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其の御魂、やがて神上がる

四章　其(そ)の御(み)魂(たま)、やがて神(かむ)上(あ)がる

「入口是本殿后面的鸟居吧。」

翔回到月轮神社，为了前往南天之森而走向本殿。

正如青叶所说，绕到本殿后面，就看到一座红色鸟居。虽然比通往参道的鸟居小了一、两圈，但建造得十分气派。

穿过鸟居后，高耸的树木与岩石通道映入眼帘。

月光从覆盖夜空的树叶间洒落。地面满是树根。翔摸了摸长满青苔与藤蔓的岩石，积在上面的水滴沾湿了指尖。夜视能力良好的眼睛，清楚地映照出这条神秘的道路。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一片大树森林欢迎着自己。每一棵树都十分巨大，树干和树根也非常粗壮。如果站在旁边，翔的身躯看起来就像豆子一样。

「这里就是天之森吗？」

壮观一词，正是用来形容这种景象。这些大树的树龄究竟有几百年呢？聚集了大树的森林令人感动不已，难以用言语形容。

翔一边注意着不要被爬在地上的树根绊倒，一边往森林深处前进。

尽管是夜晚，天之森的寂静却让人心情平静。恐惧、不安、诡异等感情都没有产生，光是呼吸这里的空气，安心感就占据了整个胸口。

「看起来好大啊。那家伙会在哪里呢？」

没花多少时间，翔就找到了应该在这座森林某处的银狐。

野兽站在大岩石上，迎面承受着吹来的风。它仰望着月亮，侧脸看起来很寂寞。现在，银子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凝视着夜空呢？

找到一块小岩石作为落脚点后，翔把手中的竹筒塞进运动服的口袋，踩着岩石，朝着大岩石的顶端前进。

「银子。原来你在这里啊」

翔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到达大岩石，他把上半身靠在岩石上，呼唤着银子。

狐狸猛地回过头，耳朵直直地竖起，瞳孔睁得很大。它好像吓了一跳。翔笑着对它，抬起手臂准备登上大岩石。然而，就在下一秒，他抬起的脚滑了一下。

「呃，糟糕！」

就在翔快要掉下去的时候，银子冲了过来救了他。

多亏了拼命咬住运动服，用脚稳稳地站着的狐狸，翔总算登上了大岩石，松了一口气。差点就要摔个狗啃泥了。

「谢了。多亏了你，我得救了」

翔摸了摸银子小小的脑袋，结果被它大声吼了。它好像在训斥翔。

「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

翔伸出一只手道歉，银子用鼻尖温柔地顶了顶他的手。看来它原谅他了。

翔和狐狸并排站在大岩石上，眺望天之森。无边无际的大树没有尽头，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自己很渺小。

「对了，我带了礼物给你。是腌菜，很好吃，一起吃吧」

翔从口袋里掏出竹筒，打开盖子，把腌菜放在上面。翔把腌菜放在银子的嘴边，银子也开心地用舌头舔着腌菜。

就这样，两人一边吃着腌菜，一边吹着夜风。

翔虽然没有和银子交谈的能力，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便。只要待在它身边，就能隐约明白它想说什么。大概是因为一起生活了几天吧。

现在也是。注意到狐狸抬头看过来的视线，翔露出了微笑。

「因为银子一直没来，我才过来的。不是受谁指使。虽然你和青叶大吵了一架，但那是你们的问题」

翔耸了耸肩，表示不想被卷入姐妹吵架中，然后当场躺下。满眼都是大树的叶子和夜空。不是透过树叶的阳光，而是透过树叶的月光，美得让人着迷。

「你总是来这里吗？」

狐狸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样啊。这里很安静，很舒服嘛」

看来银子很喜欢这里。这里确实有种舒适的感觉，仿佛能让人忘记一切讨厌和不安的事情。但是，我不认为她只是因为这里舒适才喜欢这里。翔的脑海中闪过在日轮神社听到的银子的评价。

「虽然我不打算插手你们姐妹吵架，但有一件事，我想说一下」

我温柔地回望盯着我的狐狸。

「你不用顾虑我，想撒娇的时候就来撒娇吧。虽然大家把你当成神使阿常，但对我来说，你就是个爱撒娇的银子」

对于对神职一无所知的翔来说，他没有关于神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正确知识。就算听了说明，也只会点头说原来如此。说实话，就算想把银子套入这个框架，也感觉不太合适。

因为和翔相遇的狐狸不是神使阿常，而是亲近人的银子。而翔喜欢这样的银子。

「如果你不再来撒娇，我会很寂寞的」

狐狸的双眸微微摇曳。她用蚊子叫一样的小声音“咕”地叫了一声，然后爬到了我的肚子上。我温柔地拍了拍她蜷缩的身体，她立刻撒娇似地蹭了过来。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头蹭着我的胸口。

「你也很寂寞吧。一个人待着，很寂寞吧」

我渐渐明白了银子不想被叫作阿常的真正理由。

这只狐狸，哪怕只是一时也好，她想忘记自己是神使这件事。她想作为银子而不是阿常向某人撒娇，想展现自己真实的心灵。她一定很孤独吧。

因为这只狐狸很聪明，所以她一定理解周围人的担心。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给大家添了很大的麻烦。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坦率。

因为她厌恶无法完成神使职责的自己，因为周围人会提起职责的事，因为大家把她当作守护南天之地的神使看待。银子一定无法忍受像山一样多的担心，同情和责难吧。

因此，她才会采取冷淡的态度，变得孤身一人。明明有人陪在身边，却怀抱着孤独感。

虽然很奢侈又很奇怪，但翔非常理解她的心情。虽然形式不同，但自己也怀抱着同样的孤独感。明明青梅竹马们总是陪在自己身边，却还是怀抱着某种寂寞的心情。是因为自己很弱小，才会产生这种心情吗？

「为什么，一个人，就无法坚强地活下去呢。无论是我，还是你」

翔和抬起头的银子对上了视线。

「如果一个人也能坚强地活下去，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悲惨了呢。真想拥有一个不会感到寂寞的坚强心灵啊」

翔无力地笑了笑，垂下耳朵的狐狸像是在安慰他一样舔了舔他的脸颊。就像翔察觉到了银子的心情一样，银子也看穿了翔的心情吧。毕竟她是一只比自己长命十倍的狐狸。十六岁的小鬼，根本比不上狐狸。

银子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迅速从翔的肚子上下来，仰望夜空。翔问她怎么了，但狐狸没有反应，停顿了一下后，飒爽地摇起了尾巴。

「啊，你要去哪里啊」

银子无视左后腿的伤势，跳到了小岩石上。这时，她回头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说“待在那里别动”吧。

「等等啊。银子，别丢下我啊」

为了追上她，翔也慢慢地从大岩石上下来。

当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虽然已经看不见银子的身影了，但嗅觉告诉了他狐狸的去向。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感谢狐狸的五感。

他一边追寻着野兽的气味，一边在森林中徘徊。不久，气味在一颗大树前中断了。这是一棵需要抬头仰望的巨树，也是已经枯萎的死树。

「银子是进了这个洞吗」

大树上有一个能容纳三个人的洞。

他下定决心走进洞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眼前展开。凭感觉，他知道这个空间虽然巨大，但呈圆筒状。回头一看，月光洒落进来，照亮了他走过的路。

「好，好可怕啊。要是突然有个天花板掉下来吓我一跳，我可要哭了」

蹑手蹑脚，蹑手蹑脚。

他用手摸索着墙壁，然后把手贴上去，顺便把三条尾巴也贴上去，小心翼翼地前进，尽量不发出声音。虽然这样简直就像小偷一样，但这是翔为了不遇到怪物而采取的手段。

当进入洞穴的入口消失在视野中时，他发现了一个像是出口的洞穴，于是加快了脚步。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外面，杂木林映入眼帘。这里似乎不是南天之森。不管往哪里看，都没有像大树一样的东西，回头一看，背后耸立着悬崖。

「那棵枯树和悬崖的洞穴是相连的吗？」

枯树的洞穴和悬崖的洞穴连成一条路，这在常识上来说是很奇怪的事，但现在是银子。

翔感到胸口一阵骚动，他循着气味冲进树木和竹林混杂的杂木林。

不久，一股令人无法呼吸的强烈气味袭来。

那是一种像腐烂的蛋一样的讨厌气味。拥有敏锐五感的翔只要闻到一次，唾液就会混杂着酸味。闻到两次视野就会扭曲，闻到三次就会被仿佛会发狂的恐惧所驱使。

「要、要是待在这种地方，脑袋会变得不正常。」

拜其所赐，他无法分辨银子的气味了，幸运的是，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寻找的狐狸。

那里是杂木林被开辟出来的场所。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的尽头，银子就在被两重三重的注连绳围住的大洞穴前。

讨厌的气味从洞穴里流出来。而且，气味还带着颜色，像黑雾一样可怕地飘荡着。

但是，狐狸没有逃跑，而是衔着眼前的注连绳，用娇小的身体拉着它。仔细一看，封锁洞穴的绳子断了。银子大概是在想办法处理它吧。她一边用微弱的声音叫着，一边站稳了脚。

翔连狐狸的脚尖都看不清。那个洞穴和注连绳有什么意义，这个气味的真面目是什么，他一点都掌握不了。

不过，他只明白一件事。

那只狐狸不依靠任何人，不求助于任何人，想要独自背负一切。就像从房间里消失的时候一样，想要独自解决一切。

在思考，开口，说话之前，脚就先动了起来。他从银子身后抓住注连绳，用力拉扯。

「这个，要怎么办才好啊，银子」

竖起耳朵的狐狸回过头来。它像是在责备翔为什么来了，大声吠叫着，但翔没有余力回答。光是站在这里，气味就让人想吐，脑袋也晕乎乎的。即便如此，翔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注连绳。

「有什么怨言我之后会好好听你说的。快点」

银子依然抬头看着翔吠叫。它是在说“快逃”吗？

「银子。我跟你说过吧。不用一个人一直努力下去。下次再发生什么事，就叫我。我会保护你的，我这么说过吧」

所以我不逃，也不听你的诉求，翔笑道。

明明知道银子想要独自背负一切，却因为怕自己受伤而匆匆逃跑，作为和她约定过的人，这是何等的羞耻。要逃的话，必须和银子一起逃。就像相遇的那天晚上一样，必须在一起。

「就算你不叫我，我也会擅自插手。因为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只亲近人又可爱的狐狸。因为你是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狐狸银子」

愤怒的叫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目光。银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它用鼻尖顶着注连绳的断口，告诉翔它想把绳子接上。

原来拉注连绳是为了把断口对齐吗。银子应该知道接合的方法。那么，翔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来对齐断口。银子趁这段时间把绳子接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再磨蹭下去，飘过来的气味就要让人倒下了。看来，这股气味不是单纯的讨厌气味。

嗅觉已经麻痹，手脚的感觉也消失了。银子一定也正为类似的症状所苦吧。它不停地摇头。

必须快点把注连绳接上，离开这里。就在翔把手伸向断掉的注连绳时。

「啊，终于找到了。宝珠的使者」

伴随着陶醉的声音，狂风之刃贯穿了双方之间。翔反射性地向后跳开，他看到的是，一个影子正对着银子挥舞着如同刀具一般尖锐的长爪。

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那个执拗地追着自己和银子的家伙。是那个引发了砍人事件的，真正的不法之徒。

「危险，银子！」

在恐惧心产生之前，身体就先为了银子的危机而行动了。翔舍身撞向不法之徒的身体，趁对方倒下的空隙，抱着狐狸与洞穴拉开距离。

逃跑的脚也因为长爪的攻击而打结了。在摔倒之前，为了不压到银子，翔用背部着地。令人窒息的冲击袭来。

不法之徒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破绽，竖起了长爪。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银子。它露出獠牙，躲开不法之徒覆盖在翔身上的爪子，咬住了对方的手臂。

和相遇的那晚一样的光景。只有一个地方不同。那就是，翔能够清楚地看到不法之徒的身影。

翔发出低沉的吼声，用尽全力踢向不法之徒的腹部。趁对方后仰的时候，再踢一脚，然后和那个人拉开距离。银子也迅速地移动到翔的身边，压低姿势进行威吓。

「这家伙就是那个时候的」

第一次看到的这家伙，样子非常奇怪。从四足站立变成双足站立的样子像人。但是，脸是狗，脖子以下像猫。那也是妖吗。

模糊的身体轮廓和空洞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死人。

「果然，来鬼门的祠堂是正确的。宝珠的使者自不必说，还遇到了真正的小鬼。我可是绕了人类的城镇好几圈哦」

咧开的嘴大大地裂开，两端一下子吊了起来。

翔终于理解了这里是哪里。自己现在在人类的世界。从南天之森通过枯木的洞，来到了人类的世界。银子说待在那里的意思就是这个。

但是，无法理解的是，被说成是真正的小鬼的意思。那究竟是。

「我不管怎么找，怎么找，遇到的都是驱妖的饿鬼。不知道多少次，吓出一身冷汗」

驱妖的饿鬼。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

「每次见面，都叫我把你给还回去。明明是我想问小鬼的行踪。因为那些人，我派去小鬼身上的附身物好几次都消失了」

不会错，是朔夜和飞鸟。

他们察觉到了。察觉到翔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然后，还察觉到那是引发伤人事件的妖怪所为。

眼前的妖怪，是依靠落在地上的手机里的气，追着自己来到这里的。如果青梅竹马们看穿了这一点，如果他们打算代替自己引诱这家伙出来的话，那就能理解为什么会被叫做真正的小鬼了。

他们两个在找自己。光是这个事实，就让翔清楚地明白他们的心情。温柔的他们拼了命地寻找着，寻找着行踪不明的笨蛋青梅竹马。

想回去。不对，必须回去。

强烈的感情占据了内心。为了这个目的，必须克服眼前的危机。

「你这家伙，那个时候竟敢对我做那种事。」

翔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狠狠地瞪着那家伙。蕴含怒气的狐狸红眼，瞳孔纵向变细。光是回想起当时的恐惧和疼痛，就让人怒火中烧。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盯上银子，为什么要引发伤人事件。

因为这个妖怪，翔已经不再是人类，他的心情也变得不平静。

然而，那家伙并没有被小鬼的眼神吓到，反而嘲笑他所散发出的敌意

「没想到竟能亲眼目睹人类变成妖怪的瞬间。你这家伙的顽强，连我这个兽灵都感到佩服。要是你乖乖把狐狸交出来，就不会吃苦头了」

什么乖乖不乖乖的，是你们不打招呼就袭击过来的。

他回想起那把刀刃很长的柴刀，毫不留情地瞄准了脖子的记忆。当然，事到如今就算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要求交出银子，翔也没有乖乖听话的打算。翔为了保护银子而站在她前面。

呼吸变得非常急促。是因为这一带弥漫着令人讨厌的空气。每次吸进肺里，就会想要发狂般地大叫。

（呕，好想吐。好恶心。为什么那家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

脚边的银子不规则地哼着鼻子，左右摇头。应该是和翔一样受到了同样的症状侵袭吧。从嘴里漏出的叫声很微弱。

然而，引起连续伤害事件的妖怪——兽灵却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小子，你的存在实在太危险了」

不仅嚣张地保护狐狸，还让自己变成了怪物，甚至和祓妖师有了联系。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到处寻找那小子，却总是遇到祓妖师。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兽灵指着翔，愤恨地咒骂。

「要是没有你，我就能轻松地得到附身在使徒身上的宝珠御魂，让山里的浮游灵全都附身在人类身上了。」

让浮游灵附身在人类身上。这就是兽灵们盯上宝珠御魂的目的。

「我就能更早让兄弟附身在人类身上了。」

兽灵举起右手，朝森林的方向招手，一个轻飘飘的球体穿过树木之间，飘了过来。乍看之下，那是一颗纯白的光球，就像在夜晚散步的大萤火虫。

然而，当它来到站在洞穴前的兽灵身边时，便散发出不祥的胭脂色光芒，宛如在地狱中飞舞的鬼火。这就是浮游灵吧。

「所以我要你消失。有你在，我就永远见不到兄弟。」

散发出胭脂色光芒的浮游灵，一起熊熊燃烧起来。它们用身体表现出杀意。

翔强烈地感受到生命危险。必须快点逃走才行。对方是毫不犹豫地贯穿了翔的肠子的怪物。毫无胜算。虽然脑子里很清楚，但敏锐的感觉告诉自己，他们已经被逼入了死胡同，无路可逃。

退后半步的脚步声成为了导火索。兽灵蹬地而起，扑向翔和银子。怪物的长爪立刻从左右两边挥了过来。

正如他所宣言的，目标是翔。大概是被他烦得积攒了不少怨气吧。他毫不留情地试图割断翔的脖子。

银子张大嘴巴露出獠牙，试图救翔。她轻盈地跳起，试图咬住兽灵的手臂，但乘着夜晚的风的众多浮游灵扑向她，像小石子一样击中了狐狸。

银子被这股力量推得飞向了另一边。

「银子！」

对方甚至不给他回头的机会。

为了不被割断脖子，翔抱着头蹲下。两只手的爪子割断了翔的几根头发，划破空气，卷起旋风。为了不被卷入其中，他站起身，背对着兽灵奔跑。当他看到满眼都是浮游灵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糟、糟了。」

背后被敌人占据了。当翔理解到这点时，浮游灵已经接二连三地扑向他。他用手臂保护脸部，用尾巴扫开敌人。因为是妖怪的身体，所以对没有实体的怪物也有效吧。被尾巴扫到的浮游灵像球一样飞了出去。

但是，他终究无法扫开所有敌人。

他无法承受浮游灵加速冲撞的舍身攻击，身体往后倒下。兽灵趁机扑了上来。他毫不犹豫地抓住翔的脖子，将他砸向地面，挥下右手。

翔立刻用三条尾巴压住对方的手臂，但尖锐的爪子还是贯穿了他的右肩。

他口中发出仿佛要将夜空中的星星打落的巨大惨叫。他无法承受肉被撕裂的疼痛，身体痉挛起来。

「抵抗反而害了你。要是你乖乖交出心脏，就能死得轻松了。」

兽灵打从心底感到有趣似地动着手指。

每当他动一次手指，翔的肉就被撕裂，伤口扩大。他流下生理性的泪水。贯穿肩膀的爪子依然继续挖着翔的肉，他不断发出惨叫。

因为意识很清楚，所以疼痛本身就是地狱。啊啊，真希望他干脆杀了我。我不想死，但是，希望他能让我从疼痛中解脱。相反的想法交错在一起。

翔的脖子被勒紧，发出“咻，咻”的呼吸声。因为兽灵抓住他的手开始用力了。

「啊，呜……」

呼吸困难和被贯穿的疼痛让翔痛苦地扭动身体，视野逐渐模糊。如果失去意识就没命了。他很害怕。然而，他的大脑却在某处寻找着逃离疼痛的道路。

按住兽灵手臂的尾巴开始使不上力。就在尾巴滑落的时候，爪子被拔了出来。附着在爪子上的血滴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他的脸颊上。

「可恶，你这狐狸！」

骑在翔身上的兽灵离开，呼吸变得轻松起来。救他脱离险境的是银狐。它从背后咬住兽灵的脖子，不肯松口。它自豪的毛发变得凌乱。它应该是承受着浮游灵的猛攻，同时跑到了翔的身边吧。

在翔用缺氧的大脑掌握状况之前，被拉开的银子的身体被砸向地面。尽管它因疼痛而发出“呀”的一声，但它还是咬紧牙关，再次站起来扑向敌人。为了救翔。

「同样的招数，我不会上当好几次。」

勇敢的狐狸被兽灵一脚踢飞。

银子发出微弱的叫声。它的肚子被踢了一脚，似乎无法自由行动。即使它在四肢上用力试图站起来，也只是用爪子刨着地面。

「银，银子……站起来，银子」

身体还在痉挛，无法自由行动的翔一边按住被贯穿的右肩，一边向银子诉说着。他光是发出声音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当然，兽灵也注意到了。

「就连我这个外人，也听说过你被狠狠批评的事情。宝珠的使者」

它把翔留在原地，走向银子。

住手，别靠近它。无论他怎么喊叫，兽灵的注意力都只放在狐狸身上。

「你似乎被妖们疏远了呢」

它粗暴地举起狐狸的身体，嘲笑自己听到的批评。南天之的神使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别说守护天之地了，连引导妖都不做，只顾着玩乐。虽然我是外人，但听到传闻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个神使真是让人无语。

谁会仰慕，信任，托付真心给这样的狐狸呢？

「只会被保护的弱小的你消失的话，谁都不会悲伤。倒不如说，大家会很高兴吧」

我感觉银子眼中的光芒正在逐渐消失。明明刚才还为了从兽灵手中逃脱而拼命挣扎，现在却突然一动不动了。

她把兽灵的话当真了。

正因为她聪明，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无力。她知道周围的人在背地里说她什么。她因为自己不如妹妹而饱受自卑感的折磨。所以她才会觉得兽灵的话是对的吧。

我有种想要挠胸的冲动。我想大喊“开什么玩笑”。我想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发泄在兽灵和银子身上。

什么叫谁都不会悲伤。

那我的状况又算什么。我追着银子来到这里的意义，想要一起绑注连绳的行为，说好要保护她的约定——现在这么担心银子的心情，又算什么。

「动，起来」

翔为了摆脱疼痛，用手肘撑起身体。兽灵就在眼前，正用爪子对着狐狸。银子有危险。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我必须去救她。

「动起来」

脑海中浮现与银子度过的时光。那些时间，确实成为了翔的支柱。在破烂小屋里相遇，一起在山里逃窜的时候也是。在房间里度过的时光也是。听我说着一个人很寂寞的时候也是。每次回家，她都会说着欢迎回来迎接我，那些温柔的时光都是银子给予我的。是她给予我的。

兽灵的爪子动了，那一瞬间，疼痛从脑海中消失了。

眨眼间，翔站了起来，三根白色的尾巴随风飘扬，他用四足奔跑起来。他轻而易举地甩开了那些让他烦恼不已的浮游灵们，长长的尾巴朝着兽灵的脚挥去。

「什，小子，你」

他大概没想到翔能动吧。兽灵失去平衡，脸上满是惊愕。

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在每根尾巴上都寄宿了青白色的火焰，毫不犹豫地朝着对方的脸部释放。那是妖狐使用的被称为狐火的法术，但因为翔一心只想着要救银子，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会使用法术。

因为冲击，银子的身体从兽灵的手中滑落。兽灵追着滚落在地上的狐狸，长长的爪子划破天空，但在爪子碰到之前，翔抓住了兽灵的两只手腕。

「可恶。受了伤，还要保护那只狐狸吗。真是让人不爽」

果然，应该先从翔开始收拾掉，兽灵这样想着。熊熊燃烧的浮游灵围了上来。不可思议的是，翔并没有感到恐惧。

占据他内心的是，保护银色的狐狸。仅此而已。

「我不会再让你对银子出手了。你的对手是我」

「愚蠢的小鬼。保护那只狐狸，有什么好处」

背后的银子无力地叫着。是在说不要保护她吗，还是在说不要同情她，又或者是在说快逃。

不管她说什么，翔都无所谓。

「哪有什么好处。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什么神使」

右肩的伤口像是想起来了一样开始疼痛。他咬着下唇忍耐着发热的伤口，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紧握着兽灵的手腕不放。

「银子总是帮助我。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她的样子。不管谁说她坏话……我都不想失去银子！」

在心底翻腾的这份心情直冲云霄，以翔为中心，周围一带都闪耀着光芒。

浮现在脚边的是象征灵魂的两个勾玉图案，浮现在额头的是描绘着漩涡的黑色巴纹。沉睡在他体内的宝珠御魂苏醒，给予半妖少年力量。他是统率妖的下一任首领，守护南天之地的安宁，消灭傲慢之人的存在。

翔把兽灵撞飞，挥下左手，手上出现神具大麻。成束的纸垂飘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击中兽灵的腹部。兽灵的身体被打飞，令人觉得十分有趣。

翔追了上去，但浮游灵们挡住了他的去路。

几个浮游灵穿过翔的身旁，进入森林。他们不是逃走，而是为了获得能更自由行动的身体，去附身在其他生物身上。不久后，他们附身在野兽身上，回到这里。有四足步行的野兽，也有在空中飞翔的野兽。

状况确实恶化了，但翔的心情很平静。

他冷静地举起大麻，迎击如雨点般落下的浮游灵们。一挥就产生风，二挥就变成强风，三挥就让风化为刀刃。

「我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只要有一个浮游灵试图接近银子，翔就会挥舞大麻放出风。浮游灵的注意力被风吸引，附身在野兽上的浮游灵趁机咬住了翔的右小腿，翔被狠狠地咬倒在地。

虽然疼痛让翔有些胆怯，但他还是用另一只脚踢向野兽的侧脸，从它的牙齿中逃脱。长着翅膀的野兽急速下降，试图用喙刺穿翔的眼球。翔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大麻的柄将其击落。

「瞄准宝珠的使者。就算是小鬼，也赢不了数量」

在野兽附身者的号令下，无数灵魂向狐狸袭去。他们似乎认为比起激烈抵抗的翔，抓住无法动弹的银子会更快。

这样下去会来不及。

翔用眼睛追逐着越过自己的浮游灵，对狐狸喊道。快跑，站起来跑，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骨气。

「你不是只会被保护的狐狸」

这里就有被狐狸拯救的人。确实有。

「银子，站起来跑啊。让那些瞧不起你的家伙大吃一惊吧。真正的你才不弱小！」

喊声在山中回荡，当想法传达给狐狸时，吊车尾的神使醒了过来。

她站起身，用那双原本一动不动的脚，向着夜空高声鸣叫。她乘着风，如羽毛般轻盈地穿过浮游灵们之间。银子如翔所愿站了起来，如翔所愿跑了起来。她听到了翔的声音，展现出了自己的骨气。

不仅如此。乘着风的小小身躯，笔直地向着翔的身边飞去。为了拯救为自己着想的人，啊，狐狸一个劲地奔跑着。

毫无畏惧的眼神中寄宿着坚强的心，承载着思念的双脚乘着风加速。

不久，狐狸的身体被眩目的强光所包裹，成为了引导亲爱的同胞，消灭邪恶之徒的存在。

银色的狐狸，成为了真正的神使。

「那就是，银子真正的姿态……」

大了三圈的身体，粗壮的尾巴，浮现在胸前的五芒星纹。然后，额头上浮现出两颗白色的勾玉，形成了巴纹。那里已经没有可爱的狐狸了。散发着威光的狐狸，正是与神之使者这一称呼相称的姿态。

化作银色旋风的狐狸，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它瞬间就将翔抱起，让他骑在自己巨大的背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翔半是呆然，但看到狐狸英勇的身影，不禁露出笑容。

「什么嘛，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弱小的狐狸啊。」

哼哼。它得意地哼着鼻子，跟平常的银子一样。真想让那些批评它的妖魔们看看这副模样，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要解决他们了。跑向兽灵的所在地吧。可以吗，银子？」

使者的叫声让天地为之震动，沉重地回响在腹部。那仿佛要让月亮和星星坠落的叫声，让人感受到触怒神明般的恐惧。

对方似乎看穿了我们的意图。

无数的浮游灵扑了过来，形成厚重的墙壁阻挡我们。地上有四足步行的野兽，空中有长着翅膀的野兽，它们露出獠牙，试图撕裂狐狸的身体。

然而，对方是守护南天之地的妖狐，是神职最高位的狐狸，是被任命为月轮神社的神使。即使数量众多，无礼之徒也不是它的对手。

沐浴在狐狸的威光之下，浮游灵的身体瞬间燃起火柱。这是对犯下罪孽的家伙们降下的天罚。可怜的浮游灵就像被蚊香熏到的蚊子一样，无力地掉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还残留着微弱的光。

墙壁的崩塌，让兽灵失去了所有保护。

为了不被疾驰的银子甩下来，翔单膝跪地，紧紧抓住它的体毛。然后在即将与兽灵发生冲突的瞬间，他踢了踢狐狸的背，高高跃起。

翔看到了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银子的兽灵。就算躲开了狐狸，也躲不开自己。兽灵意识到这一点，向翔伸出爪子。

翔用大麻弹开了一只爪子，另一只爪子则没有理会。因此，他的脸颊上划过了一道红线，但他毫不畏惧，高声喊着挥下了大麻。

为了结束这几天的噩梦。

大麻击中了兽灵的脸，翔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落在了对面的地上。虽然背部着地让他呼吸困难，但倒地的声音让他忘记了呼吸的痛苦。

「哈啊，哈啊……兽灵」

我抬起头，确认那家伙的状况。看到怪物倒在地上，我全身脱力，当场躺成了一个大字。

「成，成功了。赢了。得救了」

直到刚才为止，自己都还面临着生命危险。这份现实让我忘记了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感觉寿命缩短了五十年。害怕得想哭。

咚咚咚。咚咚咚。银子发出敲打太鼓一样的脚步声，向我跑来。因为体型巨大，就算它跑到我怀里撒娇，我也抱不起它。

但是，可以抚摸它。翔抚摸着它靠近自己的大大的脑袋。

「谢谢你银子。谢谢你保护了我。你是一只很厉害的狐狸」

翔抱住了它的鼻尖，爱撒娇的狐狸把鼻尖贴在了翔的额头上。然后，它把脑袋往翔的身体上蹭。看到狐狸用全身表达着喜欢的心情，翔不禁露出了苦笑。要是未婚妻看到这一幕，她大概会发狂吧。

「还，没……还没……」

抚摸的手停了下来，表情变得僵硬。

借助银子的力量站起来后，本应被自己一击毙命的兽附身者也站了起来。尽管头上流着血，长长的爪子也缺了一块，它还是用两条腿支撑着身体。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翔。真是个缠人的家伙。

翔把大麻举向对方，表示自己还有战意。但是兽附身者并没有表现出把意识集中在大麻上的样子。它的样子很奇怪。

「我在等……兄弟……兄弟！」

低语变成了咆哮，它对着眼前的一切挥舞着爪子。地面被挖开，树叶飘落，就连已经不动的浮游灵也被撕裂。看着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灵魂，兽附身者不知在想些什么，旁若无人地暴动着。

它已经疯了。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靠近它的瞬间就会成为它爪子下的牺牲品。

「糟糕，银子。那家伙往洞穴去了」

骑在银子背上的翔，看到了暴走的兽附身者跑向洞穴的身影。怪物站在洞穴前，用爪子抓着第三重的注连绳。

要是那条绳子断了，飘荡在这一带的讨厌空气就会变得更浓。必须赶紧阻止它。听到翔的一声令下，银子乘着风以最快速度在地面上飞翔。

然而，就在眼前，绳子被切断了。

喷出的黑雾，讨厌的气味，快要发狂的强烈冲动袭来。翔抱着头尖叫。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涌上心头。

在最近的地方沐浴到黑雾的兽附身者，倒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但是它马上站了起来，用爪子抓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撕裂着自己的身体，一边痛苦地挣扎，一边像梦呓一样呼唤着兄弟。

「现在，就来救你。我会救你的。只要附身在你身上，我们就能自由了」

空洞的眼睛在寻找着看不见的兄弟。

「所以，大家，不要让我一个人」

兽附身这种妖怪是自私的家伙。非常自私的家伙。不顾及他人的困扰，只凭自己的想法行动，傲慢的家伙。翔因为这个妖怪，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变成了狐狸怪物。尝到了令人气愤的痛苦。也经历了令人恐惧的死亡。

尽管如此，它想要拯救兄弟的疯狂姿态，还是让翔的内心无比痛楚。

「银子！把断掉的注连绳接上，我去对付兽附身」

从狐狸背上跳下来，为了把想要切断第三根注连绳的兽附身拉开，用身体撞了上去。

倒下的家伙毫不畏惧地迅速站了起来，用爪子对着洞穴的顶部。

一边流着血一边胡乱挥舞着爪子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想法。发出怪声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遵循本能胡闹。

「可恶」

由岩石和土壤构成的空洞很脆弱。从内侧受到强烈冲击的话，瞬间就会崩塌。

察觉到危险的银子离开了注连绳。虽然想晚点再追上去，但背后的兽附身者发出了悲痛的怪声，于是脚尖转向了那边。

（要赶上啊！）

翔看到了。看到大岩石从怪物的头上掉了下来。他无法视而不见。因为寻求兄弟的身影，实在是太可怜了。

一切都是兽附身的错。因为兽附身让翔看到了它乞求不要让它孤身一人的样子。正因为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孤身一人的痛苦，身体才会擅自行动。之后就随他去吧。

在落下的岩石压扁兽附身之前，翔舍身扑了过去。两人的身体被掉落在入口处的大岩石关在了里面。

微微洒落的月光，告诉了我洞穴的黑暗有多深。

「咳咳，咳咳……脑袋，要变奇怪了」

充满洞穴的讨厌空气灼烧着喉咙，麻痹了肺部，逐渐夺走五感的机能。

啊啊，无法呼吸。身体也像铅一样沉重。这次说不定真的会死。啊，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么，下次说不定会变成幽灵。半妖的自己会变成妖狐的幽灵，还是人类的幽灵呢？真令人好奇。

「小子……你为什么要救我？」

大概是恢复理智了，旁边的兽附这么问道。感觉不到杀意和敌意。硬要说的话，其中包含了困惑的情绪。

思绪被急速侵蚀的翔，似乎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都是你的错。笨蛋。」

他转动脖子，强势地吐出舌头。

「因为你一直说不想一个人，我才会冲出来。」

如果因此而死，那就太惨了。尽管如此，翔还是无法对兽附见死不救。如果见死不救，他大概会后悔吧。

「我也很讨厌一个人。一个人很无聊。」

「……你……」

「最重要的是，一个人很寂寞。非常……寂寞。」

理由仅此而已。想笑就笑吧。我一还嘴，那家伙就如我所愿笑了起来。不过那不是嘲笑，而是打心底觉得好笑的笑。

「真是个奇怪的小鬼。你这没死透的家伙」

居然敢对恩人说大话，真是个了不起的怪物。没死透这点，彼此彼此。

「烦死了。都怪你暴走，害我被关在这里。一起想想该怎么办吧。两个人一起想总会有办法的」

虽然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了。翔的眼皮越来越重。

「像我这样的外人，明明谁都不会来救，却反被想要我命的小鬼救了。真是可笑」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湿润，似乎含着泪水。还是说，那是静静闭上眼睛的翔的错觉呢。

◆◆◆

「啊啊，太好了。比良利大人，阿常，翔阁下醒了」

没过多久，比良利和青叶就救了他。

他们为了镇压浮游的兽之魂而来到南天之里山，亲身感受到银子释放的强烈威光，于是就赶了过来。

在途中，他们与前来求助的银子汇合，于是被关在洞穴里没过多久就被救了出来。

为了以防万一，我向身旁的青叶问道。

「现在的我是幽灵……？」

「您是实实在在的狐狸妖怪哦」

看来是活下来了。翔对自己的好运露出苦笑，一边感受着沉重的脑袋一边起身。右肩传来一阵抽搐般的疼痛。

旁边是失去意识的兽附身者。虽然呼吸很粗重，但似乎还在呼吸。我松了一口气。真是奇怪。明明刚才还被这个怪物盯上性命。

「真是的，吓死我了。光是你们在鬼门祠堂就已经够让我吃惊了。没想到结界居然被解开了。听到小子被关在祠堂里的时候，我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呢」

比良利似乎对身处人类世界的银子和翔颇有微词，摆出一副非常为难的表情。眉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大概是在说我们的行动吧。

但是，现在掌握状况才是当务之急。

「鬼门祠堂是？」

翔要求说明。回答的是比良利。

「简单来说，就是守护天之森的结界。」

那是为人类与妖怪居住的世界划出界线的祠堂，南北分别祭祀在里山的鬼门方位。发挥界线作用的祠堂，同时也是将天之森隐藏起来的结界，一旦结界被破坏，别说森林了，连妖怪的神社都会被人类的世界吞噬消失。

因此鬼门的祠堂张设了好几重结界，比良利说，周围也张设了让人和妖怪无法靠近的迷途结界。

「然而，奇妙的是迷途结界消失了。因此兽附才能轻易地前往那里。」

另外，从鬼门祠堂泄漏出来的黑雾，其实是蓄积在祠堂里的妖气。

那是守护天之森的巨大结界，寄宿在祠堂里的妖气非比寻常。只要吸一口，妖怪就能获得巨大的力量。

另一方面，那也是会变成毒的危险东西。持续吸入的话，妖怪会失去理性，变成只靠本能行动的人。变成粗暴的人。极少数有恶意的人，会用理性压制本能，做出蛮横的行为，隐藏着可怕的力量。

「这样啊。所以才会被破坏的欲望驱使吗？真的差点发疯了。还以为会死。」

翔夸张地呻吟，青叶无力地垂下眉毛。

「吸入瘴气的您，当时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如果没有宝珠御魂的守护，您或许已经失去理性了。」

神职者们将那股妖气称为“瘴气”，为了不让瘴气从祠堂中漏出，他们一直都在管理着。本来，瘴气并不会轻易产生，但因为宝珠御魂在南天之鬼门祠堂中沉睡，结界的一部分有所欠缺，所以瘴气经常漏出。

因此，他们用注连绳做了三重结界，防止瘴气漏出。

「阿常，你是感觉到结界有异变，才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吧？」

被比良利提问的银子，尴尬地把巨大的尾巴转向她。

狐狸失踪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那天，独自来到南天之森的银子，感觉到鬼门祠堂的结界有不稳的气息。于是，她通过那条枯木洞穴的秘密通道，去查看洞穴的情况。

然而，不幸的是，她遇到了兽附。被兽附知道是宝珠御魂的使者后，银子在里山中四处逃窜。这就是真相。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你一直没告诉我。根本就没有必要隐瞒吧」

青叶的质问中带着怒气。我知道这是出于担心。

「银子大概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想给你添麻烦吧。特别是你」

「哎」

我对发出惊讶声音的她微笑。

「因为，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就会想要保护银子。银子不想看到你因为自己而受伤。毕竟你是青叶的姐姐嘛」

我征求同意，银子的瞳孔睁得圆圆的。

她慌张地摇摇头，大声说不是不是，但气势在和青叶对上眼后就萎靡了。态度上已经承认了。

「稍微坦率一点吧，姐姐」

我放松表情，轻轻抚摸她的鼻尖。她像是迁怒一样，用身体轻轻撞了我好几次，但没有生气的样子。

（毕竟是银子。其中一个理由，大概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完成神使的职责吧。她觉得自己有责任）

她是一直守护着荒芜的南天之地九十九年的狐狸。虽然表面上对神使的职责不感兴趣，但其实她很厌恶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一直怀抱着焦躁的心情，被自卑感折磨着，为了掩饰这一点而逞强。

她不想被神使束缚，但同时也感受到了作为神使的责任。

所以即使受到周围人的严厉批评，她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而是接受了。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示弱，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然后，她为了想办法改善荒芜的南天之地而四处奔走。不依靠任何人，一直独自一人。

正如婆婆所说，银子是一只非常笨拙的狐狸。

「我说银子啊。虽然当姐姐也不错，但你失踪的期间，青叶一直在找你。她下山到人类的村庄里寻找家人，一直在四处奔波吧？」

狐狸的耳朵无力地垂了下来。

「如果立场相反，你会担心青叶而生气吧。稍微放下固执，体谅一下青叶的心情不也挺好的吗？」

银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眼神游移不定。

但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战战兢兢地走向青叶，发出了勉强能听到的叫声。就算听不懂语言，也能从她柔和的微笑中察觉到一切。姐妹和好如初，让人心情舒畅。

「变成神使的样子后，银子居然会变得这么大啊。而且很强」

翔回想起她可靠的身影，感叹道。如果问他喜欢平时的银子还是神使阿常，那当然是前者。

然后，比良利这样回答：

「信仰越强，神使的力量就越大。如果南天之地能恢复威光，阿常会变得比现在更强。这次对阿常来说应该是一次巨大的进步。这都是多亏了你」

「咦，我什么都没做啊」

虽然翔这样回答，但比良利却说：你不是非常相信狐狸吗？

「信仰就是相信的力量。你相信阿常，把心意传达给了她。阿常作为神使回应了你。小子，神使自不必说，我们神职人员也是没有妖们的信仰就无法成立的存在」

虽然比良利自诩为统领妖魔之人，但那也是因为有妖魔们愿意将心托付给他。他耸了耸肩，表示一个人的力量不过尔尔。

「因为有相信我们的人，我们才能获得足以统领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互相扶持吧。」

中途开始听起对话的银子发出「咕呜」的叫声。突然间，比良利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挑起一边的眉毛。

「阿常说，这次的力量是来自爱慕的心情。」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身为一个男人，这时候应该要高兴吗？

「那家伙明明有常木这个未婚妻。唉，真伤脑筋。」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说清楚，我可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常木不好。是那个花心大萝卜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在被责备之前先发制人。不管怎么想，银子爱上自己的过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常木动不动就移情别恋。

如果他能振作一点，银子肯定也会喜欢上常木。

「那么，关于鬼门的祠堂……」

比良利将视线转向鬼门的祠堂。那里有一块为了救出翔他们而被打破一半的大岩石，以及表示出入口已被封锁的三重注连绳。这应该是修缮前的临时处置吧。

「鬼门祠堂的修缮之后再慢慢考虑，瘴气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之后我会重新张开迷途结界，应该也不会有人轻易来到这里。」

「……这个兽附身者之后会怎么样？」

翔探头看着兽附身者，他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呼吸也很急促。

「关于那家伙……」

比良利悲伤地注视着兽附身者，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已经太迟了。兽附身者和他率领的浮游灵都只有一夜的命，他垂下眼帘。

正如刚才所说明的，瘴气既能成为力量，也能成为毒药。这个附身者吸入了太多瘴气，连维持形体都到了极限。

不久后，兽附身者就会寿终正寝。怪物不会留下灵魂或任何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个兽附身者似乎是得到了从鬼门祠堂泄漏出来的瘴气之力，才附身在别人身上的。虽然不能原谅他的恶行，但瘴气也是原因。他无疑是个可怜人。」

「那么，这家伙……从变成兽附身者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失去理智吗？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凶暴吗？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

兽附身者醒来了。空洞的眼睛里，寄宿着微弱光芒的妖怪，看着探头看他的翔，无力地笑了。他应该记得自己被救了吧。那是毒气消失后的平静表情。

「感觉怎么样？」

面对即将消失的对象，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说出这种老套的话。

「你真是个笨蛋啊。」

回应他的，是带着笑意和无奈的话语。继付丧神濑户大将之后，今晚第二次被说笨蛋。虽然有自觉，但一晚被说两次，而且还是不同的人说的，还是会觉得有点不爽。

但是，兽附身者似乎是在夸奖他。他再次说翔是个笨蛋，然后喃喃自语说，真想遇到像你这样的人类。

那是货真价实的怪物的真心话。

「兽附身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所说的兄弟是……」

「……稍微聊聊我生前的事吧。」

兽附身者。其真面目是寄宿了强烈自我的兽灵。虽然多半是附身在人类身上，但有时也会附身在活生生的野兽身上，将其据为己有。由于是野兽死灵的意念妖化而成，因此极为凶暴，会毫不犹豫地危害他人。

变成兽附身者的自己也是如此。他根本不在乎他人。除了心里挂念的人以外，无论是要伤害、杀害还是做什么都无所谓。

「无论是谁都是这样吧。没有温柔到会去关心心里没有的人。」

兽附身者诞生于不知位于何处的小笼子里。

他是与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们被关在笼子里，被人类饲养的野兽。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野兽了。或许是狗，或许是猫，也或许是完全不同的野兽。

他只记得自己是一只只会等待的野兽。

等待有人从笼子里放他出来，将他交给新的人类的那一天。等待能够四处奔跑的自由。等待有人迎接他的那一天，他一直梦想着。

「只有食物和水的每一天都索然无味。真的索然无味。」

兽附身者诞生的理由，就只是被人类饲养。

身体大了一圈、两圈之后，兄弟们全都挤在狭窄的笼子里。探头望进笼子的人类看到成长的野兽，全都失望透顶。

最后，他们连同笼子一起被搬到外面，锁着笼子被丢弃在这座山里。兽附身者很幸运，被丢弃时笼子的门坏了，因此他能够逃到外面，但兄弟们被留在没有食物和水的笼子里。

「他们向我求救。在狭窄的笼子里，痛苦地求救。」

再这样下去，兄弟们会死掉。

兽附身者跑了起来。他忘我地跑在第一次见到的世界里，为了向人求救。谁都好，他希望有人能解放兄弟们。

但是，兽附身者从出生就过着笼中生活，体力很差，他在半路上就用尽力气，不久便断了气。

「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死的都不记得。一回过神来，我已经断气了。就在这座鬼门的祠堂。」

即使如此，强烈的意念改变了这副身躯。

正式成为兽附身者的自己，立刻向山里的妖怪求救。

但是，周围的人类都把他当成外人，对他充满戒心，不肯好好听他说话。他只能在巨大的悲伤中度过每一天。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也没有人愿意对他伸出援手。因为自己是外人。

既然如此，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兽附身者重新下定决心，放弃求救，离开山里。他随便附身在一个人类身上，前往拯救兄弟。他认为，只要附身在手巧的人类身上，要开锁根本轻而易举。

但是，等待他的却是饿死的兄弟尸体。

为什么？明明有这么灵巧的手。现在明明就能开锁，也能破坏锁。

他环顾四周，发现许多野兽和兄弟一样，死状凄惨。这凄惨的光景，将兽附身者推落绝望的深渊。即使改变了身体，依然无能为力。自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得知了浮游灵的存在。」

兽附身者发现，在山里飘荡的大量野兽浮游灵。发现无法成佛的可怜灵魂。发现走投无路的他们。

他找到了希望。兄弟的灵魂一定也在某处。一定是这样。

那么，只要让这些浮游灵和自己一样变成兽附身者就行了。

这样一来，总有一天就能见到兄弟。然后，就能和他们一起得到向往的牢笼之外，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自己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认为，要成为兽附身者，最快的方法就是附身在什么东西身上。但是，浮游灵似乎很难附身在什么东西身上。山里的野兽，完全无法附身。」

所以他带着浮游灵下山，狩猎看到的野兽，献出它们的身体。狗不行的话，就用猫来试。猫不行的话，就用兔子或鸡来试。什么都好。他拼命地想让浮游灵附身。这就是砍伤事件的开端。

他也想试在人类身上，但很快就遭到驱魔师盯上。

要是兽附身者自己被降伏，那就本末倒置了。快被发现的时候，他就会舍弃附身的人类身体，附身在新的人类身上，隐藏行踪。

「等一下，兽附身者。」

翔这时产生了疑问。

「既然你对驱魔师有所警戒，为什么附身在人类身上时要砍头？只要舍弃身体不就好了吗？就是因为做了那种事，才会被驱魔师盯上啊。」

翔认为那个人类应该没有罪过，也没有怨恨兽附身者。兽附身者眯起眼睛。

「有必要的话就增加数量，不需要的话就轻易地舍弃。这就是人类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只是做了同样的事而已。」

要说这是报复的话，确实如此。兽附身者怨恨人类本身。打从心底怨恨。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因为成长了而被舍弃的人类。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把他们当成物品对待的人类。害死兄弟的人类。

「我们是为了什么而生，为了什么而被养大的呢？是为了治愈人类的道具吗？」

啊啊。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虽然想疼爱野兽，但只限于幼小的野兽。对于成长后的野兽，人类就不太关心了，反而对它们成长后的身体感到不满。明明同样是野兽，有什么不同呢？

就连一开始产生的疑问，对失去理智的兽附身者来说也无所谓了。对过去的事漠不关心。就连被夺走的生命，还有夺走的生命也是。

「我得知宝珠御魂存在的契机，就是这鬼门的祠堂。」

就算到了人类的村落，浮游灵也总是附身失败。于是兽附身者想到了。如果把浮游灵带到那个祠堂，会不会变得跟自己一样呢？

想法成功了。带着浮游灵前往鬼门的祠堂，徘徊的灵魂如愿以偿地附身了。

「但是，它们只是顺从本能行动而已。」

一开始还会听从兽附身者的话，但不久就开始失控了。

无差别地袭击看到的东西，想把它们占为己有。不管是妖，还是人，或是野兽都一样。想附身在任何东西上。改变姿态，成为新的怪物。

这样下去，就算兄弟附身了，也有可能无法沟通。

那么，该怎么办呢？

在烦恼的时候，听说了宝珠御魂的传闻。听说只要有那个力量，不管什么愿望都能实现。那是无论如何都想要的力量。

但是，虽然知道宝珠御魂的下落，却不知道拥有宝珠御魂的宝珠御魂使的所在地。兽附身者陷入了困境。

「听说鬼门祠堂的注连绳对面，也有实现这个愿望的力量。虽然立刻行动了，但绳子却怎么也砍不断。」

正巧在绳子被切断的时候，宝珠御魂使现身了。兽附身者高兴得拍手，袭击了狐狸。执拗地追着它跑。

单独行动到达极限的时候，向同样被欲望驱使的妖怪搭话，告诉他们宝珠御魂使的事情。很容易就成功了。他们觉得，如果有人得到了宝珠御魂，只要从旁抢过来就好了。

「这时，你出现了。你的存在，真的是一连串的误算。」

那天晚上，在破屋保护狐狸的事。变成妖怪的事。和祓除妖孽的人联系的事。还有，今晚被救的事。对兽附身者来说，每一件事都是误算。

老实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被一个小孩迷惑到这种地步。

「因为你的关系，每一件事，都不顺利。」

如果没有遇到这个小鬼，就能贯彻这个愿望到死为止。贯彻这个扭曲的愿望，想帮助兄弟，不想一个人。

「就算大声求救，也没有人对我伸出援手。可是，你明明没有拜托我，却硬是插手，来帮助我。不让我一个人。」

为什么，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会被这种小鬼实现呢？

「明明谁都不会看我这种外人一眼。」

所以，你真的是个大笨蛋，兽附身者。今后，也请你继续当个笨蛋，怪物向翔伸出右手。

那只手，是经常伤害他人的手。用尖锐的爪子撕裂他人，无数次沾满鲜血的手。是应该害怕的手。

但是，握住怪物之手的翔没有迷惘。怪物回握他的手，执拗地笑翔是个笨蛋，接着这么说。希望你救救我重要的兄弟。我兄弟无法成佛的灵魂，就在这座山的某处徘徊。希望你能救他。

兽附身者居然把兄弟交给这种小鬼，翔只能惊讶。

「为什么，要我？」

「……只要让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你就会行动。我知道了这件事，所以要利用你。如果是你，一定能救我兄弟。」

什么利用啊。

如果现在这里有镜子的话，真想让兽附身者看看自己的脸。那张脸就像怪物得到了满足，找到了希望，不是想要利用翔的脸。

这样的兽附身者，已经很难保持自己的形态了吧。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渐渐透明。

「我兄弟被附身了。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他们的幸福」

但是。

到头来，这种扭曲的想法，只不过是“任性”罢了。

想法会经常改变。如果是正确的想法，就会成为强烈的想法，传达给他人的心。但是，如果错了，就会成为欲望的集合体，变成单方面的形式，伤害他人。不想一个人的兽附身者变成了后者。

从变成这个样子的瞬间开始，就怀抱着扭曲的想法。

因此，怪物决定托付。因为，他相信，如果是这个不管对方是谁都会伸出援手的小鬼，一定会以最好的形式拯救他的兄弟。

「你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兽附身者」

即使听到翔毫无起伏的抱怨，兽附身者也没有改变表情。

「至少在最后，愿望能实现也好。至少让我做个梦吧？」

「……你以为我会听吗？」

「我这么想。因为你是个笨蛋。因为，你是个只要看到软弱的一面，就会行动的笨蛋。」

就算这是同情，兽附身者也满足了。因为，能传达自己的声音，比什么都令人开心。

「真不可思议。明明，从出生以来，没有一件事顺利。明明，没有一件事，是好的……可是，现在声音传达到了，我却这么安心。」

这真的只是微小的幸福。

可是，兽附身者却将这当作最棒的幸福。比起许多的幸福，有人能听自己说话，有人在身边，不是一个人的最后，才是幸福。正因为生前一个人死去，所以才幸福吧。

「我，有点累了。在我睡着之前，待在这里……」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陪你到睡着吧。一个人，很寂寞嘛。」

兽附身者缓缓闭上眼睛，微微一笑。他再次拜托翔照顾兄弟，然后将眼睛藏在眼皮后。那双眼睛，应该不会再映照出翔了吧。

「你真的是……到最后，都只会说任性的话。」

翔吞下颤抖的声音，握紧那家伙的手，不断抱怨。抱怨他太任性了。希望这些抱怨，能传达给独自痛苦的怪物。希望他最后不是一个人，希望这些话能传达给他。

啊啊，逐渐消失的他，会去哪里呢？

翔突然抬起头，折起兽附身者的手，让他双手合十。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怪物的身体、灵魂，应该马上就会消失吧。

为了被饲养而生，却无法实现，被人类舍弃的野兽。因为强烈的想法而变成怪物，却因为外来者这个理由，无法得到任何人的帮助，也无法拯救兄弟，留下罪过消失。

这种事，无法原谅。身为统治南天之地的人，无法原谅这种悲剧。

「那个，翔阁下。」

翔看向鬼门的祠堂，迈开步伐。青叶客气地叫住他，比良利轻轻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他。在这期间，少年也没有停下脚步。

「你们已经不是外来者了。」

他对着无法去任何地方，只能消失的命运灵魂们说。

「今晚，你们将成为在此沉睡的人。成为南天之地的人。成为白狐心爱的孩子。」

额头上浮现首领之证的说书人，他所发出的言灵，一个又一个地传达到落在地上的浮游灵，他们纷纷聚集到翔的身边。

仰望天空，无数的御魂发出星星般的淡淡光芒。他们都是在南天之地断气，徘徊在这片土地上的灵魂。是不为人知地消失的人们。

那么，就接受他们吧。作为拥有宝珠御魂的人。作为继承御魂的人。作为统治者。翔体内的灵魂如此呐喊。

「从今以后，你们的归处就是这里。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会一直等着你们回来。等待能对你们说欢迎回来的那一天。」

他在祠堂前停下脚步。

「你也是，兽附身者。和兄弟一起回来吧。总有一天，一定要——回到这里。你的想法，我确实收到了。」

怪物没有回应。

在温柔的夜风吹拂下，他的身体形状消失了。兽附身者变成了普通的御魂。淡淡的形状和浮游灵又有所不同。

「比良利先生，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平息在这里的灵魂。我想让他们沉睡。我想实现兽附身者最后的愿望。」

遗失的手机，寂寞地躺在御魂的旁边。

在鬼门的祠堂前。在被开辟出来的场所，可怜的野兽的尸骸被集中起来。

这是比良利和青叶找到的，为了镇压无法成佛的御魂，尽可能地安慰这些尸骸。虽然不知道其中有没有生前的兽附身者，但翔希望有。因为就这样曝尸荒野太可怜了。

「啊。浮游灵来了」

在给尸骸盖上树叶的时候，野兽的浮游灵像是被吸引过来一样聚集了过来。或许是因为想起了生前的样子。他们没有离开那里。

「小子。拿着这个」

比良利递给他一样东西。那是翔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麻。

「这是供奉在月轮之社本殿里的麻。是上一代使用的东西。宝珠御魂应该是为了回应你的想法，才把这个给你的吧」

他命令翔使用这个，镇压聚集到翔身上的御魂。

「就算你说让我用……只要挥一挥就行了吗？」

刚才他一心想着要救银子，不想死，所以就挥了，但正确的使用方法他完全不知道。他没有自信能正确地使用。

「比良利先生不反对我说想镇压灵魂吗？」

翔以为他一定会说「怎么能交给小鬼头你」，做好了被反对的觉悟，但意外的是，翔的愿望很顺利地通过了。这让他感到非常意外。

他来回看着还没接过来的大麻和比良利，比良利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那是身为首领的表情。

「接受在南天之地徘徊的灵魂的不是我，而是你，翔。那么，在这里的灵魂应该会希望你见证他们最后的旅程。」

谁能否定这份心意呢？比良利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

「现在的你，能够平息在这里的御魂。你想实现那个人的愿望吧？」

兽附身者的临终在脑海中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神具。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要怎么用？」

他双手拿着大麻，站在堆积如山的树叶前。站在翔正后方的比良利在树叶上点火。仿佛会引发森林大火的火柱，仿佛要烧焦夜空。火花啪滋啪滋地飞溅，周围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沙啦、沙啦、沙啦。

站在旁边的青叶一边摇着神乐铃，一边在周围跳起了舞。舞蹈和铃声似乎是在为徘徊的灵魂指引道路。

巫女为御魂指路，神主为御魂开路，神使为御魂领路。翔要做的就是为御魂开路。

「小子，举起大麻。从左边开始」

翔配合着比良利的手势，从左到右，然后又从右到左挥动着大麻。

不可思议的是，仅仅挥动了一次，他的腹部就渐渐地热了起来。宝珠的御魂和大麻的动作产生了呼应。当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用自己的意志挥动着大麻了。在他耳边低语的言灵从他口中说出。

「宝珠之主，听吾之声。将汝之力委于吾身，为徘徊之御魂指路之时」

这是镇魂的言灵。

「一分为三，三聚为一，宝珠之子。回归大御魂，其御魂。神之天道，今于此地」

当左右挥动的大麻垂直挥下的瞬间，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要给予安宁一般变成了青白色，以螺旋状吸入了风。御魂乘着气流被引导到了其中。

银子叫了一声，飞向了夜空。

御魂追随着银子从火焰中飞出。众多御魂应该被神使引导着吧。为了不再迷失该走的道路，为了不再偏离道路。

「灵魂，消失了……」

那是虚幻而美丽的景象。

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飞出，升到神使的下方，然后静静地消失。重复的景象，让人充满安心，又有些悲伤，难以言喻的心情。

那个御魂中，应该也有兽附吧。

已经见到兄弟了吗？还是说，已经失去御魂的形态，如宣告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自己真的实现了那个怪物的愿望吗？

「放心吧。那些人的御魂绝对不会消失。被这片土地接受的灵魂，总有一天会成为天之守护神回来。」

比良利轻轻把手放在翔的肩上。

「我们相信，回归的灵魂会成为守护神，一直守护子孙。所以，我们把这幅景象称为神上。它应该会守护你。」

「兽附也能成为守护神吗？就算是为了兄弟，那家伙也伤害了别人。虽然他很可怜，但我觉得他的罪孽是不可原谅的」

一想到因为人类的罪孽而死去，在荒芜的南天之地谁都不来救他的兽附，我就感到心痛。如果他能在某个地方遇到比良利他们，说不定他还有机会活下去。说不定还有机会得救。说不定他不会发疯。

「如果他能独自坚强地活下去，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如果兽附不孤独的话。如果翔也不孤独的话，他们就能比现在更坚强，更快乐地活下去。

对于翔的疑问，比良利大声笑了起来。

「小子。这是连活了三百年的老朽都羡慕，现在也还在烦恼的事」

我愣住了。因为统治妖的首领也和翔一样，有着憧憬和烦恼。

他放松了表情，把视线转回升天的灵魂们身上。

「明明想变强，但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弱。就会变得可怜。虽然形式不同，但大家都是这样烦恼，受伤，活着的」

那么，要如何跨越呢？那只能自己找出答案。因为每个人抱持的孤独形式不同，所以答案也不同。

「如果自己能接受的话，那就是答案了。而且，也没有正确或错误之分。」

「比良利先生已经找到答案了吗？」

「如果能轻易找到的话，老朽也不会这么辛苦了。真想让谁来告诉老朽答案啊。」

翔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是吗，大家也一样因为孤独而烦恼，痛苦，烦恼着该如何面对吗？并不是只有翔一个人特别烦恼。

「兽附会回来吗？」

「你给了逐渐消失的兽附重新来过的机会。让这片土地成为他们的归处。那么，为了守护天之，他们应该会回来吧。因为那是他们能做的补偿。」

你不这么认为吗？被寻求同意的翔，停顿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就算想东想西，心情也一直无法舒畅。既然如此，就相信比良利的话吧。相信兽附总有一天会成为天之的守护神而回来的日子吧。

「翔阁下。虽然这是大业，但你的身体不要紧吗？瘴气应该还残留着吧。」

青叶关心起翔的身体状况。翔露出笑容，表示自己没事。

「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实现了兽附的愿望而已。」

因为怪物，翔经历了恐怖和痛苦。不仅被袭击了三次，还失去了人类的肉体。想抱怨的话多得数不清。

但是，已经无所谓了。翔痛切地理解了那家伙的心情。

明明是为了兄弟而奔跑，回来之后却只剩自己一个人。兽附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孤身一人。他一定很害怕吧。寂寞、悲伤、痛苦。这些情绪同时爆发，把他推落了深渊。

因为翔能感同身受，所以想要责备他的心情也消失了。

「那家伙应该是想听到兄弟说『欢迎回来』，『我等你很久了』吧。」

因为。

「每天说『我回来了』，却没有人回应『欢迎回来』，这样很寂寞。因为太寂寞了，我忍不住同情起他。就算想生气也气不起来啊。」

翔露出苦笑，仰望夜空。火焰不断燃烧着。徘徊的灵魂不断升天。然后在神使的引导下，升天成神。

翔向那些迟早会作为守护神回来的灵魂们道别。希望他们随时都可以回来。希望他们永远等着。希望他们回来的地方就是这里。他带着这样的感情，露出笑容。

最后的灵魂升天之后，翔想起了右肩的疼痛。被爪子贯穿的伤口似乎在发热。他感觉到了热度。

听到翔发出微弱的呻吟，青叶脸色大变。

「得赶紧回去治疗才行。希望伤口没有被瘴气侵蚀」

「小子，你有带着守护玉吗？」

比良利从旁边插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副表情看起来又像是在隐瞒什么，十分可疑。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守护玉？那是我的宝物，所以放在口袋里」

翔拿出用土蜘蛛的丝做成的怀纸，摊开手心表示守护玉就在里面。

眨眼间，玻璃珠就消失了。翔瞪大了眼睛，珠子被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怀纸也被拿走了。

「比，比良利大人，您这是」

额头上有神主证明的比良利打断了脸色大变的青叶，向翔的眼眸诉说。

“你作为南天之地的统治者，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作为统治者，你接纳了迷途的灵魂。”

“年幼的白狐啊，你绝不能忘记今宵之事。”

“你绝不能畏惧自己的天命。”

“你绝不能怀疑自己的灵魂。”

“三尾妖狐，白狐南条翔。我的双子之对啊——现在，回到你该回去的世界吧。”

在听到这番话的同时，怀纸被拿走，额头被食指弹了一下。

电流般的麻痹感在全身游走，扭曲的血液被抑制住了。敏锐的五感逐渐消失。白狐的身影逐渐消失。景色不断流动，鬼门的祠堂逐渐远去。

“啊，咦？”

翔站起身来，发现自己以人类的姿态，孤零零地站在陌生的杂木林中。那里没有其他人。在夜视能力消失的现在，茂密的树林看起来就像可怕的怪物。

“比良利先生，青叶，银子……大家，都去哪里了啊。”

翔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这时对面的树丛剧烈地摇晃起来。

翔吓得肩膀一颤，凝视着那边。这里是昏暗的山中，有野兽也不奇怪。

不久，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巨大的影子不是野猪，而是两个熟悉的人。手电筒的光亮让我立刻认出了他们。

「……难道，你在那里的是翔？」

照过来的两道光亮刺得我睁不开眼。

「果然是翔！翔，翔！」

从树丛里跳出来的朔夜和飞鸟跑到翔的身边，不顾一切地抱紧了他。

他们对着呆住的翔怒吼，眼眶里含着泪水，看到他满是血迹的运动服后脸色大变。虽然他们说了许多话，但翔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回答。

他的腿和腰都使不上力，瘫坐在地上。

「朔夜，飞鸟，我……」

喊出他们的名字后，终于产生了一种感情。

那是强烈的安心感。

虽然翔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但被盯上三次性命果然还是让他感到害怕。更何况，盯上他的不是人类，而是怪物。啊啊，真的，真的害怕得不得了。

在意识到的瞬间，翔挤出声音哭了起来。

他紧紧抱住来找他的两人，吐露自己害怕、非常不安的软弱内心。一直，一直吐露着。

◆◆◆

在草木皆眠的丑时三刻。

建于北天之森林的宅邸，神职人员居住的憩殿中，正传来大量的挖苦话语。

说这些话的人是巫女纪绪，而承受这些话的人是神主比良利。来访的猫又老太婆则在一旁看着。

气愤的纪绪挑起细眉，嘴巴抿成ㄟ字形。

「真是的，我实在猜不透比良利大人的想法。真想窥探您的脑袋，用筷子搅一搅。」

又开始了。靠在扶手旁，用杜鹃甜酒润喉的比良利厌烦地皱起脸。

他放下空木杯，从怀中取出烟管，将烟草塞进前端。

「饶了我吧。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一百遍了，纪绪。」

点火后，他缓缓吸了一口，袅袅紫烟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一百零一遍也好，两遍也好，甚至跳到两百遍，我都会说同样的话。为什么您要让那孩子回到人类的世界呢？」

这是她第几次抱怨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天晚上，那个驱妖师在附近的山里徘徊。因为兽附们的魂魄已经镇定下来，所以我想在事情闹大前，先让她回到人类身边。」

比良利发现那个驱妖师孩子将只靠本能行动的附身灵一个接一个降伏，追着兽附的行踪，才察觉到那就是白狐说的青梅竹马。

她用仿佛能杀鬼杀蛇的表情降伏附身灵。

虽说是孩子，但不愧是驱妖师，驱除时没有一丝犹豫。那些不怕死的恶妖相信传说，认为能获得百年份的力量，因为对手是孩子就企图偷袭驱妖师的肝，结果当然是反被驱妖师降伏。

「只要等一阵子，或许风波就会平息。要是被驱妖师发现您的真实身份……」

纪绪过度担心那个孩子。驱妖师就是如此受到扭曲的生物们畏惧。

「正好相反。时间拖得越久，驱妖师的行动就会越激烈。」

南天之里山是恶妖们盘踞的荒地，对它们来说是攸关生死之地。然而，那个驱妖师孩子却在夜晚的里山四处徘徊。

为了找到不知去向的白狐，她不顾自身安危。

「驱妖师和竹马之友啊」

比良利知道，双方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破裂。知道双方是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让白狐回到人类的世界。

作为神主，作为首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判断，但她觉得至少应该给白狐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他们的羁绊似乎很牢固。

她把白狐放在适当的地方，稍微观察了一下情况，翔自不必说，找到他的两人也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将这份心情化为泪水。

她感受到了他们之间如同家人，如同兄弟般的强烈感情。

「我的判断，或许很残酷」

他们的离别终将到来。

比良利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不过，让小子回去，驱妖师应该也会稍微平静下来吧。现在我不想和他们起冲突」

不管怎么说，小子和驱妖师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他正好可以用来观察对方的情况。她用烟雾掩饰了内心深处的想法。

「话说回来，真让人担心啊。鬼门祠堂的迷之结界竟然解除了」

用前脚洗脸的老太婆这样说道。

「就算南天之之地再怎么荒芜，迷之结界也不是能轻易解开的。青叶和阿常会定期来查看情况。很难想象是自然解开的」

「是妖的所为，还是人的所为。如果能知道这一点，就算是赚到了」

应该是有人故意解开的吧。这是比良利的见解。

「这也是让小子回到人类世界的原因之一吧」

不愧是八百岁的老太婆。轻易就看穿了她的内心。

「所以，怎么样了」

猫又问道。虽然没有主语，但比良利明白她想说什么。比良利微微一笑，咬住烟管的吸口。

「那真是只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小狐狸。虽然他的想法否定了天命，但他的灵魂接受了天命。宝珠的灵魂没有出错」

他接受了在南天之之地徘徊的灵魂，给了他们归宿。那里没有十六岁孩子的身影，有的是统治那片土地的年轻狐狸的身影。

是被宝珠的灵魂驱使而行动的，还是孩子的意志呢。

不管怎样，白狐踏出了一步。他遵从被赋予的天命，作为统治南天之地的人，踏出了一大步。

这次的前进，应该会以白狐为中心发生变动吧。

荒芜的南天之地，威光淡薄的月轮之社，以及对峙的妖祓。这些都会以那只狐狸为中心开始行动。这是比良利确信的预感。

证据就是，与那个孩子相遇的阿常，觉醒为真正的神使。

「失去我的另一半，已经九十九年了。在百年之节出现的，继承御魂之人是十六岁的人类之子。然而，他毫无疑问是我的另一半，与我比良利是双胞胎」

现在，他的想法和御魂，应该抱持着相反的东西吧。

但是，双方面对面的时机终将到来。想法和御魂重叠的时刻会到来。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十年后，还是更遥远的未来。

只是，可以肯定的是。

「当两者重叠之时，第十代南之神主将会诞生。接下来真是令人期待啊。我对那只小狐狸抱有很大的期待」

纪绪叹着气吐露心声：「既然如此，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不就好了」。

「如果妖祓知道了真相，也有可能利用那个孩子。守护玉的守护，能将翔大人的身份隐藏到什么时候呢」

虽然她说的没错，但把白狐交给对方的时间，只有一小会儿。比良利并不打算放开年幼的白狐。他没有理由放开自己期待已久的双胞胎。

「早晚小子会回到我们身边。我会把他放在自己身边。毕竟他是重要的同胞，也是我的另一半」

如果有一天他被人类利用，比良利打算从人类世界把小狐狸抢回来。比良利的想法非常危险，他才是可能与妖祓发生冲突的火种。

「总之，希望翔大人镇压兽凭们的御魂，能让事情稍微平静下来。如果山里又有人丢弃野兽，发生悲剧的话，就受不了了」

对于纪绪的话，比良利说应该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你也知道附身物的可怕之处。被它们怨恨的人，下场都很悲惨。犬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哎呀呀。那些做着黑心买卖的人类，理所当然地增加了野兽，增加了附身物。在日本各地，都能听到这样的传闻。

「真是讽刺。成为附身物的妖怪会袭击人类，危害人类。但是，让它们增加的，也是人类」

被怨恨的人们，现在是否还平安无事地生活着呢？我被勾起了好奇心。

「哎，小子们会回应小子们的强烈愿望，平安无事地成为守护神回来吧。但是，神也有各种各样的。对人类来说，它们会成为守护神，还是会成为作祟之神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留到小子们回来之后再揭晓吧。

「不过，就算它们变成了扭曲的作祟之神，也和扭曲的我们无关就是了」

红色狐狸像个首领一样，狡猾地笑了笑，把烟灰弹进了烟草盆里的青竹烟灰缸里。

◆◆◆

「灾难啊。真是灾难啊」

好不容易回到了住惯了的房间，翔却再次躺在了被窝里。

他的身体很健康，很少感冒，却因为发烧而卧床不起。没有流鼻涕和喉咙肿痛，所以不是感冒。

说来丢脸，连日的疲劳如雪崩般袭来，超过了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于是发烧了。

但是回想起来，被拿着凶器的人袭击，变成狐狸怪物，看到怪物，最后在鬼门的祠堂受伤，吸入瘴气，陷入危险状态。

翔在此之前都作为普通人类，过着和平的生活，所以这次的事情，让他的身心都发出了悲鸣。回到自己家之后，紧张的弦断了，身体状况也变差了。

他护着肩膀的伤翻身，额头上的湿毛巾滑落，但他没有力气捡起来。

「……回到人类的世界了啊。」

回到这边，是一周前的事。

在那之后很辛苦。虽然平安地和青梅竹马们再会了，但不知道是因为松懈了，还是因为吸入了瘴气，他在他们面前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已经被送到医院了。

在那里和他们的家人见面了，被他们骂得心脏都要跳出来，被他们揍得眼冒金星，最后被他们紧紧抱住，差点背骨都要断了。他们的家人连同身为监护人的叔叔的份一起，狠狠地骂了翔一顿。

还有，被朔夜哭着揍了一拳，飞鸟夸张地哭了起来。那是以前经常看到的，他们软弱的样子。好久没看到他们爱哭鬼的样子，吓了一跳。明明已经变得很可靠了，却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注意到让他们担心了。翔只能道歉。

「翔。粥马上就要来了。能起来吗？」

呆呆地盯着挂在脖子上的琉璃玻璃珠，旁边掉在地上的湿毛巾被捡了起来。视线往上一看，朔夜坐在枕边。

把毛巾放进装着冰水的脸盆里，重新冷却。

「还没退烧呢。早上吃的药吃了没？」

「嗯……」

翔含糊地回答。听的人眉毛上扬。

「看样子，你嫌麻烦所以没吃吧。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翔才应该住在我家。妈妈说白天会来照顾你。」

「不能再给阿姨她们添麻烦了。只是发烧的话，在房间里睡一觉就好了。」

「你来我家的话，反而不用让人担心。看到你还没吃药，我头都快痛起来了。」

他故意把毛巾摊开，盖住翔的整张脸。翔急忙抓住毛巾，抱怨他想杀了自己吗？他吹着口哨说，你这不是很有精神吗？

拜他所赐，又累积了一点疲劳。

想反驳的心情，因为看到对方脸颊上的纱布和袖子下的绷带，而稍微萎缩了。

那些伤是因为自己。他一直在镇上和里山到处跑吧。把附身之物引诱出来，代替自己承担了。

尽管如此，朔夜既不打算说出真相，也不打算责备他。他应该会隐瞒祓除妖孽的身份，继续扮演普通的青梅竹马吧。从今以后也是。

「肩膀的伤怎么样了？看起来很严重，可能会留下疤痕。」

翔的肩膀也被兽灵的爪子深深刺伤。他无法对朔夜的绷带说些什么。

「好像还在发烫。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隐隐作痛。是在哪里受的伤呢？拨开树枝的时候……不，是从悬崖上滑下来的时候吧」

建前失踪事件，被解释为翔被持刀伤人事件的犯人袭击，在里山中逃窜。似乎没有报警。因为牵扯到妖怪吧。

不管怎样，幸好是在山里找到的。可以编造出合适的理由。明明不擅长说谎，却能随口编出各种各样的理由。

「翔。我说过很多次了，像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我说，朔夜」

翔打断他的话，停顿了一下。

如果。

如果告诉他，自己知道了祓除妖孽的事情，而且自己对他来说，是应该祓除的存在，挚友会怎么回答呢。会惊讶吗，会悲伤吗，还是说会厌恶呢。

面对等待着后续的朔夜，翔又撒了一个谎。

「已经可以了。不用勉强自己保护我」

其实希望他们今后也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但是总有一天，自己会打破与他们之间的约定吧。

既然如此，在那之前，让他们解脱不也挺好的吗？不，应该让他们从那个约定中解脱。

自己很清楚，自己在依赖着他们。依赖过头了。

「我都知道。一直给你们添麻烦，让你们配合我的任性，单方面地把约定和心情强加在你们身上」

朔夜的肘击毫无预兆地落在了翔的头上。这记肘击的势头，痛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然而，朔夜却无情地说道。

「你是因为发烧，所以变得磨磨蹭蹭的吧。太烦人了，给我去睡觉」

这是对病人该有的态度吗？翔揉着发麻的脑袋。

「你明明很清楚自己有多蠢……现在的你真的很蠢。脑子是不是被烧熟了？」

「吵死了。都是朔夜害的，我变得更蠢了。你下手轻点啊」

「因为，不是吗？你说谁在保护谁？你一直觉得自己被保护着吗？我可不记得自己成了翔的保护者」

当然，不可能是这样。

只是，自己的行为确实会让人这么认为。翔总是执着于青梅竹马的关系。

「老实说，这次的事情让我和飞鸟都非常生气。」

朔夜的脸上浮现愤怒的神色。难得看到她表露出感情。

「那是当然的吧。你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要是你有跟我们商量一下，说你被袭击了，就算来硬的我们也会让你住在我家。我们也不会到处找你。」

「……朔夜。」

「我们可是拼了命到处找你。我甚至后悔没有打电话逼问你。想到最坏的情况，我差点疯了。」

希望你稍微思考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她诉说的语气变得强硬。

「我担心你是不是回不来了，简直像个笨蛋。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如果你还觉得我们是保镖，那就付薪水给负责保护你的我吧。」

为了逃离她不高兴的声音和这番话，翔深深盖上棉被，背对着她。

「是吗？那我就不说了。什么嘛，我可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你。」

「那叫作多管闲事。那个约定，只是我想遵守才遵守的。」

泪腺不自觉地松动。

为什么事情总是不能如我所愿呢。我都说了已经够了。都说了不用遵守约定，不用保护我了。

为什么，要用态度来表达和我一样的想法呢。

为什么，被这么关心，却不能坦率地感到高兴呢。

「久等了。翔，粥做好了。咦，还在睡吗？」

在我试图让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飞鸟的声音传入了房间。

「他在闹别扭。他说比起粥，更想吃乌冬面。所以，这个就由我来吃吧」

「诶，想吃乌冬面吗？为什么不早点说呢，翔」

「喂，朔夜。你可别骗我啊。那是我的吧」

我用运动服的袖口擦了擦眼角，踢开了被子。

我从一脸理所当然地拿着勺子的朔夜手中抢过勺子。我们互相争抢着要吃谁的那份，就像兄弟一样幼稚地吵了起来。直到被傻眼的飞鸟训斥之前，我们都在抢勺子。

虽然好不容易才吃到了粥，但第一口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本应该忍住的泪水，开始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并不是想哭。既不悲伤，也不痛苦。只是眼泪擅自流了下来。无论过多久，都停不下来。

「翔，翔君？怎么了……」

飞鸟困惑的声音也显得很遥远。

「好吃到哭出来了吧。要是打扰他，他又要闹别扭了，就让他一个人待着吧」

朔夜已经不再触碰我了。这是他特有的温柔吧。

翔也一样，不再说什么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为我创造了归宿，而我却在泼冷水。

我一边吃着粥，一边想着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遥远而又近在咫尺的，过去的事情。

这份温暖的关系，会崩塌吧。缔结的约定会动摇，会松开，他们两人或许会离开我。或许，会像这次一样，为了我而四处奔走。我或许会伤害他们，他们或许会受伤。

最重要的是，我害怕那样的未来。

所以，翔撒了谎。为了尽可能地延长这份关系，他撒谎撒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知道，为了某人而撒的谎，会顺畅地通过喉咙。

「对了。你们看，我的玻璃珠」

翔没有擦去眼泪，而是将挂在脖子上的玻璃珠拿给两人看。

那颗珠子里还寄宿着黑色的雾霭。为了抑制自己体内的妖怪之血，守护之力正在运作，珠子的颜色看起来十分不祥。

「颜色恢复了哦。变成漂亮的透明色了。」

但是，翔却因为珠子恢复成漂亮的颜色而露出笑容。

在身为普通人类的自己眼中，珠子的颜色是透明的。如果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们应该会露出安心的表情吧。

啊啊，但愿这个谎言能一直持续下去。但愿直到自己无法再将这颗玻璃珠戴在身上那天为止，都能待在他们身边。

「等退烧之后，得去飞鸟家才行。好想快点吃炸猪排哦。」

他们听不见这声不为人知的鸣叫。

「啊，不过稻荷寿司也不错耶。我突然好想吃那个。」

翔第一次对两人说出的秘密，实在太过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