱底下确实有四位猛将。其中，老夫曾在战场上直接与『赤狼』阮古颐交手过。他使戟的技巧相当精湛，是个会不断果敢进攻的棘手对手。」

「……唔。」

白玲咬紧了嘴唇。

荣帝国轻视军队，长年为兵力不足所苦。玄帝国的军队却十分强大。光是「四狼将」其中一人底下的部队，或许就足以匹敌「张家军」的所有兵力。

老爹掉转马头。

「不过，听说阮古颐触怒了阿岱，已经被调离原本的岗位，前往他们的故乡『燕国』——也就是北方的大草原。你不需要担心。」

我在都城时也听明铃提过这件事。

不过……据说阿岱在玄国内甚至被奉为神明，难道他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吗？我转头看向后方，发现护卫骑兵已经离我们有一段距离。

老爹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对我们下令：

「我们还是在太阳下山前回去吧。白玲，老夫允许你去讨伐盗贼。但是，你可别太心急！记得花上几天时间编组部队，再带着只影——」

「驾！」

白玲没有回答老爹，直接拉起缰绳策马离去。

她那头银发随风飘逸，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老爹难得叹气，苦笑着说：

「真伤脑筋。她那种顽固的个性跟她的母亲一模一样……或许不该听从大嫂的建议，只让你一个人去都城。没想到你竟然会从海贼手中救出王家的千金，而王家又是最近崛起的富商……白玲一定是担心自己会落后你太多，才会这么急着上战场。她异常害怕自己被你抛下。」

「……应该不至于吧。」

「就是会。毕竟老夫也经历过不少次这种事。」

老爹这番话充满分量，让我无言以对。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在白玲讨伐盗贼时帮她一把。

老爹不知道是怎么解读我的沉默，露出一抹坏笑。

「算了，总之我们先回去吧！我很期待你从都城带回来的故事。」

＊

「那么，我先走了。白玲，我允许你去讨伐盗贼。不过……」

「放心，我不会乱来。毕竟我跟某个自称想当文官的人不一样。」

三人一同出游的数日后，老爹一大早就来到张家大宅前。

他穿着礼服，准备去和众将领会谈。他骑在马上，对身穿军袍的爱女说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叮咛。

昨晚我也婉转地劝过白玲……但她还是坚持要去。

或许老爹是过度保护白玲，不过我实在很担心她。

我知道白玲乍看冷静，其实体内流着张家人热血沸腾的血液。

老爹也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只影，要是有什么状况——」

「我会立刻通知您。」

「拜托你了。」

老爹重重地点了点头，便出发去和众将领会谈。他身后跟着一群精锐护卫。

目送他们离开后，白玲立刻转身。

她一进到屋内，就语气平淡地说：

「我也会马上出发。应该傍晚前就能结束。」

「——雪姬。」

我下意识喊出她的乳名。她停下脚步，与我对视。

她那双苍蓝眼眸中蕴含着坚定的意志。

「你再怎么劝都没用。我身为张家的女儿，不能放任危害百姓的恶徒逍遥法外。你可别跟来哦？……别因为自己先经历过第一次上阵，就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白玲说完便走向马厩。

我扶着额头，向正好与她擦身而过的礼严确认。

「……老爷子，你真的做好万全准备了吧？」

「属下已安排约莫一百名精锐骑兵担任护卫。根据事前侦查，盗匪数量顶多不到二十。属下也遵照少爷的指示，安排了后备兵力以防万一。请您放心。」

「这样啊……说得也是。」

我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天气应该不会影响她。

我已经尽可能做好准备，白玲本身也武艺高强。

她一定会平安结束第一次上阵，晚上回来找我聊很多事——

毕竟张白玲是个怕寂寞的人，光是去都城的青梅竹马寄来的信变少，就会闹别扭。

异状发生在吃完午饭之后。

我在外头庭院阅读史书时，首先听见宅邸内传来木材断裂的「啪叽！」声响。紧接着——

「危、危险！」「快、快抓住她！」「那是白玲大人的马吗？」

佣人们惊慌大叫。

我将书放到桌上，站起身——

「哇！」

随即看见一匹美丽的白马朝我冲来。它看起来非常激动。

「你是……白玲的『月影』？白玲没骑着你吗？哎呀。」

白马凝视着我，像是想告诉我什么，还咬住我的衣袖。它看起来不太对劲。

难道白玲出事了——这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脸色苍白的礼严和左手臂缠着染血布条的男性士兵随即现身。是前几天在训练场担任裁判的青年队长。

老爷爷一见到我，便大喊：

「少爷！白玲大人……白玲大人她——！」

「——礼严，冷静点。」

「「唔！」」

我冷静地要他别慌，他和士兵便倒抽了一口气。

我趁这段期间取下布条，擦拭白马的脖子，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快向少爷报告。」

「遵、遵命。」

青年队长浑身颤抖，焦急地开始说明。

「……原来如此。你们顺利抵达目的地的废弃堡垒，立刻冲进去，却发现盗贼全被杀了。随后遭到躲在山丘后方的约两百名骑兵包围，大部分的马匹都倒下了。于是包含你在内，有几个人为了求援而逃回来。我说得对吗？」

「……是。非常抱歉。」

青年队长似乎以为我在责备他，立刻跪地磕头。

张家的大本营敬阳附近出现两百名神秘骑兵——看来不是寻常盗贼。

我蹲下身，拍了拍哭着道歉的青年队长的肩膀。

「谢谢你回来报信——礼严，对方肯定不是寻常盗贼。再这样下去，白玲和那些士兵都会很危险。」

「遵命！可、可是，那些人……」

「详情之后再说。我先走一步，麻烦你指挥我事先安排好的预备部队。」

我拿起为了以防万一而立在椅子旁的剑。

这把剑没有名字，但相当坚固。以我现在的体格，还很难在马上用双剑战斗。

我趁他们说明时备好马鞍，跨上白马。身经百战的礼严随即皱起眉头。

「少爷！」

「放心吧。比起文官的工作，我更习惯动武——还有……」

我简短说明自己的计划。

「只影大人！弓和箭筒！」

白玲的贴身侍女——有着及肩红褐色头发的纤瘦姑娘朝霞，将弓和箭筒递给我。

她和我一样反对讨伐盗贼，所以没有加入讨伐队，但身上也穿着轻型甲胄，腰间挂着一把朴素的剑。张家的佣人无论男女，都会在紧急时刻上战场。

老将在这阵骚动之中凝视着我——拍了拍胸脯。

「一切包在我这老头身上！」

「拜托你了。也立刻派快马去通知老爹。庭破，麻烦你带老将他们去白玲那里。」

「唔！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青年队长原本还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现在却惊讶得睁大双眼。

我苦笑着闭起一只眼睛。

「我至少会记住自己人的名字。更何况你还是老将的远亲。拜托你了！」

「遵、遵命！」

「很好！——各位，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救回白玲！留在宅邸里的人就先去准备热水、饭菜，还有治疗伤患的准备。」

「「「「「遵命！」」」」」

原本还在观望的佣人们立刻散开，前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摸了摸白马的脖子，对它说：「拜托你了。」它随即高声嘶鸣。

我从庭院来到宅邸前的街道。

「少爷！」

背后传来礼严的呼唤。

我转过头，看见他顶着一头凌乱的白发，神情激动地对我说：

「请您……请您务必保重！要是您有个万一……」

「放心吧。我早就决定要死，也要死在床上。」

「只影大人！」

我没有回头，举起左手，用脚指示白马前进，它便立刻开始奔驰。

我看着路上的居民连忙逃窜，同时自言自语。

「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公主。要是你死了，谁来陪我聊天啊！」

＊

「呜！」

敬阳西方有一片辽阔草原。草原上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座废弃堡垒。

我——张白玲躲在石墙后射出的箭，射穿了轻率接近的敌方骑兵手臂，让他退缩。

「你们这些家伙！别让白玲大人一个人射箭！给我振作点！」

『好！』

老兵用粗犷的嗓音激励士兵们，他们随即接连射出箭矢。

然而，他们射出的箭却被手持皮革盾牌的骑兵挡下，没有一箭能射中敌人。

不仅如此，连我刚才射伤的骑兵都没有落马，自行退到后方。

他们的训练程度高得令人难以置信。

「果然……不是一般的强盗吧？难道是【玄】的斥候？」

我感到强烈的恐惧，牙齿几乎要打颤。

我用右手压住左手拿着的弓，不让它继续颤抖。不能让拼命防守的士兵们发现我害怕到发抖，否则会影响士气。

不过……虽然我们多少占了地利，也有石墙保护，但再这样下去——

我咬紧嘴唇，甚至尝到血的味道，借此激励自己。

我真是太没用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啊，白玲！！

你是张家的千金——……脑海里浮现只影那张难以捉摸的脸，差点哭了出来。

原来我一个人这么脆弱…………

在我深受打击时，拼命射箭阻止骑兵接近的士兵们神情悲壮地向我求情。他们身上都有伤。

「白玲大人！」「我们愿意为您杀出一条血路！」「请您快逃吧！」「要是您死在这里，我们怎么有脸去见张将军和少爷！」「请您快逃！」

——轻铠甲底下的胸口传来一阵锥心之痛。

废弃堡垒周围是一片辽阔草原，视野良好。

但也因此地形起伏较大……我这个指挥官的失误，就是让数量占优势的神秘军队有机会从山丘后方发动奇袭，包围我们。

结果就是我们被无数箭矢射中，损失了大半的马匹。

现在只能拜托少数幸存的骑兵回敬阳求援……不晓得有几人能活着抵达敬阳。

而我愚蠢的判断，现在正害得上百名士兵即将丧命。

我咬紧牙根，朝着比刚才更接近的敌方骑兵射出箭矢，向士兵们道谢。

「谢谢你们——可是……」

我接连射出箭矢，射穿躲过第一箭的骑兵的腿，终于让他摔下马。

「徒步逃不掉的。他们明显是想杀光我们……都是我太不小心了。真的很对不起。」

「「…………」」

周遭的士兵们倒抽一口气，手上的弓和长枪也跟着颤抖。

我们手上的箭已经所剩无几。

「可是！」

我听着敌方射来的箭矢撞上石墙的声音，下定决心。

「我是张泰岚的女儿。与其被他们折磨，我宁愿选择一死。希望你们在我死的时候，能尽量争取时间。还有——」

敌阵中央的红发红须男子举起绑着深红色绳子的长枪。

骑兵们拔出半弧形的剑。看来是打算发动突击。

「除了亲人以外，这个国家只有一个人可以碰我的身体……你们可要帮我保密哦。」

「「唔！」」

士兵们睁大双眼，说不出话来。

随后——他们开始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我们更不能让你死了！」「就是说啊！」「感觉会被那个人怨恨啊。」「少爷真是罪孽深重！」看来是稍微恢复士气了。

我轻笑一声，下达指示。

「他们要来了。箭用完的人准备近身战！」

「「遵命！」」

士兵们举起长枪、拔出佩剑，连受伤的人都拿起短剑。

随后，敌方指挥官发出震耳欲聋的号令。

「杀光他们！」

「杀！杀！杀！」

敌方骑兵开始冲锋，后方的步兵也射出无数箭矢，朝我们进攻。

我立刻下令：

「不要想着打倒敌人！只要让他们受伤撤退，就能减少进攻的人数——」

「白玲大人！敌人来了！」

眼前的骑兵们忽然分散成好几群，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

我方射出的箭矢也跟着分散，无法有效阻止他们进攻。他们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唔！」

我也朝靠近到废城寨旁边的骑兵射出箭矢。

然而——他们用盾牌挡下攻击，终于还是让他们闯进来了。

「杀！」

我用弓挡下骑兵跳过石墙挥下的曲剑，但弓被砍断，只好在地上打滚，同时拔出佩剑。

两匹、三匹、四匹——我勉强挡下他们的攻击。

「呀！」

第五匹马刺出的长枪弹开了我的剑。

周围的士兵们正在拼命奋战。

「白玲大人！！！！！」

他们想来救我，但挥出的剑全被挡下。

敌方骑兵确定自己占了上风，脸上浮现卑劣的愉悦。

他的皮肤略显黝黑，发色也很深。

明显……不是我国的人民。

我忍着泪水握住短剑剑柄，小声呼唤他的名字。

「——……只影。」

骑兵用长枪指着我，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

「呃！」

「…………咦？」

他的脖子忽然被箭射穿，摔下马背断了气。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废城寨外接连飞来箭矢，毫不留情地射穿了敌方骑兵的额头、脖子和心脏，将他们一一击毙。

发、发生什么事了……？这时，忽然有一支箭射中我附近的城墙。

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发现箭上绑着一张纸条。

——怦咚。

心脏忽然用力跳了一下。

我急忙拆开纸条，看见了比任何人都还要熟悉，甚至比父亲的字还要熟悉的字迹。

『老夫和朝霞会带援军过来。你撑到那时候。今晚要训你一顿！』

——我心中涌出一股勇气……笨蛋。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长枪，鼓舞士兵们。

「各位，再撑一下！援军——礼严他们马上就会来了！」

「哦哦哦哦！！！！！」

和我一样搞不清楚状况的士兵们欢声雷动，开始击退剩下的敌方骑兵。

——这样应该撑得下去！

我正觉得士气大振，就听见一道响彻整座战场的惊人呐喊。

「听好了！你们这些贼人！我乃张只影！是『护国神将』张泰岚之子！！！！有本事——就来取我的首级！！！！！」

「唔！」

废城寨里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接着纷纷看向声音来源。

一名黑发少年骑着白马，站在敌方骑兵背后的山丘上，高举着弓。

状况依然十分危急。我却无法阻止自己心中的不安逐渐消散。

当然——他毫不迟疑地报上名号，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当诱饵。我对此感到相当愤怒，但还是敌不过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喜悦。

他一定是担心我太固执，才会事先做好随时能来救我的准备。

那家伙——只影总是对我——白马开始奔跑的同时，负责侦察敌情的年轻女兵大喊：

「约半数敌军！正在追赶只影大人！」

「唔！」

我紧紧握拳。

——笨蛋。只影这个大笨蛋！等你回来，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我拍了拍双颊，对士兵们下令：

「拿起武器！我们要撑到援军抵达！」

＊

我引走包围废城寨的半数骑兵，骑着白马不停奔驰。

后方有一群明显身手不凡的骑兵。

他们手上的剑和长枪看起来是异国武器……但我不清楚详情。

数量约一百。我不想正面与他们交锋。

——不过……

「要是连青梅竹马兼救命恩人都救不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边自言自语边拿起三支箭，转过身去。

「唔！」

射穿三名骑兵的肩膀，逼他们落马。

虽然我的箭术跟「皇英峰」模糊不清的弓术相比还差得远——但已经够用了！

我迅速射出箭矢，努力增加落马的骑兵。

白马在这段期间也展现出惊人的脚力，持续与敌方骑兵保持距离。

「哦？」

敌方的队形开始瓦解，各自展开突击。

看来敌方指挥官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相信每位骑兵的身手，临机应变地采取战术。

不过，我只要从接近我的人开始——

「……用光了吗？」

原本那么多的箭已经射完了。

骑在最前方的红须敌将用缠着红布的长枪指着我。

「那家伙的箭用完了！杀了他！！」

「遵命！！！！！」

敌方骑兵举起剑，加快速度。

白马应该也累了，距离逐渐缩短。

我立刻做出判断，扔掉弓和箭筒，转换方向。

我拔出腰间的剑，冲向跑在最前方的两名骑兵。

「「杀！」」

男子们确信自己会获胜，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

弯刀的白刃闪烁着光芒，准备将我砍成两半——

『！？！！！』

我与他们擦身而过，用剑将他们的身体连同皮甲一起砍断！

血花四溅，敌方骑兵们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就一命呜呼了。

『！』

敌军的气势减弱，我操纵着白马，与敌方将领对上视线。

他的眼神锐利如狼，令我寒毛直竖。

——……这家伙强得可怕！

敌方将领身旁的老骑兵向他搭话。虽然声音太小听不见，但我读了他的唇语。

『阮大人——』

！难道是……【玄】的『赤狼』！？四猛将之一！

他怎么突破大河和老爹等人筑起的要塞防线了？

不对，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我小心地不将惊愕表现在脸上，重新握好剑，停下白马。

「抱歉，我刚刚说谎了。」

「……你说什么？」

敌方将领讶异地看着我。

敌方骑兵剩下约五十人。

我的剑却快撑不下去了。

……前世也是这样。没几把剑承受得住我的力量。

我闭起一只眼睛，耸了耸肩。

「我叫只影，不是张家的人。你们被张将军修理得那么惨——玄帝国的骑兵应该会上当才对。」

「…………」

敌方将领陷入沉默……看来我猜对了。

我直接询问：

「我问你……你们是怎么渡过大河的？张将军设下的警戒网滴水不漏。如果只有几个人就算了，不可能放过上百人。骑兵就更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们不是从正面渡河。可以告诉我吗？阮将军。」

「——这次一定要杀了他。」「遵命！！！！！」

敌方将领一声令下，前排骑兵立刻有所反应，朝我冲来。

共五人。我也立刻驾着白马加速。

「嘿咻。」

我弹开最前方的枪骑兵刺出的长枪，直接用剑砍向他的身体。

我感觉到剑身发出哀号，同时抢走他的长枪，射向从旁攻击我的弓骑兵。

「接招！」

「唔！」

我看着长枪轻易贯穿皮革铠甲，与冲向我的剑骑兵交锋。

——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我顺势将他连人带剑砍成两半。

剩下两名骑兵从左右两侧袭来。

「「唔～～！」」

我先发制人，分别往左右挥出一剑。两名骑兵摔下马，一动也不动。

「去死吧！！！！！」「谁要死啊！」

敌方将领在五名骑兵之后冲了过来，我与他错身而过，交锋数次。

每接下一剑，手就一阵发麻。这家伙……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挺厉害的嘛！年轻的猛虎！！」

我们意外地演变成单挑的局面，红胡子敌将一边掉转马头，一边大喊！

我驾着白马掉头，出言调侃他。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弱啊！」

「真敢说！我就砍下你的头，拿去给刚才那个小姑娘看！之后再好好玩弄她！！」

「你休想！」

我们策马奔驰——剑与长枪互相碰撞，迸出阵阵火花。

我用剑弹开他瞄准我脖子刺出的长枪，却有种不好的感觉。

剑身从中断裂，掠过我的视野，飞向空中。敌将的嘴角勾起嗜虐的弧度。

下一瞬间——身体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我用断剑用力砍向长枪的握柄，再用腰间的短剑刺向他的脖子。

「什么！？！！！」

猛将扭动身体躲过攻击，策马拉开距离。

——鲜血飞溅，染湿了我的军袍。

被部下们包围的敌将摸了摸左脸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我朝瞪大双眼的猛将咧嘴一笑。

「抱歉啊，比起弓箭——」「放、放箭！」

阮古颐身旁的老兵一声令下，敌方骑兵便射出箭矢。

我用断成两截的剑和短剑，挡开十几支箭。

「我更擅长用剑！」

我露出无畏的笑容。敌兵眼中浮现恐惧，老骑兵发出惨叫。

「单枪匹马就能压制我们这些北方狼族后裔，人马合一的武艺……简直……简直就像古代的【皇不败】啊！」

——风中传来新土的味道。我得意忘形地吓唬他们。

「呵呵呵……看来被发现了。没错，我是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的转世。想死的家伙就放马过来！」

『～～～～！』

敌方骑兵明显动摇，马匹也发出激烈的嘶鸣。

……再打下去，我应该会死吧。

左脸颊流着血的敌将高举长枪，红色布条随风飘扬。

「——冷静点。那位英雄早在千年以前就死了。」

真是个好将领，振作得也很快。我吐出舌头笑道：

「被发现啦……不过——」

我用断剑指向敌方部队后方的山丘。

敌军明显动摇，这是今天最剧烈的反应。

「看来是我赌赢了。」

——「张」。

骑兵整齐列队，一面绣着金边的军旗在他们身后飘扬。还扬起阵阵沙尘。

我趁机威胁阮古颐。

「你看你看，可怕的张泰岚来了哦？你们再不快点回去自己的国家，就要被杀光了。要是死了，就没办法把宝贵的情报带回去。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

阮古颐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

号角声响彻整座战场，骑兵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往西北方撤退。

……看来是撑过去了。

我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逐渐流失，但还是不敢大意。这时，亲自殿后的敌方将领在山丘上转过头来。

「张只影！！！！！」

他的嗓门大到跟野兽的咆哮没两样。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举起绑着深红色绳子的长枪。

「我不会忘记你的名字！下次我一定会用我的戟砍下你的头！！！！！」

他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身影便消失在山丘后方。看来他刚才也没有拿出真本事。

「……我可不想再跟他打一次。」

我看着断掉的右手短剑，皱起眉头。这把剑虽然没有刻上名字，但质量相当好。

虽然不至于需要「天剑」，但或许该请都城的明铃帮我找把不会断的剑。对了，也得确认一下那些家伙用的武器。如果那是西冬的武器……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摸着白马的头，对它说声：「谢谢啊。」这时，我方骑兵忽然迅速接近。数量顶多五十人。

带头的是——

「少爷！」

「老爹，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也谢谢你们的帮忙。」

「是！」

我方骑兵的马背上都拖着树枝。原来刚才的沙尘是他们弄出来的。

这计策虽然很粗糙……但还是得感谢老爹的名声。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对老爹他们下令：

「我们也去和白玲他们会合吧。要是来得及——就去立点功劳。」

抵达废弃堡垒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将白马交给不知为何用尊敬眼神看着我的庭破，走进堡垒。

接着——看见银色长发的少女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朝霞则在不远处不知所措。她身上的轻型甲胄沾了血，看来她打倒了不少敌人。

我用眼神示意朝霞退下，尽可能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对白玲说：

「嗨。你没受伤吧？」

「……没有。因为——……大家保护了我。」

「这样啊。」

虽然堡垒里没有尸体，但墙上和地上都留有血迹。

第一次上战场就经历这么激烈的战斗，也难怪她会沮丧。

我单膝跪地，握住她紧握的拳头，呼唤她的名字。

「白玲。」

她抬起头，蓝色双眸里有泪痕。

明明经历了一场激战，却只有几名士兵战死。

这都是多亏了士兵们的奋战，以及——这名少女的力量。

她有武术天分，也有指挥官的天分。

——……只是有点太温柔了。

「你要是愁眉苦脸的，会让士兵们担心哦。你做得很好。」

她的眼里随即泛起大颗泪珠。

接着用双拳捶打我的胸膛。

「可是！……可是，那我到底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平复这份心情！」

「……你真的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傻耶。」

「…………你说什么？」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瞪着我。

我从怀里拿出白布替她擦眼睛，闭起一只眼睛说：

「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吧？不是吗？」

白玲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唉，你这个人真的是……」

我用白布擦了擦脸，仰望天空。太阳已经西斜，夜晚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再不快点回去，老爹会担心——白玲坐着伸出了左手。

「——手。」

「嗯？」

我一头雾水地站起身。

白马随着一阵马蹄声来到废城寨里。它一看到自己的主人，便开心地摇起尾巴。

白玲解开发绳，用带着一丝撒娇的神情要求我：

「……我的脚在发抖，没办法骑马。你送我回敬阳。反正你都擅自骑了我的马，应该愿意送我回去吧？」

「……呃……」

「还是你要我跟爹说，希望他让你当武官？」

「唔！」

她一语戳中我的痛处，我忍不住捂住胸口。

我苦恼了一小段时间——最后决定抱起白玲，让她坐上白马，自己再坐到她后面。

「…………这样可以吗？」

「可以……只影。」

「嗯？」

「…………谢谢你来救我…………」

银发姑娘小声说完，便闭上双眼，安心地睡着了。

我一边温柔地擦去白玲脸上的脏污，一边思考。

——玄帝国不可能先派侦察兵过来。而且率领侦察兵的还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赤狼」。

老爹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或许得在近期内回临京一趟了……」

我用手环住白玲的腰，避免她摔下马，仰望南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