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章

眼前出现好几道七彩的闪光。

四周寂静得让人怀疑自己的鼓膜是不是停止了机能。

这些现象同时发生，新・爱歌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然后，下一瞬间。

新・爱歌「咚」的一声，掉在草地上。

「……」

抬头一看，是蔚蓝的天空。

风轻抚脸颊。

「是……夏天的风。」

独特的初夏草木香气，让新・爱歌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在先前所在的早春东京帝国，鼻子深处一阵酸楚。

自己已经不在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了。

「……」

新・爱歌用手臂遮住脸的上半部，勉强压抑住涌上来的泪水，大大地深呼吸。

……这时候。

「你没事吧？」

一道温柔的老人声音传来。

新・爱歌反射性地跳了起来，但她知道，对方虽然和曾祖父很像，但并不是曾祖父。

「那个……不好意思，我叫北条爱歌。」

「爱歌……北条？」

老人皱起眉头，仿佛遇到了什么难解的谜题。

「是的，我来自一个叫东京帝国的地方。」

「……」

看到老人的表情越来越困惑，新・爱歌慌张地说道：

「巴先生……是圣骑士王大人和大贤者卡娜托先生的朋友……」

「巴先生……？嗯……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好、好的！」

老人明显放松戒心，看着新・爱歌的眼神也变得柔和。

巴御剑的名号果然不同凡响。

那个男人总是装傻，却能掌握认识他的人的心。

新・爱歌在心中感谢御剑。

「站在这里不方便说话，带她到会客室吧。可以吗？」

「啊，好的……」

老人带着新・爱歌，从铺满草皮的广场回到宛如城堡的宅邸，途中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对了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皇斗，北条皇斗。」

＊

帝国历57年。

东京帝国第1皇宫，通称东京城的会客室。

北条爱歌……新・爱歌正在向北条皇斗诉说自己的遭遇。

新・爱歌转移过来时，恋歌、爱歌、一斗也跟着一起过来，他们一直保持沉默看着两人。

打破沉默的是爱歌。

「这里是你们原本的世界。如果你们至今所在的世界称为新世界，那么这个世界或许可以称为旧世界。」

「……我们的世界！？」

「咦，这个祖父大人……北条皇斗陛下，是我认识的，我的祖父大人北条皇斗陛下吗！？」

一斗与恋歌接连惊讶。

爱歌点头回应他们的惊愕。

「对。你们会在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的未来诞生。」

「「……」」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回到自己那么想念的世界——旧世界……恋歌与一斗眨了眨眼，面面相觑。

这段期间，新・爱歌从听完一切后不禁仰天露出苦涩表情的皇斗口中，得知这个世界不是御剑等人想送她前往的世界……是与新・爱歌原本所在的世界不同的东京帝国。

这句话让新・爱歌浑身一颤。

「……这么说来，卡奈特最后大叫『糟糕……来不及咏唱……！！』。」

那是只有大贤者卡奈特才能办到，强行将超咏唱压缩完成的咒文，但精度不足。

结果新・爱歌被传送到别的东京帝国，而非圣三角王国。

这个事实让新・爱歌脸色阴沉地低下头。

然而，在场所有人……包含恋歌、爱歌和一斗在内，其中表情最为痛苦、受伤最深的人，正是北条皇斗本人。

「命运……真是太残酷了！竟然强迫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过着如此残酷的人生……！」

他之所以会如此愤慨，想必是因为自己过去也经历过残酷至极的命运，以及被命运玩弄的人生，他将这些过往与新・爱歌重叠在一起了吧。

「爱歌，你放心！我会负起责任照顾你！虽然我已垂垂老矣，但我北条皇斗好歹还有能力保护一个小孩子……！」

「好的……可是……」

「小孩子不需要对老人家客气。」

巧的是，这句话正是北条皇子在五十八年前对西园寺一斗说过的话。

「……谢谢您。」

看到他那充满自信的态度，新・爱歌的脸颊微微泛红。

「如果皇斗先生再年轻个五十岁，爱歌一定会爱上您。」

「……」

他是北条家的人。这孩子毫无疑问是北条家的人。

皇斗是这么想的。

＊

皇斗原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新・爱歌，最后他决定找还活着的爱妻北条花恋商量，于是将花恋叫来会客室。

「哦哦！？皇斗先生，你居然带了十二岁的女孩子回家！？」

此时的北条花恋，已经六十九岁了。

即使年过花甲，她那犀利的指叉球对话依然没有衰退。完全不见老态。

「呃，小花恋……不要用『带回家』这种说法……」

两人已经结婚超过五十年，但对话内容还是跟少年少女时期一样，让周围的人感到安心的同时，也让人感到不安。

皇斗据实以告后，花恋摸了摸新・爱歌的头。

「哇……花恋第一次看到异次元人……」

「不要说异次元人啦……而且就这个意思来说，巴也是异次元人。」

「啊啊，难怪那个人会飞。」

「重点是这个！？」

新・爱歌有点佩服，两人的对话节奏明快，完全不像老人。

她心想，曾祖父和曾祖母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可惜的是，这对夫妻的状况非常特殊。

「既然如此，就当作是花恋和皇斗先生的孩子，这样如何？」

「咦……那她长大之后要怎么办……？」

「皇斗先生，你是皇帝，这点小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好吧。」

就某种意义而言，花恋经常展现出充满大人物风范的宽宏大量，这对夫妻或许以统治帝国的夫妻而言，算是取得了平衡吧。

「他是北条家血脉的孩子，说起来就像是花恋的亲戚。应该说，他是花恋祖父的克隆人曾孙……也就是说，对花恋而言，他几乎算是堂侄吧？」

「呃……他是祖父的曾孙……？？？」

皇斗在脑中描绘家谱，不过因为关系太过疏远，他搞不太清楚。

＊

于是，北条爱歌在平行世界的东京帝国，以北条皇斗与北条花恋的女儿身份长大。

新・爱歌受到的宠爱甚至超越亲生女儿，不过在旁人眼中，他似乎还是抱持着某种孤独。

新・爱歌仿佛在寻找曾祖父的影子，虽然有时会挨骂，不过经常有人目击他抱着膝盖坐在谒见厅宝座上的身影。

「……爱歌妹妹真可怜。」

这座宽广的皇宫，有时会让住在其中的人感到孤独。

「如果身边有年纪相近的女孩子，或许又会不一样吧。」

「……」

爱歌听着恋歌与一斗的对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啊，有哦，有有有。年纪相近的女孩子。」

「咦？」

恋歌小跑步移动，操作王座后方的地下门扉，门扉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往旁边滑开。

「！」

新・爱歌被这道声音吓到，走下王座绕到后方，睁大眼睛看着通往地下的隐藏阶梯。

「这里竟然有隐藏通道！吓我一跳！」

新・爱歌顺从孩童特有的好奇心，走下阶梯前往通往地下圣堂的电梯。

爱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恋歌的行动让她不禁倒抽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时的隐藏通道……！」

「……？」

「……没事。我们走吧。」

爱歌对疑惑的恋歌微微露出苦笑，追在新・爱歌身后。

新・爱歌来到地下庭园，走向几乎可说是唯一地标——圣堂。

这时，圣堂外设置的庭园桌旁，有个喝着红茶看报纸，宛如退休后优雅父亲的金发碧眼女童注意到新・爱歌。

「唔？客人还真是稀客。你是哪位？还有，你找妾身有何贵干？」

「……有个幼女。」

「……你不知道妾身是谁就闯进来吗？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小猫咪呢。」

身穿白色衬衫和蓝色背心裙，说话方式像公主一样的幼女，虽然说是幼女，但看起来和新・爱歌差不多同年。

「妾身是爱丽丝・雷蒙。是这座圣地——第二柠檬第的主人。」

「……我是北条爱歌。」

「北条……唔嗯，是上面城堡的小姑娘吗？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哦。」

「你自己明明也是小孩子……」

「……别看妾身这样，妾身可是很长寿的。妾身已经活了超过千年，总有一天会活到一万岁吧。」

「万年幼女呢。」

「别说得好像万年股长一样！」

这就是爱丽丝・雷蒙和北条爱歌的相遇。

＊

一开始爱丽丝不断叫爱歌回去，但最后似乎是认输了，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变成会一起喝茶吃点心，聊各种话题的关系。」

「妾身是统率少女枪手队的七人委员会，『以雷蒙之名为名者』的首领。」

「啊啊，所以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啊。」

「……」

爱丽丝不发一语地将司康饼塞进新・爱歌的嘴里。

新・爱歌嚼了嚼吞下去后，询问爱丽丝：

「小爱丽丝，你的额头上镶着宝石对吧？好漂亮哦！」

「嗯？啊啊，这个吗……你知道妾身等人是来自地球以外的星球的生命体吗？成体……也就是像枪士队那样的状态时，就能取下这个宝石……」

「好像乳牙哦。」

「这是什么比喻啊！」

爱丽丝教导的少女枪士队和机动魔法兵的相关知识，无谓地累积在新・爱歌的脑中。

之后过了八年。

新・爱歌和爱丽丝的友情持续着。

外表上已经二十岁的新・爱歌，越来越适合用成熟女性来形容，爱丽丝则依旧是个小女孩。

相遇时身高没差多少的两人，现在也拉开了不少差距。

然而，即使如此，两人的友情依旧不变。

这一天，两人也一起喝茶，但新・爱歌说的话，让爱丽丝「噗哦！」一声喷出茶来。

「结婚？」

「嗯。」

「啥————————————————……你要结婚啊……那么，对象是？」

「嗯～～是普通人哦？他总是笑着听我说话，是军方派来的警卫兵，名字叫做雄辅。」

这时，恋歌简短地低语。

「跟爸爸一样的名字……」

「……」

「……」

爱歌与一斗保持沉默，时间又继续流逝。

帝国历66年。

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的新・爱歌，来到爱丽丝的面前。

「唔哦————！是小婴儿！呜咿、呜咿！！好乖好乖……」

「呀、呀！」

爱丽丝的小手在婴儿的脸颊上又捏又揉，婴儿用更小的手紧紧握住爱丽丝的手，爱丽丝顿时被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包围。

「呵呵呵，这孩子长得像奶奶，也就是像花恋。」

「呵呵呵……皇斗陛下也说过同样的话。」

虽然实际上不是祖孙，但确实有血缘关系。

这代表爱丽丝身上流着浓厚的北条家血统吧。

「……爱丽丝，要不要抱抱看？」

「可、可以吗！？哦、哦……意外地很重呢。这就是生命的重量吧。」

「嗯，雄辅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孩子已经有名字了吗？」

「嗯，是皇斗陛下帮我取的。他好像早就决定好了。」

「是女生吧？叫什么名字？」

「恋歌。北条恋歌。」

「！！」

虽然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听到新・爱歌说出这个名字，恋歌瞪大眼睛看向身旁的爱歌。」

「母后……那个，新世界的爱歌是……」

「没错，我是从平行世界来的人……恋歌，你其实不是北条皇斗和北条花恋的孙女。」

「……」

「不过，你确实继承了北条的血脉，是正统北条王朝的皇帝。」

「……」

恋歌这次看向一斗。

「原来我不是一斗的孙女……」

「嗯。」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一直悬在心中的某个东西终于落定，恋歌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然而，泪水却滑过她的脸颊。

「恋歌……！？」

「你一直在烦恼跟皇斗陛下之间的事吧？」

「嗯，不对……是这样没错，但又不是这样……虽然也烦恼一斗的事……但更烦恼……母后的事……因为母后最后还是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太可怜了……我脑中乱成一团……」

爱歌抱紧为母亲坎坷的命运落泪的女儿。

「你为妈妈哭了呢，恋歌。谢谢……不过，真不可思议。如果你没把皇斗陛下带走，我就不会出生……这么一来，你自己也不会出生……或许会变成这样是必然的结果。」

一斗陷入沉思，喃喃自语，但没有打断她们的对话。

「……可是，小恋歌没带我走的历史才是基本吧？这样小恋歌就不会出生了……」

「没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穿越到某个历史，是……这样没错。」

「「？」」

恋歌和一斗都歪头不解。

「失控的魔力漩涡、被强行压缩的转移咒文，以及构成新世界时的余波、穿越平行世界障壁时的冲击，时间与空间都被扭曲，受到各种力量摆布的结果……就是我变成了多重存在。」

「「……？」」

「也就是说……不只是这个世界，而是『我』同时转移到了无数的平行世界……不过，我是被召唤到这座塔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母后……」

「别露出那种表情。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感到很骄傲哦。」

「……」

「这里是不可思议的地方……是能够看透一切的地方。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你身为皇帝的言行举止，以及成为人们心灵支柱的为人……我也觉得自己仿佛是为了运送你这颗种子而存在的人……不过，那种渺小的事情根本无所谓。因为我的女儿很了不起！！我所认识的皇帝有两位……北条皇子郎、北条皇斗，他们两位都快被自己的地位之重、自己肩上的重责大任，以及自己的命运……这些事物压垮，看起来非常痛苦……光是看着就令人同情。」

爱歌再次抚摸恋歌的头，温柔地微笑。

「但恋歌不一样！她积极又坚强，甚至能将皇帝的重责大任、人们的未来、自己的命运……全都往前推……让大家看见梦想！为了生下这个孩子，我甚至觉得无法待在自己的世界、无法回去，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母后，我……」

「我不是叫你别露出那种表情了吗，恋歌？我是全次元最幸福的母亲！因为我有这么了不起的女儿。我可以抬头挺胸地活着，然后……抬头挺胸地死去……谢谢你，恋歌。我心爱的女儿……！」

恋歌与爱歌……跨越时空与世界相系的母女相拥，为彼此的心意感动落泪。

就连被说「内心几乎已经死亡」的少年——一斗也稍微跟着哭了起来，最后他发现一件事。

「那个……那我们在新世界遇到的那位皇帝『北条爱歌』，究竟是什么人？其实根本没有人，只是个无人的替身，类似这种感觉，只有皇帝这个存在在运作吗？」

「……」

爱歌稍微犹豫了一下，平静地告诉他：

「……新世界的第三任皇帝・北条爱歌。她的真面目究竟是谁……总有一天，你再亲自问她吧。」

「……我、知道了。」

虽然无法接受，但一斗逐渐理解这里就是只传达该传达的事情的地方，所以没有继续追问。

然而，恋歌却更疑惑了。

「咦？」

「恋歌，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嗯，那个啊。既然您全部都知道，那刚才见到母亲大人时，我、我就不用把我的事情告诉她了。」

「呵呵呵……就算知道，身为母亲还是会想听女儿亲口说出来啊。」

「原来是这样啊……」

「等恋歌成为母亲后，你就会懂了。」

此时，爱歌瞥了一斗一眼。

「恋歌就拜托你了，皇斗陛下……不，西园寺一斗先生。」

「好、好的……咦……好的……」

一斗虽然点头，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拜托」是什么意思，所以回答得有点微妙，途中还停顿了一下。

这时，地下圣堂旁边出现了一扇门。

这应该代表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但恋歌却前所未有地没有离开现场。

「……」

爱歌紧抱着恋歌，紧紧抓着她的手，恋歌一动也不动。爱歌再次抱紧她，犹豫了无数次之后，恋歌明显看得出爱歌依依不舍，最后还是用力把她推向一斗。

「走吧。」

「母亲大人，这样不算走吧……」

「是啊……如果还有机会见面，到时候我会好好送你离开的。」

「……」

看到爱歌强颜欢笑，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恋歌也挤不出笑容。

一斗轻轻……尽可能温柔、坚定、温暖地握住表情看起来比至今见过的任何表情都还要痛苦的恋歌的手。

「一斗，恋歌就拜托你了。」

「……好的。」

这次……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之所以会停顿一下，是因为他看了恋歌一眼。

恋歌舍不得与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母亲共度的时光，即使一斗拉着她的手穿过门，她也只愿意慢慢走，而且不断回头。

就在即将穿过门的时候。

恋歌忍不住大幅回头。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也一起……！」

「嘿！」

爱歌似乎预料到恋歌会这么做，往前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双手推了恋歌的肩膀一把。

「妈……！」

爱歌面带笑容，目送恋歌在门的黑暗中逐渐消融。

仿佛祝福女儿迈向新旅程。

仿佛自豪地送女儿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