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章

成年的一斗……就称他为一斗X吧。

一斗X度过了一段与爬上进化之塔的一斗没什么两样的少年时代。

直到他回到过去，建立东京帝国为止。

建国后数年，一斗X以北条皇斗的身份生活，但当他看到国家安定下来后，受到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诱惑驱使，做出了一个选择。

回到未来。

对北条皇斗这个存在来说，那是如诅咒般纠缠不休，难以放弃的愿望。

为此他选择的手段是冷冻睡眠装置。

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到自己曾经活过的未来。

之所以设定成在帝国历82年11月醒来，是因为他认为……如果下一个西园寺一斗真的回到过去，就能和那个一斗交换身份。

当然，一斗X也很清楚，本来该在那个未来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一斗。

然而，即使如此……

『就算要夺走不是自己的自己的容身之处……就算这样也无所谓……会有这种想法，是卑鄙的人类才会有的吧……』

即使有这种自觉，他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回去。

『回到那个心爱的地方……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一斗X抱着这个想法，瞒着所有人，进入安置于为皇室建造的避难所之一的冷冻睡眠装置中。

『等我醒来后，就和恋歌一起去探望来珠吧……她一定已经醒了。而且，也得去找寻有栖子小姐……那个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啊啊……也得去探望四菜才行……让文米先生和夕鹤担心，应该会被骂吧……』

一斗X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期待，陷入永眠。

＊

当一斗X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看着缓缓开启的冷冻睡眠装置舱门，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这股不安是源自于他心中各种愧疚，还是单纯出于他消极的性格，这点不得而知。

不过，他逐渐清醒的脑袋发现了一件事。

「……怎……么了？」

他的一只眼睛无法运作。

在完全的黑暗笼罩下，他无法判断自己是单纯受到冷冻睡眠的影响，导致暂时性失明，还是已经失明。一斗X连滚带爬地逃出冷冻睡眠装置，还以为自己会就此停止呼吸。

「骗人……的吧……！？」

看到冷冻睡眠装置的经过时间，一斗甚至怀疑自己看得见的那只眼睛是不是也不正常了。

这个数值显示自己身处的状况，简直糟糕到不能再糟糕。

「两万……九百年后……！？」

装置的设定是等身体机能恢复到一定程度后才会觉醒，但焦急地想离开避难所的一斗X，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

避难所的门只开了一小部分，一斗X脑中浮现「经年劣化」四个字，他自己也知道，希望那只是显示错误的想法已经出现裂痕。

他更加紧张地使力硬是把门打开，走到外面。

「！」

从地下避难所爬到地上的瞬间。

一斗X哑口无言。

恐怕在不希望以北条皇斗的身份留在过去，以未来为目标的众多西园寺一斗之中，没有人受到像他这么大的冲击。

广尾的旧北条宅邸地下秘密建造的地下避难所。

那个地方的地上部分，应该是一片闲静的住宅区……

——然而。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废墟。

包含原本位于避难所上方的建筑物在内，几乎全部崩毁的建筑物遗迹绵延不绝，上头点缀着冰雪，这幅光景实在称不上是街道。

「好冷……！」

即使在十一月，这股寒冷刺骨的户外空气仍让一斗浑身发抖，原本因为难以置信的景象而呆滞的意识，也急速拉回现实。

「真的……经过两万年了吗……？」

一斗走在没有人类……不，连生物气息都没有，彻底风化的瓦砾街道上。

不管走到哪里，都空无一物。

他像在寻求救赎般，在一切死灭的死亡街道上流浪，最后不知不觉地朝一个地方前进。

东京帝国第一皇宫，通称东京城。

虽然已经半毁，但那里是唯一还保留着一定程度外观的人造建筑物，而且似乎最近才修补过。

「……有人！有幸存者……！」

一斗X的心中燃起希望之火。

原本像木棒一样僵硬的双脚，像在证明刚才的僵硬是假的一样，灵活得像根木棒。结果还是木棒吗？

一斗X穿过崩毁后消失的城门遗迹，穿过只用铁板搭起的入口缝隙，进入东京城内。

城内一片冷清，果然没有人的气息。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

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他喊了好几次，但都没有人回应，他只好往里面走。这时，他听见喀嚓……喀嚓……的沉重机械运转声从远方回荡，逐渐变大。声音越来越大。

「……？」

发出声音的某种东西慢慢靠近，最后从昏暗的城内深处看见了那个身影。

「人类……？」

虽然对奇怪的声音感到在意，但一斗X看见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看见的会动的东西，还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对方立刻否定了他的话。

「不，我不是人类。」

「咦……？可是……」

终于习惯昏暗的眼睛，重新看向那个人……银发面无表情的少女。眼前的她，看起来是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女。

「我是量产型・摩诃二式，是自律式的人型机动魔法兵。」

「爱尼格玛……！？你说二式！？我搭乘的家伙明明是那么圆滚滚的巨大机体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突然变更路线！？」

「爱尼格玛原本是以人型为原型制造的。因此，一式型本来可以说是异类。由于沿用零式用的巨大飞行外装，以及爱尼格玛特有的无限魔导能量产生器，所以只是被赋予爱尼格玛的编号。」

「这样……啊……那么，你真的是……机动魔法兵……吗？」

「是的。」

「……可以告诉我，现在到底是帝国历几年吗……」

面对一斗X的提问，量产型二式在眼眸深处散发出魔力的光芒后回答：

「现在是帝国新历1万8923年。以帝国历来说，是2万905年。」

「！！……这样啊……果然……是这样……吗？」

「……」

量产型二式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瞬间垂下肩膀的一斗X。

一斗X的脑袋一片空白，眼前也仿佛成正比般逐渐变得一片漆黑。

此时，从深处传来量产型二式刚才走过来时的声音，而且还能听见有几道相同的声音正朝这里接近。

声音总共有八道。

……没错，不愧是量产型，现场还有其他量产型二式。

一具外表与一斗X眼前这具完全相同的量产型二式问道：

「怎么了，编号105？」

「是人类。」

「人类。也就是说，虽然这1万5000年之间都没有被发现，但还是有幸存者吗？」

「不清楚。不过，既然有生体反应，应该就是了。」

听到量产型二式之间的对话，一斗X受到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冲击，缓缓抬起低垂的头。

「等一下……先等一下……人类已经不在东京帝国了吗？」

「严格来说，正确答案是已经不在这颗星球了。一万五千零十三年前发射卫星，彻底搜寻过人类的生体反应，但完全没有。这颗星球最后的人类，是名叫南条梦乃的人物。她也收到卫星传来的报告，从这颗星球消失了。」

「……！」

虽然已经隐约有所觉悟，但一斗的心还是因为决定性的绝望感而出现裂痕。

「之后，这颗行星上进行知性活动的，就只剩下我们量产型Enigma二式系列了。我们虽然勉强撑过耐久年数，靠维修维系生命，但目前剩下的机体总共只有十四台。」

「哈……」

一斗X的思考回路瞬间停止活动。

「哈哈……」

这时，他发出的，是仿佛坏掉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既悲伤又空虚的嗤笑。

＊

量产型二式系列只是静静看着一斗X笑到筋疲力尽，他向它们询问了不光是时间，应该也对这颗星球的荒废负起部分责任的存在。

「怪虫呢……？」

「怪虫吗？」

「对……怪虫怎么了？它们还在这颗星球上横行吗……？」

一斗X或许认为，至少要有个能让自己复仇的立足点。

然而，量产型二式没有给予他期望中的答案。

「不，它们死光了。」

「……这样……啊。」

不过，上天并没有断绝他所有的希望。

「我们有看到一只。」

「什么……？一只……怪虫还有一只吗！？」

「是的。过去被称为『怪虫女王』的存在，目前确认还活着。」

「什么……！」

两万年。

即使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依然存活的特殊怪虫。

或许该说，不愧是女王之名，不灭的存在。同时，出现在时间尽头的自己面前的这个名字，让一斗X陷入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战栗。

同时也能确定，这个世界的西园寺一斗没有成功解决怪虫女王。

「您要看吗？」

「咦……？」

「怪虫女王。」

「能看……吗？可是，很危险吧……」

一斗X记忆中的怪虫女王，不是在极近距离下观看也没问题的东西。

但是，量产型二式一同点头。

「没有问题。」

＊

小型电动车以几乎要被凹凸不平的路面震飞的气势奔驰，从位于秋叶原附近的东京城，前往早已不见踪影的赤坂方向。

「她要去哪里……？」

「怪虫女王在以前被称为青山一丁目的地区。」

「青山啊……」

那里是旧东京自由党的事务所所在地。

「回到……充满回忆的地方吗……那家伙。」

在一斗X的体感时间中，只过了短短几年……但对雪绘来说，却是无比漫长的时光。

不久，一斗X看见了如山一般巨大的黑色物体。

走近一看，可以发现这只怪虫经历过无数激战。

数不清的伤痕，但都是旧伤，代表已经没有人能与这个生命体战斗了。

那可怕的身影已不复见，无力地横躺在地的模样，甚至令人感到怜悯。

「这只怪虫已经几千年没有动静了，但生命活动并未停止。力场等级已经无法战斗，只能任其在此腐朽。」

「雪绘……」

听到量产型二式的说明，已经走到怪虫女王身旁的一斗X，忍不住呼唤她还是人类时的名字。

就在这时……

怪虫女王没有移动身体，巨大的眼睛却突然转向一斗X。

「！？」

一斗X本能地采取防御姿势，但怪虫女王那完全不像人类，而是昆虫般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看，身体却一动也不动。

不，是动不了。

不知是为此感到心急，还是因为理解那令人怀念的身影，她的眼眸逐渐湿润，泪水滴落大地。

「……雪绘。」

一斗X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两人成为残酷命运的俘虏，如今重逢，果然还是残酷。

＊

一斗X的一只眼睛，可能是因为长期处于人工睡眠，导致机能丧失。

他拿到量产型二式的备用零件，利用她们的知识与残存于这座东京城的人类留下的技术，制作了义眼。最初的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前往怪虫女王身边，只是平淡地向她报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一斗X觉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偶尔会转动眼珠的怪虫女王，就是靠这样来回应他。

就这样，某天她连话都不说了。

一斗X在回到寝室的东京城中庭，发现量产型二式们做出奇妙的举动，于是出声询问。

「……你们在做什么？」

「搬运干净的土壤与肥料，建造塑胶温室，种植保存下来的植物种子。」

「植物……」

话说回来，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一斗X好像就没怎么看过植物。

「旧东京帝国领地附近在与怪虫进行歼灭战后，受到严重污染，土壤变得难以种植植物。目前一斗先生食用的，都是在地下庭园栽培的实验用植物，或是将人工培养的蛋白质磨成泥状后制成的糊状物。但一直吃这些东西，对健康有害，因此我们开发了农场。」

「我的……健康……」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在这里腐朽……和成为怪虫女王的雪绘一起。

「为了……我……」

一斗X那双失去生气的眼眸，再度燃起斗志。

「你们这些非人类都放眼未来，想要做些什么……我……真是太没用了。满脑子只想着等死……」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必须做些什么。

一斗X这么想着，开始阅读人类留下的所有资料，这些资料都还留在东京城内。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资料上。

「……将怪虫变回人类的研究……？」

他的心中浮现一句话。

『在还是人类的时候杀了她，是她唯一的慈悲。』

璃贵・弗洛斯特・霍华德说过的话，如今在他心中有了不同的意义。

「我能让雪绘以人类的身份死去吗……」

西园寺一斗这个人，就某种意义来说是现实主义者，也有悲观的一面。所以事到如今，就算让怪虫女王变回人类，他也不认为雪绘会变回以前的雪绘，他不认为会有童话故事中那种可喜可贺的结局。

即使如此，对他来说，这项研究仍是一道曙光。

甚至可以说是人生最后的目的。

一斗X下定决心，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耗费在这项研究上。

＊

借助量产型二式的力量，他在东京城中开始进行让怪虫变回人类的研究。

但那只是不断重复失败与挫折。

即使如此，一斗X没有绝望，而是坚持研究。

因为他的心中早已充满绝望，所以他的心中再也无法容纳新的绝望。

每天只是研究，以及在疲累时去见雪绘。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东京城中的一间房间逐渐变成一斗X的研究室。

恋歌对这些构造奇特的裸露基座与旧型的交换器群没什么兴趣，却还是兴致勃勃地到处看来看去。

「奇怪的装置变多了耶。」

一斗看到恋歌随意把手伸向深处装置的开关，吓了一跳。

「恋歌，不要乱按奇怪的开关比较好哦！」

「啊。」

「啊。」

恋歌的手停不下来，不小心按到好几个开关，她自己和一斗都发出短促的惊呼。

「……」

「……」

「要是发生什么问题，一斗会帮我吗？」

听到恋歌可爱地「欸嘿☆」吐舌这么说，一斗冒着冷汗，苦笑着点头。

「咦，嗯、嗯……」

「太好了！对不起哦，一斗！」

「恋歌，我帮你跟自己扛起所有责任是两回事哦。」

「……」

「恋歌，回答我啊……」

恋歌当然认为一斗会扛起所有责任。

成熟的一斗只能睁大眼睛，凝视着这两个人。

＊

一斗X漂流到这个时代，过了二十年左右的岁月。

一斗X用自己的细胞和怪虫女王的细胞进行研究，却没发现其中某个培养槽出现的异状。

最先发现「那个」的是量产型二式其中一台，它经常协助一斗进行研究。

某天，它问一斗X：

「一斗先生，那个培养槽里的少女可以不用喂食吗？」

「……什么？」

「喂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培养槽里的……少女？」

「是的。」

量产型二式直指最深处，那里应该是只有废弃细胞的培养槽区域，一斗X皱起眉头，往那个方向走去。

然后，他透过耐压玻璃制的窥视窗看向里面。

「……什么！？」

一斗X在各种意义上差点停止呼吸。

里面是一名年约十二岁，有着褐色肌肤和金黄色头发的少女……对他来说，这名少女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没错。

一斗X……不，除了一个人以外，所有西园寺一斗都过着不会遇见这名少女的人生。

「这是……什么……？」

那是不可能诞生的生命。

是偶然？还是命运？原本应该被废弃的生命种子发芽、成长后的存在。

若有人问那是什么，倒也不是没有纯粹的答案。

量产型二式的感应器已经侦测到那个答案。

「资料中有这个反应波形。比对结束。有99.999％的概率，检测到人型怪虫。」

「你说人型怪虫！？」

那是最强大的怪虫种类，也是人类的最强天敌。

一斗X忍不住大叫，往后退。

或许是听见一斗X的叫声，那名褐肤金发的人型怪虫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中映出战栗的一斗X……

只见她以过剩的力量破坏培养槽，从流出的培养液中解放出来。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在毁坏的培养槽上嚎啕大哭。

「……咦，为什么？」

一斗X对不断哭泣的人型怪虫发出讶异的声音。

「资料中有小孩诞生的瞬间会哭的资料。」

「呃……或许是这样……可是……她像人类一样切换成肺呼吸了吗……？」

量产型二式与一斗X的对话，感觉根本牛头不对马嘴，不过在听到少女的哭声后，其他量产型二式纷纷聚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放任小孩子哭闹，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小孩子……话虽如此，这可是人型怪虫。」

「可是，感觉不到杀意之类的。是不是肚子饿了？」

「喂她吃点营养泥吧。」

量产型二式们喂食人型怪虫少女吃了一斗X吃了一大堆，只有营养价值而没有味道的营养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合她的口味。」

「怪虫的味觉真是神秘。」

「呃……那个，其实很难吃吧？」

一斗X对把营养泥吐出来的人型怪虫少女感到同情，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露出苦笑。下一瞬间，他对自己对天敌做出的行动感到震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

人型怪虫少女仰望一斗X，哭声逐渐变小，最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呀哈哈——！」

笑了出来。

这就是『「人造」人型怪虫』在地表上的首次诞生。

人型怪虫少女一开始就像在警戒一斗X，完全没对他做出攻击或捕食的行动，只是跟在一斗X的后面到处走，有时会笑，有时会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

「她就像资料里提到的雏鸟一样。」

「雏鸟……吗？」

或许是因为她出生后第一次看到的东西就是一斗X，总觉得那名少女好像真的很粘一斗X。

一斗X翻阅打印出来的资料时，她会模仿一斗X的动作；一斗X去上厕所时，她也会模仿一斗X的动作。

但是，只有在吃营养泥的时候，她会一脸厌恶地模仿，表情非常不情愿。

「明明营养价值很高，生命体的判断真是神秘。」

听到量产型二式这么说，一斗X心想事到如今，他才觉得当初应该要对在塑胶温室里种出来的作物做点什么，因为那些作物实在太难吃了，结果还是只能用营养泥喂食。

这种变化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左右的某一天。

「这个……很难吃……啦。」

「！」

人型怪虫少女按照惯例，对营养泥皱起眉头说道。

「……说话了！这家伙说话了！」

一旁的量产型二式，让一斗X难得发出高八度的声音。

「我确认过声带的存在。此外，人型怪虫也具备理解语言的智能。我认为这点即使在人造型怪虫身上也一样。」

「呃，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或许是听了一斗X与量产型二式们的对话而学会的吧。

从那天起，人型怪虫少女逐渐学会语言，开始会说话了。

＊

「我听说食物这种东西，似乎要好吃才对。」

几个月后，变得多话的人型怪虫少女，似乎对饮食生活抱持着压力，一有机会就会说出这种话。

一斗X停下研究工作，仰望天花板说：

「这个嘛……来到这里后，我们还没吃到那种好吃的东西……毕竟现在光是有东西能吃，就已经是谢天谢地的状态了……」

「有必要进行品种改良。」

「你是在哪里学会这种词的……？」

她虽然对一斗X很友善，但一斗X对身为怪虫的她还是有些戒心。

即使如此，一斗X自己也明白，经过几个月寝食与共的生活，两人之间的隔阂逐渐消失。

人型怪虫少女对各种各样的事物都充满兴趣，但可能是因为她出生至今都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对食物莫名执着。

这天，一斗X也一边对与她之间的互动露出苦笑，一边披上外套走到外头。

「我一直在想，你离开这里之后，到底要去哪里？」

「有点事……」

「你打算一个人去吃好吃的东西吧？」

「……怎么可能。」

「太可疑了！我要跟去！」

「是可以啦……」

人型怪虫少女只穿着白色套头衫的模样，感觉和这个进入七月依然相当寒冷的气候不太搭调，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少女的衣服。

来到怪虫女王身边的人型怪虫少女，简直就像第一次来到游乐园的小孩，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王的威容。

不久后，可能是看腻了，少女快步跑到女王的脸附近，然后整个人贴在女王身上。

「喂、喂……」

由于女王在这数十年来从未移动过，所以一斗X虽然知道没问题，但没有勇气做到那种地步。

闭上眼睛，一直紧紧抱着女王的少女开口了。这是JPOP、闭上眼睛过头、抱得太紧、翅膀张开过头、樱花飘落过头、呼唤你的名字过头的问题。

「这样啊……你就是我的母亲大人啊……」

「咦……」

一斗X重新看向怪虫女王与怪虫少女。

使用怪虫女王细胞的少女，听她这么一说，的确可以这么说。

「小一？」

「！」

人型怪虫少女突然这么一说，一斗X不禁抬起头来。

「他叫小一吧。二式他们一直叫他一斗先生一斗先生，所以我以为他是那种物体。嗯……嗯……叫他小一就可以了吧。」

「……？」

一斗X对自言自语的人型怪虫少女感到疑惑。

「小一，母亲大人说『谢谢你总是来看我』。」

「……你听得懂吗！？雪绘说的话？」

「嗯，是直接对脑部说话哦。小一你听不见吧？」

「对…………雪绘……雪绘她还有说什么吗！？」

「……她说『要让这孩子吃更多好吃的东西哦』。」

「少骗人了！？」

「你怎么知道的……」

人型怪虫少女一脸错愕，但一斗X反而更错愕。

「不过……这样啊……雪绘说的话，你听得懂啊……我又可以跟雪绘说话了……！」

一斗眼眶泛泪，用手臂遮住脸，人型怪虫少女将女王怪虫的话转告他。

「小一，母亲大人说『小一，别哭。还有要让这孩子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就叫你不要骗我了！？」

「唔～～……明明是自然的对话技巧，小一你却很敏锐呢……」

「……雪绘，你之前跟我说过吧。现在你正在研究让怪虫恢复原状的方法。这家伙是研究过程中偶然产生的怪虫人形……」

从那时开始……

一斗X和雪绘透过怪虫人形，开始能够对话。

平静的对话时光缓缓流逝，两人感觉彼此龟裂的心灵逐渐得到滋润。

某一天。

「……这是……」

东京城的研究室里，量产型二式目不转睛地盯着不停转圈的人型怪虫少女。

「地下圣堂深处留着女孩子的衣服，我让她穿上后，发现尺寸刚刚好。」

蓝色的围裙洋装。

那是过去地下圣堂的居民穿过的衣服。

「好像童话故事里的女主角。」

「是啊……就从来自奇幻国度这一点来说，这个形容或许不算错。」

原本哇哈哈笑着不停转圈的人型怪虫少女，突然把脸埋在一斗X的肚子上问道：

「欸，阿一，我可以收下这个吗？」

「可以啊，反正也没人要穿……就当作是你平常帮忙翻译我和雪绘对话的谢礼吧。」

一斗X难得对人型怪虫少女露出温柔的笑容。

「……阿一真是个温柔的人。」

「是吗？」

实际上。

他并不这么认为，至今为止都没有帮她取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斗X曾断言，那只偶然诞生的人型怪虫应该活不了多久。因此，他努力保持距离，避免自己产生感情。

然而，这对雪绘来说或许太过残酷。一斗X开始这么觉得。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

「小一，你的鼻子流血了哦。」

「嗯？哦，因为被女孩子抱住啊。」

哈哈苦笑的一斗X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不是担心人型怪虫的时候。长期冷冻睡眠的影响不只右眼，他的身体已经逐渐濒临极限。

一年后。

一斗X壮志未酬，耗尽命数，离开人世。

人型怪虫少女虽然对突然诞生的空虚存在感到困惑，但还是花了好几个月与怪虫女王对话，获取知识。

她得知自己还是人类时的事情，得知人类还满溢在这颗星球时的事情，以及……西园寺一斗这个人类的事情。

然而——

或许是因为失去一斗X，死亡的阴影急遽侵蚀雪绘的身心。

怪虫女王发出的话语日渐减少。

整整一个月，少女无法再与怪虫对话。

她开始思考。

思考自己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

某一天，人型怪虫下定决心。

「世界、小一、人类、怪虫……我全都明白了，母亲。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明白自己为何诞生，明白不受命运束缚的我该做什么。」

怪虫女王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沉稳又硕大的眼眸，凝视着人型怪虫少女。

「所以，我要暂时跟您说再见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时间的尽头再会。」

人型怪虫少女露出浅浅的微笑，瞬间消失无踪。

她向诞生的世界告别，使用自己的时空移动能力，踏上旅程。

踏上拯救西园寺一斗和八田雪绘的旅程。

＊

夏天的八丈岛。

「小一。」

「我一直在找你，小一。」

「我是只为了小一而诞生，只为了小一而死的生命。」

少女得到了自己的名字。

「丽丝」……为了替她取名的少年，她挺身而出，保护少年，最后被怪虫击落海中。

然后，她这么想。

『嗯～～我没能完美守住呢……不过，因为扭曲了因果律，才能召唤出强大的魔法使，所以就算了吧。』

沉入海中之后，她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修复身体，然后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她要去见西园寺卫梨珠、璃璃珠和北条爱斗等人。

为了将卫梨珠送回过去。

理世以超乎常人的本能，摸索着能让西园寺一斗这个人获得救赎的历史。

……途中，她还会跟雪绘一起到处品尝美食。

＊

「……所以，牛舌便当真好吃！我现在……嚼嚼……也因为这牛舌的咸度令人欲罢不能……嚼嚼……所以才会继续旅行。」

「理世！」

进化之塔的最深处。

位于西门后方，看似研究所的场所。

没错……一斗再次发现这里仿造了两万年后的东京城研究室，同时为理世不知何时回到这里，还一边吃着便当一边坐在地上一事感到震惊不已。

「小一，好久不见。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可不会把牛舌便当分给你吃哟。」

「呃，我也不需要啦……」

恋歌无视于两人之间的对话，一脸严肃地说：

「比起一斗A、一斗B或是一斗C……『一斗X』听起来帅气多了，跟之前的一斗根本没得比，感觉等级差太多了。」

「这是你的感想吗！」

成熟一斗对恋歌那令人震惊的轻描淡写感到震惊。

另一方面，一斗悄声询问恋歌：

「话说……丽丝诞生的培养槽……就在恋歌按下开关的那个装置旁边……对吧？」

「一斗，你这样不行哦～～？真对不起你。」

「果然全都是我的责任吗！」

「嘿嘿嘿，骗你的骗你的。臣民的所作所为都是皇帝的责任嘛。我会负起一斗所做所为的责任。」

「嗯……嗯？」

不知为何，恋歌负起了一斗的责任，却变成恋歌在袒护一斗，让一斗不禁感到疑惑。

听到两人的对话，成熟一斗露出浅浅的微笑。

「果然，还是有必要的……对我来说，对我们来说，北条恋歌这个人……」

「那么……」

重新打起精神的成熟一斗，重新回到正题。

「题外话，我的下一个西园寺一斗，那家伙也选择了回到未来。那家伙跟其他西园寺一斗不同，运气好到出类拔萃。他跟驾驶的爱尼格玛一起回到了过去。那家伙……一斗Y花了三年请巴帮忙改造那台爱尼格玛，让它搭载三式原型机的功能，然后靠着那台爱尼格玛1・5式，强行飞往不确定的未来。更幸运的是，一斗Y飞往了可说是最中立的未来……不过，那也是在没有锚的状况下，经过数千次的重试才达成的。」

一斗觉得，大人一斗的这番话，蕴含了羡慕、嫉妒与赞赏等复杂的情感。」

「正好在与怪虫的最终决战后一个月的东京帝国……一斗Y就像是跟原本在那里的西园寺一斗交换一样，开始生活在帝国历82年12月之后的世界。他跟恋歌、来珠和由良子小姐结婚，生了孩子。他跟来珠生下的次女，名字叫卫梨珠。全名是西园寺卫梨珠。」

「卫梨珠的爸爸是一斗！！」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意想不到的名字，让恋歌拍手发出声响。

「我听说卫梨珠的父亲失踪了……」

「失踪啊……那家伙只是为了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而已。」

「什么意思？」

看到恋歌把头歪向一旁，理世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一斗Y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打从他决定前往未来的时候，就打算要回来了……他打算等十五年，等过了十五年，就回到帝国历3年。虽然他直到十六年后才因为放不下而付诸行动。」

「……他用Enigma1・5式回到打下锚的出发时代了吗！」

「没错。不然的话，那家伙知道帝国会扭曲……就跟其他北条皇斗他们一样。知道自己的下一个西园寺一斗，无法以西园寺一斗的身份，过完该过的人生。」

「所以……他才抛下自己的家人，甚至牺牲自己的心意，回到过去吗……」

「……也不能抛下花恋吧？虽然抛下她的我这么说也很奇怪……」

即使是同一个人，价值观也会因为生活方式而有所不同。

要将重心放在哪里？

要选择什么，又不选择什么……这同时也是在问自己……没错，现在和恋歌在一起的一斗也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像这样回到过去，把未来十六年份的寿命用在一斗Y身上，让他短命，他便用比一般人还短的寿命，以北条皇斗的身份君临天下，为下一个西园寺一斗准备好还算不错的环境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早了十六年去世吗？」

「虽然不是十六年，但应该也少了差不多的年数。或许是因为幸福的时间比较多，寿命稍微延长了一点……为什么这么问？」

事到如今，恋歌才在意起不可思议的地方，让大人一斗感到疑惑。

「嗯。如果是这种情况，他就会在我和一斗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所以我想说我和一斗的取名恩人会是谁。啊，不只这个例子，也有其他无法成为取名恩人的例子吧？」

「像一斗Y这样贴心的家伙，似乎会把这部分托付给北条爱歌，但就算不是这样，基本上名字也不会改变……尤其是恋歌。我们有时候也会被取其他名字……」

「咦！？什么名字！？一斗被取了什么名字！？」

恋歌展现出今天最积极的反应，让大人一斗吓了一跳。

「……辉斗之类的。」

「好闪亮的名字！」

一斗等人虽然觉得「别讲出那种闪亮的名字！」，但确实也觉得这个名字很闪亮，所以没能吐槽。」

「然后，一斗Y以北条皇斗的身份，在他所建立的东京帝国度过的西园寺一斗……一斗Z，恐怕比任何一个北条皇斗都还要聪明。你们所认识的北条皇斗就是他。」

「我的……祖父？」

「嗯……他很清楚。他很清楚该怎么做。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事。北条皇斗只做了身为北条皇斗该做的事。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的北条皇斗了。结果，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椅子被理世拿走，坐在研究桌前说话的大人一斗站起身来，转身面向一斗。

「那么……这座塔盖好之后，历史又以其他方式扭曲，挑战这座塔的西园寺一斗有好几个人。不过，抵达第四道门的西园寺一斗，你是第一个。」

「……」

一斗想起来珠说过她经历过好几次轮回。

也就是说，挑战塔的最深处的西园寺一斗，也因为轮回而失败了吧。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够来到这里吗？」

「……不知道。」

他们与自己的差异。

不知道其他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的一斗，无法理解。

「……因为恋歌啊。」

「我？」

「没错……只有带着恋歌来到这里的西园寺一斗，才能走到这一步。」

「这样啊……」

一斗觉得自己稍微明白了。

不管是多余的事情，还是必要的事情，自己一个人应该都不会去做吧。

一斗需要的是前进到恋歌面前的力量。

看到一斗对自己露出微笑，恋歌也幸福地「欸嘿嘿」笑了。

大人心中觉得两人看起来好耀眼，于是以告诫的语气说：

「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你……」

「？」

「你是我们的希望。是众多苦恼、懊恼，成为牺牲者、成为基石的西园寺一斗们的希望结晶。」

「……」

看到大人的认真表情，一斗也端正了坐姿。

「背负着大家的思念，继续前进。当你对自己失去信心时，就想想你的背后有无数个西园寺一斗在。想想我们所有人的思念都支持着你。想想我们累积起来的历史，给了你力量。就像我透过理世，影响了你的人生一样。」

这是一般人类的本质——一斗这么想。

自己这个人类的背后，有着看不见的众人的支持，以及已经不在世上的祖先们的力量。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

「……」

「去吧。然后……」

「要带好吃的东西回来哦。」

「不是这样啦！」

默默吃着牛舌便当的理世已经吃完，所以她从旁插嘴一斗和一斗的对话。

「算了……你可以走了。再见，保重。」

在各方面都大失所望的大人一斗挥了挥手，但又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

「这里是四扇门的最后……但，这并不是结束。」

「咦……？」

「来到这里之后，你们该做的就是了解一切。接下来，我会问你们在了解一切之后，打算怎么做。如果你们觉得必须做些什么，就等离开这里之后再说吧。」

语毕，成年一斗再次指向出现的那扇门。

「——没错。对你们来说，真正的考验不在这里……而是在更前方。不过……不，这不是我该说的话。这是你们必须自己找出来的道路。」

「一斗……」

成年一斗和理世向恋歌和一斗挥挥手。

成年一斗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一，要是你又遇到什么麻烦，我会去帮你哦。在那之前，我们先Adeu～～吧。」

「嗯……你可别太乱来哦，理世。」

恋歌和一斗留下两人，穿过那扇门。

看着恋歌和一斗消失在门后，理世紧紧握住成年一斗的手，开口呼唤：

「小一。」

「嗯？」

「世界真的很大呢。」

「……要让可爱的孩子去旅行啊。」

成年一斗露出浅浅的笑容。

「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味的食物沉睡着呢。」

「重点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