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百鬼夜行怪道
本章 24,551 字 约 61 分钟
三章 百鬼夜行怪道
她——楢崎飞鸟，心中充满焦躁。原因不用说，就是青梅竹马的失踪。
在那之后，她冲出空无一人的房间，找遍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却完全得不到翔的消息。
于是她接受朔夜的提议，向祖父母报告。她几乎可以肯定，翔是被卷入了怪异事件。
既然如此，就应该向身为祓除妖孽的专家，且统率一族的当家寻求建议。
结果，和泉与楢崎的当家下了决定。包含连续砍人事件在内，翔的失踪事件，将交由历史悠久的祓除妖孽者处理。飞鸟与朔夜则在旁待命。
飞鸟当然无法接受。这起事件是她们负责的，那个妖孽不只对一般人，甚至对重要的青梅竹马出手。他拿着翔的手机，就是最好的证据。这是她们负责的事件，应该由她们处理到最后。
然而，当家们口径一致。
追根究柢，都是因为她们没有迅速降伏那个妖孽。
今晚又出现了一名妖孽的受害者。这起事件对朔夜和飞鸟来说，负担太重了。当家们劝告她们应该多积累一些经验，命令她们待命。还说，不允许有异议。
当家的命令是绝对的。她们连反驳都做不到，直到现在。
「没想到，居然会被从负责人的位置上撤下来」
飞鸟来到朔夜的房间，为意想不到的事态而苦恼。
时间是半夜十二点半。离开翔的公寓，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以上。在深夜造访的行为，对于身为祓除妖孽者的关系来说，已经成为了日常，所以没有人对此提出责难。
但是，朔夜非常不高兴。悄悄一看，她依然带着一副严肃的表情，盘腿靠在墙上。
「翔，你在哪里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她把从手链上取下来的玻璃珠放在手心上滚动。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的话，今晚应该在家里吃晚饭的。难得买了肉，准备做炸猪排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希望他平安无事。她握紧玻璃珠，祈祷着，一直沉默着的朔夜终于开口了。
「飞鸟。你觉得那家伙的手机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说完，她松开盘着的胳膊，用手指抵着下巴。朔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翔说他不知道手机是什么时候弄丢的。但是那家伙，用手机的时间很长」
飞鸟知道，翔只要一有空就会玩手机。
「我不认为那个翔会没有注意到手机丢了。从周一的态度来看，更是如此」
「那又怎么了？」
「我觉得那家伙有很高的可能性被卷入了两起事件」
搭档推测，第一次就是手机弄丢的那天。
毕竟，翔对手机的依赖度很高。不管再怎么生气，只要发消息过去，他一知道消息已读就会打开APP。虽然回复的时间各不相同，但一定会出现“已读”。
然而，现在即使在消息APP上确认，也没有出现已读的文字。
电话也一样。第一次无视的话，第二次就会接。基本上对青梅竹马很宽容。
「周末联系的时候没有消息。当时我以为他是因为周五的事而非常生气」
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在周五的时候，翔就已经弄丢了手机。
「那天，翔是不是偶然间碰到了伤人事件的现场呢」
朔夜说，如果这么假设的话，就和周一翔的态度一致了。
飞鸟插嘴，开始回忆。
他在身体不舒服之前，脸色变得苍白。那并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心理上的原因。
对了，翔想要和我们商量。在给我们看守玉之前，他好像想说什么。
「那个妖怪拿着翔的手机。他一定是遇到了被附身的人。守玉被弄脏，也是因为被那个妖怪袭击了」
是啊。被袭击的他，慌慌张张地逃走了。手机也掉在了路上。那个妖怪一定是用手机在追踪翔的行踪。
「那我们更应该去找翔了。我再去和奶奶谈判一次。我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没用的，飞鸟。首领的命令是无法推翻的。她一定是想把事情交给祓除经历丰富的爸爸他们」
为什么她能这么冷静。青梅竹马正面临着危险。
朔夜催促着激动的飞鸟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叫喊，首领的命令都是绝对的，不允许反抗。在再三叮嘱之后，她终于站了起来。
「爸爸他们已经开始寻找今晚发生的事件和翔的行踪了。但是关于手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事情」
多年的交情，终于能读懂他的想法了。
「飞鸟，我打算作为青梅竹马单独行动。你也要来吗？如果被发现的话，可不是挨一顿骂就能了事的」
不用问。飞鸟哭着点了点头。
深夜。穿过寂静的街道，再次来到翔的公寓。房间的主人没有锁门就出去了，所以很容易就进去了。
室内还是一样乱七八糟，连站的地方都没有。窗户玻璃也破了，所以要小心不要踩到碎片。
「爸爸他们来过吧。东西的位置有点微妙地变了」
可能是用手机拍了照片，朔夜反复对比着照片和房间。
「在翔回来之前，得收拾一下。这乱七八糟的，太不像话了」
再这样下去，翔既无法安心坐下，也无法安心睡觉。飞鸟想象着翔揉着太阳穴，看着房间惨状的样子，独自露出苦笑。
「那要等采集完之后再说。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就算爸爸他们来过，应该也会有遗漏的地方。」
两人来到公寓，是为了采集可能掌握妖怪行踪的线索。房间都乱成这样了，应该会留下一两个线索。
她们也翻找翔的私人物品，为了证实她们的假设。
「啊，这件制服外套好旧，好像是别人穿过的。」
翔今年春天才刚升上高中，朔夜从壁橱里拉出来的制服外套却已经破旧不堪。和全新的制服长裤相比，更是明显。
「朔夜，榻榻米上到处都是短毛，我从这些短毛上感觉到微弱的妖气。虽然没办法锁定妖怪。」
飞鸟趴在地上寻找线索，用手指捏起短毛。
那毛像是狗的，也像是猫的。颜色看起来是白色的，但随着角度变化，会微微反射，所以可以判断是银色的。
「是拥有银色毛发的野兽……吗」
我拿起台子上的纸巾，把毛夹起来收好。
「围绕天之町的山里，有各种兽型妖怪。会不会是拥有银色毛发的妖怪入侵了？从房间的凌乱程度来看，入侵这个房间的妖怪应该不止一只」
「但是，最关键的翔君却不在房间里」
也就是说，翔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外出。
而决定性的证据，就是玄关处摆放的鞋子。上学穿的运动鞋被扔在一边，凉鞋不见了。大概他是去了附近吧。考虑到翔的身体状况，去便利店应该是最有可能的。
「对了。翔在失踪之前身体状况一直不好」
身体状况不好。听到这个词，两人面面相觑，急忙打开电视。把频道切换到新闻报道后，不久就出现了当地的事件。
『在道路上被割喉，意识不清的男性。凶器是镰刀』
受害者是药店的老板。
我隐约能猜到翔的行动了。身体不舒服的他没有去医院，而是打算去买市售的药。他肯定是在路上被袭击了。
这次发生的砍人事件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被害者都被妖怪附身，最后都被割喉。
没错，被割喉的人都是被妖怪附身，被妖怪利用的人。今晚的受害者是药店老板，而翔身体不舒服。
之后，他便下落不明。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很有可能遇到了被附身的受害者」
「嗯，是啊。只是，我不明白的是，翔的房间被弄得一团糟的理由」
按照这个推测，翔是在外面遇到了受害者。如果他逃回了房间，也有可能是被偷袭了。
「……虽然这个房间很乱，但既没有抵抗的痕迹，也没有那家伙的痕迹。那么，能想到的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逃到某个地方躲起来了。
另一种是，被附身了。那个妖怪会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为了躲避祓除妖孽的人而隐藏起来。特别是对于和自己波长相合的人，会长时间附身，随心所欲地操纵。这就是受害的全貌。
但是，如果是后者，那翔就是在飞鸟她们去公寓之前的短暂时间里被袭击了。在那之前，两人和那个妖怪面对面，也没有花时间降伏。就算成功附身了，也走不了多远，最多就是被发现。
「这么一想，翔果然逃走了吧。但是，他去哪里了呢？也掌握不到他的行踪。」
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法预测他的行动。这种时候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我试试看吧。」
「咦？啊哇哇哇，你干嘛突然脱衣服啊！」
「我并不在意。就算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会少一块肉。」
「我会在意！」
朔夜无视满脸通红大叫的飞鸟，开始脱下自己穿的衣服。他明白吗？自己好歹也是单恋着他。
十有八九，他不明白吧。
飞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也是男生的话，就能和他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了……要是和那两个人一样都是男生就好了。只有我一个是女生，真是麻烦啊）
仅仅因为性别不同，就感觉和他们之间有一堵高墙。飞鸟对此感到非常讨厌。明明一起度过了同样的时间，却在不经意间意识到自己是女生。总有一种疏远感。
朔夜换好了衣服。他穿着翔的制服，右手紧紧地缠着念珠。
「朔夜，你该不会要穿翔的制服吧？」
他把念珠缠好后，把白鞘挂在腰带上。
「既然调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那就只能让对方提供情报了。如果那个妖怪没有多大的智慧，应该会轻易上钩吧。」
搭档这么说着，表情非常冷淡，流露出厌恶感。朔夜对妖怪抱有强烈的憎恨、怨恨和愤怒。
从六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如此。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威胁自己性命的妖怪，夺走自己人生的妖怪，以及甚至改变了好友人生的妖怪。
飞鸟也一样。她不知道诅咒过妖祓的血统多少次，不知道为『看得见的力量』哭过多少次，不知道为被妖怪盯上的恐惧害怕过多少次。
然而，为了保护看不见的人，看得见的人必须经常面对恐惧，必须赌上性命。她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就算保护了别人，也不会有人感谢。人生充满空虚。
（总是这样。我们是必须赌上性命保护的人。）
她们生来就处于必须保护他人的立场，不允许像同龄的孩子一样撒娇。就算希望有人保护自己，也只会被说这是任性。她们曾经哭着想要成为普通的孩子，无法融入看不见的其他孩子之中，总是两个人一起行动，过着被排挤的日子。她们曾经想要逃离这一切。
让每天流泪的日子改变的，是青梅竹马的翔。
他看着总是哭泣的飞鸟和朔夜，困扰地笑着，和她们做了约定。
如果被捉弄、被欺负、被骚扰，随时都可以叫他。他会保护她们。对她们两人来说，这个约定就像救赎一样。
（只要叫翔，他真的就会飞过来。如果被弄哭，他就会帮我们吵架，一直保护着我们。直到那天为止，一直……一直）
我自然地握紧拳头。
（我不会再让那种事情重演）
我学着朔夜取出符咒，戴在身上。然后用发圈把头发扎成一束。
这次轮到我们来保护他了。他保护了我们，这次轮到我们来保护他。我在六年前在心里发誓，绝不能违背这个誓言。
「要去哪里？」
我数着符咒的数量。根据地点不同，必须多准备一些。
「先在镇上晃晃。如果那里不行，就去山里。那里是妖魔的巢穴。说不定翔就在那里」
朔夜站在窗边。他瞪着无边无际的黑夜，平静地开口。
「飞鸟，我们变强了。和那时完全不能比。我们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一定要找到翔，降伏兽灵」
◆◆◆
来到天之森后，第一次迎来傍晚。
以逐渐西沉的夕阳为信号醒来，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但对成为妖狐容器的翔来说，傍晚就像是早晨。这大概是妖怪的习性和狐狸的夜行性所致。
考虑到今后的事，昼夜颠倒的生活非常不方便，但他现在不想想太多。
比起这个，现在最优先的是填饱肚子。
从醒来那瞬间起，肚子就一直咕噜咕噜叫，吵得不得了，甚至觉得整个房间都回荡着这声音。
「肚子饿了，昨天也没好好吃饭。」
再加上被说成妖狐、神主候补，睡前思考了各种今后的事，平常没怎么用的脑袋累坏了，需要补充营养。
「唉，真沮丧。一想到朔夜和飞鸟，就真的好沮丧。」
能和青梅竹马在一起到什么时候呢？
这次的事，简直就像在说要趁这个机会治好青梅竹马病。要是身份曝光，他们会怎么想呢？会认为我是怪物吗？
「不行，越想心情越沉重。」
或许是因为肚子饿，思考只会往负面方向走，一想象就沮丧。
为了抑制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他想喝点水，从被窝里爬出来。
「白狐！」
「呜呀！」
就在下一秒，天花板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翔发出怪叫，夸张地往后翻倒。
「好痛。又是你啊，天花板女。」
「白狐，你的反应不错。」
天花板女发出独特的「呜呀呀」笑声，翔叹了口气。
「你不要突然出现啦，对心脏不好，会吓到人。还有，我叫翔，不是白狐。」
「老身不擅长记名字。」
他可以发誓，「翔」这个名字比较短，比较好叫。
但是，不管纠正几次，天花板女都只叫他「白狐」。如果自己叫她名字，她会不会放弃叫他白狐？
于是，翔问天花板女叫什么名字。妖狐们都有名字和妖名，倒立婆婆应该也有吧？
「老身就是天花板女。刚才也说了，老身不擅长记名字，而且也不需要。」
看来也有妖精直接用部落名称当作名字。
「没有名字不是很不方便吗？如果这里还有另一个天花板女，不就都叫天花板女了？」
「到时候就用妖名称呼其中一人。」
这个天花板女的妖名是「南天之森，憩殿的天花板女」。
憩殿指的是这栋宅邸，据说妖名就是自己所处的场所。像天花板女这种住在屋子里的妖精，妖名大多都是地名。同样住在纸门上的妖精，目目连的妖名也和天花板女一样。
「那么，如果住的地方变了，妖名也会变吗？」
「当然。明明不住在那里，报上那个名字也没意义吧？就像在说谎一样。」
「……你的妖名与其说是名字，更像是住址。每次搬家都要改名字。」
「老身的妖名还算简单的，还有更复杂的。」
哎呀，妖名真是深奥。
翔的肚子再次咕噜叫。因为刚才吓了一跳，肚子更饿了。快点喝点水转移注意力吧。
翔把手伸向纸门，上面突然出现无数眼睛。是目目连。
它们一齐看向翔，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这应该是妖精特有的打招呼方式吧。不过，翔还是不习惯。
（好可怕。目目连这种妖精，该看哪里的眼睛才好啊？）
首先，这个妖精是一个个体，还是复数个体？因为每个格子里的眼睛形状都有微妙的差异，目目连应该是由许多眼睛聚集而成的。
翔在内心发出惨叫，但还是笑着说了声「早、早安」。目目连似乎很高兴，把纸门打开一半，让出一条路。
不仅如此。
为了不让走在走廊上的翔迷路，目目连沿着纸门跟在他后面。虽然它们似乎是在照顾翔，但老实说，被这么多眼睛追着跑，翔只觉得背脊发凉，没有勇气回头。
「呃，要去哪里喝水呢？」
翔很快就迷路了。
这栋宅邸非常大，到处都是类似的房间。因为不能随便偷看别人的房间，翔只好随便走走，寻找水龙头，但不管怎么走，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色。在这期间，肚子也一直咕噜咕噜叫。
（说起来，这栋宅邸有水龙头吗……看起来连电都没有）
他想起房间里的照明是行灯，从没看过电灯。
翔停下脚步，看向拉门。
目目连正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翔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无数的眼睛将视线集中在翔的肚子上。翔羞得满脸通红。
「我、我肚子饿了。目目连，可以告诉我哪里有水吗？」
目目连垂下眼角，沿着拉门开始移动。虽然外表可怕，但似乎是心地善良的妖精。它开开关关拉门，告诉翔往这边走。
翔跟在它后面，被带到土间。看到青叶后，翔向带路的目目连道谢，走到她身边。她正在用菜刀，似乎是在做饭。巫女装束的束袖带令人印象深刻。
翔向她打招呼，她停下手边的工作，露出微笑。
「早安，翔阁下。睡得好吗？」
肚子代替翔回答了。能不能别再叫了？
「呵呵，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晚餐马上就好了。」
所谓的晚膳就是指晚餐。和妖怪们对话的时候，总会感受到时代的隔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妖怪大多都很长寿。
但是，青叶看上去和自己年龄相仿。虽然她和一百六十岁的银子是姐妹这件事让人有些在意，但就算说她和翔同龄也不奇怪。
「青叶，你是银子的姐妹对吧？你们差几岁？」
我若无其事地问了她的年龄。她回答说她小银子十岁左右，出生于幕末时期。毫无疑问，她是我人生的前辈。外表看上去十六岁左右，实际年龄却是一百五十岁的奶奶，真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看到我脸颊抽搐，青叶看穿了我的心思，表示理解。
「您一定有很多困惑吧。我也是从人类变成妖怪的，所以能理解您的心情。」
我瞪大了眼睛。她把视线转回砧板上，告诉我她以前是个人类小姑娘。那已经是超过一百年前的事了。她受了濒死的重伤，因缘际会之下被上一代捡到，经过一番照料后变成了妖狐。
她的境遇和翔很像。
虽然很想问个清楚，但看到她的侧脸的瞬间，我便克制住了自己，决定不再深究。因为青叶在讲述上一代时的表情，看上去实在是太寂寞了。
取而代之，我提出了姐妹的话题。
「青叶和银子真的是姐妹吗？怎么说呢……感觉不像啊」
在那之前，这对姐妹分别有着狐狸和人类的外表。不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是作为姐妹被养大的，但并没有血缘关系。一想到那个任性的狐狸是我的姐姐，我就想哭」
切萝卜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虽然翔不太能想象，但银子平时的个性应该相当糟糕吧。
刚才的对话似乎成了导火索，青叶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家务也好，工作也好，全都丢着不管只知道玩。真希望她能帮帮忙啊什么的。这样那样，如此这般。
翔露出了苦笑。
姐妹的关系已经可见一斑。虽然绝对不能说关系不好，但因为亲眼目睹了激烈的姐妹吵架，所以也不能说关系特别好。
那么，该怎么办呢。
翔把手插进运动服的口袋，看着心情变差的青叶。他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于是他随手一抓，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那是他去药局之前买的糖果。
他想起自己是为了随时都能吃，才把糖果放进口袋。
「青叶，虽然这不足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你要不要吃糖果？」
翔把几颗糖果递给她。
青叶再次停下手边的工作，反应却很平淡。翔还以为她讨厌糖果，但她似乎不相信那是糖果。大概是因为糖果是独立包装的吧。
于是翔问她喜欢什么口味。
有草莓、橘子和柠檬。翔出于善意，让她选择喜欢的口味，但她的反应还是很平淡，尾巴前端还弯了起来。
「有味道的糖果究竟是……和麦芽糖不一样吗？而且，草莓？橘子？柠檬？这是糖果的名字吗？」
原来如此，看来她听不懂翔在说什么。翔马上就感受到了时代的隔阂。
「那我来帮你选吧。青叶应该会喜欢草莓口味。来，嘴巴张开。」
翔半强迫地把糖果塞进她嘴里。
青叶一开始还一脸疑惑，但一尝到甜味，表情就放松了下来。看来她很喜欢。尾巴左右摇摆着。
「这个真好吃。甜味中带着淡淡的酸味，感觉会上瘾。我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
「你喜欢就好。青叶，谢谢你救了我。抱歉，当时我怀疑了你。我有表现在态度上了吧？毕竟我这个人很老实。」
「遇到那种状况，任谁都会怀疑的。请别放在心上。」
「我当然会放在心上。现在我只能这样报答你，但总有一天，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翔把剩下的糖果放在青叶的手心，许下小小的约定。
青叶似乎没有当真，但被救了一命的翔是认真的。他打从心底希望，要是青叶哪天遇到危机，下次就换他来救她。
「我也来帮忙准备饭菜吧。什么都不做，感觉也不太好意思。」
「那真是帮大忙了。那么，可以请你帮忙洗那边的胡萝卜吗？」
「啊，说到洗，我想喝水。还有，我想借一下厕所。青叶，厕所在哪里？」
「厕所？那是什么……请问是什么东西？」
他完全忘了青叶是个一百五十岁的老奶奶。然后他学到了一件事。妖怪基本上对片假名很弱。非常非常弱。
「呃……你说厕所知道吗？」
「啊，您是说茅房吗？茅房的话，从走廊尽头右转就到了。翔阁下用的称呼真奇怪呢。」
那是我的台词。
「原来这里把厕所叫作茅房啊。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现代人翔，光是对话就费尽了心力。
吃完晚饭后，在老奶奶的提议下，他们决定去休息殿外面走走。
听到要外出，翔还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家了，但猫又告诉他要去月轮神社。看来是觉得刚成为妖怪的翔应该多接触一些妖怪，多见识一下妖怪的世界，多了解一些关于妖怪的事情。
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但既然被邀请了，也没有理由拒绝。他老实地听从指示，跟在带路的老奶奶后面走着。
「阿常，你又来了。自己走。」
在月光的照耀下，走在夜路上的青叶，柳眉倒竖。
理由是被翔抱在怀里的银子。
因为银子缠着要抱抱，所以翔理所当然地回应了她，但青叶似乎觉得被他抱在怀里的狐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很丢脸。她提醒银子要自己走。
银子不高兴地把脸扭向一边。
「啊哈哈，真拿你没办法」
翔一笑，银子就害羞地卷起了尾巴。虽然是一只狐狸，但似乎很在意自己是女孩子。这反应也让人很为难。
「明明是一只狐狸，却在翔阁下面前装乖。翔阁下，请把阿常交给我。我来抱。不能让姐姐任性下去了」
青叶说着，从翔的怀里抱走了银子。
狐狸立刻挥舞四肢大闹起来。它发出“咕咕”的叫声，露出红色的嘴巴，仿佛在说“你在做什么”。
糟糕。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了。
「青叶，没关系的，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身为神使的狐狸，竟然这么任性，真是太不像话了」
就算翔对神职的知识一窍不通，他也明白一件事。如果银子是高傲的性格，那么青叶就是一本正经的性格。所以她们的性格不合，经常姐妹吵架。
银子从青叶的手中挣脱，把她的肩膀当作踏板跳到了她的头上。然后就这样在她的头上跳来跳去。
「不，不可以这样啊，银子」
看到这个情况，翔也不由得提醒了她。
「你竟敢这么做，阿常！」
青叶的体毛倒竖，张开嘴露出虎牙。不不不，那尖锐的牙齿和野兽的牙齿一模一样。跳到地上的银子也低着头露出了牙齿。完全进入了威吓状态。
咕呜，咕呜，咕呜——
银子开始叫了起来。翔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青叶似乎理解了它的意思，身体颤抖着。
「你说谁是没女人味的小丫头！虽……虽然我的确比你差，但我觉得我的性格比你好！绝对！」
她得意洋洋地如此断言，翔不禁佩服地想，真厉害啊。
「反正阿常你肯定打算用你的外表和装出的可爱模样，把翔阁下迷得神魂颠倒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只狐狸的算计能力可真可怕。翔低头看向银子。
「而且，她肯定在想，只要一有机会就把翔阁下变成狐狸」
「哎？狐狸，是指变成银子那样的样子吗？」
翔无法想象自己变成狐狸的样子。
「妖狐是擅长变化的部族。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改变姿态」
基本上可以变化成兽型，人型，以及真正的妖型这三种形态。在妖狐之间，银子的样子被称为兽型，青叶和翔的样子被称为人型。
嗯嗯，翔附和着。所以，虽然她们是姐妹，但青叶和银子的样子却不一样。
「阿常没有学会人型的变化，所以她肯定在盘算着，如果有什么万一就把翔阁下变成狐狸。请小心。阿常是会提前再提前，提前再提前地思考再行动的恶毒狐狸。撒娇的样子，说不定也是她的计策之一」
不会吧。翔苦笑着，把视线转向银子。嗯，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翔的狐狸，一直在摇着尾巴。
眼睛会说话。被黄色的双眸盯着的翔，脸色变了。
「哎。你，真的。在想那么危险的事情吗？骗人的吧，开玩笑的吧。银子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可爱的狐狸一脸无辜地叫了一声。为什么不否定啊。
「阿常。为了你自己好，你还是改改你那扭曲的性格吧。所以你的未婚夫常木才会老是出轨」
然后银子意气风发地用尾巴指向翔。
就算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也能从气氛中明白。啊，常木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翔阁下太年轻了。才十六岁啊，十六岁。这可不是年轻气盛就能解决的。对方可是小孩子啊！」
青叶反驳道，这太荒唐了。翔在一旁失落不已。
「为什么，这种想反驳的不甘心的感觉。虽然心里明白，但另一个自己却无法接受。十六岁算年轻吗，算年轻吗……」
为了鼓励自己，翔在心中默念。对方是超过百岁的狐狸。超过百岁的妖怪。超过百岁的老奶奶。被当成小孩子也没办法。
就在翔失落的时候，青叶还在继续挖苦，银子也在低吼。
「好，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好吗？老奶奶在那边等着呢」
虽然我委婉地制止了她们，但双方之间还是火花四溅。
下一瞬间，野兽的叫声此起彼伏。已经可以说是咆哮了。声音之激烈，之响亮，仿佛要震破我的鼓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耷拉着头上的耳朵，目光飘向远方，这时走在前面的老奶奶注意到了骚动。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概。她催促我不要管吵架的狐狸们，说她们吵着吵着就会吵腻，然后追上来了。
就算阻止她们也只会被卷进去吧。翔小声告诉正在互相叫喊，互相咆哮，互相抓挠的她们自己先走一步，然后跑向老奶奶。
「银子和青叶总是这样吗？」
「所以每次我都要骂她们，累死我了。她们也真是的」
嘶哑的声音中透露出浓浓的疲惫。她们大概每天都在吵架吧。
我问她们关系是不是不好，老奶奶却说正好相反。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越吵感情越好”吗。那就算放着不管应该也没问题。
「只不过，她们俩之间有些复杂的内情。因为这个缘故，她们总是无法坦诚相对，经常发生意见不合的情况」
「意见不合？难道说，她们不是真正的姐妹吗？」
「哎呀，你听青叶说的吗？」
我轻轻点头，告诉她我已经知道青叶是前任捡回来的人类。
但是，我没有听到更多。看到青叶谈论前任的侧脸，我什么都没问。我觉得那是不能问的领域。
走在脚边的老奶奶抬头看我。我伸出右手，她就沿着手臂爬到我的肩膀上。
「阿常和青叶啊，是完全相反的姐妹。性格自不必说，作为神职的才能，还有对前任的感情都是」
尤其是对前任的感情，可以说是让姐妹俩产生分歧的原因。而那正是前任自己造成的，讲述者悲伤地叫着。
「青叶被前任捡回来，非常仰慕他。现在也无比敬爱他，把他当成重要的家人看待。另一方面，阿常非常讨厌前任。这份感情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银子讨厌前任？他是个过分的人吗？」
「不。前任是个非常优秀的鬼才，而且人格高尚。他被称作历代最优秀的神主，受到所有人的仰慕」
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好像就是他经常和作为搭档的北方神主吵架。据说那个比良利和前任是罕见的水火不容。老奶奶说，除了这一点以外，前任真的是个好神主。因为即使过了九十九年，他的存在也依然深深扎根于天之妖的记忆中。
然而，银子却非常讨厌前任。讨厌到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当场离开的程度。
「从前，前任深深地伤害了阿常。间接的原因是青叶的优秀才能。那孩子和前任很像，拥有优秀的才能，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很好。相反，阿常在任何方面都很笨拙……那孩子作为姐姐，产生了自卑感」
然后发生了那起事件，前任伤害了银子。
自那以后，银子就开始讨厌前任，直到前任死去，不，即使在死后也一直保持着这种态度。
「伤痕就是这么深吧。明明以前那么亲近」
因为前任神主，银子失去了所有自信。既无法变成神使的模样，也无法完成自己的职责。连妖术都用不好的妖狐，开始认为自己是“吊车尾的神使”。
而自卑的姐姐和才华横溢的妹妹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明明在那之前，她们是连吵架都没有过的感情很好的姐妹，却因为一些小事产生了隔阂。
「阿常开始变得乖僻，开始不再表露自己的内心，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前任神主去世后，银子身上寄宿了白色宝珠的御魂，被禁止离开天之森。
或许是被剥夺自由的反抗，狐狸对神职人员们封闭了内心。虽然对同样是神使的常木稍微表露了一点真实的内心，但几乎所有的内心都被隐藏了起来。
不仅如此，任性的狐狸还对神使的职责置之不理，随心所欲地生活着。不管神职人员们怎么劝说，狐狸都听不进去。
妹妹青叶对此感到不满，总是和她吵架。
「不过呢，她并不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孩子。我认为她也有以自己的方式烦恼、挣扎、痛苦过。」
老婆婆希望翔能对银子的任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说，银子对翔的态度真的很坦率又天真无邪，简直就像看到了她以前的样子。
一直当听众的翔，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从来不觉得银子任性。虽然她是个爱撒娇的捣蛋鬼，但以前在房间里的时候，她总是会帮我忙。最重要的是，她是一只帮助了我的温柔狐狸。当我心情低落的时候，她也会安慰我。」
「即使她是把你变成妖狐的元凶？」
真是坏心眼的问题。
「老婆婆，我应该说过，我很感谢银子。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
翔对猫又笑了笑，它便安心地发出呼噜声。
「而且，和她一起生活很开心，就像有了家人一样。」
如果那只狐狸没有家可回，说不定真的会成为家人。翔开了个玩笑。
「好久没有觉得待在家里的时间这么开心了。因为我总是独自一人。」
虽然想回家，但一想到必须独自待在那个房间，心情就变得很沉重。
「翔小弟，你已经是爱管闲事的老婆婆的乖孙了。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所以没事的。如果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大概是翔的表情太难看了吧，老婆婆反而让他操心了。不过，猫又却一本正经地笑着说，孙子又增加了。
「咦——我变成猫的孙子了吗？虽然我现在是狐狸啦。」
翔忍不住用嚣张的语气说道，老婆婆却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想说『我明明是人类』吗？你想想看，人类仔细一看不也是猴子吗！孙子是猫是狐狸还是猴子，都没什么差别。」
说得太有道理了，翔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婆婆真是心胸宽大。」
「我可不是白白活了八百年。多亏如此，我有很多孙子。小弟你也是其中之一。」
「啊哈哈，老婆婆的这一点，我并不讨厌。」
到达月轮之社后，老太婆指示翔去参道。本以为会走参道去参拜，但猫又却指着通往参道的鸟居。
站在鸟居前，长长的石阶一直往下延伸。即使夜视能力很强，也看不见前方的景色。感觉气氛很可怕。
「站在这个鸟居的正面左边，以8字形走过去。这时候，顺时针走很重要。」
翔按照指示，站在鸟居左侧，以那里为轴心以8字形走。不忘顺时针走。
「好了，前进吧。啊，不过要注意，不能正常地走下去。」
老太婆发出下一个指示。那是下石阶时，要跳过一阶走下去。
为什么有必要这么做？翔忍不住提出疑问，但对方的回答是「快点」。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一定要跳过一阶前进，翔被反复叮嘱，带着疑惑的心情开始下石阶。
鸟居的对面视野很差。
为了不踩空，翔小心翼翼地跳过一阶石阶往下走。也许是因为在森林里，黑暗中传来鸟的叫声。令人不快的虫鸣声传入耳中，翔不由得动了动耳朵，想把声音赶走。
「这个石阶好长啊……而且夜晚的森林很可怕。」
「你在说什么啊。天之森林作为镇守之森守护着妖之社，是值得感谢的森林。和人类的神社一样。」
「对不起，我对神社的知识一窍不通。」
镇守之森是什么？翔提出疑问，博学的猫又爽快地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守护土地的森林。神社周围不是被自然环境包围吗？」
「这么说来，神社确实给人一种被树木包围的印象。」
即使是不关心神社的翔，也能想象到这一点。
老太婆继续说。森林孕育生命，给予生命生存的力量。持续守护着这片土地。而生物则享受着森林的恩惠，生活变得越来越丰富。
「所以，我们要感谢守护我们的森林，向森林祈祷。虽然在人类的世界里逐渐消失，但自古以来，神社和森林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片天之森林也守护着妖之社，守护着生活在这里的妖怪们。作为镇守之森而存在。对妖怪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顺便一提，在妖怪们之间，围绕着月轮之社的天之森林被称为南天之森林，围绕着日轮之社的天之森林被称为北天之森林。老太婆说为了今后着想，要翔记住。她已经完全成了翔的监护人。
「你看，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异变也发生了。小鬼，你没发现吗？你现在正在爬石阶。」
刚才还是一阶一阶往下走的石阶，现在变成了往上走的石阶。在遥远的前方，可以看到表示石阶终点的红色鸟居。
翔急忙走近，穿过鸟居后，听到许多热闹的声音。
「这是」
他咽了口唾沫。那里不是翔所知道的妖之社。
没有腐朽的建筑，也没有长满青苔的狐狸像。境内被温暖的空气包围，连绵的玉垣根部开着鲜红的彼岸花。
在被维护得干干净净的参道石板路上，各种各样的妖怪排着队往前走。有双足步行的，有四足步行的，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不属于任何分类的。所有人都以等间隔排列的红灯笼的火焰为标记，朝着拜殿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与月轮之社相对的社——日轮之社，小鬼。」
建在北天之森林的日轮之社。
那条石阶路连接着北与南的森林吗？翔发出惊讶的声音，用前脚洗脸的老太婆摇了摇头，告诉他并不是。
「你通过了连接两个社的结界。简单来说，小鬼你使用了术。」
「术？我使用了术吗！」
翔不由得兴奋起来。无论是谁，都对魔法或术抱有憧憬吧。翔也不例外，他逼近猫又，问她自己是在何时、何地、如何使用了术。
翔的耳朵一动一动的，三根尾巴忙碌地摇晃着，老太婆见状，开心地笑了。
「这是没有灵力的人类也能做到的简单术。小鬼，你是不是以为术就是咏唱咒语，或是透过道具使用力量？」
「咦，不是吗？」
翔老实地回答。是漫画看太多了吗？
「有时候动作本身就会成为术。刚才的是结界反转之术。妖之社为了不被人类发现，会小心地张开结界。小鬼你刚才的一连串动作，对自己施加了穿过结界的术。」
老太婆苦口婆心地告诉翔要绕八字形走过鸟居，以及要一次跳过两阶石阶，就是为了用脚步发动术。在阴阳师的世界，这似乎被称为禹步。
用身体的动作就能使用术，真是太帅了。翔大为佩服，但也有几个疑问。
「如果是谁都能使用的术，人类也有可能进来吧？因为连我都能使用。」
说不定会有以某种形式得知术的存在，心怀恶意的人类来到这里。
「你注意到重点了。放心吧，这个社的入口也张开了结界。虽然现在的小鬼你看不见，但有一道像薄膜一样的墙壁。」
也就是说，社的玄关门似乎就在翔的背后。
翔回头确认，但映入眼帘的只有茂密的森林和石阶。因为还是妖的容器，所以看不见吧。
「只有神使允许的人才能通过鸟居。人类自不必说，心怀恶意的妖很容易被神使看穿，被结界拒绝」
看来这里张开了如此严密的结界。
即使拥有强大灵力的人类发现了这里并试图入侵，只要没有神使的允许，就无法踏入神社境内。
这是神主和巫女都做不到的。
事实上，三职中地位最高的是引导妖的神使。据说这是因为神使能够守护自己所守护的土地和在那里出生的人，以及直接接受神的意志。
「也就是说，日轮神社地位最高的是……那个嚣张的狐狸吗？」
翔想起了常木的脸。那个把人当成鼻涕虫的狐狸，竟然是日轮神社中最伟大的。光是想象就让人火大。
「还有一件事。如果我直接走下石阶，会怎么样？」
难道会永远徘徊下去吗？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发抖。
「会回到人类的世界。哎呀，我真是的。比良利明明说过外面很危险，要我别在事情平静下来前告诉你。真是老糊涂了。」
老婆婆故意发出困扰的叫声，闭上一只眼睛。猫又是在委婉地告诉他，他随时都能回去吧。
光是这样，他心中的不安就消失了。
「这样啊。会回到人类的世界啊。」
他无法压抑喜悦的心情，摸了摸猫又小小的头。
「来，小子。我们去四处逛逛吧。下次再来参拜吧。啊，不过得先净身呢。毕竟要走在神社境内。」
老婆婆从翔的肩上跳下来，穿过参道走向手水舍。翔在那里接过柄杓，在猫又的指导下洗手漱口。
「最后要清洗自己碰到柄杓的手。很多孩子都会忘记呢。」
「活了八百年的猫真的什么都知道呢。好，接下来换老婆婆。先从左手开始对吧。嗯？左前脚？都可以吧。」
翔将装着水的柄杓递出去，坐在他肩上的老婆婆突然别过脸。
「我最讨厌被水弄湿了。光是肉球碰到水，背脊就会发凉。不过老太婆是猫，这部分应该会得到宽大的神明原谅吧。」
「奶奶，你这样太狡猾了。」
两人完全变成祖孙了。
好了好了。净身结束后，他们前往东边的鸟居。老婆婆先穿过鸟居。
「对了，昨晚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哦。尤其是你体内的那个。」
「我不会说啦。等时候到了，我会好好还回去……好厉害。」
晚一步穿过鸟居的翔又发出一声感叹。
那里是本殿和拜殿的用地外侧。宽敞的直线道路两旁，摊贩栉比鳞次。
名为「百鬼夜行怪道」的这条路，是畸形者聚集的市场。
「哇啊。到处都是妖怪。」
「小子，你这个狐狸妖怪也一样哦。」
「是没错啦……」
有在书上看过，也有完全不知道名字的妖怪。
比方说，前面的店家有个穿着袈裟的独眼小僧拿着水桶招揽客人。新鲜的雨水、清澈的清水、泥水、腐水、甜美的砂糖水，应有尽有。
隔壁的店家则有只水獭正勤奋地烤着串烧。网子上不是常见的烤鸡串，而是各种各样的昆虫。酱油的香味虽然诱人食欲，但那骇人的光景还是让人起了鸡皮疙瘩。
路上有个上半身赤裸的胴面挑着担子，向来往的妖怪们叫卖。那种商人似乎被称为叫卖商。
「哎呀哎呀，狐狸小弟。要不要买点油菜花渍菜来提提神啊？我们还有白三叶草和繁缕哦。」
胴面盯上了翔。
「我、我吗？」
翔有种想逃的冲动。毕竟这个胴面没有头，脖子以上空空如也。整张脸都在身体上，而且那张脸还对着自己说话，对刚成为半妖的翔来说，这幅景象有点太刺激了。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脚边的老太婆则回道：「没有平常的竹荚鱼吗？」看来是常客。
「这不是小玉婆婆吗。不好意思啊，腌竹荚鱼已经卖完了。后天会有腌比目鱼，这个怎么样？」
「你家的腌菜没有不好的。好，给我五条。和往常一样，送到月轮神社就帮大忙了。我会准备好钱和湿仙贝等你来」
「多谢惠顾，小事一桩。小玉婆婆出手大方，真是帮大忙了。那边的小鬼是婆婆的同伴吗？没见过你啊」
猫又得意洋洋地回答说是新的孙子。她笑着说，这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怕生狐狸，因为完全没有和妖怪接触的机会，所以就带她来百鬼夜行怪道了。虽然有一半以上是谎言，但这是为了对妖怪心怀恐惧的翔而做的说明。在意的地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如果是什么都不懂的狐狸，那应该也不知道腌菜的味道吧。小鬼，尝尝看」
胴面把木桶递了过来。
一片黄色的油菜花，就像腌菜一样泡在液体里。
（胴面做的腌菜……里面放了什么啊）
逛过各家店铺的翔，对妖怪做的腌菜有些抵触。
虽然很想拒绝，但也不能辜负对方的好意。翔用手指捏起花放进嘴里。
他本想一口吞下去，但味道意外地好。一咀嚼，便有腌渍物的咸味和油菜花的甘甜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咸淡适中，让人想配饭吃。之后，花特有的微苦味道又勾起了食欲。
「超好吃的。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腌渍花。」
现实的翔被腌渍物的美味感动，完全忘了对胴面的恐惧。他问能不能再吃一个，对方用肚子上的嘴大笑起来。
「竟然知道腌渍物的好，不愧是老主顾的孙子。好，你等一下。」
商人熟练地用竹筒捞起油菜花，用竹盖封住，递给翔。还说不用付钱，下次要买很多腌渍物。
这个妖怪和外表相反，很有情义。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下次我会来买，到时再给我优惠哦。」
翔厚脸皮地说，商人又捧腹大笑起来。
「什么怕生的狐狸，你和小玉奶奶一样精明得很！我喜欢你。你来买的话，我会给你优惠的」
「一言为定。呃，你叫什么名字……不对，妖名是」
「名字就叫胴面，妖名是哪张脸的胴面」
这妖名也够奇怪的，为什么是哪张脸？
「你没听过吗？“你还有脸回来啊”这句经典台词。对于这句话，我的回答是“当然是用胴面回来的”。这就是妖名的由来」
哪张脸，胴的面，胴面。翔愣了一会儿，目光飘向远方。
「你的妖名该不会是冷笑话吧？」
「哈哈哈，我就是从冷笑话里诞生的妖怪。以后也请多多关照胴面的腌菜店」
和胴面告别后，翔低头看着装满油菜花的竹筒，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之后再尝尝吧。
以胴面为开端，翔所到之处都有叫卖的妖怪向他搭话。他们卖的东西有鱼和蔬菜等常见的东西，也有袜子和蓑衣等不常见的东西，甚至还有神秘的眼珠和骨头等有个性的东西。
这些似乎都是作为食材出售的。妖怪们似乎都是些喜欢把不能吃的东西也吃下去的生物。
但眼珠和骨头这种东西，再怎么说也太猎奇了。翔感觉自己作为妖狐的自信正在迅速消失。
路边摊也吸引了翔的目光。大部分都是站着吃的，妖怪们在店前吃着天妇罗和寿司。这让人感受到时代感的商业景象，和夏日祭典上看到的很相似。
「老婆婆，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来到开阔的地方，翔看到了正在表演节目的无脸妖怪们。
他们用那张像水煮蛋一样光滑的脸面向行人，有人弹三弦，有人敲小太鼓，主角则不知从哪里发出声音，一边唱歌一边表演他最擅长的转伞技艺。正方形的伞在伞上旋转着。
「嘿呀，嘿咻嘿咻。嘿呀，嘿咻嘿咻。慢点慢点。给我们，一点时间，一点时间。嘿呀嘿呀嘿咻」
轻快的吆喝声和拍子让来往的行人驻足，很快就被观众们所吸引。
不仅如此，无脸妖怪还向观众搭话，邀请他们一起转伞。和无脸妖怪对上视线的翔，被邀请一起转伞，半推半就地被塞了一把伞。
在观众的鼓掌和欢呼声中，翔被邀请转伞，无脸妖怪则向他扔出了三颗手鞠球。
因为是从未尝试过的技艺，手鞠球理所当然地从伞上滑落。突然，伞上浮现出一颗眼珠，伸出舌头将手鞠球一个接一个地放到了伞上。原来这把伞是伞妖。
「啊？还有这种的吗！」
翔的惊呼声引得观众哄堂大笑，现场气氛热闹非凡。
或许是看准了这一点，无脸妖怪们为了进一步炒热气氛，向观众们喊起了口号，让观众们为转伞的白狐加油鼓劲。
妖怪似乎是一种喜欢热闹的生物。在观众们毫不吝啬的喝彩和鼓掌声中，转着伞的翔也渐渐地兴奋了起来。
「嗯，真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柿饼，味道很不错嘛」
翔一边走一边吃着转伞的参加奖柿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柿饼的甜味比生柿子更加强烈，让他的舌头大呼过瘾。
「老婆婆，你要吃一口吗？很好吃哦」
走在前面的老婆婆回过头来，对我一笑。
「你吃吧。看你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妖的世界也挺不错的吧？有很多在人界看不到的东西」
我确实第一次看到妖怪在路边表演。
如果在人界做同样的事情，可能会给行人带来麻烦，甚至被骂。警察也有可能会来。
从这一点来看，妖怪们都很配合。
「不过，妖怪还真多啊。百鬼夜行怪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我把柿饼塞进嘴里，快步跟上前面带路的老婆婆，以免跟丢。
我差点撞上擦肩而过的妖怪，赶紧侧身躲开。每次都会看到陌生的妖怪，让我皱起眉头。
「百鬼夜行怪道是支撑妖怪生活的市场。无论南北，住在天之森的妖怪都会聚集到市场，所以人潮汹涌。月轮之社开放的时候，客人和商人都会平均到来」
统治南天之地的神主消失，白色宝珠的御魂之力丧失，导致大家都聚集到了北天之地。虽然有生意兴隆的好处，但也会有很多因为小事而发展成打架的火种。
话音刚落，就从摊位那边传来了怒吼声。
我往那边看去，发现两个小豆洗正在争吵。
看来是摊位的位置发生了争执。他们毫不在意围观的群众，互相骂着“外地人给我滚一边去”“我可是有得到许可的”。
「真讨厌。小豆洗的爷爷又在吵架了。他脾气很暴躁的」
「没办法。南天之变成那样了。要是神使阿常大人能早点想办法就好了，但他却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比起工作，他更热衷于玩乐。双子的常木大人也很辛苦吧」
「他到底是为谁而存在的神使啊」
从围观群众中传来了银子的严厉批评。
我忍不住想反驳，但找不到该反驳的对象。虽然知道声音的主人是女人，但聚集的妖怪数量太多了。
「小少爷，你听听就算了。阿常会被那样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句提醒同样让我无法置若罔闻。
「什么叫没办法啊。银子不也一样辛苦吗。九十九年里，她可是随时都被人盯上性命啊。却还说她自甘堕落，这算什么啊」
我继续追问，但猫又只是悲伤地叫着。
「即便如此，阿常还是没能取回失去的宝珠御魂之力。作为神使，这是不应该的」
本来，神使是引导妖怪，侍奉神明的存在。是用寄宿在身上的守护之力，守护那片土地的存在。能够与宝珠沟通的神使，一旦宝珠发生异变，就会托付自己的力量，守护宝珠的力量。
然而，银子却没能做到。本来就没有统率妖怪的神主，却连取回宝珠御魂之力都做不到。南天之地越来越荒芜。南天之的妖怪们祈求着早日安宁，毫不掩饰失望的神色，纷纷离开了月轮之社。
「真是讽刺。神使的守护之力，本应由妖怪们的信仰所左右。妖怪们越是心生离意，守护之力就越弱。阿常无法完成神使的使命。南天之地越来越荒芜，那孩子也越来越被人说坏话」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银子从这个恶性循环中解救出来呢。猫又痛心疾首，孙子被人说坏话，它也很难过。
翔无言以对。虽然他并不了解神职的内情，但银子似乎一直背负着重担。想必她一定活得很难受吧。
「银子，你一定很痛苦吧」
明明在自己面前，她是个那么亲近人，爱撒娇的狐狸。
「你们几个，让开。让开。引起骚动的人在哪里。在哪里」
妖怪们推开看热闹的妖怪，走向两个洗豆妖。
大步驱散妖怪的，是经年累月的陶瓷器寄宿了灵魂的付丧神，濑户大将。盘子，花瓶，茶碗等陶瓷器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武将的打扮。此外，他高大的身躯，让手中长约一八〇公分的六尺棒显得很小。
妖怪们，率领着和自己一样是陶瓷器皿的付丧神，身高只有六尺棒的一半左右，身材矮小的濑户步兵，进入了争执的现场。
「老婆婆，那是？」
「哎呀，是巡逻同心登场了。而且，偏偏是脾气暴躁的濑户大将的兵吉来了……他能稳妥地安抚那些洗豆妖吗？」
巡逻同心，是负责维持妖市场治安和搜查犯罪的人。以人类世界来比喻的话，就是警察登场了。这下子，可靠的妖怪来了。想必，他会圆满地解决这件事吧。
洗豆妖发出了惨叫。翔惊讶地将视线转回去，只见濑户大将抓住了两个老头，将其中一人粗暴地扔向了看热闹的群众。
别说平息事态了，这简直是火上浇油，引起了更大的混乱。翔被左右分开逃跑的看热闹群众的大浪所吞没，跟丢了老婆婆。
「老婆婆！你在哪里，老婆婆！」
被浪涛吞没的娇小身躯，会不会被踢来踏去，被踩扁了呢。翔一边忍受着互相推挤的人群，一边拼命地凝视着地面寻找猫又。
在翔寻找老婆婆的时候，剩下的洗豆妖也被扔向了看热闹的群众。有人抱怨濑户大将太粗暴了，于是性急的付丧神用他那粗壮的六尺棒将整家店扫平。
物品飞散，妖怪们千钧一发地避开。在纷纷让路的妖怪们对面，翔找到了四处逃窜的老婆婆。
「老婆婆！」
必须救她。
当这个想法涌上心头时，翔的身体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越了看热闹的浪潮。在猫又被吹飞之前，翔接住了六尺棒，用尽全力从对方手中夺了过来。
然后，他挥舞着比身高还长的六尺棒，将飞舞在空中的物品打落。木桶、竹篓、装着红豆的水缸。这些东西漂亮地滚落在老婆婆的旁边。
然后，濑户大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拿起濑户步兵的六尺棒，朝翔挥舞过来。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翔小弟！」
老婆婆的叫声，被六尺棒的撞击声所掩盖。
千钧一发之际，翔成功地接住了濑户大将用力挥下的六尺棒，眼神变得锐利，双脚用力站稳。如果自己在这里屈服了，连后面的猫又都会受到伤害。把自己当成孙子看待的多管闲事老婆婆会受伤。
只有这点必须阻止。
翔用尽全身的力气弹开对方的六尺棒，这次对方又用六尺棒刺了过来。对方的六尺棒划过翔的侧腹，瞄准了他的心窝。
由于速度太快，翔无法改变六尺棒的轨道，尽管吃了一记让人喘不过气的攻击，翔的膝盖也没有弯曲。他心中涌起一股不能屈服的念头，灵魂在呐喊着。
对方的六尺棒为了击碎翔的脑袋，垂直地挥了下来。在四面八方围观群众的尖叫声中，翔高高跳起，扭转身体躲开了攻击。
「如果要危害天之与地之的妖怪，我就在这里讨伐你！」
翔瞪着擦过自己脸旁的六尺棒尖端，在着地的同时踏出半步，将自己手中的六尺棒刺了出去。红色的眼眸中，映照出濑户大将惊讶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如地鸣般的咆哮声，让周围安静了下来。统率北天之的红色妖狐出现了。
翔的六尺棒在击中濑户大将之前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在神圣的妖之社扰乱秩序的人是谁？在比良利的面前说出来吧。不要隐瞒，说出来吧。」
北之神主撑着蛇眼图案的红色和伞，朝着骚动的中心走去。
看热闹的群众纷纷让出一条路，恭敬地向神主低头行礼。翔再次感受到，他确实是统领妖怪的首领。
总之，得救了。翔当场瘫坐在地，放开紧握到发痛的六尺棒，按住心窝。
「好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搞不懂啊。」
「小兄弟，你没事吧！」
「嗯，肚子很痛，不过还好……啊，糟糕。」
老婆婆脸色大变，跳到翔的肩膀上，问他怎么了。翔无力地笑着，说自己腿软了。
◆◆◆
比良利的登场让骚动圆满落幕。众人移动到参拜客休息的参集殿的房间后，他开始倾听双方的说词。
事情的开端是两个洗豆妖，他们表现出反省的态度，为造成麻烦一事道歉。
比良利原谅了他们，告诉他们，他很抱歉强迫他们过着不自由的生活。但无论是北边还是南边，都是天之的妖怪，没有谁是外人，都是自己可爱的同胞。他拜托双方和解，自己也会尽力让生活变得更好。他微笑着这么说。
就这样，洗豆妖的争执告一段落。
问题在于濑户大将。他作为巡视同心本应平息这场骚动，却反而火上浇油。这可不能放过。
然而当事人却只是在笑。他的手下濑户步兵，明明已经低头道歉了无数次。
「嘎哈哈哈。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上头了。那群老头子，只是提醒一下，就朝我扔红豆」
只是被扔了红豆，就引发了那么大的骚动。濑户大将的暴躁脾气让翔无言以对。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兵吉！」
濑户大将的兵吉不仅没有反省，还完全不在意，老婆婆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的怒气十分惊人，如果把水壶放在头上，水马上就会沸腾。
「你差点就用六尺棒把老身打飞了！而且，还把六尺棒对准老身的孙子，你是什么意思！」
老婆婆的黑眼珠突然变大，发出“呼”的一声，咬住兵吉的手臂。
「喂，你干什么！这不是要裂开吗！有伤痕了！小玉婆婆，快放开！」
兵吉说自己的身体是用易碎的陶瓷做的，但怒火中烧的老婆婆伸出尖锐的爪子开始挠他。就像挠黑板一样，尖锐的声音响起。这对耳朵好的翔来说，是等同于拷问的声音。
这样一来，比起濑户大将，猫又老太婆才是问题。
「小玉。我明白你生气的心情，但幸好你和小子都没事」
比良利抱起咬住兵吉的老婆婆，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
「没事？小子可是被打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伤，但要是受了重伤，我早就把那陶瓷脑袋打碎了！」
「哦哦，好可怕。伤可是男人的勋章。猫又老太婆，你老糊涂了吗？变得这么暴躁」
「我死也不想被你这种讨厌的小鬼这么说！」
老婆婆张开血盆大口。她摇晃着天生的分叉尾巴，眼看就要扑向兵吉，比良利抱着她的身体拼命阻止。
「你，你冷静点，小玉。这不像你。兵吉，你要反省自己的行为。作为巡视同心，这是不可原谅的」
「啊——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你们真烦人」
「比良利，你为什么让兵吉当巡视同心！你也知道他脾气暴躁吧。我差点就要结束八百年的生涯了！」
「把怒火的矛头指向我，我觉得不太对。小玉，差不多该饶了我吧」
看起来很麻烦。为了改变现场的气氛，翔战战兢兢地问兵吉，为什么拿六尺棒对着自己。
高大的付丧神俯视着翔。虽然是陶器，但看起来很可怕。兵吉意味深长地笑了。
「仔细一看，你只是个软弱的小鬼。而且还是妖的容器。挥舞六尺棒的英勇姿态到哪里去了？我来回答你，因为我想和你交手」
「啊？交手？」
「是的，交手」
兵吉的理由只有这个。
太简单明了了。就因为这种事，自己才遭了大罪吗？翔已经超越了愤怒，变得无力。
「你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
兵吉继续说道。
一般来说，看到六尺棒挥舞过来，应该会害怕、闪躲或逃跑。然而翔却为了保护猫又而迎面而来。不顾自己的安全，奋不顾身。当时的眼神实在太勇敢、太高尚，又带着一丝危险。
所以兵吉挥下了六尺棒。他想知道这只狐狸会勇敢面对到什么地步。
「答案是，他是一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狐狸。小子，你是笨蛋吗？」
「……我的头脑确实不算好。」
第一次见面的人当面说我是笨蛋，这可是很少有的经验。
「明明只要害怕或退缩就好了。都是因为你，害我使出了全力。我并不讨厌像你这样的笨蛋。」
虽然六尺棒的使用方式完全不行，但迎面而来的毅力值得称赞。兵吉甚至对最后一击感到恐惧。他轻笑一声，心想那眼神是连敌人都能杀死的眼神。
「你的眼神很适合当巡逻同心。或者，你已经得到了天命？」
我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翔慌张地和兵吉对上视线，对方又笑了出来。他用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用拿着盘子的手指向翔，如此说道：
「在下次交手之前，你最好再练得像样一点。」
翔说不出话来。看来他和兵吉还有机会交手。翔摇手摇头，摆动尾巴表示婉拒，但兵吉又重复了一次。
「不管眼神再怎么勇猛，弱小就没戏唱了。要不要干脆在我手下工作？我会好好锻炼你那软趴趴的身体。」
「不、不用了……我没兴趣。」
「别客气。哎呀，要是这么做，你会很困扰吧？对吧，比良利？」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
「不愧是狐狸，不会轻易露出真面目。」
兵吉没有对装傻的比良利生气，只说要回去工作，便率领濑户步兵离开参集殿。
这时，妖留下一句话。
他衷心期盼前几天彼岸花捎来的喜讯——宝珠御魂复活，以及新神主诞生，南天之复活的日子到来。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对这场骚动表现出反省之意。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大人物。
「哎呀哎呀，那家伙也真让人头疼。小子，你被兵吉看上了」
比良利苦笑着，兵吉挥舞六尺棒的技巧确实不错，但与生俱来的急躁和好战的性格，每次都会让人头疼。
被那个总是惹麻烦的妖看上，翔也头疼得不得了。
自己只是想救猫又，才忘我地挥舞六尺棒。既没有打算和他交手，也没有打算找他打架。
「被看上也很困扰。就算要一决胜负，我也只能看到惨败的未来」
啊啊，再也不想见到濑户大将了。
「小子，虽说是为了我，但你是不是有点太乱来了？」
兵吉离开后，老婆婆的怒气也消散了。她一脸抱歉地垂下胡须。明明不是猫又的错。
「我说过很多次了，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思考的余地。不过，对了。可能有种奇怪的感觉」
翔说，他当时被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现在想想，真亏自己能对怪物挥舞六尺棒，他不禁佩服起自己来。
「在那一瞬间，我有种非去不可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无法退缩……」
他感觉有声音从内心深处传来，要他保护天之大地和妖怪。在倾听的瞬间，他实在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比良利婆婆，你那是什么表情？」
「哎呀，老身现在是什么表情？」
比良利露出诡异的微笑，让翔不禁退缩。对方挥了挥手和六条尾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那表情实在不像若无其事。
「比良利大人，原来您在这里，我找您好久了。」
正当翔心生疑虑时，巫女走进参集殿的房间。
那名女性是名为纪绪的妖狐，和青叶是双胞胎巫女，妖名是三尾妖狐，灰狐纪绪，又名第四代北之巫女。
和双胞胎巫女相比，她更像一名女性妖狐。
她有着及肩的灰色头发，和同样颜色的尾巴，以及充满智慧的双眼，还有如雪般白皙美丽的肌肤。最引人注目的是丰满的胸部，巫女装束看起来很紧绷。那勾起男人欲望的身姿夺走了翔的目光，那对胸部大到令人屏息。
「哦哦，纪绪啊，怎么了？」
比良利毫不犹豫地抓住纪绪那对看起来很柔软的胸部揉捏，毫无疑问是个色老头。但对方立刻露出微笑，将他做坏事的手扭了起来。这只狐狸是不要命了吗？
「您就是翔大人吗？」
纪绪注意到翔的存在，向他点头致意。
她似乎已经听说了翔的事情，笑着表示改日再正式问候。那笑容美丽得宛如花朵绽放。
翔的脸颊微微泛红，想必是对方的美貌所致。
「比良利大人，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闲聊的时候了。又有浮游灵出现了，请您在他们成为恶灵附身在人类身上之前，镇住他们的灵魂。」
「什么，又来了吗？最近还真多啊。人类啊，你们也差不多一点。」
原本一脸色眯眯的比良利突然变得一脸严肃。
对身为人类的翔来说，这气氛实在令人坐立难安。他小声地询问身旁的老婆婆发生了什么事。
「最近南天之山出现了许多野兽的浮游灵，原因似乎出在人类身上，有人把野兽丢弃在山里。」
在山里横死的野兽可怜的灵魂，就这样在山里徘徊。如同人类有御魂，野兽也有御魂。死得凄惨的野兽因为太过遗憾，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化为灵体在山里飘荡。
有时遗憾会转变为愤怒或憎恨，甚至有人会变成妖怪。老婆婆说，以这种方式变成妖怪的野兽大多没有理性，无法沟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其他妖怪。为了防范未然，必须镇住野兽的浮游灵。
「真是令人难过。听说那些野兽原本是人类饲养的宠物，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被丢弃。」
有人把野兽丢弃在山里。
翔想起朔夜说过的话。在引起轩然大波的砍人事件发生前不久，警察曾出入山里，说是有恶劣的业者在从事违法行为。
他原本推测有人把废弃物丢弃在山里，但原来不是物品，而是野兽。在都市里没有地方可以丢弃，所以就丢弃在乡下的山里。这是常有的事，只是把物品替换成野兽而已。
「天之大地又要变得荒芜了，真伤脑筋。」
荒芜的原因是统治南方的神主不在，宝珠的御魂陷入沉睡。有欲望的妖怪们趁机旁若无人地胡作非为。
但不只是这样。
另一方面，人类罪孽深重的行为产生了邪恶的妖怪，产生了愤怒到忘我的悲伤妖怪。人类被这些妖怪伤害，于是驱妖者开始镇压，形成恶性循环。
「比良利也努力想解决，但那孩子总是被妖怪们拉扯，一个人有极限。」
「比良利小姐看起来很忙啊。」
红色狐狸听着纪绪的报告，露出为难的表情。骚动才刚解决，又因为别的问题而头痛。光是看到这幅景象，就能清楚知道她过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日子。
「那孩子是统治北天之的首领，一个人不可能统治南北分开的天之地。即使如此，比良利还是想在南方神主出现之前，尽可能地尽心尽力。她为了妖怪们四处奔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因此，像这次这样的事情会成为额外的负担。老太婆垂下眼，希望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
「人类真是讨厌的生物，让我莫名地感到羞愧。」
听了这番话，我不禁低吟。
「小弟弟，人类和妖怪都一定会有心术不正的家伙。你也是，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被妖怪袭击了吧？都一样，只是种族不同而已。我也遇过好几个心地善良的人类。」
不需要为身为人类而感到羞耻。
老太婆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啊，我现在有一半是狐狸。她开玩笑地补充，我也跟着笑了。
「比良利大人，附身的浮游灵数量非比寻常，因此妖祓也开始行动了。他们似乎正在逐一降伏附身灵，目的一定是……」
纪绪一说出妖祓这个词，翔就竖起耳朵。
我忍不住加入对话，询问妖祓怎么了。是附身灵伤害了妖祓吗？还是妖祓伤害了附身灵？难道说，这和我的青梅竹马有关吗？疑问和不安像气球一样膨胀。
在有些困惑的纪绪开口之前，比良利回答了。
「附身灵会附身在人类或野兽身上，带来灾祸。妖祓似乎是在担心这一点，所以才要降伏附身灵。追根究柢，这次的附身灵也是因为人类才出现的。」
对方是低级的附身灵，不是妖祓的对手。说书人哼了一声。
「……那个，会不会和妖祓起冲突之类的？」
「怎么可能。对方可是驱除妖怪的专家。老身本来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要是和妖祓起冲突，老身会撑不住的。你想杀了老身吗？」
我只是去镇压浮游灵的魂魄，不是去和妖祓战斗。比良利举起双手。
要是做出那种事，才真的无法善了。南方的神主不在，现在要尽量避免纠纷。她叹了口气。
「要是有三个老身，那就另当别论了。真想找个帮手。」
擅长察言观色的翔，听到比良利毫无虚假的话语后，松了一口气。
虽然对妖怪们很抱歉，但唯独这点不能让步。要是青梅竹马们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妖的世界。
想到这里，翔突然对“附身灵附身在人类身上”这句话感到在意。难道袭击自己的妖怪，以及这次的砍人事件，都是那个附身灵干的吗？
「把人晾在一边也太过分了吧。姥姥，翔阁下」
青叶出现在集会殿。
她似乎和姐姐大吵了一架，头发凌乱，脸上有明显的抓伤。她的心情之差，让周围的人都不禁苦笑。她们到底吵了什么啊。
话说回来，没看到银子的身影。听说她们吵完架后，银狐就去了南天之森。
「你来得正好。青叶啊，能和老身一起来吗？」
青叶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倒是没问题……有什么问题吗？」
「南天之山又有兽魂在飘荡了。老身必须去镇魂」
「纪绪大人，让我去真的好吗？」
虽然身份相同，但对方的地位更高。青叶表现出担心的样子。
「老身想把神社交给纪绪。只靠常木，老身不认为他能守护神社的秩序。话虽如此，一个人去也太花时间了。老身希望你能来」
纪绪也拜托青叶去。果然，只靠常木还是让人担心吧。
「那个常木，刚才在追一个湿女的屁股哦。唉，这花心的毛病，和某个比良利大人简直一模一样」
「……纪绪。你要讽刺的话，至少别说出名字」
昨晚对翔如此嫉妒，露出獠牙的常木，似乎在追着女人的屁股跑。看来他比传闻中还要花心。
真是让人火大。明明有那么可爱的狐狸，居然还出轨。对那只狐狸来说，银子只是个美女狐狸的未婚妻吗？
（那家伙，一个人在森林里吗？）
翔决定去银子那里。就算在这里等，狐狸也不会露面吧。
「青叶，怎么去南天之森？我要去骂那家伙」
虽然没有这个打算，但不这么说的话，巫女的心情只会越来越差吧。翔告诉她，自己去骂的话，常木应该会稍微反省一下，然后询问南天之森的位置。
「南天之森，我想有点远……」
青叶回答，必须先回月轮神社一趟。本殿后面有鸟居，从那里有通往南天之森的路。
为了马上去月轮神社，翔从房间跳下，带着从胴面那里得到的腌菜。老婆婆叫住他，他回答自己一个人去，然后转过头举起一只手。
「鸟居是8字，石阶是一段一段的对吧。我知道的。没事的，我不会一声不吭地回到人类世界」
为了不让大家担心，翔的顾虑反而让大家沉默了。
目送少年离开集会殿的背影后，比良利的太阳穴上冒出一条青筋，他用低沉的声音向猫又问道。
「小玉。老身应该有叫你闭嘴。在时机到来之前，不要告诉小子回去的路。可是，为什么小子知道回去的路呢？」
喵呜。老太婆发出猫叫般的声音，然后在榻榻米上开始磨爪子。每当情况对自己不利，她总是会这么做。这个猫老太婆。
「唉……希望小子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离开这里。」
比良利因为又多了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而叹气。
「他真的还很年轻呢。亲眼见到他之后，实在很难相信他就是下一任的神主。」
纪绪为了阻止比良利继续磨爪而抱起它。毕竟妖猫终究是猫，它似乎还没磨够，发出不满的叫声。
「不过，他是会变身的狐狸。」
比良利呵呵笑着，压抑着无法抑制的感情。
「老身真想从头到尾见证兵吉的骚动。老身想亲眼确认那小子究竟有多想成为首领。」
虽然只见过一次他英勇的模样，但比良利相信他是一只能够变身的狐狸。否则，站在双胞胎立场的比良利也会很困扰。
「比良利大人，正在降伏附身物的妖孽驱除师似乎在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他应该已经察觉到异状了。」
纪绪故意提起比良利刻意隐瞒的事情。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只小狐狸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找，一定会离开妖的世界。
比良利想起对妖孽驱除师的话题很感兴趣的那孩子，皱起眉头。
「老身早就料到迟早会发生这样的事。毕竟妖祓和我们家族有来往。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下可麻烦了。妖祓开始行动，就表示他们可能会以某种形式影响妖。现在他们应该正拼命寻找白狐吧。
「附身物增加这点也令人在意。虽然知道野兽浮游灵变多的原因，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成附身物。然而这次却非常多。」
而且其中一个恶灵知道宝珠御魂的存在，正试图夺取它。这和附身物增加似乎有什么关系。
「妖祓的事情，只要小弟弟回到人类世界就能圆满解决了吧？」
猫又插嘴说这很简单，纪绪却打断了她的话。
「小玉大人，让那个孩子回到人类世界的行为太危险了，对那孩子没有好处。」
「纪绪，那孩子是人类的孩子。就算从今天开始被说成妖狐，也不可能轻易接受。他有地方可以回到人类世界。」
老太婆希望她能考虑一下孩子的心情。
「我知道。但是，那孩子是宝珠御魂的宿主。如果被邪恶的妖或妖祓盯上该怎么办？为了那孩子好，我认为应该让他在这里生活」
那个孩子已经不是人类了。纪绪正面反驳。
「小玉大人，请不要忘记。那个孩子是比良利大人期待已久的双胞胎之一。总有一天会成为南方的神主」
「小子还不一定会成为神主。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宝珠御魂已经找到了可能性。这一定是有意义的。恕我冒昧，我认为不应该让他回到人类世界」
唉，是让那个孩子回到人类世界，还是让他留在妖的世界。纪绪和老太婆交换意见。
正因为双方都言之有理，所以很难得出答案。
「小子的生活并不难。但是，能不能骗过妖祓的眼睛呢？」
不管哪个意见，都会产生问题。比良利把像线一样的眼睛眯得更细，盯着空中。
在他们旁边，青叶事不关己地听着猫又和北之巫女的对话，她悄悄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不会承认那个人成为下一任神主。就算宝珠御魂承认，我也绝对不会承认。」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