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章

第６章

西元2029年1月26日。

西元最后一年。

自由结社・东京自由联盟发动政变。

首先，他们借助媒体内部的协助者的力量，大肆宣布了现国家的解体和新国家的设立。

他们闪电般地压制了主要政党总部和省厅大楼等政治据点，自卫队基地等军事据点，广播局，电话和互联网基站等通信设施等国家基础相关的地点，将全国纳入了支配之下。

毕竟，一群少女们能够自由自在地操纵一切普通武器都无法对抗的怪光线和自然现象，还带着从未见过的人型机动兵器出现，人们在各种意义上只能笑了。

到了1月27日。

宇堂他们带着成就感，为了发布关于新国家成立的正式公告而行动着。

「不过，没想到真的只用一天就压制完毕了……」

「如果没想着无血占领的话，半天就结束了……」

「还有，我没想到会从一开始就出现一般市民欢呼着迎接我们的场景……」

干部们纷纷说道，他们没有沉醉于过于轻松地到手的胜利，反而感觉越来越清醒了。

不过，要说在行动前的准备期间，他们被冲昏头也是事实。

新时代即将揭开序幕。

充满希望的新时代。

在这当中，一斗独自陷入沉思。

『为什么……？为什么皇斗陛下没有出现……？这样历史会改变……不，难道是因为我跟政变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历史改变了？』

一斗脸色发白，心想自己或许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一斗在办公室角落双手抱胸，烦恼不已。雪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一，宇堂先生有事找你。」

「……啊啊，嗯。谢谢你，雪绘。」

其他干部目送两人走向办公室内的干部室，同时低声说：

「西园寺同学什么时候开始叫八田同学雪绘了？」

「咦～什么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好可疑～」

「咦，你不知道吗？那两个人绝对在交往哦？」

「真的假的……冷酷的西园寺同学也敌不过那对巨乳的魔力吗？」

「男生好下流～」

「男生是初中生吗？」

「好久没听到这种叫法了。」

雪绘和一斗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哈哈大笑的他们的话题，走进宇堂等待的房间。

「革命万岁，一斗。」

「……万岁。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有，只是想说之前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好好庆祝胜利。」

这么说来，的确是如此。这几天根本没空管这些事。

「不过，先不说这个，关于今后的事……我希望你也能担任某个重要职位，想问你想要哪个职位……」

宇堂面带笑容，看到一斗听到这件事后，表情变得不悦，便将话说到最后。

「我不打算参与帝国的营运，宇堂先生。」

由于一斗说得太过斩钉截铁，宇堂和雪绘一瞬间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他们都认定一斗往后也会是东京解放组织……不，是新帝国的核心人物。

「……喂喂，别开玩笑了。」

「就是啊，小一，为什么？」

「新的时代需要新的人才。我……我只是个破坏者。」

一斗在此时主张的人才，当然是皇斗。

如果皇斗在场，他根本不用这么辛苦，就能把一切托付给他，更早离开东京解放组织。一斗是这么想的。

其实从正式开始协助东京解放组织后，一斗就用尽各种方法持续寻找皇斗的下落，但至今仍一无所获。

「我不这么认为。你的才能要发挥真正的价值，必须创造时代。」

「我说过好几次了，宇堂先生太抬举我了……」

「没这回事！要是没有小一，这场政变就不会成功！小一就是东京解放组织的Mr.东京解放组织……Mr.政变哦！」

「……」

一斗对雪绘投以讶异的视线，心想：「那是什么讨厌的称呼方式？」

「为什么不说话，小一？这时候应该要说『那么雪绘就是Ms.东京解放组织咯』才对吧？」

「为什么只有你有这么好的称呼啊？」

一斗几乎只是轻轻弹了下雪绘的额头，雪绘便嘿嘿嘿地腼腆笑了。

「要卿卿我我的话，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吗？」

「是宇堂先生叫我们卿卿我我的。」

宇堂被反呛，想起原本要谈的正题。

「总之，你考虑一下，一斗。」

「我的想法不会改变，宇堂先生。」

宇堂想继续劝说坚决辞退的一斗，但一斗一副无从谈起的模样。

一斗轻轻点头致意，正要离开房间时，室内的电话响起。

命运的电话。

——————————悲剧从此开始。

「什么？」

侧眼看着接电话的宇堂，正要离开房间的一斗及雪绘，因宇堂凝重的声音而停下脚步。

「……？」

一斗将转向外头的身体转回来，看着接获某种报告，一脸难以置信的宇堂。

「发生什么事了？」

「嗯？……啊啊，是奇怪的报告。居民大量消失……而且，前往调查的人员也断了音讯。」

「……派枪士队和机动魔法兵部队过去吧。」

「枪士队的剩余人员不多哦？能驾驶机动魔法兵的人也几乎都出去了……」

「我来。」

雪绘举手。

虽然令人意外，不过雪绘的机动魔法兵驾驶员适性非常高。

一斗是这个时代唯一的机动魔法兵搭乘经验者，虽然技术拙劣，但还是将操纵技术传授给参加革命的人当中适性较高的人，雪绘也是吸收得很快的人。

一斗认为，如果是在八十二年后，就算不是四菜那种天才，被分发到王牌部队也不奇怪。

一斗也点头同意，认为她的技术没有问题。

「地点是？」

「练马的大泉。」

不久之后。

在接收代代木公园后，建造的机动魔法兵临时机库。

率领一个枪士队小队的雪绘完成出击准备，正要坐进这个时期的最量产型机动魔法兵・赛格拉姆A的驾驶舱。

这时一斗露面。

「小心点，雪绘。」

「嘿嘿，小一担心我了。没事的，只是去看看情况而已。而且枪士队的女生们也在。」

一斗摸了摸微笑的雪绘的头。

雪绘陶醉地闭上眼睛。

「……呐，小一，给我一个『路上小心』的吻……」

「笨、笨蛋……！」

自从那天晚上以来，雪绘从未要求过这种事，因此一斗因她这非常罕见的撒娇要求而满脸通红。

「嗯嗯嗯～～～～～～～……」

看到雪绘像在撒娇般嘟出嘴唇，一旁待命的枪士队员发出轻笑。

「……真是的。」

「啾」的一声，一斗吻了雪绘的额头，雪绘睁开眼睛，露出不满的表情。

「咦～～～～～～～～，是额头～～～～～～～～？」

一斗将抱怨的雪绘塞进驾驶舱，戴上头盔。

「……那么，我走了，小一。」

「嗯。」

一斗目送雪绘举起手，关上座舱罩，接着目送赛格拉姆A起飞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到宇堂所在的事务所。

一斗花了几十分钟回到离机库有段距离的事务所，发现事务所内一片哗然。

「怎么了？」

一斗询问熟识的干部之一，对方脸色发白地回答：

「旧政府的政府机关研究机构似乎泄漏了病毒！」

「而且，似乎是刻意泄漏的！」

其他成员插话。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旧政府高官之间流传着要对跟旧体制有关的人进行大肃清的传闻。」

「宇堂哥……！」

宇堂带着苦涩的表情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告诉一斗。

「我想恐怕不是意外……是自暴自弃吗……或是想跟我们抗战到底……」

刚才的干部将资料交给一斗，同时这么说。

「这原本似乎是开发成生物兵器。现在正在调查，不过这东西实在很可疑。据说会作用在人类的DNA层级……」

「……」

一斗一边听，一边翻阅纸本资料。

接着，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串文字上……

一斗感到战栗。

生物兵器的开发计划。

那个名称。

上面确实有令人忌讳的文字。

——————『人类兵器化计划』。

那个名称令一斗的神经竖起鸡皮疙瘩。

一斗念出写在下面的文句。

「……结合感染力高的流行性感冒及基因变异病毒的嵌合病毒。透过DNA变异使人致死。将这种病毒称为武器病毒。可成为超越核武的武器……」

一斗的心中掀起令人不快的波涛。

一个可能性开始抓住一斗。

那只是偶然，自己的想象是错误的……不，一斗祈祷是错误的。

这个祈祷被更进一步的报告打断。

「宇堂先生！我们接获紧急通讯，说在练马驻扎地附近，正与神秘生命体交战中！」

「神秘生命体……？」

「现在除了我方的枪士队、机动魔法兵部队外，驻扎地的自卫队第1师团也认为事态严重，提出共同作战的要求，正合力应战中！」

「影像出来了！」

确保特别线路，透过网络只传送到这个办公室的视频，让所有人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

画面上映出与从未见过的昆虫，或是拥有寒武纪爆发性多样性的奇怪生命体般的生物战斗的模样。

不过……

在场有人知道这是什么。

那就是西园寺一斗。

「怪虫……！」

这副模样确实酷似一斗曾经交战过的怪虫。

人类的天敌。

屠杀人类、在人类身上产卵，夺走许多人性命的可怕生命体。

未来的东京帝国，那个温柔世界的巨大黑暗。

如今，它觉醒了。

「宇堂先生……」

「……」

「宇堂先生！」

不知是因为一斗的声音太无力，还是因为眼前展开的缺乏现实感的光景，让宇堂心不在焉，一斗摇晃他的肩膀，粗声粗气地喊道：

「……？……怎、怎么了，一斗？」

「这个研究病毒的设施在哪里……？」

一斗将纸张塞回宇堂胸前，这么问道。

宇堂似乎察觉到什么，眼神瞬间游移。

宇堂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接着说：

「……在练马的……大泉。」

＊

一斗奔跑。

跑向代代木公园的机动魔法兵机库。

一斗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机库的管理人女性露出「怎么了？」的表情。

「什么都好！借我机动魔法兵！！」

「借你……就算你这么说，你也看到，全部都出动了。」

机库内空荡荡的，最后雪绘搭乘的机体离开后，似乎已经没有待命中的机体。

一斗因徒劳无功而差点跪下，此时那名女性『啊』了一声。

「有刚刚才送达的新型机……不过我稍微看了一下说明书，根本看不懂……」

「哪一台！？」

「在、在那边……」

一斗遵照女性的指示，一走出去就看到一个被蓝色塑胶布盖住的巨大块状物。

一斗不耐烦地硬是扯下塑胶布。

那台揭开面纱的机体……

一斗有种既视感。

不过，他还是爬到驾驶舱，打开座舱罩。

「西园寺小姐！说明书、说明书！」

一斗坐进驾驶舱，外头传来女性的声音。

这个时代。

没有人看过这种型号的驾驶舱。

至少教导革命参加成员如何操纵机动魔法兵的一斗，在这个时代没看过这种型号。

这也是当然的。

那台机体是——

有人改装量产型・机动魔法兵，阳光三式・改。

这是之后开发的特殊机体，为客制型・机动魔法兵的先驱。虽然是量产机，却是首度搭载客制机操纵系统的机体。

这种细微的操纵性，在之后与怪虫的战斗中，成为为优秀的驾驶员们带来许多战果的名机，因而名留青史。

「这是……」

一斗一眼就理解了操纵系统。

和几个月前被灌输到快死掉的知识几乎一模一样。

「不需要说明书！退下！」

尽管被灌输到快死掉，一斗还是以生涩的动作点燃了萨莉斯三式的魔法石核。

「你要平安无事啊……雪绘……！」

一斗飞向不祥的阴暗厚重云层低垂的天空。

虽然对粗鲁的加速性皱眉，一斗还是设法抵达练马的上空。

理应感到怀念的街景，对他来说却像是陌生的景象。

当然，就连曾经搭过恋歌的直升机，从上空俯瞰的他，机会也不多。

他并不是被鸟瞰街道的景象吸引注意力。

就在差不多要抵达目的地时，一斗谨慎地打算降低机体高度，就在这时……

一道闪光从地面发射。

「糟了……！」

心脏部位的魔导石核遭到直击。

一斗拼命将勉强残留的能量转换成软着陆的动力。

一斗在坠落的萨莉斯三式座舱中，事到如今才想起伊莉亚教官说过，起飞行动中及归还・降落中要特别注意。

「可恶……可恶……！」

坠落速度增加。

这样下去，会直接撞上地面，当场死亡……不过，高度不够让逃生装置启动。

不幸的是，他正在降落中。

焦急的一斗摸索有没有什么办法。

『冷静……冷静，西园寺一斗……！这种时候……对了，如果是四菜……四菜会怎么做？』

一斗想起曾看过一次那个破天荒，史上最高分的王牌驾驶员呼声极高的超级王牌・爱藤四菜的战斗视频，脑中浮现四菜在视频中做过的动作。

恐怕不会再成功了吧？一斗以奇迹般的速度叫出武装，开启垂下的右臂炮门。

「要赶上啊……！」

在几乎要撞上的刹那。

萨莉斯三式发射的魔导炮挖开地面，连萨莉斯三式本身的脚和腰部一带都遭到爆炸吞噬。

「唔……！」

多段冲击让一斗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不过因爆炸冲击而减缓坠落速度的萨莉斯三式，勉强在只有给予驾驶员一些撞伤及瘀伤的程度下，成功降落到地面。

「……我还以为会死。」

一斗深深吐出放心的叹息，从座位上滑落。

直击萨莉丝三式的，是中距离战斗型怪虫……冈尼格尔型的攻击。一斗对那种类型的光线有印象。由于是从离降落地点有些距离的地方狙击，因此应该不会在外出时遇到怪虫吧。

心脏的鼓动稍微平息后，一斗从扭曲到只开到一半的座舱罩缝隙爬到外面。

从爆炸时炸开的大洞正中央爬出来的一斗环顾四周。

这里是研究设施内的停车场。洞穴附近有雪绘搭乘过来的赛格拉姆A，不过座舱罩内无人，看来是进入研究所了。

正要朝那边走去的一斗，不经意地回头望向刚才爬上来的地方。

「……！」

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既视感。

他知道这个景象。不，他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个景象。

在恋歌等人转学过来后不久，他和来珠、八田、雫一起看过这个景象。

半埋在土里的萨莉丝三式。

虽然机体腐蚀得更严重，也埋在更深的土里，不过那天、那个时候，他确实看过同样的东西……这么说来。

「这里是……未来的皇泉学园操场吗……？」

过去和未来连结。

这代表什么意义？

一斗领悟到其中的意义，无法阻止自己起鸡皮疙瘩。

「这是……命中注定……吗？」

一斗……

是凭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

不是指物理上的意义，而是指他一路走来的人生选项。

参加东京自由同盟。

参加军事政变。

和雪绘的事。

搭乘萨莉丝三式来到这个地方。

——可是。

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自己的选择的结果，就在自己眼前。

萨莉丝三式作为未来的既定事项，停在这个地方，这表示……

「我在这里被击落……是早就决定好的事吗……？」

一斗对自己的台词感到恐惧。

此时，一斗第一次被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绝对命运，那种被命运束缚、任意操弄的感觉——那种令人想唾弃的感觉——囚禁。

一斗以为是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其实是早就决定好的，无法撼动的既定事项吗？

自己不过是在重演历史吗？

头晕目眩。

想吐。

不过，一斗立刻从恶梦般的假设中获得解放。

「……惨叫？」

因为从远方传来像是女性惨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那声音似乎是从近在咫尺的建筑物……研究所中传来的。

「雪绘……！」

或许现在正要踏入研究所，也是命中注定的事。

不过，一斗还是非这么做不可。

因为他无法对雪绘见死不救。

在踏出一步的一斗身后，萨莉丝三式被大洞边缘崩落的土石掩埋。

研究所内光线昏暗，只有紧急照明及少许电子机器的灯光勉强算是光源，确保了视野。

这间研究所的规模相当大，内部却安静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从入口进去不远，类似大厅的地方有和人争斗过的痕迹，雪绘的头盔掉在地上。

他不可能看错，那是自己出击前帮她戴上的头盔。

「雪绘！」

一斗的呼喊在研究所内回荡，没有回应。

「……」

一斗稍微犹豫后，还是往更深处前进。

一斗从掉在附近、被破坏而扭曲变形的折叠椅上拔下钢管，明知只是聊胜于无，还是拿它代替武器，警戒着四周往更深处走去。

完全没有人烟。

走在还是一样昏暗的走廊上，通过几个房间后，来到有楼梯的地方。

「……地下？」

虽然也有通往二楼的楼梯，但一斗不知为何感到不祥的气氛，朝通往地下的楼梯走去。

楼梯只延伸到地下一楼。

地下楼层不知是否为错觉，似乎有股刺鼻的气味。

一斗虽然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在走廊上稍微前进，接着发现踉跄的人影。

不过，从轮廓看来，那明显不是雪绘，而是更结实的男子。

「救……救……我……」

男子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倚靠着走廊墙壁，朝一斗的方向缓缓走近。

「怎么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走近后才知道，那名男子穿着白袍，一看就知道是这里的研究员。

「病毒……突然变异……」

「突然变异……？」

研究员痛苦得仿佛随时会死去，不过或许是意识模糊，他机械式地顺口回答一斗的疑问。

「成功让DNA变质了……不过，那不是致死的病毒……」

「什么意思……？」

「是怪物……！」

一斗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被那个病毒侵入的人……会变得不再是人类……会攻击……！」

「喂，振作点！」

「疫苗……疫苗在地下3楼……！只要用那个……在发病前……就能得……得救……得救……！」

开始陷入混乱的研究员眼神已经不正常了。

「发病后呢……？」

「就……没……救……」

这时，研究员抓着喉咙，突然开始发狂。

一斗反射性地往后退，稍微拉开距离。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咳咳咳！咳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临终前的悲痛惨叫。

不过，研究员的惨叫声逐渐变成不像人类的声音。

「啾ZGAAAPQXVVVVVEEEE￡R＆＆＃FFZ＠§￠！！」

不光是惨叫。

他的外貌也随着惨叫声，逐渐扭曲丑陋，无法维持人类的形体。

身体组织肥大化，皮肤变色，骨骼及肌肉也完全变成别的生命体。

然后——

一斗称呼留在那里的非人类生物为……

「……怪虫！！」

这是怎么回事？

未来自己等人拼命战斗的对象。

身为人类天敌，为了保护人类而打倒的对象。

「原来……是人类吗……！？」

一斗挤出声音大叫，直到刚才还是人类的生物——怪虫——将先前还是手臂的头转向一斗。

那不是看着同胞的眼神。

而是野兽看着猎物的眼神。

「唔！！」

怪虫的巨大手臂击碎墙壁，铁管被怪虫的手臂打飞，一斗则顺势往后方飞去。

「咳喝！」

背部重重撞上墙壁，一斗咳个不停。

怪虫逼近，一斗害怕得发不出声音。

「！！！！！！」

就在怪虫举起手臂，一斗做好死亡觉悟的瞬间。

无声无息地。

白刃一闪。

怪虫还来不及发出叫声就被砍成两半，当场化为肉块。

「！？……？？？」

一斗还无法掌握发生了什么事，不知不觉间，一名男子已站在他身旁。

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身白衣装和白色长发。

此时的一斗甚至觉得，高举白剑的他看起来很神圣。

「嗨……你没事吧，少年？」

「佛洛斯特先生！！」

他就是三角圣骑士团团长，璃贵佛洛斯特・怀特。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佛洛斯特对一斗叫出自己的名字感到疑惑，叼着香烟的一斗朝他伸出手，拉他起身。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知道圣骑士王……不，巴御剑吧？那个叫宇堂的男人跑去求他。他说这里很危险，而且你一个人跑来这里。我刚好来见他，所以就紧急被派来了。」

佛洛斯特将剑收回剑鞘，一边说明。

「这种程度的敌人，我来似乎太夸张了……不过情况紧急，枪士队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

「不管怎样，我们赶快离开这种令人郁闷的地方吧。而且，我感觉到下面还有别的力场……」

所谓的力场，是生命体发出的生命力、战斗力等，将这些统合起来，类似肉眼看不见的波动，拥有远超过人类能力的三角圣骑士等代表人物，具有感应力场的能力。

「……雪绘……我的朋友还在里面！！」

「话是这么说没错……」

听到事情经过的佛洛斯特含糊其词。

「我要去……我得救她。而且，地下3楼有疫苗。如果没有疫苗，这个国家……不，这颗星球会毁灭！」

「你也是吗？」

没错。

这间研究所恐怕已经充满病毒。

既然如此，长时间待在这里的一斗很可能也已经感染病毒。

……不过。

「……我……我想我大概不要紧。」

「为什么？」

「疫苗……我的体内恐怕已经接种过疫苗了……」

一斗想起来了。

小时候打的抗怪虫毒素疫苗……那是以保护人类不受怪虫发出的毒素侵害为名目接种的，不过那恐怕是保护人类不受怪虫化病毒侵害的疫苗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被隐匿。

是想隐藏人类的敌人是人类这个无可救药的事实吗？

还是害怕自己也变成怪虫的可能性会引发恐慌？

或许两者皆是。

不管怎样，一斗以眼前的目的为优先，不再思考多余的事。

「得去找……雪绘才行。」

「……我陪你。」

一斗认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佛洛斯特也需要疫苗，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到地下3楼。

不过，佛洛斯特的体细胞已经超越人类，还拥有能够消灭少许病毒的强韧肉体，所以不用担心。

他只是听从御剑说的『别让他死。他是个死在这里就太可惜的人物』这句话，打算当一斗的保镖。

「对了，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西园寺……一斗。」

「我会记住的。」

「……」

原来如此，佛洛斯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一斗隐约点头。

或许应该注意到更重要的事，不过此时一斗的脑中满是担心雪绘的念头。

在走廊上前进，穿过尽头的房间，再进入另一条走廊。

最深处没有往上的楼梯，只有往下延伸到地下2楼的楼梯。

「这栋建筑物的构造真奇怪。」

「因为做亏心事吧。」

一斗以带着怒气的责难口吻回应佛洛斯特的感想，继续前进。

地下2楼的构造比地下1楼分得更细。

经过几个房间，抵达那个房间时。

一斗察觉到房间的气氛不一样。

遭到破坏的电子机器短路，迸出火花，有股烧焦味。

有人站在那里。

灯光少到就算眼睛大致习惯黑暗，也难以看清四周的状况。

「小……一……」

是雪绘带着哭音的呼唤。

「雪绘！？」

一斗正想上前，佛洛斯特伸出右臂制止他。

「你没事吧，雪绘！？」

「小一……不可以待在这里……」

血腥味突然冲进鼻腔。

持续闪烁的紧急照明灯突然亮起。

雪绘浑身是血。

脚边散落着疑似枪士队的肉片。

「雪绘……到底……？」

「小一……我……我……」

雪绘的眼眶逐渐泛出泪水。

「我爱……小一……」

「……我知道啊，笨蛋。」

一斗觉得雪绘似乎微笑了。

那抹微笑有些空虚，一斗受到不断涌现的不祥预感支配，连珠炮似地说：

「我们回去，雪绘。这里很危险。疫苗就在这下面。我们立刻使用疫苗，逃离这里！在发病前还来得及！」

「……对不起，小一。」

就在这时，短路的电子机器火花点燃文件，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熊熊烈火照亮了雪绘的全身。

紧急照明灯照亮了雪绘至今未被照亮的半身……

「雪绘……！」

「我已经……回不去了……」

她遭到病毒侵蚀，逐渐变成怪虫的模样。

「……小一……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啊……？」

一斗只能发出沙哑的低语。

「求求你……小一……再这样下去，我会把小一……」

变质的雪绘的本能渴求着一斗。

想吃掉他。

听到这句话，弗洛斯特将插在腰际的魔法剑连同剑鞘一起交给一斗。

「我办不到……那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一斗摇头拒绝。

弗洛斯特很冷静。

「那已经不是人类了。」

他的语气只有言语是冷酷的，但充满慈爱。

「可是……！」

「你不做就由我来。在还是人类时杀了她，是她最后的慈悲。」

弗洛斯特放下交出的剑，手放在剑柄上。

「弗洛斯特先生！」

「我比普通人多活了点时间，所以看过好几次类似的场面。少年，现在不做，你会后悔的。会一辈子在你的人生中作祟。」

这番话像是预言，但一斗仍持续摇头。

「就算这样……我……！」

弗洛斯特往前踏出一步，似乎认定一斗办不到。

一斗拼命抓住他的肩膀。

「住手！！那是……雪绘……是八田雪绘啊……！！她是从黑暗深渊中救出我的重要……重要……重要的女孩子啊……！！拜托你……拜托你……救救雪绘……谁来救救雪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斗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或许是机能还在运作，洒水器呼应他的眼泪，逐渐扑灭火焰。

在身影再度被黑暗包围时。

「小一……为什么……」

雪绘像平常一样，稍微吸了吸鼻子，低声说道：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说那么温柔的话呢……？」

雪绘的双眸滚落泪珠。

那是她以人类身份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她的身影逐渐变成怪虫。

雪绘那副逐渐改变的模样，带给一斗更大的冲击。

那正是他在原本的时代最后见到的……

——怪虫女王的模样。

一斗愕然地跪下。

在一斗的眼前。

雪绘展开背上不祥的翅膀。

留下一声尖叫。

冲破好几层天花板，飞向遥远的彼方。

在从破掉的天花板射进来的光芒下。

然而，别说光明，一斗已落入绝望的深渊。

不久，奇迹似地从云层缝隙间射下的光芒被遮蔽，暗云中产生出白色结晶。

仿佛是与拥有雪之名的她交换，纯白的雪落在一斗身上。

简直像是在象征着什么。

或许是设施遭到破坏的震动成了导火线，佛斯特感觉到力量场从设施内各处涌现。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佛斯特拔出剑。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枪士队的少女从怪虫女王离开的上方通道下来。

「对不起，佛斯特卿，我来晚了。」

「没什么，不会影响大局。你快带着那家伙离开。」

佛斯特以下巴指了指瘫软在地，只是不断呜咽的一斗。

金发枪士队员茱蒂丝・嘉内扛起一斗，重新面向没有要离开的佛斯特。

「佛斯特卿要怎么办？」

「我要去找似乎在这下面的疫苗。售后服务满分呢，我。」

「……请小心。」

「哼。」佛斯特对忧心忡忡的茱蒂丝嗤之以鼻。

「小心？我可是人称白龙圣骑士的圣骑士王左右手，要我小心那种小喽啰？」

佛斯特的目光落在逐渐聚集、蠢动的怪虫身上。

「不……我是要您小心别得意忘形，破坏这颗星球，让它变成宇宙的尘埃。」

「……那可得小心了。」

佛斯特绷紧脸，这不是在开玩笑，而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茱蒂丝斜眼看着他，大大地飞起，先到研究所屋顶上，再和一斗一起坐上雪绘留下的赛格拉姆A。

「要回去了。」

虽然一斗恐怕没在听，不过茱蒂丝还是姑且告知一声，接着让机动魔法兵升空。

在远离悲剧现场的机动魔法兵驾驶舱一隅，蹲在角落的一斗脑中某个角落，异常冷静的自己思考着一件事。

『这次可别再搞错了。』

当时，佛斯特这么说。

在一斗坐上Enigma之前。

或许，如果现在打倒怪虫女王……

历史或许会改变许多。

一斗这时心想。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自己是不是没成功改变历史？

自己是不是因为那份天真和过于残酷的选项，永远失去了机会？

不过，一斗认为，不管遭遇这个场面多少次，自己恐怕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是……只有那件事，就算那是某人设下的命运，一斗认为那也是自己不会动摇的意志。

就算将来过去的自己会为这份天真付出代价。

一斗哭着嘲笑这个讽刺。

在付出代价时，自己不会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代价。

从那时起，怪虫女王就突然消失了踪影。

再次出现在世界上……是82年后的事。

＊

伤心归来的，一斗，向担心地跑来的革命同志告知雪绘的『死』，光是这样就让他竭尽全力。

在吵得像捅了蜂窝的事务所里，一斗独自蹲在雪绘常请他喝饮料的自动贩卖机的休息室角落。

没有人能对他说些什么。

将近一整天。

在一斗陷入心神丧失状态的这段期间。

弗洛斯特顺利带回包含制造资料在内的疫苗，尝试尽可能地替人们接种疫苗，更指示国内的研究设施火速制造疫苗。

不过，当制造出来的疫苗发挥效力时，地球已经暴露在病毒的威胁下，几乎所有人都变成怪虫，或是成为怪虫的饵食了吧。

那是历史证明过的。

漫长、充满痛苦的时刻开始了。

对一斗而言，痛苦也还没结束。

一斗的双眼无神，革命成员无力地站在他面前。

那是和雪绘很要好的女性。

她犹豫了许久，最后才沉重地开口：

「西园寺……小雪不会希望你蹲在这种地方。」

「……」

「小雪她……在母亲死于恐怖攻击时受了重伤，现在仍昏迷不醒的弟弟。」

「……咦？」

一斗的心对雪绘身上许多他意外不知道的事起了反应。

尽管如此，一斗依然没有生气，只是稍微将脸往上抬。

「刚好……跟西园寺同学同年。小雪……或许是在西园寺同学身上看到弟弟的影子吧。」

她边说边拿出一张照片给一斗。

「这是整理小雪的置物柜时，在私人物品中找到的……不介意的话，就收下吧？」

一斗几乎是反射性地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10年前幸福微笑的雪绘及她的弟弟。

「……？」

照片上雪绘的弟弟还很年幼……一斗觉得他好像在哪看过……他突然将照片翻面。

「！」

看到写在背面的文字，一斗倒抽一口气。

『弟弟健太和雪绘——12岁』

「健太……八田健太？」

和一斗在一起的那位亲切友人。

——最后以敌人身份战斗，称呼怪虫女王为姐姐的少年，八田健太正是雪绘的弟弟。

「……唔……！」

他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一斗和雪绘的关系。

还是说……

一斗想起八田雪绘及八田健太两人的感情，流下眼泪。

他们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那天、那一刻与自己对峙的呢？

原以为已经枯竭的泪水，再度一滴一滴地溢出……甚至让人觉得永远不会流尽。

是自己打乱了她们的命运吗？

一斗责怪自己。

如果没有自己，她们就不会痛苦，那么自己或许应该下地狱。

不过，一斗很清楚。

现在自己尝到的感觉，正是地狱。

「西园寺同学……小雪……见到西园寺同学，看起来非常幸福。」

难过地看着一斗痛苦模样的女子，温柔地低语。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幸福的小雪。」

接着，她微笑。

「所以，请不要责怪自己……请不要否定喜欢小雪的你。」

那听起来像是雪绘说的话。

「……我只是想说这些。请打起……精神来。」

女子留下一斗，转身离开。

不久之后……

一斗感觉到，心灵在最深处悄悄着地，于是他站了起来。

一斗进入充满喧嚣的办公室中最宽敞的房间，那里有大型屏幕，吸引了许多组织成员的注意。照例不是公共电波，而是政变成员的摄影师针对这个办公室进行定点转播。

「……」

一斗有20小时没接收外界资讯，不过他看了一会儿从屏幕流泻而出的资讯后，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斗……你已经没事了吗？」

宇堂担心脸色乍看之下很糟的一斗，出声询问。

不过，一斗暧昧地点头，视线再次转回屏幕上。

「嗯。对了，那是……」

「啊啊，他们说这场政变是对民主主义的挑战，一部分的年轻议员老师在国会议事堂内据守不出。」

「……」

一斗认为，被薄薄一层雪覆盖的国会议事堂，就像各种人的墓碑。

「他们说……只要打疫苗就好，但对方完全不相信，完全听不进去。看来关于武器病毒，是只有少数政治家才知道，关系到国家根本的机密……」

「因为是那种东西。说来不好听，不过一年级的低阶议员根本不会收到情报吧。」

听到宇堂和一斗的对话，其他政变成员这么说。

「……就我来说，我希望那些没有沾染政治黑暗面，多少还保有使命感的年轻人，今后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那些人不会听的。」

「我想也是。」

一斗以有些冷淡的心情，听着这段对话。

不过，专注看着屏幕的人们发出异样的骚动声，一斗和宇堂的意识也转向那边。

在议事堂内坚守不出，以燃烧瓶及投石等原始方式抗战的人们，突然痛苦地挣扎，接着陆续消失在建筑物深处。

「被病毒打败了……」

不知是谁发出这样的低语。

接着，议事堂四处龟裂，怪虫从裂缝中陆续现身。

大小各异的怪虫有如啃食般，破坏过去他们引以为傲的议事堂，同时有如从巢穴爬出般蜂涌而出。

然后……

当破坏达到极限时。

在静静飘落的雪中。

这个国家的政治中心，仿佛从内侧崩毁般逐渐倾颓。

一开始是缓缓地……不久后，随着轰隆巨响，轻易地崩毁了。

「国会议事堂……」

「……逐渐……崩毁了。」

对于高举帝政旗帜的人们来说，这幅光景也令他们大受打击。

仿佛他们所相信的一个价值观崩毁了。

「民主主义的终结，其象征。」

一斗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内心都深深记住了这句话。

在屏幕中，以被怪虫破坏的议事堂为背景，机动魔法兵及少女枪手队正与怪虫交锋。

今后的时代，这幅光景将取代日常。

一斗轻轻叹气，悲伤地凝视着这场战斗。

此时，不知何时从现场消失的宇堂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以沉痛的表情走向一斗。

「一斗……」

宇堂因虚脱感而靠在墙上，告诉他：

「……北条老师他……」

＊

北条皇子，死亡。

接获这个消息，一斗首先想起的是那个温柔的少女。

重要的存在被夺走。

那是难以取代的痛苦。

『不是只有自己悲伤、痛苦、难受。』

『为了悲伤的人们做点什么。』

那是雪绘对一斗说过的话。

如果现在，在这里，对花恋见死不救，雪绘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花恋、皇子对自己有难以回报的莫大恩情。

那是将被遗弃在陌生时代的自己捡回来的恩情。

一斗鞭策受伤的心，希望多少能帮上花恋的忙，回到北条家。

「一斗先生！」

花恋露出与年纪相符的少女不安的表情，抱住来到皇子寝室的一斗。

「……花恋。」

一斗以充满慈爱的表情，紧抱住在他怀中颤抖的少女。

「抱歉，西园寺，你很忙吧？」

「北条老师……」

在连接管子的病床上，北条皇子看起来依然矍铄。

虽然气色有点差，但他的眼神仍充满生气。

「你的脸色很差哦，西园寺。你看起来比重病的我更像病人。」

皇子哈哈笑着，花恋听了，担心地仰望一斗。

明明是来帮忙的，却反而让人担心，这真是本末倒置。

「花恋，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照顾病人很累吧？真是的，年轻人露出虚弱的表情，老人怎么睡得安心呢？」

一斗无言以对，将皇子交给岭上照顾，和花恋一起吃点简单的食物。

花恋说要小睡一下，一斗在她的床边陪她，直到她睡着为止。

「……祖父原本就有宿疾。」

「看起来……不像啊。」

花恋突然开口，一斗有些惊讶。

「肿瘤……好像是长在不好的地方，没办法切除。不过，祖父说幸好他是老人，恶化速度比较慢。」

「……」

花恋淡淡地说着，看起来像是在压抑感情。

「一斗先生……」

「嗯？」

「祖父……祖父过世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花恋的脸皱成一团。

「呜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斗先生、一斗先生……！！」

一斗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能保护你的人。

一斗已经说不出这句话了。

历史肯定在某个地方改变了。

应该保护她的皇帝，就算政变结束，也没有出现。

「不要紧……如果花恋希望……」

就像雪绘对自己做的一样。

「我会陪在花恋身边……」

现在自己必须拯救花恋。

「我不会让花恋孤单一个人……」

一斗抱紧娇小的少女。

「所以……」

「一斗……先生……」

或许是这份温暖让她感到安心。

花恋在一斗的怀中发出睡着的鼻息声。

一斗让花恋躺回床上，替她盖上毛毯。

看着她的睡脸，一斗原本千疮百孔的心不可思议地感到有些舒缓。

大概是安心感切断了紧绷的情绪吧。

在一斗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时候，他当场睡着了。

「……大人……同学……大小姐，西园寺同学。」

「嗯……」

当一斗被某人摇醒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咦……我睡着了……」

「西园寺同学。」

岭上对揉着惺忪睡眼的一斗露出严肃的表情。

「叫醒大小姐，带她到老爷的寝室。」

嶺上用第一次听到的阴郁声音说完这句话后，便准备离开房间。

「嶺上先生！」

嶺上转过头来，只将脸朝向一斗。

「……情况很糟吗，北条老师？」

「听说今晚是关键。」

嶺上用吐出痛苦的声音含糊带过，接着离开房间。

一斗带着黯淡的心情叫醒睡得不省人事的花恋，牵着她的手，来到皇子的寝室。

皇子虽然心情郁闷，但看到花恋紧紧握住一斗的手，还是稍微放心地微笑。

嶺上行礼后离开房间，关上门后，皇子对花恋说：

「花恋，你是爷爷的骄傲。」

「怎么了，祖父？请别突然说这种话。」

「西园寺同学，新时代已经来临了吧？」

「……是的。虽然还有考验……但那是充满希望的世界。」

一斗没有说好听话。

皇子对他的说法微笑。

「看来我的命数似乎用尽了。不过，我很满足。因为能将心爱的孙女留在不是只有绝望的世界，也遇到了值得托付心爱孙女的年轻人。」

「……」

「不要，祖父！您不可以死！」

皇子温柔地抚摸哭着哀求病床上皇子的花恋的头。

「花恋，就算现在不死，我总有一天会死。我无法永远活下去。」

「祖父……！」

花恋是个聪明的少女。

她完全明白皇子想说什么。就算明白，还是忍不住悲叹。

「西园寺，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为了让你活下去不会感到不便，我准备了一样东西。」

「……给我？」

「是户籍。北条家的户籍……不嫌弃的话就用吧。」

皇子以皇子的方式，为一斗准备了容身之处。

这份心意让他很高兴。

就算这是为了花恋……如果只是这样，应该有其他不同的做法。

不过，一斗还没完全整理好自己内心的感情。

革命的事、雪绘的事、皇子的事、花恋的事，太多事一口气发生。

「谢谢您……可是……对不起，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嗯……我不打算催你，不过还是希望你尽快。很抱歉，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留下花恋，离开房间的一斗回到自己的房间。

该从哪件事开始思考才好？

一斗抱头苦恼时，电话响起。是打给一斗的电话，连内线号码都指定了。

一斗连拿起听筒的力气都没有，按下扩音键。

「喂。」

会打到这里的人只有一个。事到如今。

《是一斗吗？北条老师的状况如何？》

是宇堂。

「看起来是稳定状态……听说今晚是关键。」

《……这样啊。》

宇堂打从心底尊敬皇子。

因此，他也很失望。

《抱歉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一斗连跟人说话都觉得烦，但就算要思考今后的事，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因此继续讲电话。

《其实，我告诉大家你如何说服东京解放组织成员的真相了。因为你似乎很在意自己骗了他们。》

「是吗……」

还以为宇堂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件事啊，一斗微微苦笑。

这已经无所谓了。

《他们笑了，说你胆子真大。没有人责怪你。》

「是宇堂先生的说明方式好。」

《别激我啊。还有，我也说了你不想参与帝国营运的事。》

宇堂的话难得地不得要领，一斗挤出疲惫的声音。

「……宇堂先生，如果是这种事，下次再说吧。」

《……接下来才是正题。》

宇堂稍微笑了。接着以认真的声音说下去。

《在那之后，我们讨论了谁适合当新时代的领袖……帝国的皇帝。讨论谁无私无欲、拥有未来的愿景、值得信赖。》

「……」

《我们一致认为是你，一斗。》

「什……！？」

再次。

一斗陷入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不明物体吞噬的感觉。

《你就是皇帝，一斗。》

宇堂像是在断定般，一字一句地仔细说明。

「……唔！！」

一斗有种被盖上某种烙印的感觉，单方面地挂断电话。

问题不但没减少，反而还不断增加。

一斗发现不知何时来到的花恋，靠在半开的门上站着。

花恋也和一斗对上视线，发出「啊哇」的声音。

「对、对不起，门开着……！偷、偷听别人说话，花恋是坏孩子！」

「没关系。你不用跟着北条老师吗？」

「是的……祖父要我来看看一斗先生的情况。」

……意思是情况越来越危急了吗？

一斗垂下头。

在自己祖父临终时，也有过这种难以忍受的感觉。

「那、那个，一斗先生好厉害哦，要当皇帝了呢！」

「啊啊……不……那是……」

一斗支吾其词。

不可能有这种蠢事。

一斗心想，自己现在脸上大概是一副苦涩的表情吧。

不是那样，应该不是那样。

「皇帝真好，是皇帝・北条一斗先生呢！」

「！？」

好几次。

好几次好几次。

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

一斗来到这个时代，受到非比寻常的冲击。

——可是。

花恋刚才的那句话是特别的。

心脏冻结。

那句话的语意。

东京皇帝・北条皇斗。

一斗确信自己心中有一个恶梦般的事实。

他领悟到一切，无力地垂下肩膀。

瞳孔放大，无法阻止皮肤起鸡皮疙瘩。他感到想吐，头也晕眩。在脑中血管脉动的声音听起来大而有力，令人害怕。

不存在。

北条皇斗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北条皇斗是历史上不存在的人物。

在自己所知的历史中，以及现在自己所生活的过去世界中，都不存在。

当思考抵达这个结论时。

一斗因命运的可怕而流下一行泪。

同时，他理解了所有与北条皇斗有关的事。

『原来是这样……』

恋歌说的，自己跟皇斗有些相似的那句话。

两人拥有的g适性。

弗罗斯特那句「这次别再失败了」的意思。

西园寺一斗专用机的机动魔法兵，谜团重重。

圣骑士王托付给老友的念头。

过去曾想起的克伊尼斯那句话，再次掠过脑海。

『西园寺同学……她们并不是抱持着坚不可摧的确信来挑战事物。只是……没错，只是眼前有除了自己收拾以外别无选择，无计可施的事态罢了。』

『你不懂吗？现在或许不懂，不过，将来也有可能轮到你。到时候你就会明白，被逼到只能靠自己解决的人，那种无计可施的迫切心情，那种因心情强烈而难以救赎的……可贵。你只是看到那种可贵，而感到仰望而已。』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每个人跟你都是一样的，西园寺一斗。』

一斗在那个时候。

在下定决心做自己能做的事那天，以为自己已经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以为自己已经懂了。

不过，不是那样。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克伊尼斯先生……』

被逼到只能靠自己解决的人，那种无计可施的迫切心情，以及因为坚强而难以救赎的可贵。

那正是现在的一斗。

一斗以外的人办不到。

只有在一斗身上，才能创造出一斗所追求的未来。

难以救赎的处境，让一斗不自觉仰望天空。

为了这个目的，一斗自己将成为基石、成为祭品。

接着，克伊尼斯的话让他回想起一句话。

『我从她身上得到——的名字，以——之名立下她曾经活过的证明，她应该会满足地消失才对……』

一斗无法清楚想起那名少女的模样。不过，那句话确实从记忆深处，从某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苏醒。

「……得到名字，立下曾经活过的证明……吗？」

此时，一斗下定决心。

如果自己不完成该做的事——和来珠等人共度的时光——那段既灿烂又令人怀念的时光，肯定会永远消失。

她们活在自己之后创造的历史前方。

这股强烈至极的强迫观念，强烈地勒紧他的心。

他的全部都在那里。

不，只在那里。

当一斗想到这点时，只能下定决心与花恋长相厮守，告别过去。

花恋仰望突然来到自己身边，握住她的手的一斗。

「……一斗先生？」

花恋看见了。

一斗眼中寄宿着深沉的黑暗，以及在那深处的光芒。

正因为是在黑暗中，才会格外闪耀的光芒。

那肯定和爱上一斗的红发少女所看见的东西一样。

「走吧，花恋。」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沉稳。

花恋一瞬间甚至无法分辨，那是否真的是属于一斗的声音。

「咦？」

「去找北条老师。」

一斗带着花恋再度回到皇子的寝室。皇子看到一斗的脸，发现他的表情和刚才明显不同，带着强烈的意志，因此露出微笑。

「老师……北条老师。」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哦，西园寺。哈哈……由我这个病人说这种话也很奇怪。」

这是刚才也说过的对话。

一斗悲伤地认为，皇子的意识或许已经相当混浊了。

「北条之名和花恋小姐，确实由我接收了。」

「……这样好吗？」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没想到在临终之际，会遇到一个小鬼头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皇子内心感到愉快。

「人生就是这样才有趣。」

皇子希望孙子也能有这种想法。

皇子如此希望。

「请让我取北条之名的一个字。然后，请允许我自称北条……皇斗。」

「……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老不死的名字，就拿去吧。」

『北条皇斗……』花恋在一旁小声地念着。

那是相遇时，听过好几次的名字。

不知道对这段对话有什么想法，花恋紧紧握住一斗的手。

「……谢谢您。」

「……花恋，从今以后，他会保护你吧。别回首过去，别诅咒命运。和他一起创造未来。」

「祖父大人……」

皇子对花恋说的话，一斗认为那像是对背负着可恨命运，以及必须创造的过去之自己的饯别之词。

北条皇子咽下最后一口气，是在大雪深深覆盖街道的隔天清晨。

享年93岁，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