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５章

第５章

西元2028年12月20日，年关将近。

自由结社・东京解放者为了即将到来的革命而展开行动，一斗过着忙碌的生活。

虽然他经常待在事务所，不过那天一斗在北条邸教花恋念书。

一斗心想，为了报答北条家的照顾，他极力不想疏忽至今在北条家做过的事，因此付诸实行。

这时，岭上随着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出现在花恋的房间，告知一斗。

「西园寺先生，有你的客人……」

「……找我的？是宇堂先生吗？」

宇堂他们不会突然来访……应该说，从皇子决定参战的那一刻起，宇堂等人应该就不会再靠近北条邸了。

「不，不是。」

「一斗哥的客人是来买什么的？」

「你是商店吗！」

岭上觉得花恋和一斗的对话没有进展，不得已只好据实以报。

「是一位女性……自称是八田小姐。」

「八田？」

一斗感到冲击，心想她终于厌倦从门外偷窥，厚颜无耻地从正门来了吗？

「女性？」

同时，花恋在一斗不同的地方感到冲击。

花恋发出惊愕的叫声，一斗还来不及问她是什么意思，花恋就以惊人的速度冲出房间。

岭上的担忧成真了。

「咦，花恋？」

一斗追了上去，但熟知家中构造的花恋以最佳化的过弯方式，达到马赫的领域冲向玄关。

接着，她发现雪绘在玄关入口处等待。

雪绘拿出化妆镜，涂唇膏、整理浏海。

「是八田小姐吗？」

「咦，啊，是的？」

花恋没礼貌地将屁股放在楼梯扶手上滑下来，吓了一跳的雪绘回应她。

「啊……北条老师的孙女……那个，我是八田雪绘。之前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你记得……吧？」

「我不记得！」

花恋活力十足。

「……应该说，你是之前的可疑人物！」

「咦！我吗？」

可疑人物被说成可疑人物。

毕竟花恋的个性就是会记得一些多余的事。

「可疑人物找一斗哥有什么事？」

「咦，啊啊，呃……我是来见他一面的，应该说……我不是可疑人物。」

花恋对语无伦次的雪绘充满戒心。

「可疑人物都是这么说的！」

「才不是！」雪绘悲叹不已。

一斗心想「这两个人的对话完全搭不上线呢……」，一边走下楼梯，来到挑高的玄关大厅。

「一斗哥，危险！没消灭的可疑人物攻过来了！」

「我不是可疑人物！小一，你解释一下！」

「你是可疑人物吧？」

「竟然背叛我？」

一斗如此断言，雪绘顿时不知所措。

「明明是可疑人物，却叫一斗哥『小一』！太可疑了！」

「咦……因为我们是那种关系啊！小一，你解释一下啦！」

「请不要这样，我要叫警察了哦？」

「竟然背叛我？」

一斗摆出不惜报警的态度，雪绘大为震惊。

「太过分了，小一……为什么要用这么过分的态度对我……？亏我特地为了小一，带蛋糕来……」

「欢迎来到北条家！」

「花恋？」

花恋竟然背叛了。

毕竟花恋对甜食毫无抵抗力。

「花恋刚好想在念书的休息时间吃点甜食。岭上先生，请泡茶。」

「遵命，花恋大小姐。」

花恋威风凛凛地指着雪绘，岭上恭敬地行礼。

花恋的房间。

花恋、雪绘和一斗三人正座，沉默地度过时间。

花恋幸福地吃着蛋糕。花恋三个字并排在行首，形成小型的花恋祭。雪绘对花恋露出体贴的笑容。

「好吃吗，花恋？」

「好吃！我可以回去了！」

「小一，你也说点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哦？」

「竟然背叛我！？」

一斗看起来很想背叛。说得极端点，已经不是「竟然」了。

「……欸，这是雪绘亲手做的？」

「对啊。」

「哦……没想到你还会做点心……竟然会做这么女孩子气的事……」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说这么没神经的话？」

雪绘对一斗无心的话表示不满。

「是亲手做的吗？说不定被下毒了！」

「才没有！！」

雪绘当面否定花恋在大吃特吃后提出的疑虑。

「请小心，一斗哥！不小心吃下去的话，可能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哦！」

「花恋，你吃得好凶……」

「这是孔明的陷阱！」

孔明的陷阱也变得太随便了。

「如何，一斗哥？花恋发生不得了的事了吗？」

「如果发生的话，从很久以前就发生了……」

「只能请一斗哥负起责任了！」

「「你说什么！？」」

雪绘和一斗漂亮地和声。

「不、不行啦，小一他……那、那个……！」

不知为何，雪绘比一斗更积极地阻挡。

「什么？为什么不行？」

「因、因为小一……他、他不负责任！」

「喝啊——！」

一斗气得弹了雪绘的额头。

「好痛！好、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么过分的事？」

受到打击的雪绘按着刺痛的额头谴责。

「啊～花恋也隐约有这种感觉……」

「是吗！？」

由于花恋说的话大多是临时想到的，认真就输了，不过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一斗经常当真。

「别、别说这些了，小一也吃蛋糕吧。这是我为了小一，用心烤出来的……好不好？好不好？」

「一斗哥，这个女生好沉重。」

「我、我才不沉重！」

「一看就知道很沉重。」

花恋瞪着雪绘那对非比寻常的沉重巨乳说。

「小一，你也说说话啊！」

「我觉得很沉重，八田……」

「讨厌……小一好色……」

一斗顺着花恋投向雪绘胸口的视线，直视那对与其说是巨乳，不如说是爆乳的柔软胸部，雪绘扭动身体，试图用双手遮住，但还是遮不住，从手臂间露出的胸部更强调了其大小。

「一斗哥是胸部星人！」

一斗的台词原本是想支援花恋，但花恋没有支援一斗，而是直接发动攻击。具体来说，就是遮住他充满情欲的视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一斗透过与这些怪异少女们的交流，就算在精神上受到磨练也不奇怪，但遗憾的是，他没有经验过这种由个性迥异的两名少女所组成的双人组的复合攻击。

结果，与她们的对话以惊人的气势削减了一斗的精神。

先不提这个，现在的一斗则是被物理性地削减，滚倒在地。

「小一，你没事吧！？」

雪绘让遮住眼睛呻吟的一斗枕在她的大腿上，摸摸他的头。

「你看到了吗，一斗哥！这个女人想利用花恋和一斗哥卿卿我我！」

「我看不到啊……小恋……」

一斗的眼睛被花恋戳瞎了。

「真是只不得了的狐狸精……真有你的，虽然是敌人，但还是值得称赞。」

「原来是敌人……」

雪绘有点沮丧，她想跟花恋当好朋友。

就在这当中，好不容易从戳眼的伤害中恢复的一斗正要起身时，额头撞到雪绘的下乳房。

「呀啊！？小、小小小、小一你好色！」

「……咦？什么？刚才那个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视力尚未完全恢复的一斗掌握不到状况，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

面对这不可能发生的光景，花恋露出○○这样的表情（请横看），陷入沉默。

接着，她摸了摸自己尚未有成长征兆的胸部。

「……一斗哥不喜欢没有胸部的女生吗？」

花恋难得露出看破红尘的神情问道，视力终于逐渐恢复的一斗则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种话题……？」，带着疑问苦笑。

「胸部……」

一斗最先想到胸部不大的对象是来珠，他认为这跟会不会喜欢对方无关。

要是被来珠知道这个思考顺序，一斗的命就完了。

「不管大还是小，我都不在意吧。」

「我失去唯一的武器了！」

花恋帅气地用力指着雪绘的胸部。

「咦咦咦！我还有很多其他优点啊！」

「没有哦。还有，我觉得小恋长大后会变大哦。」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花恋和恋歌这么像，身为恋歌的祖母，人称隐性巨乳的呼声也很高的她，感觉长大后一定会变大。

「哦，一斗哥着眼在将来性上呢！」

「应该说，刚刚我优点的发掘被全盘否定了？」

而且还是以「感觉无关紧要」的态度带过，这点令雪绘受到冲击。

「雪绘，会自己说自己有优点的人，本来就不会主张自己有优点哦？」

「真是厚脸皮——！」

「好过分，小一和小恋！为什么你们要一起说这么过分的话！？」

花恋见机不可失，挽着一斗的手补刀。

「因为花恋和一斗哥永远都是一对啊！连内裤都是一对的！」

「完全不是好吗！？」

「永远都是一对，超低腰的！」

「不是好吗！？话说回来，小恋，你为什么要穿那么性感的内裤！？」

超低腰的内裤从上到下的距离超短，有各种东西会跑出来见人的危险，是非常危险的内裤。

「哦，一斗哥对花恋的超低腰内裤有兴趣呢！花恋随时都穿决胜内裤哦！」

虽然不知道是要决胜什么，不过一斗认为跟花恋决胜负不会有胜算。

另一方面，雪绘死盯着一斗的裤子看，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透视。

「小一……穿超低腰的……」

「我没穿！」

「啊呜！」

雪绘被弹了一下额头。

「咦，一斗哥没穿吗！？」

「不，不是什么都没穿……」

「应该说，这不是男生和女生该聊的话题，别再聊了啦！」

年纪最大，却最纯情的雪绘扭动身体，试图阻止这个话题。

接着传来敲门声，花恋回答『请进』后，门被打开了。

「花恋，这是初中部的制服，我请岭上准备……啊啊，原来你在接待客人……」

皇子露脸后，立刻认为打扰到人而打算退下。

「是的，我正在和客人聊没穿内裤的话题。」

「……」

皇子用看变态的眼神瞪着雪绘和一斗，静静地关上门。

「等……小花恋！我之后绝对会被北条老师叫去骂吧！？」

「我也会被禁止进出这里！」

「那很好啊。」

「真好呢！」

「好过分哦，小一、小花恋！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一斗和花恋对雪绘被禁止进出一事露出贼笑，雪绘泪眼汪汪地责怪他们。

「还有，我可能会被当成没穿内裤的女生！我有穿内裤啦！」

「别露出来！！」

雪绘瞬间掀起裙子，打算露出内裤，一斗则弹了她的额头。

不过，一斗的动态视力似乎有瞬间捕捉到粉红色的内裤，他拼命地将那个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是说，姐姐，禁止你叫他『小一』！你跟一斗哥太亲密了！」

「小花恋，你脸上沾到奶油了……」

花恋摆出帅气的姿势，要一斗帮她擦掉脸上的奶油。

「欸嘿嘿，小花恋喜欢小一呢。是觉得哥哥被抢走，所以不高兴吗？」

雪绘展现年长者的从容，微笑地觉得她很可爱。

「不是不是，才不是那样！一斗哥，请你也说说她！」

「小花恋身边绝对会出现比我更厉害的出色对象。」

「我被自然地甩了！」

雪绘对大受打击的花恋微笑，接着迅速移动到一斗身旁说：

「没错，会出现的，嗯嗯。」

「八田身边就不会出现。」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一斗接二连三地用刀子刺进女孩子的心，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很稀奇。因为通常身心受创的人压倒性地是他。

「你被甩了呢，姐姐。」

「小、小花恋还不是……」

花恋逞强地帅气指着雪绘，沮丧的雪绘则哭哭啼啼地反驳。

「……欸、欸，小一，小一该不会有其他喜欢的人吧？」

这个情况下的沉默等同于YES，不过笨拙的一斗当然保持沉默。

＊

三天后的12月23日。

一斗在东京解放者们的事务所里，进行革命计划执行时的步骤。

雪绘看准他结束的时间，拿着在事务所内设置的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过来。

「小一，辛苦了～这是姐姐请努力的小一喝的，来，咖啡。」

「……我不喝。」

「咦，你讨厌咖啡？还是红茶比较好？」

「你忘了加唾液的咖啡那件事吗……？应该说，八田请客这种事，不收钱我就不想喝。」

迟钝的一斗在前几天雪绘拜访北条邸时，领悟到她对自己抱持半吊子的好感，因此刻意冷淡以对，想和她保持距离。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的自己，介入太深不是件好事。

「好过分，小一！！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呜呜……呜……」

冲击性的发言让雪绘哭哭啼啼。

「别假哭，八田。」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假哭？啊呜！」

最后的惨叫是一斗对雪绘使出强烈弹额头攻击时发出的。发出「啪！」的破裂声后，雪绘往后飞了出去。

「好过分……小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过分？呜呜……呜……」

「别假哭，八田。」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假哭？啊呜！」

最后的惨叫是一斗对雪绘使出强烈弹额头攻击时发出的。发出「啪！」的破裂声后，雪绘往后飞了出去。

「好过分……小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过分？呜呜……呜……啊，骗你的骗你的，我不会再假哭了，别再弹我额头了！真的很痛！」

这句话似乎是真的，因为只吃了两记弹额头，雪绘的额头就红肿起来，可见一斗是认真的。

「……」

狠狠瞪着雪绘的一斗皱起眉头，放下摆出弹额头动作的手。

「……呐，小一。」

「什么事？」

「要付多少钱，你才肯喝我请的咖啡……？」

「……我无法原谅八田这种想用钱解决的态度。」

「可、可是，小一说不收钱就不喝……」

「……我无法原谅八田这种想把错推到别人身上的态度。」

「呜……呜呜……我明明只是想跟小一好好相处而已……」

两人的关系致命性地恶化了。

侧眼看着垂下肩膀的雪绘眼中真的泛起泪水，一斗厌烦地叹了口气，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

「……」

「怎么了？」

「……没事，小一好温柔。」

一斗压抑想弹开八田在「嘿嘿嘿」地笑的额头的冲动。

其他东京解放队的成员带着微笑，疑惑地观望两人的模样。

他们隐约知道，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雪绘受到如此对待，却不可思议地还是缠着一斗不放。

从周围的人看来，害羞且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的一斗，只有对雪绘采取不同的态度，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事。

当被问到这件事时，雪绘一定会这么说：

「男生就是会想欺负喜欢的女生。」

接着，听到这句话的一斗一定会弹雪绘的额头。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过分？」

「因为我想欺负你。」

「因、因为喜欢……？」

雪绘受到弹额头的追击。

「好痛！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过分？」

「因为我想欺负你。」

雪绘渐渐觉得一斗不是因为喜欢才欺负她。

宇堂一边心想「这温馨的光景，雪绘的额头迟早会裂开吧」，一边单手拿着文件对一斗说：

「喂，一斗。」

宇堂已经不再称呼一斗为『西园寺』。

这或许是代表他认同一斗是伙伴的证明。

「这是要镇压的设施清单，这样可以吗？」

一斗接过那张纸资料浏览。

「……应该可以吧。不过……」

「？」

「最好别留下资料。只要把各自负责的部分记在脑子里，其余的就确实烧毁。」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

『胆小鬼活得久吗……』宇堂点头后正要离开，一斗突然在意起某件事，叫住他。

「宇堂先生。」

「还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给我看清单？」

『哦哦，是这件事啊。』宇堂无法掌握一斗发言的含意，想了一下后笑了。

「因为你已经是我们的核心成员了，我想让你知道所有的事。」

「……」

一斗不曾受人信赖，因此宇堂的信赖让他单纯地感到高兴及难为情，但另一方面，对于预定要脱离组织的自己来说，这又是份过于沉重的托付。

应该差不多要现身的北条皇斗依然不见踪影，这点也令人在意。

『拜托你了，皇斗陛下……』

虽然压轴总是会晚一点登场，不过一斗的神经也差不多快撑不下去了。

＊

……

结果，政变以失败告终，一斗无法回到未来，而是以重罪犯的身份被关进牢里。

不过，一斗趁狱卒不注意时逃狱。

他逃了又逃，好不容易抵达东京解放组织的办公室，映入他眼帘的是……

是皇子、花恋、宇堂、雪绘等人的首级被放在桌上的光景。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着头发出惨叫的一斗，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再度入狱。

……这时一斗发现这是梦。

距离政变的执行还剩一点时间……

一斗因为疲劳而趴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打盹。

他隐约知道这是梦。不过，一斗还是觉得这个梦仿佛正一点一滴地侵蚀着自己内心的恐惧，有种讨厌的感觉。

在梦中。

一斗被关进牢里，过了82年。

一斗的白发及白胡须长得乱七八糟，已垂垂老矣。

他只是蹲在牢房里，最后铁栅栏终于腐朽崩落。

接着墙壁也崩塌了，再也没有任何事物束缚他。

一斗鞭策着衰弱的双脚，前往街上。

「……没有……任何人。」

那里是完全的废墟。

是既没有人烟，也没有生命气息的灰色世界。

一斗漫无目的地在废墟中徘徊。

最后他抵达的是令人怀念……却有如所有人的墓碑般耸立的东京帝国第1皇宫，东京城。

他穿过腐朽的大门，继续前进。

里面完全空无一物，果然跟废墟没两样。

「……小恋歌。」

仿佛呼应一斗的低语，「咚沙！」一声，身旁的门后传来刺激他鼓膜的声响。

一斗带着半分恐惧半分期待的心情，用满是皱纹的手转动门把。

……接着。

叽咿咿咿咿……门随着刺耳的声音开启。

在他眼前，他亲近的人们正被挤得水泄不通的怪虫们啃食。

恋歌、来珠、友佳梨子。

夕鹤、美文、四菜、爱梨珠、雫、双亲、同学。

还有在那当中，身体被特别大的怪虫扭向不该扭的方向啃食的少年。

那是年轻的一斗。

吃掉他的怪虫女王。

女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对呆站在房间入口的一斗说。

说出一斗最害怕的一句话。

说出一斗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

说出一斗最想否定的一句话。

「你已经回不去未来了。」

一斗在这时醒来。

颤抖不已。

泪流不止。

牙齿打颤。

心脏的鼓动有如警铃。

不管怎么呼吸，痛苦都接二连三地袭来。

不管怎么吐，就算身体里已经空无一物，呕吐感还是没有消失。

丧失了现在的现实感。

以拼命维系的希望为支柱的心灵崩溃了。

只有绝望、悲伤及恐惧在他心中盘旋。

一斗的心灵已经崩溃，甚至没有心情嘲笑那是不切实际的梦。

他感觉自己镀金的部分已经剥落。

认为这是欺骗众人所得到的报应。

一斗逃走了。

从自己没有资格待着的地方逃走。

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办公室内也只点着夜灯的微弱灯光。

一斗没发现有人帮他盖上的毛毯，冲出办公室。

不知道自己跑向何处。

不知道自己跑向何方。

只是不停地跑。

嘴里喊着什么。

在这段期间，颤抖从未停止。

离开办公室时没有下的雨淋湿了他的身体，但他甚至没发现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起的。

在这段期间，怪虫女王的话从未离开他的耳中。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在何时停下脚步，当场蹲下。

冬季的冰冷雨滴夺走他的体温，但比起那股冰冷，一斗更害怕自己心中不断产生的寒气。

他好想逃、好想逃，可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他能逃的地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提着购物袋的女性认出他的身影。女性对一斗身上穿的衣服有印象。

「……小一？」

一斗的耳朵当时也持续嗡嗡作响，只捕捉到怪虫女王的话。

不过，他还是因为有人靠近的气息而抬起湿透的脸。

将伞倾向一斗的雪绘虽然在昏暗的天色中，还是从一斗失去光芒的眼眸中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果然是小一？你怎么了，怎么会淋成这样？糟糕，你的嘴唇都发紫了！」

「啊……啊……」

就算知道眼前的人是雪绘，一斗还是快认不出她是谁了。

一斗觉得就算想问什么，自己也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一，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雪绘不顾自己会淋湿，将一斗抱近，在他耳边怒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斗发出尖叫，仿佛要将内心的黑暗全部吐出。

不知不觉间止住的泪水再度溢出。

那些泪水……

很温暖。

「小、小一！怎怎怎怎怎、怎么了？应该说，小一，你的身体变得像冰块一样耶？」

雪绘惊慌失措地想要安抚一斗，不过在那之前，她先为一斗那仿佛随时会死掉的冰冷身体感到毛骨悚然。

「总之，我家就在附近，跟我来吧，小一？」

＊

幸运的是，八田雪绘的公寓就在附近。

如果继续淋着冻雨，一斗或许真的会冻死。

雪绘让一斗泡进原本打算自己泡的刚烧好的热水澡里，一边准备热饮，一边从一斗非比寻常的模样察觉到，她一直怀抱的某个不安并非杞人忧天。

他们让一个16岁的少年背负了太过沉重的负担。

这点有一半猜对了，但另一半则是猜错了。

不管怎样，从浴室里出来的一斗依然失魂落魄，让人看不下去。

「我、我的运动服果然还是有点小呢。虽然只有内衣裤用烘干机快速烘干，不过衣服还是没办法，啊哈哈……哈……」

尽可能装出开朗模样，对一斗展现亲切的雪绘，勉强挤出的笑容让她嘴角抽搐。

「对、对了对了，来！热牛奶！你可以大口喝哦！大口喝！啊！有在浴室里好好暖和身子了吗？」

「……」

一斗没有回应雪绘的话，当场又蹲了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小一？」

雪绘蹲下来，像个温柔对待孩子的保母，让自己的视线高度配合一斗，沉稳地询问。

雪绘犹豫了一下，轻轻抱住颤抖的一斗。

一斗紧抓着雪绘的温暖。

如果不这么做，他的心就快崩溃了。

他将脸埋进雪绘那雪白、柔软的胸口。

窗外的雨声转为雨夹雪时。

雪绘和一斗的嘴唇轻轻交叠……

＊

12月24日。

一斗在床铺上因为不对劲的感觉而醒来。他立刻明白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这是哪里？」

因为他醒来的地方是陌生的场所。

不过，他立刻从床上残留的香味想起昨晚的事。

雪绘嘴唇的温暖。

像孩子般被雪绘抱着入睡。

感觉像是被削去的心逐渐愈合。

昨晚心灵仿佛被黑暗吞噬的感觉，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

「雪绘……」

「你叫我吗，小一？」

一斗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低声叫出应该在的人的名字。

「呜哇！吓我一跳！」

由于寝室的门突然打开，雪绘探出头来，一斗吓了一跳。

看到一斗和昨晚截然不同，精神奕奕的模样，雪绘放下心来，踩着小碎步进入寝室，站在床边。

「早、早、早安，小一……圣诞快乐！……开、开玩笑的。」

此时一斗才想起今天是圣诞夜。

「圣诞……快乐……那个，雪绘，昨晚……」

一斗正要开口说话，满脸通红的雪绘连忙用枕头压住他的脸，让他闭嘴。

「真真真真真、真是的，姐姐跟男人睡同一张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小一却超绅士的……如果是小一……就算把第一次给你也没关系……啊呜！」

雪绘陷入慌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搞不清楚，一斗弹了她的额头。

不过，这一击非常轻。

「女孩子要更珍惜自己才行哦。」

「小一……好！嘿嘿，小一很珍惜我……我最喜欢小一了！」

雪绘扑上来抱住一斗，将他推倒在床上。

「等……雪绘……！」

「我喜欢小一！！请把我染成小一的颜色！！」

「深黑色可以吗？」

「好老气！！」

雪绘在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的距离责怪一斗，一斗用力抓住她的脸，将她推回去。

「太近了。还有，你很重，雪绘……」

「说女孩子重，太、太、太失礼了！我才不重呢！…………你是指物理上的重吧？是物理上的重吧？不是指爱很沉重的女人吧？」

后者对雪绘来说似乎伤害比较大。

「……」

「啊啊！？小一别开视线了！！好过分，小一！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反应！？」

雪绘受到严重打击。

眼神空洞的雪绘站起身，无力地走出寝室。

由于她的模样实在太可怜，昨晚欠下一大笔人情债的一斗感到坐立难安。

「啊，骗你的骗你的。很轻很轻，雪绘是超轻的女孩子。」

「把人家说得好轻浮！！」

雪绘生气地大叫，始终不习惯应付女孩子的他露出「该怎么办才好？」的表情。

「……算了。我要在洗好的小一的衣服上刺绣『雪绘LOVE』。」

「真幼稚！！还有，别这样！」

穿上免于刺绣的衣服后，一斗从各空间都相当宽敞的1LDK公寓的洗衣间里拿出烘干的衣服换上，来到客厅和餐厅相连的宽敞房间。

昨晚没有余力注意的他心想『原来是这样的房间啊』，环顾意外简单的室内，接着准备了早餐的雪绘带着腼腆笑容迎接他。

「肚子饿不饿？你昨晚好像没吃，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吃……？」

经她这么一说，一斗才察觉到自己肚子饿了。

「……我开动了。」

在客厅和餐厅相连的房间的客厅桌前，冒着热气的白饭、味噌汤、盐烤鲑鱼及煎蛋卷刺激着食欲。

「好好吃！」

「是吗？太好了，嘿嘿……」

雪绘在餐桌上托腮，开心地看着一斗吃饭。

她的视线让一斗感到难为情，因此他微微低头，由下往上看着雪绘。

「……那个，雪绘，昨晚……」

话说到一半，一斗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此语塞。道歉感觉也很奇怪，也不晓得该不该道谢。更重要的是，他突然想起自己醒来后，一直很自然地叫她『雪绘』。

「八、八田你……」

「叫雪绘比较好吧……」

面对忸忸怩怩、羞怯微笑的雪绘，一斗也满脸通红。

「雪、雪绘……」

「是。呵呵…………小一，你好像冷静下来了。太好了。虽、虽然我献出了初吻……嘿嘿……」

「……」

想起昨晚人生中第一次狼狈不堪的状况，一斗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绝望、悲伤、恐惧都像假的一样消失了。

全都是雪绘拭去的。

她的奉献令人感动得想哭。

「都是多亏了雪绘……那个……谢谢你……」

「不会，只要能帮上小一的忙就好。」

「可是……」

一斗的表情蒙上阴影。

「没关系的。」

雪绘的笑容有着包容一切的温柔。

「小一有喜欢的女孩子吧……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只要能待在小一身边，我就……」

「……」

总有一天……自己将无法待在她身边。一斗决定……总有一天要回到未来。

『可是……』

一斗为开始迷惘的自己感到沮丧。

「别难过，小一。我不想让小一难过。」

「今天的……从昨晚开始，雪绘就变得好温柔。」

「好过分哦，小一！我一直都很温柔吧？」

「……说得也是。」

雪绘本身没有改变。不过，一斗对到昨天为止，觉得她烦人的比例远大于温柔的自己，感到有点想笑地苦笑。

「啊，小一，你瞧，饭都凉了。快吃快吃。」

「嗯。」

吃完早餐，一斗一边喝茶，一边问起突然想到的事。

「雪绘，你为什么会参加这个活动……为什么会加入东京解放组织？」

「我？……不说不行吗？」

雪绘有点困扰地移开视线。

「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雪绘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我……我的妈妈在10年前的丸之内恐怖攻击中丧生。政府明明接获可能有恐怖攻击的情报，应该要采取戒严体制，却没有这么做。你知道吧？因为下个礼拜就是选举了，他们不希望可能不会发生的恐怖攻击，被当成是针对现任政权的攻击这种事前情报传出去。因为那场恐怖攻击的动机，是政府的无能导致灾害救助致命性地延迟，夺走了我的亲人，是关于骏河湾地震的灾情扩大……」

「……」

一斗沉默地听着这出乎意料沉重的话题。

「我不认为恐怖分子是受害者。因为他们拿起武器的那一刻起，就变成加害者了。可是，开端是……我觉得现在的社会系统已经出现破绽，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无法订定大计，只处理眼前的事情。虽然也有人因为不知道将来会如何而感到不安，但将来本来就是未知的。因为不知道将来会如何，所以应该有希望才对，但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已走到死胡同，让人无法这么想。所以，我想改变什么，觉得非改变不可。」

一斗心想。

一斗心想，就是这些许许多多的想法聚集起来，才会形成巨大的波涛。

「就在这时，我受到同样在恐怖攻击中受害的人邀请。」

「抱歉……让你说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啊，不，不是的。不是那样……」

雪绘心想，就是因为会变成这种气氛，所以她才不太想说，同时思索着该如何表达。

「我喜欢的电影里有句台词是『不要自以为是地炫耀微不足道的不幸！』……我想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比我更不幸、更倒霉的人。所以，我不喜欢跟别人说我的不幸。因为那就像在说『我很可怜吧？』一样。虽然也有人说，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不幸经验，或许能鼓励到境遇相同的人……不过我不这么认为。就算真的有人因此得到救赎，到头来，说自己的事还是自我满足。」

一斗终于发现，雪绘不是单纯只是年纪比他大的人。

「我觉得我经历过的痛苦和悲伤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想帮助比我更痛苦的人。这和我有多痛苦、多不幸无关，也没必要让别人知道。我认为这种事只要放在心里，只要为了让大家幸福而努力就够了。」

一斗对这番话点头，事到如今才对她产生敬意。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个未来的记者。所以也稍微调查过同伴的事。」

雪绘补上一句「要保密哦」后，接着说下去。

「宇堂先生说他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他的父母在业务限制的政策急遽转换前，因为借钱扩大事业规模，结果适得其反，导致破产。因为那个政策转换而获利的，只有党的重要人物的亲戚经营的公司。和我感情很好的渡边小姐，只剩下半年的命。如果在初期发现，她就能得救，但用来治疗的药却没有获得许可。因为政府高官大量进入医药相关公益法人，所以才无法通过。」

雪绘最后微笑。

「其他还有……大家都背负着痛苦及悲伤。可是，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想着能不能为这个国家的大家做点事，而努力着。我想要成为不是为了自己的不幸，而是为了挥去他人的不幸而拿起剑的人。」

一斗大大地叹了口气。

接着，他心想。

在成名的皇斗背后，也有像这样默默无名的人们的力量。

到头来，不管是什么事都是这样。

正因为有默默无名的人们的支持，才能成就伟业。

「雪绘很了不起呢。」

反过来看，一斗觉得到头来自己似乎只为了自己而活，因而感到羞耻。

「没这回事，小一也很了不起啊。我听宇堂先生说，小一面对北条老师时，曾呛声说『请借给我力量，让我能给予孩子拥有希望活下去的未来』哦？宇堂先生说『西园寺同学让我重新体认到，我们是为了未来的孩子们而战』。」

才刚对雪绘产生尊敬的心情，就受到雪绘的称赞，反而让一斗觉得坐立难安。

为自己的渺小感到羞耻。

「我们一起努力吧，小一。」

「……嗯。」

一斗轻轻点头回应牵起他的手的雪绘。

『没问题，你的努力会得到回报。你……你们的确建立了将希望延续到未来的国家。』一斗想这么对她说。

＊

在一斗在雪绘的公寓过夜，早上才回到北条家时，皇子及岭上都没有说什么。

不过，当他一走进客厅，就看到披着毛毯的花恋睡在沙发上，眼前矮桌上的则是几乎织好的围巾。

「大小姐说要等西园寺少爷回来，怎么也不肯睡。」

一斗站着望着这幅光景，岭上微笑地这么说。

「嗯嗯唔……一斗先生……」

「……」

花恋翻了个身，一斗将毛毯稍微拉高，重新盖在她的脖子上。

「呼呼呼……你上当了……那条围巾……会渐渐勒紧你的脖子哦……」

「好可怕！」

「嗯唔？」

花恋天真无邪的梦话让一斗忍不住大叫，花恋因此醒了过来。

「啊……是一斗先森……早安哇啊～……」

花恋打了个不像大小姐会打的巨大呵欠。

「早安，小花恋，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哦？」

「流感病毒的确在北条家蔓延……」

「快点消毒啦！？」

「脏东西就是要消毒呢！竟然说别人家是脏东西，一斗先生好过分！」

单手拿着报纸经过的皇子，以非常厌恶的眼神看着一斗。

「别这样啦，小花恋！我会在这个家待不下去的！」

「哦，一斗先生也渐渐明白北条家的好了。你就这么想待在我们家吗？」

「嗯……」

一斗心想，如果现在被赶出北条家，他可能会慢慢滚去雪绘家。

这么一来，他在雪绘面前会越来越抬不起头，而且很可能会变成小白脸。

只有这点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

不过，跟目前在北条家当食客的立场相比，感觉在社会上的名声不会有什么差别，这方面的重点在于身为男人的自尊要维持在什么程度，就只是这样而已。

「啊啊啊！？」

一斗想象着跟雪绘的吃软饭生活，浑身发抖。花恋突然大叫，让他吓了一跳。至于为什么吓了一跳，是因为花恋突然大叫。至于为什么现在要特地重说一次，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不用在意。

「一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花恋一直醒着等你耶！？」

「不，花恋睡着了哦？」

「岭上先生，你泄漏了秘密吧！？」

「西园寺先生是在大小姐睡着的时候回来的哦？」

「原来是这样的机关吗！」

对花恋来说，世界上充满了各种机关。

「虽然不小心睡着了，不过花恋还是醒着等你到很晚！」

「这样啊……对不起……我有点事……所以没办法回来。」

「花恋和事情哪边比较重要？」

「……花恋，你只是想说说看这句话吧？」

「岭上先生，你泄漏了秘密吧！？」

岭上先生大概是不想再被缠着问，所以去厨房工作了。

「没有！其实花恋非常担心一斗哥。」

「谢谢。以后如果会晚回来，我会先告诉小花的。」

「没有花恋的许可就不能外宿吗？一斗哥真爱撒娇。」

「嗯……」

花恋挺起没料的胸部，得意洋洋地开心说道，因此一斗含糊地笑着点头。

「那么，一斗哥今天是圣诞假期吗？对吧！？」

「咦……嗯……我等一下打算去一趟事务所……不过，今天就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吧？」

包含让花恋担心的歉意，一斗对花恋恳求般的眼神点头。

「太好了！一斗哥真有一套！没有人比得上让花恋开心的本事！」

「是吗？」

「花恋是左撇子。」

「通常这跟那个无关吧！」

上午到东京解放组织的事务所露脸，处理完昨晚搁置的剩余工作后，一斗告诉宇堂他要回家了。宇堂看向月历，点头说『啊啊，圣诞节吗……』，接着露出贼笑。

「圣诞快乐。帮我跟八田雪绘问好。」

「什么！？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雪绘！？」

「因为那家伙也联络我说今天要休假……不是吗？」

「不是……哦。」

虽然不是，但仔细想想，这样是不是也有问题？一斗烦恼不已。

「……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请便。」

接过子机后，一斗僵住了。

「……请问，你知道雪绘的电话号码吗？」

「你啊……跟女朋友再稍微培养一下感情比较好吧……？」

『不，我太多管闲事了。』宇堂自言自语后，在便条纸上写下雪绘的手机号码交给一斗。

一斗对宇堂回以苦笑，接过便条纸后，一瞬间犹豫该不该打，最后还是拨了号码。

《喂，我是八田。》

「……那个……我是，一斗。」

《小一！？怎么了！？小一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好新鲜！》

雪绘的音量很大，一斗从窃笑的宇堂手中偷偷地接过电话，稍微拉开距离后小声地说：

「……那个……啊，今天，我们两个一起过圣诞节……之类的，你有想过吗？」

《咦，嗯……我刚才打电话给北条老师，结果花恋大骂『一斗哥出门了！』，我想他大概在公司，正想打电话给他……你有什么事吗？》

「我跟花恋……约好要过圣诞节……」

《是、是吗……没、没关系啦，我一个人寂寞地过圣诞……呜呜呜呜呜呜呜……》

「别、别哭啊……那、那么，如果到傍晚左右……」

《真的吗！？……对不起，小一。我明明不想让小一困扰的。》

真的吗？真的不打算让我困扰吗？一斗并非没这么想过，不过，虽然差点忘了，但一斗可是帝国首屈一指的随波逐流男。叫他去的是恋歌等人，是皇帝挂保证的。就算说他是皇室御用的官方随波逐流男也不为过。

「没关系……那么，我现在就过去。」

《嗯！我等你！等你哦！我等你！我可以等你吧！我会一直等你哦！》

直到挂断电话前，雪绘一直不断连声喊着『我等你』，让一斗错失了挂电话的时机，不过他还是在中途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电话另一头的雪绘泪眼汪汪地说：『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一点都不留恋地就挂断了……？』

一斗叹着气将电话子机还给宇堂，宇堂则笑嘻嘻地说：

「代我向八田雪绘问好。」

「……」

一斗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和宇堂道别。

＊

「小一——！我等你好久了！我等你好久了！来，快进来快进来！」

一抵达雪绘的公寓，穿着围裙的雪绘就开心得像是要扑上来一样。

她开心的方式很像狗，仿佛可以看到她摇个不停的尾巴。

「打扰了……应该说，不久前才刚来过，现在又马上回来，感觉好奇怪。」

「不、不行啦，小一！现在还是白天，不可以有奇怪的感觉！你的脑袋里太粉红色了！啊呜！」

一斗轻轻弹了一下满脑子粉红色的雪绘额头。

如果是以前，一斗会毫不留情地赏她一记就算额头破掉也不奇怪的攻击，不过现在的一斗已经完全无法狠下心来动手了。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过分？」

雪绘嘟着嘴抗议，不过，对于这记理所当然地打了三、四折，手下留情的攻击，她单方面感受到一斗的爱，因此立刻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冷静点，雪绘……」

「我知道了喵……」

「喵？」一斗以狐疑的视线看着雪绘，一边走进房间。

「我刚刚在做蛋糕。小一，你吃甜食没问题吧？你之前有吃过。」

「啊啊，嗯……我来帮忙。」

一斗如此提议后，雪绘发出『呜哇！』一声，露出仿佛从身体深处涌出的由衷喜悦的笑容。

「那、那么那么，可以帮我搅拌鲜奶油吗？」

「好啊。」

一斗卷起袖子，洗了手，和雪绘并肩站在厨房里。

「……像、像这样并肩做菜，感觉好像新婚夫妻哦，小一。」

「不要说那种像夕鹤会说的话，雪绘！」

「……夕鹤……是谁？小一……喜欢的……女孩？」

一斗脱口而出的名字，让原本满脸喜色的雪绘表情瞬间一沉，眼眸悲伤地失去光辉。

「不、不是……！夕鹤是妹妹啦！」

「你对妹妹说『好像新婚夫妻』这种话吗？」

「说了……可怕的是……」

雪绘原本露出怀疑的表情，认为一斗是在找借口开脱，不过在亲眼目睹一斗害怕得发抖后，她感觉似乎窥见了事实的一角。

「真是可怕的妹妹……」

「这种程度的可怕只是小意思……」

没想到居然会在八十几年前就说出夕鹤的可怕，一斗对亲妹妹的可怕感到害怕。

在距离点心时间还有点早的时候，蛋糕完成了，两人试着插上蜡烛。

「一起吹蜡烛吧，一起。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合作！」

「我刚刚才想到，先不谈生日蛋糕的蜡烛，为什么圣诞蛋糕也要插蜡烛呢？」

「因为很浪漫啊，小一。」

呵呵微笑的雪绘让一斗觉得，就算年纪比他大，雪绘还是个女孩子，感觉有点可爱。

「我数一二三，一起吹蜡烛哦。」

「知道了……一二三。」

雪绘单独地吹熄蜡烛。

「那么，吹熄蜡烛就好了吧，雪绘？」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假动作？」

雪绘一边抱怨，一边再次点燃蜡烛。

「这次一定要一起吹熄哦！不需要假动作！预备！」

一斗「呼——」一声单独吹熄蜡烛。

「……为什么不吹？」

「好过分哦，小一！我还以为你绝对会假动作，结果你偏偏在这种时候不捉弄我？」

「我哪知道。」

雪绘又一边抱怨，一边想要点燃蜡烛。

「不，已经够了吧……我们各吹熄了一次。」

「你不懂！你不懂啦，小一！就是要一起吹才好啊！」

一斗心想「就随她高兴吧」，接受雪绘的抗议，这次两人一起吹熄蜡烛。

雪绘凝视着一斗，「嘿嘿嘿」地微笑，一斗也跟着微笑。

「对吧？一起合作很好吧？」

「是……啊。」

一斗因为难为情的心情，脸颊更加放松。

「好，那么来吃吧。来，小一也一起拿刀子。这是切蛋糕仪式哦？是两人第一次的合作哦？」

「第一次的合作还真多！」

结果，一斗被迫配合雪绘，进行切蛋糕仪式。

「来，小一，啊——」

接着，雪绘将叉子刺进切好的蛋糕，立刻要喂一斗吃一口。

「……啊～嗯。」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用那么厌恶的表情吃下去？」

「不……总觉得突然卿卿我我的话，我会抗拒……」

虽说芥蒂几乎消失，但一斗或许还是本能地不愿迎合雪绘的个性。又或者是在内心某处觉得这样对不起来珠及恋歌。

「什么嘛，小一这个坏心眼～……」

噘起嘴的雪绘自己也吃了一口蛋糕，接着低喃『嗯，好吃』。

「啊！」

吞下蛋糕后，雪绘突然大叫，把一斗吓了一跳。

「咦，什、什么？」

「……间接接吻。」

由于雪绘像青涩的少女般红着脸缩起身子，因此更加突显出她的巨乳。

她过剩的反应反而让一斗感到难为情。

「什、什么间接，我们已经直接……」

一斗正要说出口，却因为更加羞耻而闭上嘴，不过雪绘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

雪绘不只脸红，还眼眶泛泪，浑身颤抖地望着一斗。

「小、小一，你对少女太不体贴了！」

……她这个年纪还算是少女吗……？一斗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姑且说了声对不起。

两人在吃完蛋糕，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时，发现太阳即将下山。

「……啊，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咦～！已经要回去了吗～……？」

「对不起……花恋在等我……」

「唔～……喜欢受欢迎的人真辛苦……哦！我刚刚是不是说了很现充的话？」

直到刚才都还一脸不高兴的雪绘，突然露出开心又得意的表情。

由于雪绘过着与现充无缘的生活，因此突然变成现充的她笑得合不拢嘴。

「没关系没关系，小一，去吧去吧。」

「……嗯。感觉好恶心……」

「好过分哦，小一！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无法理解少女心的一斗露出看见怪东西的眼神，雪绘则照例加以谴责。

＊

总之，离开雪绘的公寓后，一斗回到北条家，穿着围裙的花恋便以高兴到几乎要扑上来的感觉出来迎接他。

「欢迎回来，一斗哥！要吃花恋吗？要吃花恋吗？还是说，要・吃・我？」

「花恋酱好多啊！」

「因为这是花恋的主场！」

对一斗来说是超级客场。

「你回来的时机正好，我正在做蛋糕。」

「这样啊……要帮忙吗？」

「好的！」

只帮雪绘，却不帮花恋，一斗对此感到非常内疚，因此提出要求，花恋则天真无邪地笑着点头。

一斗跟着花恋来到厨房，卷起袖子洗手。

「那么，一斗哥请搅拌奶油。」

「嗯。」

一斗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散发出让人想搅拌奶油的费洛蒙，接着便心无旁骛地拿起碗和搅拌器搅拌奶油。

「像这样并肩做菜，感觉好像新婚夫妻哦，一斗哥！」

一斗差点把搅拌的奶油盛大地喷出来。至于喷出的东西是什么，主要是灵质。

「……花恋酱，你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吗？」

「？」

看到一斗僵硬的笑容，花恋歪着头，一副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花恋和一斗一边闲聊，一边做蛋糕。过了一会儿，花恋清了清喉咙，有点严肃地问道：

「一斗哥讨厌围巾吗？」

「没这回事哦？应该说，要讨厌围巾反而比较难吧……」

「就算围起来会勒紧脖子也一样吗？」

「那真的是围巾吗！？」

花恋的发言充满谜团，不知道哪些部分是认真的。

「……围巾是指小花恋织的那条？」

「名侦探出现了！！」

「不……这很正常，谁都猜得到……」

花恋吓了一大跳，但一斗更惊讶于花恋的反应。好复杂。

「你会问我这种问题……那条围巾该不会……是要送我的？」

「名侦探再度出现！！」

从登场到再度登场的间隔异常地短。

「啊，抱歉……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没关系啦，花恋并不讨厌一斗哥这种没出息的地方。母性本能被激发了。」

「我马上去买点什么回来！！」

一斗虽然很清楚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人，但被12岁的女孩子说没出息，还是点燃了他没出息的精神。

「啊，不用了、不用了！」

花恋拉住一斗阻止他。

「祖父说过，一斗哥一定会带给小花恋未来，那个未来会比宝石还要闪闪发光。」

「……」

「所以，花恋会把这当成圣诞礼物。就算没有出息，一斗哥还是有属于一斗哥的优点，有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花恋是这么想的！」

「小花恋……」

一斗摸摸花恋的头，露出微笑。

「小花恋，你的手沾到面糊了……」

「啊哇！」

花恋放开紧紧抓住一斗衣服的手。

「不过，北条老师意外地是个诗人呢……」

虽说是说给小孩子听的话，但会这么说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偷看厨房的皇子听到一斗这句话，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离开。

「一斗哥在北条家待不下去的日子也快到了呢！」

「真的假的！？」

花恋不知为何非常开心地说，一斗受到极大的打击。

在那之后的小小圣诞派对上，花恋喂一斗间接接吻，一斗因此飘飘然起来，被皇子瞪了一眼，心想「我确实渐渐待不下去了」，内心感到胆战心惊。

西元最后的悠闲日子，即将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