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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要幸福 第15卷

上一章: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15

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15(续2)

本章 134,300 字 约 336 分钟

店长闻言一愣:

“……一杯?”

“没错!我点了两杯,你却只上一杯……你在戏弄我?”

“这……这怎么可能?先生是不是弄错了?我明明上了两杯咖啡,另一杯不是先生您的女伴喝掉……”

“哪有?”

沐恩抄起龙小姐刚才喝过的咖啡杯,斗气在无形中运转,里面残留的一点咖啡很快就被蒸发。他将其给店长展示。

“你看,这杯子里哪有咖啡?”

“这……”

看着空空如也一点残液都没有的杯子,店长明显陷入了呆滞。

“我要两杯咖啡,你却只给你了一杯……”

沐恩拍桌震声道:“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欸……欸……我没有,我绝对没有……”

店长慌乱起来,他不理解自己明明是上了两杯咖啡,却突然变成了一杯……当然,如果他仔细去看,就能在杯底清晰的看见水份蒸发之后留下的粉末痕迹。

这自然是沐恩故意留下的痕迹,他本来就不是要逼店长怎么样,只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无理取……

“我这就给先生再上一杯!”

“嗯?”这次换沐恩懵逼了。

“竟然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作为一位自诩专业的咖啡馆店主,我实在是太失败了!”

“等等……你再仔细看一下这个咖啡杯……”

“先生不必多说,这都是我的问题!”

店长一脸沉痛:“太丢脸了,二十多年的经验简直都喂了狗,我不是人,我有罪!稍等,我这就为先生再上一杯!”

“……”

几分钟后,看着那散发着香醇气味的咖啡,沐恩嘴角抽搐。

不对啊……我都表现得这么邪恶了,他难道还看不出来?怎么剧情一点都不按照套路走?

“先生请用,还有这糕点,就当是我的赔罪了,付钱也不用担心,竟然做出这种事,我哪有资格再让客人付钱?”

店长又是送咖啡又是送糕点,还直接在沐恩面前九十度弯腰鞠躬,搞得沐恩心里负罪感拉满。

只不过,现在收手是不可能的了,既然计划A无用,那就只能用计划B了!

沐恩眼中精光一闪,装模作样的捧起咖啡小啜了一口……好喝,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泡的咖啡,已经有安三分之二的水准了。

但好喝并不能让他邪恶的内心出现丝毫的怜悯!

他现在可是华丽又帅气的反派角色!

“店长阁下……这又是什么?”

沐恩喝到一半,突然指尖一捻,将一根……金色的头发展现在店长面前。

“头……头发?”店长瞪大眼。

“没错,头发,这咖啡里怎么会有头发的呢?”沐恩再次拍桌震怒:“竟然给客人喝有头发的咖啡,你是不是想要毒死我!”

“不……怎么可能……我这里所有的餐具洗完之后我至少会擦五遍,怎么会有头发呢?”店长难以置信。

“我难道是在故意为难你不成,你看清楚了,这根头发……”

沐恩将手凑得更近一点:“这根金色的头发!”

“金色的……头发。”

“没错,金色的!”

此刻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只有沐恩以及店主两人,而店主自己的头发是黑色的,因此这根头发基本只有一个来源。

沐恩心中得意,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你应该能察觉我是在故意取闹……

“非常对不起!”

店长又是一个深鞠躬,身体柔韧性好得惊人,差点把脑袋磕在地上。

“我竟然又犯了这么低等的错误……实在是非常对不起!”

“???”

沐恩直接黑人问号脸。

不是……哥们……这不对吧!

“虽然这根头发跟先生的头发颜色一模一样,但我想先生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是我不小心在什么时候疏忽了!请放心,我一定会认真补偿先生的!”

“……”

“这是本店的咖啡终生免费消费劵,请客人收下!”

“……”

“这还不够吗?也是,区区咖啡终生免费消费劵,怎么能够弥补先生内心的心里阴影呢?这是糕点免费消费券,也是终生的!”

“……”

“而且还不限人数不限量,先生无论带谁来都行,我一定用我二十年的功力,为您奉上完美的服务!”

“……”

沐恩终于忍不住捂脸。

还免费?还终生?还不限人数不限量?

别的不说,我把刚才那位主叫回来,让她敞开了吃,你不就直接破产了吗?

就算知道这里的人都很傻白甜,但也要讲个基本逻辑吧!

太可怕了。

要是这整个城市的人都这样,沐恩感觉他要是没底线一点,能够把全城上到八十,下到十八的女性全部骗怀孕!

好在他是个专情的好男人。

“看来是我弄错了。”沐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先生?”

“抱歉,我该直接一点的。”

沐恩起身,接过店主手里一大堆各种券,只是还没等对方稍微露出点笑容,沐恩就一把将其全部撕成碎片。

然后直接把店主像是小鸡一般直接拎起来。

“先生……您……您到底是要做什么?”似乎这时店主才感受到了沐恩身上浓郁的邪恶反派气息,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问道。

“抢劫。”

“欸?”

“听不懂吗?抢……劫。”

沐恩歪歪头:“你们这里就算再和平,也应该有这个词,懂这个词的意思吧。”

店主用力点头。

“那就好办了。”

沐恩拎着店主,来到咖啡馆大门,打开门,一把就将店主扔了出去。

店主下意识的就想回来,被沐恩脚踹开……当然没怎么用力。

但他的表情做得十分到位,恶狠狠道:

“抢劫,这里现在归我了,明白吗?”

“可……可是这是我的店……”

“不是你的店难道是我的?”

“你抢了我的店,我要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去找能够为你出头的人来,这种事还需要我来教?”

砰的一声,沐恩用力关上门。

笃笃笃……

很快房门就被重新敲响,店主似乎还不死心,大声劝沐恩把他的店还回去。

沐恩懒得听,单手托腮,继续小口小口啜着咖啡。

好几分钟后,敲门声才停止,店主终于放弃了,愤忿的离开。

“唉……”

沐恩跟着叹了口气。

“当坏人……可真累。”

……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紧紧闭合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鱼涌而入,将沐恩团团包围。

“就是你抢了这间咖啡馆?”

为首的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人,看起来一身正气,和此刻咖啡馆里邪恶不羁的沐恩形成鲜明的对比。

“没错,就是我。”

沐恩眼睛一亮,暗道终于来该来的人了。

“哼,有点意思,竟然光天化日抢劫咖啡馆,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

中年人打量了一番沐恩,没有多说什么,对着身后的人招了招手:“带走!”

沐恩没有反抗,任由这些人押着自己离开咖啡馆,向着城市某处走去。

沐恩左右打量,发现这些人都穿着同样的制服。

看来就像他猜测的那样,就算是在如此和平的城市,也有最基本的组织管理和秩序稳定架构。

这些人,大概就类似于这里的治安队吧。

既然是维护治安,那么接下来就该带他这个抢劫犯去……

“咦?”

可一到目的地,沐恩直接呆住:“这里是哪儿?”

因为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管理机构或者是治安队总部,而是一栋简单的两层小楼。

小楼看起来并不奢华,也有些老旧了,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应该没有人居住,但看得出平日里也时常有人打理,环境清幽,是个不错的居所。

可问题是……他一个罪犯,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

“高兴吧。”

那个国字脸的中年人回过头,欣慰的拍拍沐恩的肩:“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

啥玩意儿?

家?

沐恩都不知道今天第几次黑人问号。

“什么我的家?怎么把我带这来了?我可是抢劫犯啊!”

“我知道你是抢劫犯!”

中年人眼角竟然挤出两滴泪,道:“你一定是无家可归,才会去抢别人的房子吧,放心,从现在开始,你就有一个家了!”

180、代行

“放心,接下里你就有一个家了!”

中年人大力的拍着沐恩的肩膀,像是在说着什么十分值得感慨的事,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热泪。

旁边其他人也是如此,明明一个个五大三粗,长着一张会让罪犯恐惧的脸,此刻却接连欣慰的点头,就仿佛刚做完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比如为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寻找一个归所什么的。

可这哪有什么可怜人?

就算有……也不该是他。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无家可归。”

眼前的画面过于滑稽可笑,沐恩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能揉了揉脸,干脆就连那抹装模作样的邪魅微笑也收敛了起来。

“欸?不是无家可归?”

中年人显得很震惊:

“那你为什么会去抢别人的咖啡馆呢?”

“……”

还能为什么?故意找茬啊!

沐恩很想直接把“我特么就是一个坏人,坏人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几个字拍对方脸上,可话到嘴边,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些天真得过分的家伙回答这个问题。

他与这些人,根本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暴力怨恨,这些人生活在这里,好似真的生活在一片“无忧无虑之所”,一些邪恶与污秽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这里十分干净,干净到一尘不染。

——沐恩再次清晰的感觉到了这一点。

而他这个外来者,反而就像是一点脏污,落在纯白的纸上。

“你没事吧小兄弟。”

见沐恩久久不说话,中年人反而担心的凑了过来,似乎生怕他出了什么问题。

“我没事。”沐恩摇摇头,“只是一不小心用错了方法,现在有些懊恼而已。”

“用错了方法?”中年人一头雾水。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沐恩话音一转。

“问题?当然可以!”

中年人竖起大拇指:“咱们守卫队,不就是为新塔尔斯的人民服务的嘛!”

“守卫队……吗?听起来不错。”

看来他们的职责,并不只是单纯的维护社会治安而已……说的也是,这座城市的治安,恐怕已经好到不需要怎么维护的程度。

“那我就问了,你们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或者领袖,是谁?”沐恩开门见山道。

“管理者……领袖?”

中年人眨眨眼:“你是说代行大人?”

“代行?”

“咦?小兄弟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中年人皱起了眉,而后眸中精光一闪,像是突然理解了什么:“原来如此,难怪你会做那么奇怪的事,小兄弟你……生病了对吧!”

“……”竟然到这种时候都只以为他生病了,真特么温柔啊……

“还是脑疾!太可怜了,我这就带小兄弟去看医生!”中年人行事风风火火,立马就要拉着沐恩往另一个地方赶。

“等等等等!”

沐恩赶紧稳住他:“我脑子有没有病这种事之后再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口中的代行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代行大人……就是代行大人啊。”

中年人道:“这座城市,是由英雄大人们建立起来的,但是英雄大人们受到了恶龙的诅咒,长期以来没有办法跟直接我们接触,就由代行大人帮着他们管理这座城市,就是这么简单啊。”

“恶龙的诅咒……”

沐恩嘴角又抽了抽。

什么恶龙的诅咒,他们说的明明是污染吧……

那些家伙,还真会泼脏水。

不过,从那些家伙不直接参与管理,也不直接与新塔尔斯的居民接触来看……他们是真的想让这里保持干净,不被污染侵蚀?

听起来很高尚无私……可真到龙小姐降临的时候,那些人又卑鄙的躲进了人群当中。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和龙小姐捉迷藏吗?

越来越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那些家伙,似乎还在酝酿什么阴谋。

“能让我去见见你们那位代行大人吗?”暂时想不通的沐恩尝试着问道。

“你这就要见代行大人?”

中年人瞪大眼,十分惊讶……

“当然可以见啦!话说代行大人不是任何人想见就可以见的吗?你为什么要专门问我?”

“……”

呵呵……

为什么要专门问这种在本地人看来很愚蠢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他完全想不到这个社会的“特殊性”已经到达这种程度,所以原本还想着找点事顺着一点一点往上摸索吧。

谁知道其实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他只要随便在大街上问个路人,路人自然就会很热情的带他去这里的最高管理者那里,而且还没有什么门槛,无论是谁,想见就能见……

和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惯性思维了。

沐恩偷偷的往四周看了看,庆幸龙小姐这个时候还好没在身边,不然又要骂他蠢货了……

……

……

在那些护卫队的带领下,沐恩很快便来到那位代行大人所在的府邸外。

看到府邸时,沐恩又小小的惊讶了一把,因为作为这座城市的最高管理机构,那栋建筑实在是……太普通了。

就是一栋十分普通的复式建筑,和周围的建筑基本没有区别,若不是护卫队的指引,以及门口那几块颇具古董意味的牌子,沐恩自己可能很难找到这里。

“请吧。”

中年人直接就把沐恩送进建筑中,完全不在乎他是个刚刚犯下抢劫罪的犯人,守门的几个人立得笔直,看起来十分专业……却连最基本的盘问都没有。

中年人跟其中一个守门人说了什么,守门人一溜烟的跑了进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运气真好,今天是戏剧表演日,大家伙都去看戏剧了,所以代行大人这里反而不太忙,不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直接进去吧。”跟守门人谈了几句后,中年人回头笑道。

“谢谢。”

沐恩直接一个人走了进去。

和外面一样,建筑里面也十分朴素,并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

沐恩走过一条并不算太长的走廊,按照中年人刚才的叮嘱,来到尽头,接着推开那扇同样普通的门。

房间中,魔石散发着温和的光,使这里明亮却又不刺眼。

彰显富饶的同时,却又没有过分华丽的装饰和摆设,只是在一只普通的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看起来也很普通的男人,正在那里写写画画。

“听说你才做了坏事?”

这位代行大人的声音充满着温和感,他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沐恩:

“那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吧,能够跟我聊聊吗?”

181、优势

“听说你做了坏事?”

刚走进房间,沐恩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便已经听到那温和如风的声音。

沐恩挑了挑眉。

办公桌后,那位代行着城市最高权力的男人正微笑着抬起头,他头发花白,面部年纪却并不大,大概是平时的事务耗费了许多的心力,让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看得出他平日里真的很忙。

可就算如此,他也依旧耐心且和蔼的接待沐恩这个来访的陌生人,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差距有任何的架子。

甚至乍看过去,完全看不出他就是这个城市的最高管理者,更像是一个在树下招呼你去下棋的普通老头儿。

“初次见面,你好,代行大人。”沐恩抚胸微微躬身,礼貌的打着招呼。

“不用叫我什么大人,叫我莫顿就好了,莫顿·唐纳修。”

莫顿表情略有些意外,似乎是不太懂沐恩所展现出来的礼节,但极高的涵养让他并未表露出什么,只是敲了敲桌面,笑眯眯的示意沐恩坐下。

“谢谢。”

沐恩坐在办公桌的对面,那大概就是专门为来访者所准备的位置,木质的扶手已经被摩擦得极为光滑。

沐恩稳稳的坐上椅子,目光却从未离开眼前的代行大人,不断打量着他,同时揣摩着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放在其他片场,光是这个笑眯眯的样子,沐恩就得给他打上城府深厚的老狐狸标签,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留八百个心眼。

可是在这里……沐恩竟真感觉他就是一个喜欢笑的和蔼老人而已。

“跟我聊聊吧孩子,竟然能够被逼到做坏事的地步,你最近过得一定十分艰难吧。”莫顿亲手为沐恩泡好一杯茶,眼中流露出和刚才的护卫队一般无二的怜悯。

“……”

该死。

明明是故意做坏事,为什么此刻却有种小时候调皮捣蛋时被家人用温柔眼光注视的羞耻感?

沐恩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后道:

“那个……莫顿阁下,之前我就想问了,遇到困难和犯罪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当然有联系。”莫顿理所当然道:“若不是遇到困难,又有谁会走上犯罪的道路呢?说起来,这完全就是我的错。”

“你的错?”

“对,作为新塔尔斯的代行,竟然会让自己的子民走到不得不犯罪的地步,我太失职了。”莫顿一脸沉痛。

“……”

这种浮夸的反应,让人下意识就觉得他是在表演。

可若是直视那双眼,就会发现没有丝毫谎言参杂。

“怎么了吗?”沐恩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莫顿疑惑。

“没什么。”

沐恩摇摇头:

“只是越来越觉得……我现在像是身在一个童话故事中。”

“童话?不不不,这可不是童话,这就是事实……我的职责,就是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幸福美好的生活下去。”莫顿摸着自己胸口,笑道:

“维持这份美好,维持新塔尔斯“无忧无虑之所”的真意,便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我们所有塔尔斯人存在的意义。”

“是吗……”

沐恩垂眸。

所有人都幸福美好的活着……

这句话听起来……未免太过于让人毛骨悚然了。

换在外界,换在沐恩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就算是三岁的小孩,也能知晓这绝对不可能。

世界最底层的运行规则,便决定了世界上不可能只有美好。

可是这位代行的脸上,却只有真诚,似乎他真的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他的认知中,这种天方夜谭的事,却并非无法完成。

不只是他,所有的新塔尔斯人似乎都这样认为,而且也真的正生活在这种幸福美好当中。

甚至关于那份幸福美好,沐恩刚才也真切的感受过一番了。

……可他还是无法理解这座城市。

“算了……目前看来纠结于这种问题也毫无意义。”

沐恩揉了揉脸,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些遗民一定在背后谋划着什么,这座新塔尔斯,没有故意的引导和塑造绝对不可能长这样,别的不说,光是这里丰饶到的物资都不可能是这座被关在迷雾里的城邦能够随便掏出来的。

但……说实话,就算猜到了他也并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更难深入去探知真相。

因为他不了解八百年前的塔尔斯,也不了解这一切的过去与开始,自然也无从推论出现在。

说到底,这终究是龙小姐与塔尔斯遗民之间的故事,他只是被龙小姐扒拉来能够稍微帮上一点忙的大腿挂件而已。

他现在应该做的,大概只有完成自己该做的事,然后相信龙小姐了。

……也没什么不相信的,作为最强的龙,龙小姐千年来所遭受的阴谋和算计肯定多得无法想象。

这点程度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迎面的微风,那些遗民上窜下跳得再凶,大概率也只是在做垂死挣扎而已,连让她衣角微脏都做不到。

“只是我也得真的赶快了,不然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又要被嫌弃没用了。”

沐恩再次伸了个懒腰,或者说……活动了下筋骨。

接着便换了副嘴脸,十分真诚的向莫顿问道:

“莫顿阁下,其实我的确有点困难,想要请您帮助一下。”

“哦,请说。”

莫顿对沐恩的“敞开心扉”十分高兴,道:“只要是我能够帮得上忙的,定然会全力以赴,这是我的职责。”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沐恩挠挠脸颊:“只是嘛……想要通过代行大人的渠道和力量,帮我找几个人而已。”

“找几个人?唔……这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家人还是朋友?”

“我同伴的老熟人,嗯,其中一个也勉强算是我的熟人。”

“这样啊……”

莫顿随手拿起纸笔记录:“请把名字和特征告诉我吧,我马上就发动护卫队以及群众帮你寻找,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谢谢。”

沐恩道了一声谢,双眼却逐渐眯起,嘴角也再次微微勾起:

“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普莉希拉。”

“……”

第一个名字被念出来,莫顿的身体就明显僵住了一下。

“克劳伦斯。”

“……”

“费利蒙。”

“……”

“阿维克。”

“……”

“还有……最后一个是叫哈瑞斯来着?抱歉,除了那个普莉希拉之外,其他人我都不太熟,名字也是从同伴那里听来的,不知道对不对。”

沐恩十指交叉托住下巴,期待道:“就这些人了,不知道代行大人能不能帮我找找看?如果能够直接找到,那可就太好了。”

“……”

依旧是沉默。

这些名字就好像是一条条魔咒,让刚才还温柔和蔼的这位代行,嘴角的微笑一点点的消失。

与此同时,某种可怕的气息开始从他的身上释放而出,沐恩面前的办公桌,周围的墙壁,乃至于地面……都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

“……外来者?”

莫顿眼中闪过寒芒,声音沙哑。

“咦?竟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沐恩对那可怕的气息似乎浑然不觉,意外道:“我本以为按照你们的傻白甜程度,这种事还需要我再来做一次详细的自我介绍呢。”

“你说的那些,是英雄大人的名字。”

莫顿努力平稳的语气中,隐藏着难以压抑的怒气:“在新塔尔斯,没有人会直呼英雄大人的名字,这是大不敬!”

“……好吧。”

沐恩耸耸肩:“那能否请莫顿阁下……帮我找找你们的英雄大人呢?我真的很想见他们一面……不对,我的那个同伴,真的很想见他们一面,他们可是真的老熟人了。”

“同伴……恶龙?你是恶龙的走狗?”莫顿忽然惊呼。

“嗯?”

沐恩这下真的惊讶了:“你连这都能直接猜出来?有点意思……不对,什么走狗,我最多只能算是比较喜欢抱大腿的大腿挂架而已。”

直接说是龙小姐的狗还能稍微让人兴奋一点,走狗什么,太难听了。

“英雄大人们留下的最后一道讯息,就是他们要去寻找对抗恶龙的办法,让我们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保护好这座新塔尔斯。”

莫顿死死盯着沐恩,“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寻找对抗恶龙的办法?离开的这段时间?”

沐恩表情古怪:“看来那些家伙真的把你们骗的很惨,这种鬼话你们也信。”

“闭嘴!”

莫顿怒斥:“不准你侮辱英雄大人们!”

“……好吧好吧,我算是了解那些家伙在你们心里的分量了,也对,毕竟是建立这座城的人,让你们来帮忙找他们,本来就不太可能。”

沐恩无奈举起双手:“我也只是问问而已,而且看起来你们连最基本的情况都不了解。”

“不管你有什么邪恶的阴谋,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阴谋可太看不起我了,现在我可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根本就没必要用什么阴谋。”

“优势?”

莫顿嗤笑:“你孤身一人就敢深入这座新塔尔斯,我佩服你的胆量,但优势……你能有什么优势?”

“喏,这不就是吗?”

莫顿话音刚落,铮的一声,纯白的锋利刀刃,就被直接抵在他脆弱的脖颈处。

他的表情再次僵住。

“别的不说,整个城市最管用的人质什么的……”

沐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优势应该挺大的吧。”

182、降临

“你……”

纯白的刀刃瞬间出现,没有任何征兆,莫顿下意识伸手想要抵挡,可沐恩的动作显然更快,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刀锋就已经抵住了他脆弱的脖颈。

莫顿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身体本能的做出反应,但斗气才刚刚涌动,便在那绝对的锋利面前直接溃散,他整个人当即完全僵住,不敢有任何动作。

“怎么会……”莫顿神情惊骇。

作为这座城市的最高管理者,他的实力当然不弱,刚才周身散发的强大气息连沐恩都有些意外,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一个照面就被控制住。

可惜,在这座“无忧无虑之所”,莫顿显然是从未遭受过敌人的突然袭击,不对,应该说他连“敌人”都没有遭遇过,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戒备……就算他刚刚一下子就猜出了沐恩外来者的身份,也竟是丝毫没有先手为强的想法。

“别紧张,我并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如果你能够放松一点,我也不必把刀放得这么近了。”沐恩快速封锁对方的斗气,同时将从塞莉西亚牢里薅来的禁魔镣铐给对方戴上,绝不给任何反击的机会。

在战斗经验方面,两人显然是天壤之别。

“连挑战书都没有下就直接动手……”

失去大多数力量的莫顿脸色铁青,气得浑身颤抖:

“果然是邪恶的外来者,何等的卑鄙手段!”

“挑战书?这又不是为了抢女人的绅士决斗,那种麻烦的东西还是免了吧。”

沐恩收起伊丽莎白,重新回到座位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位代行大人:

“回到刚才的话题,莫顿阁下是觉得谁优势来着?”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愤怒之后,莫顿很快便冷静下来,就算肉体和力量都被禁锢,坚毅的面孔没有丝毫屈服之意:“如果你只是想要通过我来达成什么邪恶的目的,那我劝你直接死了这份心吧,就算是去死,我也不会任由你们这些邪恶的家伙毁灭新塔尔斯!”

“毁灭?这种可怕的帽子还请不要随便往我脑袋上扣好吗?在我们那里,我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男人,有口皆碑的那种。”

沐恩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解释自己的目的,眼前的男人大概也不会相信,那些遗民……那些新塔尔斯的英雄大人,他们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他一个外来者,根本不可能随意撼动。

更不要说他现在的行为的确就是照着反派模板来的。

“放心吧,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就像是我刚才所说的,我只是想要莫顿阁下稍微做一下我的人质而已。”

“人质?”莫顿一头雾水,显然不理解。

“啊……用傀儡来说更加合适一点吗?又或是木偶?”沐恩想了想:“嗯,其实总的来说,就是希望能够通过莫顿阁下的身份,帮我做一些事。”

“用我的身份……代行?”莫顿瞳孔一缩。

“看来不算太笨。”

沐恩微笑着,同时目光微微下移,看向莫顿刚刚写写画画的东西。

那是一份规划书,要在城中新建一座巨大游乐园,用于城中居民的娱乐玩耍。

“真是一座美好的城市,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更没有犯罪,甚至连‘治安’两个字都不需要,取而代之的是概念更加宽泛的‘守卫’。”

沐恩拿起那份规划书,仔细的翻动着。

从那些数字来看,游乐园的规模很大,大概是他曾经给爱丽儿建造的那个十倍大小。

如此大规模的建造,显然需要调动庞大的人力物力,然而在工期那一栏,只是短短的三个月而已。

“好在,就算是如此和平的地方,也有最为基本的管理组织架构,甚至看起来这份架构所能发挥出来的力量还不小,只要有这个,就会方便很多。”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莫顿用力挣扎,咬牙道:“不管怎么样,我是绝对不会服从于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工具,绝对不可能!”

“看来莫顿阁下……不对,是尊敬的新塔尔斯代行大人,还没有搞清楚一件事呢。”沐恩轻飘飘道。

“什么?”莫顿一愣。

“虽然我说的是‘请’。”

沐恩抬眸,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但代行大人,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

那语气并不严厉。

就像是老友间的闲谈,沐恩也没有刻意的施加恐吓。

莫顿此刻却有些惊恐的瞪大眼。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真实的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息从眼前这个外来者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强大的斗气或者魔力所散发的气息,而是另一种,他无法理解,但却更加让他颤栗的东西。

而正是这种气息,让他不敢去怀疑这个外来者口中所说的话。

他真的有能力让自己没有选择?他真的又能让自己成为他的傀儡,他的木偶?

可……凭什么?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

就算自己因为大意被他控制,可自己已经连死亡都不在意,他又能拿什么来要挟自己?

难道说……他还有什么底牌?

莫顿心神慌乱,他虽然在这方面缺乏经验,但他并不蠢,因此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难道说……”

莫顿缓缓转身。

轰!

几乎就是在这一瞬间,雷霆轰然响彻,血色雷光如蛛网般闪烁在天穹之上,粗暴的惊醒了这座沉溺于绝对美好中的城市。

阴影逐渐隆重整个新塔尔斯,魔石的光芒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莫顿抬头,透过窗户,看见一道庞大的身影,在转瞬间撕开了某种无形之物,以一种他穷尽想象也无法描绘的姿态……降临!

天空仿佛被直接暴力绞碎,显露出后面翻滚的迷雾,但那景象只是一刹,因为蜿蜒的阴影迅速抹去裂痕,在城市上空只剩下一道残影。

整个城市都开始颤动,莫顿感觉自己有些站立不稳,他脑海里下意识想到地震,可是又立马惊觉颤动的源头却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高处。

来自那降临之物。

——直到撕破耳膜的破风声化作雷暴般的轰鸣,巨大而狰狞的身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接近,莫顿那被这可怕景象搅得混沌的脑子才意识到那降临之物,到底是何种存在。

“龙?”

莫顿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如同两块生锈铁块摩擦般生涩的声音。

遮蔽天空的双翼,撕裂大地的利爪,以及那狰狞和优美诡异交织着的姿态。

不会认错……绝对不会认错!

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也太了解那个可怕的生物了……从新塔尔斯建立起,关于那只恶龙的一切,就随着那些故事的讲述,深入每一个新塔尔斯人的内心。

而现在,恶龙真的来了,就徘徊在城市上空,仿佛丧钟不断敲响。

“原来如此……”

莫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只恶龙身上移开,低头看向近前的沐恩,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的底气吗?恶龙的走狗!”

“……”

然而沐恩却是在捂脸。

“抱歉……不太好意思,那位降临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而且姿态也比我想象的……更加生猛。我也稍微有点被吓到了,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嗯?”

“不过算了,其实也一样。”

沐恩轻轻叹口气,又重新恢复刚才那种压迫感十足的模样:“莫顿阁下,如你所见,现在的你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帮助我完成一些事,对你,对我,对整个新塔尔斯,都好。”

“我如果还是不愿意呢?”

“那……只能用一些我们大家都不太喜欢的方式来沟通了。”沐恩指了指上面:“提醒你一句,和作为温柔好男人的我相反,那位的脾气和耐心,可非常不好。”

“……”

莫顿陷入了沉默,仿佛在思考。

沐恩并没有催促,因为他知道龙小姐的突然降临,怎么都会给这位代行带来极大的震撼。

虽然不在计划当中,但也算是……

“哈。”

“??”沐恩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惜并没有。

“哈哈哈哈哈!!”

刚才还因为沐恩的胁迫以及巨龙的降临显得十分惊恐愤怒的莫顿,此刻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得无比张狂。

“可笑!着实可笑!”

“???”

“外来者,你这副一切尽在掌控的姿态,着实可笑至极!”

“什么意思?”沐恩皱眉,暗道这家伙难道被吓疯了?要不要上去给这家伙一巴掌,让他清醒一下?蛮吓人的。

“你真以为,你就能如此轻松的控制我?你真以为,恶龙降临,我们新塔尔斯就会乖乖的引颈就戮?”

莫顿浑身气势霎时一变,明明还处在这种被禁锢的状态中,整个人却仿佛是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容光焕发,直接年轻了十岁。

“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新塔尔斯了!!英雄大人很早已经便已经预言过恶龙的再次降临,我们又怎么可能不早做准备呢?”

“什么准备?”沐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熊躯一震,难以置信。

“哼,看吧!”

嗖!

嗖!

嗖嗖嗖嗖!

莫顿话音刚落,便有众多身影,骤然从城市之中拔地而起,悍然无畏的迎向那天空之中的巨龙!

一时之间,原本安静的城市当中,猛地爆发出各种各样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竟是将那巨龙降临时的威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这是……”沐恩瞪大眼。

“哈哈哈……明白了吗?”

看着沐恩那逐渐惊恐的表情,莫顿笑声越发畅快:“从这座城市建立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为恶龙的降临做准备,这么多年来,早就已经培养出一批顶级的强者!他们虽然单个拿出来在那恶龙面前完全不够看,但要是联合在一起……”

莫顿双手抬起,指向那天空徘徊着的龙影,自信满满道:

“足以屠龙!”

183、屠龙者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克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将最后一块他最喜欢的榛果巧克力蛋糕送入嘴中,感受着那苦涩及甘甜完美融合的味道,他那激荡的内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城市上空,电闪雷鸣,风暴狂涌,咖啡馆的窗户被粗暴的吹开,可怕的气息裹挟着雨丝,像是无数刀锋般袭来。

发丝被撩动,露出那张只剩下冷酷的脸,克兰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几枚银币,放在餐桌上。

“不错的咖啡,不错的蛋糕,我会再来的。”

“谢……谢谢。”

店主躲在某张桌子下,明明瑟瑟发抖,却还是挤出一抹职业的微笑。

“很害怕吗?”

临走前的克兰瞥了店主一眼。

“当……当然。”店主把自己往桌子更深处缩了缩,惊恐道:“那可是传说中的恶龙啊!毁灭塔尔斯的存在,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恶龙,没想到……真的如同英雄大人所预言的那样,恶龙降临了!”

“英雄大人的预言当然会应验,只是早晚而已。”

“所以说,我才倒霉嘛。”

说着说着,店主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极为强烈的苦逼气质。

“刚刚才被抢过一次,现在又遇见传说中的恶龙来袭,这种小概率的事件,怎么都让我碰到了呢?”

“抢劫?现在的新塔尔斯,还会有人抢劫?”克兰皱眉。

“那是恶龙的走狗,那人一定是恶龙的走狗!”店主信誓旦旦:“只有恶龙的走狗才会如此的邪恶!该死,早知道我就……我就……我就该往咖啡里吐口水了,恶心死那个邪恶的王八蛋!”

“那种事还是不必做了吧。”

克兰道:“无论是恶龙,还是恶龙的走狗,自然有我们来处理,你不必做会为新塔尔斯蒙羞的事。”

“当然,我才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倒是您……”店主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兴奋起来,直勾勾的眼前的男人:“您难道是传说中屠龙队的大人?”

“大人就免了吧,我也只是一个为了新塔尔斯的未来而奋斗的普通人而已。”

克兰抓起外衣,哗啦一声披在身上。

那件外衣的风格和新塔尔斯喜欢柔和暖色调的潮流完全不同,整体是深邃的黑色,而在黑色之上,夸张的暗红如散落的花瓣般点缀,乍看上去……就像是什么东西的血。

那当然不是他的血,而是……龙的血!

五年前,在英雄大人的指引下,他曾经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斩杀了一条地龙!

真正的地龙!

那是他的功绩,也是他的荣耀,他沐浴了那条地龙的血,肉体在龙血的滋养下脱胎换骨,也正是因此,他才能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

屠龙队的首领。

没错,屠龙。

这两个字听起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就像是某种童话里才会存在的故事,就连曾经的他也是那样认为的。

直到那只地龙在他面前哀嚎着死去,灼热的鲜血四处喷溅,沐浴他的全身,带给他仿佛火烧般的剧痛时,他才意识到……龙,并非是无可战胜的。

那只恶龙亦是如此。

八百年前的塔尔斯毁灭于恶龙之手,恶龙的确可怕,但大概就如英雄大人所说的那样,那只恶龙是动用了卑鄙的手段,她利用了善良的塔尔斯,才能如此轻易的将其毁灭。

现在不一样了,那早已经消失在历史之中的塔尔斯,就像是一个清晰的伤痕,时刻提醒着新塔尔斯的人……不能忘记,忘记那恶龙的卑鄙无耻……以及邪恶!

所以,自从这座新塔尔斯建立开始,这里的人们就在为那只恶龙的重新归来做准备,他,以及这里很多人,并未被这座“无忧无虑之所”的美好所软化,而是在不断的奋斗,不断的变强,在鲜血中,将自己打磨成屠龙的利器!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历史,绝对不会重演!

轰!

克兰推开咖啡馆的门,一道雷霆闪过,将他的面容衬托得愈发冷峻。

“队长!”

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匆匆赶来,道:“街道和广场上的人员都已经疏散了,防御法阵也已经启动,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很好。”

克兰轻轻点头,道:“那就按照计划行事。”

“明白!”

嗖!

嗖嗖嗖嗖!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飞快掠上高空,毫不畏惧的横戈在巨龙降临的必经之路上。

克兰闭上眼,感受着那可怕的龙威顺着毛孔刺入,感觉又仿佛回到了与那只地龙战斗的那一刻。

那利爪、那尖牙、那鳞片……那仿佛能够勾动天地的轰鸣,以及那来自灵魂的压迫感。

何等的可怕。

但是这次,他却没有颤栗,没有恐惧,反而觉得浑身血液如同沸腾一般,在他的血管之中奔涌!

“是比地龙大了不少。”

克兰睁开眼,深邃的瞳孔中倒映出那道徘徊在高空之上的龙影。

“但是……体型大一点,又能如何?我也不是五年前的我了!”

克兰拔地而起,身形如剑,直接撕开了那肆虐的狂风。

最后来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在克兰到来之前,整整百余人已经按照着某种玄奥的方位占据了新塔尔斯上空的每一角,而克兰的到来,就仿佛是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百余人在瞬间构筑成一个整体!

他们的力量彼此相连,就像是一座城墙,将那只巨龙散布的风暴与威压,尽数抵挡在了外面。

徘徊的巨龙垂眸,似乎也有些意外。

“很好。”

见此,克兰嘴角也不禁勾勒起一抹笑意。

那只恶龙……一定十分震惊吧。

她胆敢如此大摇大摆的降临,一定是对自己十分有信心,但肯定没想到,在这座新塔尔斯,已经汇聚了如此大一批对抗她的力量!

没错,这里才不是天真又软弱的塔尔斯,这是新塔尔斯!

这里……无所畏惧!

“恶龙!”

克兰高喝一声,自身强大的气息,终于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在霎时间,令这天地变色!

五阶巅峰!

武者的极致,巅峰的境界,配合着曾经被龙血脱胎换骨的肉体,克兰感觉自己的战意已经在涌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恶龙踩在脚下,成为新英雄的故事!

然而还不止如此!

在他周围,其他强者的气息也一个一个的主动释放,不再只是满足于单纯的防守,而是以一种狂放的姿态,向邪恶的巨龙展示他们的力量!

十多个五阶。

上百个四阶。

以及一大批出色的魔法师!

这足以毁天灭地的阵容,哪怕是传说中的恶龙,也定然会大吃一惊,甚至感到恐惧吧!

“哈哈,恶龙,我先来与你一战!”

想到这里,克兰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狂风鼓动,在魔法的加持之下,他拔出长剑,直接冲向恶龙!

他要作为先锋,先那恶龙展示……新塔尔斯屠龙队的力量!

必胜!!!

……

……

184、幻觉(感谢巖獄大佬的炎帝!)

“那就是你口中的屠龙队?嘶……我滴妈,太牛逼了。”

代行宅邸,沐恩看着天空之中威猛屹立的百道身影,感受着他们身上释放出来的强大气息,只感觉自己灵魂也仿佛受到了震撼,直接倒吸好几口冷气。

“呵呵,怎么?害怕了?”

莫顿再无之前的慌乱,就算依旧是处于被禁锢的状态,整个人也老神在在,充满着自信。

“明知道恶龙会再次卷土重来,我们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实话告诉你吧,从这座新塔尔斯建立伊始,关于如何对抗恶龙的问题就已经提上了日程。”

“当然,其实当初的我们也很忐忑,毕竟恶龙已经毁灭过一次塔尔斯,我们很害怕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特别是在英雄大人预言恶龙必定会再次降临毁灭新塔尔斯的时候。”

“但是后面随着新塔尔斯的逐渐发展,城中出现越来越多的强者,一些曾经威胁我们的可怕存在也被一个个清除,我们开始意识到恶龙并非无法战胜,她再强,也不过是一介生物而已,只要我们足够强大,定然能够打败她。”

“因此,再这样的思想下,屠龙队就诞生了!我们挑选了我们当中最有天赋的人,集中了我们最好的资源,甚至还恳求英雄大人亲自锻炼他们!给予他们难以想象的力量!”

“虽然最开始的英雄大人们也是很悲观的,他们并不认可我们的奋斗,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但是英勇的新塔尔斯人并没有认为这一点的挫折而丧气,依旧在不停的奋斗!”

“而直到不久前,我们的努力,我们的抗争,我们久经锻炼之后的强大,也终于感染了英雄大人们!”

“英雄大人们开始帮助我们、指导我们、扶持我们,在那场严厉的教导中,我们的实力再次得到了质的跨越!”

“没错!这不是一点点小的提升,而是层次的飞跃,短短十年内,八个五阶强者就此诞生,其中甚至还出现在像是克兰那样的沐龙血者!”

“他打败了曾经盘踞塔尔斯地底的地龙,证明了打败恶龙这件事并非天方夜谭!我们新塔尔斯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八百年前的故事也绝对不会重演!”

莫顿语气越说越高昂,神情也越来越兴奋,似乎在这一刻,恶龙的降临并不是什么灾难,而是新塔尔斯化茧成蝶前的一点小小的挫折。

没错,小小的挫折。

只要跨过它,这座全是美好的“无忧无虑之所”,定然会走向更加美好,更加“无忧无虑”的未来……只要跨过它。

而在莫顿看来,经过他们全城人如此同心协力的努力,跨过这道门槛,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走狗!现在放开我,我还可以念在你尚未做什么大坏事,对你从轻发落,你要是还执迷不悟,之后迎接你的,将是整个新塔尔斯的审判!”

莫顿蛄蛹着爬到办公桌上,居高临下的俯瞰沐恩,明明被禁锢的是他,可现在看起来沐恩才似乎是那个快要走到穷途末路的可怜人。

“你改悔吧!”

“……”

无言。

无语。

唯有震惊。

从刚才开始脑子就一抽一抽,显得很呆滞的沐恩看了看办公桌上倨傲的莫顿,目光再越过他,看了看远方的“屠龙”战场。

无数思绪在脑中沉浮,却像是摇匀的豆腐渣那般始终无法凝聚成型。

就这样沉默了半天,沐恩才接着刚才的感叹,问出第一个问题。

“那什么……你们家的戴冠者呢?他们是躲起来了吗?准备拿这些人当诱饵,然后突然杀出来,乘其不备?”

“戴冠者?”

莫顿显得很茫然:“那是什么东西?指戴帽子的人吗?新塔尔斯可没有什么戴帽子的习惯,这里很温暖。”

“嘶……”沐恩再次倒吸一口冷气:“那……那真理阶的魔法师应该藏了至少十个吧,以整个新塔尔斯为阵,构筑成一个前所未有的魔法,只要献祭上百个**,就能发动一次针对天灾的可怕绞杀!”

“真理阶?”

莫顿更迷茫:“这又是什么?魔法师的巅峰不是璀璨阶吗?我们这里璀璨阶的确有十个以上,哼哼,他们所布置的魔法早已经准备就绪,恶龙定然会因此感到颤栗吧!”

“……”

沐恩彻底呆滞在原地,嘴巴一点点的张开,形成“O”字形,就仿佛有个肌肉猛男,正把什么非常大的东西塞进他的嘴中。

可眼前哪有什么肌肉猛男?只有在办公桌上明明头发花白,还在兴奋得到处乱蹦的代行大人而已。

或者说,他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某种意义上的肌肉猛男。

沐恩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强*了。

“恶龙!我先来与你一战!”

远处传来某道中气十足的喊声,代行大人更加兴奋了。

“是沐龙血者克兰!他是屠龙队的队长,看来他要先去试探一下恶龙的成色了!”

天穹之上的雷霆仍在闪烁,将沐龙血者那勇猛的身形,划出一道震撼人心的残影。

此时此刻,在这件办公室,在街道,在天空,在整个新塔尔斯,无数双眼睛死死的注视着这一幕。

那些视线有担忧、有期待,但更多的,是见证历史一般的兴奋。

时隔八百年,在那个恶龙肆虐的故事中,终于又有人向恶龙发起挑战。

新的英雄,也要在他们的眼前诞生!

“必胜!”

点缀地龙血的风衣猎猎作响,兰克握紧着屠龙的宝剑,终于来到恶龙的面前!

无数双眼睛在此睁大。

他抬剑了!他出招了!他……

“浑身蜥蜴臭味,别靠近我,滚!”

在一个冷漠又嫌弃的声线中,以来时十倍的速度,直接原路返回!

砰!

伟大的沐龙血者像是沙包般直接砸进广场,扬起无数尘埃,生死不知。

那无数道目光随着他升上高空,又随着他坠落大地。

突如其来的转折展开,像是一场戏剧。

而欣赏了这场戏剧的人们,也表现出他们应有的反应。

万籁俱静。

“哈?”

短暂的沉默之后,这下换莫顿被肌肉猛男强行塞入什么又大又赢的东西般,呆滞的张大嘴。

“这……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兰克,是我们最强的沐龙血者!他五阶巅峰的实力……怎么可能一个照面就被打败了?”

莫顿难以置信:“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没错,幻觉,这是恶龙的阴谋,这一定是恶龙的阴谋!”

哐当。

什么东西掉落在地,莫顿感觉浑身一轻。

他低头,发现压制自己力量的镣铐,竟然自行解开了。

“什……什么?”

他转身,“这是什么意思?”

沐恩没说什么,依旧坐在那里,然后……对他随意的招了招手。

“你!”

意识在难以相信的事实面前,本就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沐恩此刻的轻蔑更像是一道巨锤,狠狠的砸在莫顿长期以来竖立的自信心上。

再好的修养,此刻也无法控制,莫顿表情顿时狰狞,浑身斗气涌动,猛地向沐恩扑来。

砰。

一声闷响,突兀回荡在他的耳边。

接着是剧痛。

集聚的斗气被瞬间震散,莫顿的视线下移,看见一记直拳,不知何时,已经砸在了他的腹部。

那直拳普普通通,看起来没有任何花哨,可就算如此,他竟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都没有看清对方是怎样后发先至,怎样出拳的。

“现在还觉得是幻觉吗?”

撕裂内脏的痛楚中,他看见那张俊美的脸靠近他,露出反派一样标准的邪魅微笑。

他与他对视,那双眼瞳,是漆黑的,深邃的漆黑,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吞噬。

“说实话,觉得产生幻觉的,应该是我才对,毕竟你口中那所谓能够战胜恶龙的屠龙队加起来……连我这个只会抱大腿的区区恶龙走狗,似乎都过不了。”

185、恐怖之威

“你们所谓的屠龙队,连我这个恶龙走狗都过不了。”

沐恩的语气温柔,好似老友之间的随意闲谈,然而这句话所蕴含的深意却仿佛一把尖刀,刺入莫顿的心脏。

他瞳孔颤动,想要反驳,可刚刚开口,那道砸入他腹部的直拳,就逼迫着他挤出肺里的全部空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实话,十个以上的五阶武者,上百个四阶武者,再加上数量并不算少的魔法师,以一城之力发展出这样的阵容,你们已经很厉害了。同为被困在迷雾之中的幸存之地,我到的上一个地方只有一个五阶,上上个地方更惨,本地强者只有一个,还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沐恩拎起莫顿的衣领,将他砸在地上,那张做工精致的办公桌就这样化作碎屑。

在翻飞的木屑中,莫顿脸色苍白,这看似简单的招式当中,却暗藏着他无法抵御的力量。他在这座新塔尔斯也是位于顶点的强者之一,若不是现在的意外,他也该站在那位恶龙的面前,与沐龙血者克兰一起并肩作战。

可现在,他却像是孩童一样,被眼前的金发男人抬手间随意压制。

“你们只是井底的青蛙而已,根本就不知道真正天空的广阔……不对,为了躲避龙小姐,你们连真正的天空都没有见过吧,这方面你们甚至还不如可怜的安纳巴威。”

位置翻转,现在是沐恩居高临下,俯瞰莫顿。

“明白吗?”

“……”

明白吗?明白吗?

你们……只是井底的青蛙而已。

你们连那真正的天空,都没有见过,你们……只是可怜虫。

这些话语不断在莫顿脑海里回荡。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么久的努力,都只是徒劳的?”

沐恩刻意放松压制,让莫顿终于喘了一口气,可此刻他感受到的并不是庆幸和恐惧。

而是……愤怒!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奋斗了这么久,都毫无作用?”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那种事……谁会相信?!

打理得整齐的花白头发已经凌乱,那张脸也不复之前的慈祥和蔼,所有的愤怒尽数爆发,在这短短一刹之间,莫顿竟是短暂突破了沐恩的暴力封锁。

“咦?”

沐恩惊讶的挑眉,同为五阶,竟然在对拼中吃了个暗亏,除了与爱丽儿交手之外,这还是第一次。

“走狗!受死!”

而莫顿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里的涵养,几乎是以一众不要命的方式对沐恩发动进攻,招式凌厉至极。

他要证明,证明这个恶龙走狗的话是错的。他们新塔尔斯,一定拥有战胜恶龙的……

“欸?”

可这莫顿拼尽全力的一击,却打空了。

“这是哪儿?”

他茫然的看向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办公室内,而是在……一片漆黑的空间。

这似乎是一个竞技场,空旷得不可思议,但却既没有表演者,也没有观众,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的站在这里,像是个独自表演的丑角,连敌人都找不到。

“这又是什么招式?恶龙走狗,你难道只会用这种卑鄙的招式吗?快出来受死,快出来,快……”

莫顿愤怒的咆哮,他觉得对方的卑鄙一如既往,简直令人唾弃……可很快,他的怒吼就戛然而止。

因为伴随着某种来自灵魂的颤栗感,他下意识就抬起了头。

咚!

古老的钟声回荡,仿佛在细数时间的斑驳。

而在那虚假的天幕之上,在那虚无的边界之内,一轮环绕着纯白光冕的漆黑日轮高高悬挂,如一只深邃恐怖的眼瞳,冷漠的俯视他。

俯视他这个……蝼蚁。

难以想象的威严,难以想象的压迫,莫顿几乎听到了来自自己灵魂深处的哀嚎。

他猛然惊醒,发现那深邃的漆黑是如此的熟悉,他似乎才在那双瞳孔深处看过……但此刻却是千百倍的放大,让他再也生不出任何反抗的欲望。

“怎……怎么会?”

莫顿再也承受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在这超越认知层次的碾压之下,再庞然的怒火,也会如同小火苗一般可笑的熄灭

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刚才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的,多么的幼稚,他竟是如此的不自量力,就像是井底的青蛙一般,竟然还想战胜这种完全在他理解范围之内的存在?

“可怕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

莫顿僵硬的转头,看见那抹金色依旧,俊朗的脸庞就在旁边,微笑看着他。

莫顿已经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反应,只能像是人偶般点点头。

“我也觉得可怕,有时候我自己在这里都会想,我特么怎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可怕了。”沐恩同样望着那轮黑日,感叹道。

他刚才可没有说什么大话,那些在莫顿眼里强大无比,能够守护新塔尔斯的屠龙队,根本就过不了他这一关。

先不说那些堪比外挂的能力,沐恩觉得自己依靠本身的武技和战斗经验,就已经能至少单挑这里十个五阶强者。

这里可没有那种类似于爱丽儿或者扎古那种强得变态的特殊武者,只是普通的武者而已,甚至还是那种缺乏战斗经验的普通武者。

至于刚才那位所谓的沐龙血者……如果一只可能蕴含些许巨龙血脉的大蜥蜴的血就能让他脱胎换骨,那他本身也并没有优秀到哪里去。

毕竟沐恩曾经用的可是古龙心血。

至于那剩下的武者和一众魔法师……正常打可能会很麻烦,但是在黑焰以及时间之力面前,数量没有任何作用。

他们唯一能够打败沐恩的方式,大概就是用自己的脖子攻击他的刀,期盼着这种残酷的进攻方式能够把他活生生吓死。

当然,以他现在精神力,塔尔斯人死的方式再残酷,也大概眼皮都不会动一下。

“但是,就算是能够单挑你们所有人,就算是连我自己都害怕的我,却还是……比不过龙小姐的一只手。”

沐恩挥挥手。

整个空间霎时改变。

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事件,化作无比真实的影像,出现在莫顿眼前。

轰!

莫顿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因为那轮漆黑之日正一以毁天灭地之姿,带着无尽黑焰轰然碾落。

他开始颤抖,因为他意识到随着那黑焰落下,以他的实力,瞬间就会被吞噬殆尽。

然而……如此可怕的威势,那轮黑日,那片焰海,仅是落到了一半。

因为一只如此白皙,如此纤细的玉手,就这样随意的抬起,就像是刚才随意压制他那般,将碾动的黑日硬生生推了回去。

推了回去……推了回去……推了回去……

莫顿无比震惊的看着这幅画面,他感觉自己已经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见到了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可谁知这个最可怕的存在,也不过是会被随便吞吃的虾米而已。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那他……那这个新塔尔斯,又算是什么东西呢?

“你说的很多,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喜欢抱大腿的走狗而已……”

沐恩回头,作为旁观者近距离观看了自己被龙小姐暴揍时的画面,他也不免有些心情复杂。

好在终归是有人比他更加心情复杂。

“而这……才是那位你们想要打败的天灾,真正的实力。”

186、何故先降?

“真正的实力?也不对,之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龙小姐揍我的时候好像一直都是人形态,这算是用全力吗?正常来说她的龙形态会更加生猛吧。”沐恩说到一半,陷入沉思。

“……”

一切画面消失,莫顿恍然回神,发现自己还在办公室。

他赶紧在自己全身上下摸索着,刚才那场战斗……或者说漆黑之日被单方面暴揍的余波,都让他有种自己已经被吞噬的错觉。

好在,并没有缺胳膊少腿,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就是整个人都像是才从河里捞出来,浑身被汗水浸湿,身体也几乎虚脱。

“精神力消耗有点大,毕竟我的精神空间可不是谁都能进的,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沐恩贴心的叮嘱一句,拿起那杯莫顿亲手泡的,神奇的在两人战斗中幸存的茶,优哉游哉的抿了一口。

“红茶?”

沐恩啧了一声:“可惜,我不喜欢红茶。”

“……”

莫顿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他本想多按照沐恩所说多休息一会儿,可他又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危机情况,可不是让他休息的时候。

“你……或者说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莫顿盯着沐恩,再次问道。

“刚才不是说了吗?找人,你们口中的那些英雄大人,那位在找他们。”

“我不信你们的目的只是如此简单,英雄大人说过,恶龙十分卑鄙,绝对不能轻信她的话!”

“你不信,那我就没办法了。”沐恩叹了口气。

这座城都是由那些遗民建立起来的,这里的美好,似乎也是那些遗民尽心维护的,是相信在认知中根深蒂固的“英雄大人”,还是相信裹挟暴力而来的外来者,这个问题连回答的意义都没有。

“我也没有寄希望于你们会相信我,而也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也才会用这种手段。”

沐恩蹲下身,将茶杯放在莫顿旁边,温柔的与他对视:“莫顿阁下,你是个聪明人,不管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你都已经理解了吧……”

“理解什么?”

“我们并不是为了毁灭而来。”

“……”

莫顿表情微滞。

不是为了毁灭而来?

这也完全和他的认知相悖。

可是相较于“目的”与“阴谋”这种虚无缥缈,无法捉摸的事,现在的局面的确是让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个事实。

——恶龙,似乎真的不是为了单纯的毁灭而来。

因为以刚才他所看到的可怕程度,她如果想要降下毁灭,直接用那超出他们想象的力量,将这里直接抹去就好了。

根本用不上如此大张旗鼓的搞“降临”。

而且她久久的在新塔尔斯的上空徘徊,面对这座城市可笑的、薄如纸张的防御,却一直没有真正发动进攻的姿态,也很难说是为了所谓的“毁灭”。

“她是在威慑我们,想让我们屈服?”莫顿难以置信。

“有些可爱,不是吗?”沐恩微微一笑。

“可……可爱?”莫顿呆滞,他偷偷的瞥了眼天空徘徊的黑色巨龙,暗道这特么哪里看起来可爱了。

能够成为恶龙的走狗……这个人类果然也不正常。

“我说的不是外貌,而是其他的方面。比如明明说自己最讨厌人类,却了解那么多人类的事,比如虽然一直骂我蠢货,却还是用最麻烦的方式推行了计划,又比如嘴上说要杀要杀,却还是让我活蹦乱跳到了现在。”

沐恩摸着下巴:“这种像是傲娇一样,细品却又和傲娇有些许不同的矛盾感,再结合龙小姐本身的身份,实在是可爱至极。”

“……”

不能理解。

这个家伙……脑子是被门夹过吗?回路怎么如此异于常人。

“咳,这些话可不要跟龙小姐说,不然我会死得很惨。”沐恩一本正经的叮嘱道。

“……”

莫顿脸颊抽搐,强行把自己的思维从眼前这货奇特的脑回路中掰了回来,问道:

“那你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沐恩挑眉,似笑非笑道:“你应该很清楚吧,这座城市现如今的最高实际管理者,亲爱的代行大人。”

代行二字,被沐恩咬得格外清晰。

“难道说……”

莫顿很快反应过来,脑海中再次浮现沐恩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他是他人质,他的木偶。

他要用他的身份,来完成一些事。

“既然是威慑,那么正常情况下总免不得一些流血事件,特别是对于那些从一开始就被某个目标占据全部脑海的笨蛋来说。”

沐恩凑近,拍着莫顿的肩,用某种邪恶小电影里的特有的语气,一字一句的说道:

“如此温柔的代行大人,你也不想你所保护的民众们……真的伤亡惨重吧。”

……

……

“可恶……”

碎裂的石块被缓缓的挪开,一道狼狈的身影在弥漫的尘埃中艰难的站起。

克兰抹了把血,难以置信的望向天空中徘徊的龙影。

“怎么会……如此之强?”

他仍记得刚才,做为先锋,他独自冲向了天空之中的恶龙。

他本以为那会是一场酣畅淋漓、激发士气的大战,他已经做好了用自己的血,为同伴开拓道路的准备。

可是……别说开拓道路,他甚至都未能真正的接触对方,就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反弹回来。

颜面扫地。

【停止进攻……不杀。】

冷漠的声音回荡在新塔尔斯的高空,这似乎是那只恶龙所发出的。

她竟然在让他们投降?

怎么可能!

“队长!”

几个魔法师飞快掠来,手忙脚乱的为他施加治疗魔法。

“您没事吧。”

“我没事。”克兰快速平稳自身气息:“我只是出了点意外,没有大事。”

“刚才……”

“那是意外!你们无需担心!”

克兰一声大喝,打断了这些人焦急的询问,但就算如此,他还是清晰看见了他们眼中浮现的一抹恐慌。

不行,不能这样。

那恶龙可能的确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但若是还没有开打,自己这边就产生了退缩之意,那可就是真的完了!

“让开!”

想到这里,克兰直接推开几人,不顾伤势,再次在魔法的加持下,飞掠而起。

“队长!”

那些位于一线的武者也处于惶恐之中,见他归来,顿时大喜:“您……”

“我没事。”

克兰抬手,将喉咙里的鲜血强行咽了下去:“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已,那恶龙很卑鄙,趁我不注意偷袭了我,无伤大雅!”

“真……真的吗?”

“我难道还会骗你们?列阵,这次不能轻敌,联合发起进攻!”

“是!”

克兰压中,那道矗立在恶龙面前的墙壁越发坚实,庞大的魔力开始在地面汇聚,配合着上百个武者准备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联合阵法,这次的攻势,强大到连克兰自己都害怕。

来吧恶龙,这才是真正要决一胜负的一刻!

克兰在心中怒吼,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恶龙被他们的强大攻势击退的那一幕……

然而……下一刻。

他所预想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克兰看见天空中的恶龙黄金瞳中似乎浮现了一抹讥讽,她甚至都没有认真的面对这次进攻,身形仍在高空之上徘徊,唯有修长的龙尾十分随意的扫过……

然后,整个新塔尔斯为了这一刻所精心准备的一切,就这般轰然破碎。

无论是天空中的武者阵列,还是地面上由魔法师们提前布置的阵法,全都像是一张薄纸般,被那只恶龙轻松撕裂。

甚至那随着那只龙尾而来的罡风席卷,大半的武者竟是连那余波都无法抵御,狼狈的被扫落在地。

这次真正全力的进攻,却换来完全不对称的结果。

克兰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手脚冰凉。

【停止进攻,放下武器……不杀。】

“队长!”

几个勉强支撑住的部下摇摇晃晃凑拢过来,神情惊恐:“接……接下来要怎么做?”

“……继续进攻。”

短暂的沉默之后,克兰再次举起手中曾经弑杀地龙的宝剑:“不要害怕,继续进攻!”

“可……可是……”

“没有可是,别忘了,我们的背后就是新塔尔斯,就是无数需要我们守护的民众,这种时候,我们决不能害怕,也决不能退缩!”克兰怒吼。

“是……是!”

克兰的决绝,像是一点火星,重新点燃了众人心中的勇气,刚刚还东倒西歪的屠龙队成员再次集结,直面天穹之上的恶龙。

“粗略统计了一下,我们道现在竟然还没有一个人死掉,嘿,说不定那只龙根本就是个花架子,看起来可怕而已。”

有人开了个玩笑。

没有人笑。

因为只要眼睛不瞎,就已经大抵上能够明白现在的局面。

但……也同样没有人退缩。

“不要害怕,诸位。”

克兰再次沉声道:“力量并不代表着一切,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必然能够战胜强敌,别忘了,我们可是受到了英雄大人们的亲自教导,是真正的英雄候选!”

“英雄大人万岁!新塔尔斯万岁!”众人高呼。

“很好。”

克兰剑指天穹:“来吧,这便是事关新塔尔斯的生死存亡,最后的一次冲锋了!”

“冲!”

克兰以及屠龙队的众人,准备完全舍弃毫无作用的联合法阵,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向着天穹之上那威严黄金瞳逐渐冷漠的恶龙,发起无畏的进攻!

这一次,定然要……

“等等!”

可就在克兰准备带头冲锋之时,一道高呼,让他以及身边众人都是身形一顿。

“都住手!都给我住手!”

“代行大人?”

克兰转头看去,愣了一下,疑惑道:“您怎么在……不对,您怎么才来?”

按照原有的计划,恶龙到来之时,这位代行大人才是总指挥,负责协调各方,毕竟他是这座城市最高的管理者,也是除了英雄大人之外,最有威望之人。

“我……我……”

莫顿气喘吁吁来不及解释什么,就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忽然向着天穹之上的巨龙,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哈姆雷恩大人,我们认输了,我们不会再发起进攻了,我们会如您所愿放下武器,请您……高抬贵手吧!”

“什……什么?”

莫顿的恳求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徘徊的龙影还未有什么反应,克兰却率先直接跳了起来。

他死死瞪着莫顿,难以置信的喝问道:

“代行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等正欲死战……您何故先降?”

187、无人牺牲

“我等正欲死战……您何故先降?”

克兰眼中交织着愤怒和疑惑,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莫顿,当这位代行向着天空中的巨龙地下头颅之时,雷霆的轰鸣与罡风的咆哮都尽数消失了,所以克兰的喝问便显得极为清晰。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了过来。

“……”莫顿一直低着头,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花白头发此刻散乱至极,看起来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回答我啊,代行大人!您为什么要投降!”克兰继续怒吼。

他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毫无理由的做出这种事来,应该就是在他迟到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可即使如此,克兰也无法相信,这种话竟是能够从这位代行的口中说出来。

那个温柔又坚决,曾经与他一起立志保护新塔尔斯的男人,怎么会说出如此丢人的话语?

“很简单,为了新塔尔斯,也是为了你们。”沉默了很久,莫顿终于开口。

“为了新塔尔斯,为了我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矛盾吗?既然是为了这座城市,又为何要把这座城市拱手让给恶龙?”

“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最好的选择?我不认可!战胜那只恶龙,打败她,驱逐她,那才是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吗?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样计划的吗?代行大人,你为什么要临时……”

“那个原因,你不是也很清楚吗?”

面对克兰的不依不饶,莫顿猛地抬头,疲惫的眼中终于绽放一丝威严:“作为队长,作为刚刚才身临第一线与之战斗的人,你应该清楚为什么吧……沐龙血者,克兰!”

“……”

克兰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都晃了晃。

在莫顿反客为主的目光逼视之下,他刚才所强行压制下来的某种东西……再次浮上心头。

那是绝望。

因为其实在第一次被狠狠砸入地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就凭他,就凭他们这些人,就凭整个新塔尔斯……完全抵挡不了天空之上的恶龙。

那只恶龙,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

“只要我们愿意低头,她便不会随意杀戮,这是许诺。”莫顿沉声道。

“可……可是,按照英雄大人们的说法,那只龙……”

“英雄大人们现在不在,我就是新塔尔斯最高的管理者!”

莫顿表现出平时少有的威严,将克兰的话打断,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放下武器。”

克兰身体颤抖,咬着牙,脑中思绪挣扎。

但最终……那把曾经弑杀地龙,他引以为傲的屠龙宝剑,还是缓缓的垂下。

“很好。”

莫顿欣慰的点点头,接着对其他人说道:“你们也是,都把武器放下!”

“……”

众人,面面相觑。

按照常理来说,大战当头,突然被要求放下武器,这的确会是一件无法被理解,也无法接受的事。

放在其他片场,怎么都会有人站出来反对,甚至反对的力量还不会太小。

但就在刚才,这里的所有人也和克兰一样,理解到了天空之上恶龙的可怕。

再加上莫顿在这座城市的确很有威信,所以就算是如此无礼的命令,也很快便让众人动摇。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

“恶……那位龙大人,真的不会毁灭新塔尔斯?”有人满怀期待的问道。

没错,最为重要的是,这里的所有人……乃至整个新塔尔斯的人,都很天真。美好到极致的生活环境孕育了这份天真,而越是天真,便越是容易舍弃掉玉石俱焚的道路,转而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一切都在那位走狗大人的预料之中啊……

莫顿深吸一口气,道:

“是的,哈姆雷恩大人已经向我保证了,只要我们不把她视为敌人,那她也不会把我们视为敌人,毁灭与杀戮,都会不存在。”

“那……那可太好了。”

哐当。

第一把武器掉落在地。

而这就像是某种开关,哐当哐当,越来越多的武器被扔到地上,越来越多的人也选择了屈服,很快,整个战场,便再无反抗之人。

一切都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很好。】

那道如同晴天闷雷般的冷漠声音再次响起,黑色的巨龙终于不再徘徊,遮天蔽日的双翼收拢,庞大的龙躯向着城市降落。

这次是真正的降临,而且再无阻挡。

当那道龙躯穿过这座城市集合全城强者之力构筑的那道“城墙”时,就算是早已经下定决心的莫顿,都还是下意识的提起一颗心。

他确信自己做的是最正确的选择,是最大概率保全新塔尔斯的选择,但就如同克兰刚刚所想要喊出的那句话一样……还有另一个可能。

那便是这一切都是恶龙的阴谋。

那样的话,那他可就真是新塔尔斯的罪人了……所以他希望并非如此。

哗啦……忽然涌来的狂风打断了莫顿的思绪,也打断了很多人的思绪,他们都紧张的抬头,看着那道庞大的龙影越发接近。

随着距离的拉进,他们能够感受到的压迫感便更加强烈了,一些人甚至双腿打颤,几乎要就此跪倒。

然而终究没有跪倒。

因为忽然有黑雾涌动,将那道庞大的龙躯包裹其中,就在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高挑的倩影,便取代了令人恐惧的巨龙身影,落在众人面前。

火红的长发披落,如十月的枫林,黑色的荆棘长裙微摆,在城市之中画出一抹静谧的夜色,那张脸虽然模糊不清,但想来一定是极美。

已经重新成为龙小姐的巨龙轻撩一缕额前发丝,收敛了龙威的黄金瞳扫过四周,看似随意,却又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咦?这……这是恶……不对,这是龙大人?”

这幅与故事中截然不同的形象,除了早已经见过的莫顿没有什么反应之外,其他人几乎都震惊的瞪大了眼。

他们没想到,传说中的恶龙……竟然还能变成这样?

太……太不科学了!

“哈姆雷恩大人。”

莫顿率先向迎面走来的哈姆雷恩抚胸行礼,这个动作是他临时从走狗……不对,是从沐恩大人那里学来的,所以显得有些生涩。

“哈姆雷恩大人。”一个接着一个,本该作为敌人的塔尔斯人都低下自己头颅,收敛了他们的敌意。

虽然许多人依旧没有完全卸下对于传说中恶龙的警惕和戒备,但至少,一场残酷的流血冲突,就此彻底避免。

这场“英雄”对抗恶龙的戏码,以这么一种略显滑稽的方式,落下帷幕。

只是,面对这么多人的行礼,哈姆雷恩看都没有看一眼,熔金色眸光微转,很快便在人群的末尾,找到那道随意倚墙而立的金发身影。

“真好。”

渐渐平息的微风吹来几朵粉色的花瓣,视线的尽头,金发身影十分随意的对着她摆摆手,微笑道:“一个人都没死呢。”

188、奖励

“真好,一个人都没死。”

沐恩冲着哈姆雷恩微笑。

广场和街道上的烟尘逐渐散去,露出那被砸出一个个坑洞的狼藉地面,被哈姆雷恩此刻样子震惊到的新塔尔斯人也一个个回神,开始对受伤的同伴着手治疗。

乍看下去,这里的确算是一个比较激烈的交战现场,可若是放在“恶龙入侵,举全城之力对抗”这样的故事中,那些痕迹简直只能用“衣角微脏”来形容。

“这次应该不管再怪我做蠢事了吧。”

虽然心中对这个结果有些小得意,但是随着哈姆雷恩的逐渐靠近,沐恩心中还是不免有那么一点点的小慌张。

毕竟他算是完全把她之前留下的那句“好好待着”抛之脑后,又自作主张的做了不少事。

以龙小姐的坏脾气,完全有可能……

“做的不错。”

“我只是想要把损失降到最小完全没有要给你添麻烦的想法请您高抬贵手下手轻……欸?”

下意识念叨出大段免责声明的沐恩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的内容,眨眨眼,意外的看向哈姆雷恩: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龙小姐,这是在夸我?”

“如果你觉得你理解不了这句话,我可以稍微用物理的方式帮你理解。”哈姆雷恩冷冷道。

“虽然完全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物理方式可以提升理解能力,但我想我完全不需要。”

沐恩赶紧挺直身子,表情严肃。

只是还没正经几秒钟,就立马破了功。

“真在夸我?”

沐恩歪着脑袋,从下往上仔细端详着此刻的哈姆雷恩。

嗯,虽然依旧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确能够感受到此刻哈姆雷恩身上并没有愤怒的清晰。

相反,她似乎还略微有些……高兴?

错觉吗?

“没什么好否认的,你这次做得的确很好,让这件事完成得比我想象的更轻松。”高不高兴无法确定,但这个时候哈姆雷恩的语气的确柔和了不少。

“谁让我们可是联合在一起无论面对哪样的敌人都能嘎嘎乱杀的同伴呢?当时你说要用粗暴一点的手段,我大概就猜到你要怎么做了,这就是同伴之间的羁绊和默契。”

沐恩嘿嘿一笑。

其实这也不难猜,龙小姐的目的是为了寻找那些塔尔斯遗民,在已经确定对方就在这座城中的状况,最为直接的办法,当然是先完全掌控这座城市。

说实话,不管粗不粗暴,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是依靠潜入来慢慢找,这里这么多人,找到猴年马月可能都不会有什么结果,甚至漫长的时间反而会滋生出变数。

可谈到如何掌控这座城市,又是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暴力的举动肯定会引来反抗,更不要说,这座城市在那些遗民的刻意引导之下,早已经把龙小姐当成无比邪恶的大反派。

所以龙小姐所谓“粗暴”一点的方式,大概就是先通过展现碾压式的实力,让新塔尔斯的人畏惧,再杀鸡儆猴,抹除这里的反抗力量,让剩下的绝大多数普通人屈服。

正是因此,她才会在城市上空徘徊那么久,一直没有发动真正的进攻,因为只有让这里的人恐惧得越久,才越容易选择那条对他们来说算是正确的道路。

“相较于单纯用暴力压迫,由外向内的杀鸡儆猴,内外兼顾,两面夹击,才是更加柔和有用的方式不是吗?毕竟再坚固的堡垒,从内部总是更容易攻破。”

沐恩耸耸肩,说到这里,他也有些庆幸那些遗民躲了起来,不然以他们在这里的威望,只要稍微撩拨几句,他磨破嘴皮子也没有任何办法,这场惨烈的流血冲突,必然无法避免。

“不管怎么样,我这算是最优解,这么了解人类的龙小姐,都没有想到这种办法。”

第一次有了“赢过龙小姐”的感觉,沐恩不免有些飘飘然,特别是在看龙小姐认可他的做法之后,不仅不再害怕,甚至还主动向哈姆雷恩靠拢,十分期待的看着她:

“难道就没有奖励什么的吗?”

“奖励?”

“我这次可是被人狠狠误会成是你的‘走狗’,就算不说奖励,辛苦费什么的……”沐恩忍不住苍蝇搓手,龙小姐之前给他展示的那个宝库,他可是十分的眼馋……十分的羡慕呢。

“你越来越大胆了。”哈姆雷恩细眉微挑。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错觉。

从当初她第一次揍他开始起,她就好像一棒子打在一条癞皮蛇上。

皮糙肉厚的癞皮蛇没能打死,反而顺着棒子一点一点往上,这一稍不注意的功夫,就要……

“哼。”

想到这里,哈姆雷恩冷哼了一声,那只白皙的玉手突然想着沐恩抓去。

“等等!”

沐恩见此当即一个激灵,毕竟不管是之前挨揍,还是之后的跳舞,甚至包括中途的飞行,龙小姐的玉手总是给他一些非常不好的体验。

因此几乎是本能的喊了出来:“就算不先给奖励,也不该……咦?”

手中传来一阵冰冷。

并没有被那只玉手怎样恐怖对待的沐恩眨眨眼,茫然的向着自己手心看去。

发现一颗墨色的玉珠,正安静的躺在那里——那只玉手似乎只是为了把这颗珠子送过来而已。

“这是……”

“算是之前那种珠子的升级品,送给你了。”

“可以快速恢复精神力,大量恢复的那种?”

沐恩赶紧仔细感应,然后就震惊的发现发现自己的精神力稍微一接触,不仅只是恢复那么简单,甚至还变强了不少。

“不仅能恢复,还能增幅?”沐恩大喜,如此强大的效果,对于他来说,这可是真正的在关进时刻能够救命的神器!

重要性堪比被安学姐莉雅塞莉西亚爱丽儿几人同时堵在房间之前喝下的十全大补汤!

“大惊小怪。”哈姆雷恩对沐恩的惊喜表现得有些嫌弃:“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类。”

“……”

沐恩无语,他这个公爵之子被人鄙视没见过世面,也算是头一份了。

“多谢龙小姐,这么大方,真的让人很想做你的狗……”

“你可以做。”

“咳咳。”

沐恩干咳两声:“不过我也算是有骨气的男人,抱抱大腿还行,做狗就免了,因此只能用其他的方法来回礼了。”

“回礼?”

“请看这个。”

沐恩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拿出一份图纸,然后在哈姆雷恩面前缓缓摊开。

“这是……”

“建设图纸。”

沐恩道:“这座城市建设的蓝本,作为一切基础建造设计图纸,详细包括这里的城市规划、隐藏空间、开放和尚未开发区域,甚至是这里的每一条下水道。”

“……”

哈姆雷恩眸光一凝,快速凑近图纸,仔细观察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各种数字。

显然她也是意识到这份图纸的重要性。

别的不说,有了图纸,至少她不需要一寸一寸的将这座城市犁一遍了。

“另外还有这个。”

沐恩又拿出了一叠接着一叠,厚厚垒到几乎堪比人高的老旧册子。

“这又是什么?”

“这座城市的人丁记录册,也就是所谓的……户籍。”

沐恩拍拍册子,邪恶一笑:“按照八个区域五十三条主要街道划分,所有的人口信息都记录于此,当然,以这里居民的傻白甜以及‘美好’程度,我想应该不会存在什么隐匿户籍或者黑户的情况。这一点刚才我们的代行大人已经向我保证了。”

“也就是说……”

“要想找出藏在人群中的老鼠,照着册子挨个去点名就可以了。”

189、藏身

“你竟然会想到拿这些东西?”

听完沐恩的讲述,哈姆雷恩黄金瞳微闪,视线快速掠过名册上的内容,那上面记录的不单单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年龄、性别、住址甚至是血缘关系,各方面都极为详细。

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网,笼络了这整个城市。

就如沐恩所说,有这些名册,再加上刚才的图纸,在玩这场特殊的捉迷藏游戏时,肯定会方便很多。

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需要去慢慢探索了。

“谁让我比较弱呢?”

沐恩耸耸肩:“没有龙小姐那么强大的实力,我就只能想办法通过其他方式体现作用咯,要不然只是单纯当个花瓶,以我真男人的自尊心,是绝对不允许的。”

“真男人的自尊心……”哈姆雷恩深深的看向沐恩:“你之前抱大腿可一点都不脸红……”

“咳!”

沐恩猛地干咳一声,认真辩驳道:“之前那是为了拯救安纳巴威!拯救……拯救的事能够叫做厚脸皮吗?而且那和我是贝尔兰德第一好男人兼真男人兼猛男这件事,一点儿也不矛盾。”

“是吗……”

少有的,哈姆雷恩并没有对这个人类的大话表示嫌弃和鄙夷,她低头,视线再次落在手中的名册上,黄金瞳闪过一丝复杂……忽然呢喃了一句:

“划分区域,人口锁定,逐步缩小范围……这的确能够提高效率,要是我能早点想到,或许……”

“嗯?”

“没什么。”

哈姆雷恩一把将手中的册子拍到沐恩脸上:“既然已经做足了准备,那就开始工作吧,争取速战速决。”

“……知道了。”

沐恩将脸上的册子一扒拉,心中叹息龙小姐什么时候能够温柔一点?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龙小姐对他还是不温柔,但竟然会真的给奖赏,还用上了这种玩闹一般的动作,这是不是就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拉进一点了呢?

这下应该不会随便就动手……

“既然想要帮忙,那就别偷懒。”哈姆雷恩的语气又变得冷漠起来。

“……是。”

沐恩老脸一垮。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了。

龙小姐又怎么可能突然变得温柔呢?

能够对他不那么冷酷,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沐恩偷偷瞥了眼哈姆雷恩的脸,那张脸依旧被迷雾笼罩,看不清表情。

她该不会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凶巴巴的脸容易把人吓到了,这才一直用魔法遮掩……

“怎么?”哈姆雷恩眼神危险起来:“又想跟我练练了?”

“非常抱歉我什么都没有乱想我这就去干活!”

作为一名尊重女性的好男人,沐恩一如既往的选择了谦让,不跟这位脾气暴……暴好的淑女一般计较。

才不是因为那双黄金瞳从背后盯着有些扎人。

“莫顿阁下。”

沐恩抹了把冷汗,抬手招来莫顿,吩咐道:“请让所有的居民立刻回到自己的家,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暂时禁止外出,禁止人员流动,更禁止任何社交活动,总之是除了家人之外,其他人都不能随意接触,明白吗?”

“欸?这……这岂不是要全城处于停摆状态?”莫顿有些震惊:“那……大家的生活怎么办?”

“这点我就要问你了。”

沐恩眯了眯眼:“根据我的观察,这个地方的土地和资源可没有富庶到让你们生活得如此“美好”,甚至生产力量也远远比不上,你们平日里的物资,都是哪里来的?”

“这……”

“回答。”

“是英雄大人们带来的。”犹豫再三,莫顿还是不敢忤逆沐恩,如实回答道:“其实这座城市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还没有那么的富裕,虽然大家都在很努力的生活,但最多也只能勉强养活我们自己而已,‘美好’二字完全谈不上。”

“直到有一天,英雄大人们从外界带回来了大量的物资,这才彻底的改善了我们的生活,让我们过得越来越好,直到现在这副模样。”

“外面?”沐恩皱眉。

“是的,按照英雄大人们的说法,他们在迷雾中的另外一个地方,发现了一片物资充沛的区域,大量的物资都是从那里获得的,只可惜我们这些人都还太弱小,没有达到英雄大人的层次,无法跟着他们一起前往那里,还得劳烦他们不断的收集和搬运物资。”

说着,莫顿叹口气,显然对于不能为英雄大人们分忧感到十分羞愧。

沐恩则是下意识转头,与哈姆雷恩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都确定了一件事,那便是按照莫顿这说法,这些物资的来历肯定不正常,因为很显然迷雾……或者说这片世界的创伤当中,最多也只能残存一两片类似于之前诺塔塔人所待的“原始地带”,但要说物资有多充沛,根本不可能。

【所以果然还是邪神弄来的?】沐恩嘴唇蠕动。

【大概率,那些老鼠可没有闲工夫专门去搜集奶酪。】哈姆雷恩的声音则是直接出现在沐恩脑海中。

【那就奇怪了,枯萎之王那货什么时候还负责给信徒发物资发食物了,这不是丰饶该做的事吗?而且发的东西竟然真的这么干净?一段时间不见,祂已经变得这么好了?】

【不知,而且现在来说也不重要,那些老鼠背后的东西是谁,都不妨碍我弄死他们。】

【……】

不愧是龙小姐,真霸气。

“对了,话说你们对这一切都不怀疑的吗?”沐恩回神,忽然问道。

“怀疑?怀疑什么?”莫顿一头雾水。

“……”

好吧,差点又忘了这里的人都是傻白甜,根本不可能怀疑自家温柔善良还勇敢的英雄大人。

沐恩嘴角抽了抽,继续对莫顿道:“不管怎么样,既然你们不缺物资,那就好说了,停摆期间按照人口正常供应就行了,我只是让你们不要互相接触交流,又不是要把你们关起来饿死。”

那些遗民藏在这这座城市中,所以除了搜寻用于躲藏的隐蔽之地外,更加重要的一点就是防止人员大量流动,让那些伪装成普通人的遗民不能随意更换身份,躲避搜查。

这一点跟隔绝传染病倒是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啊……”

莫顿松了口气,看来他刚才是真的以为沐恩打算把他们统统饿死。

不过这种关头,他还是有些犹豫:“一下子让整个城都这样,就算是以我的威信,也有些困难……”

“这是哈姆雷恩大人的命令。”沐恩板起脸:“当然,我也不强求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你来完成这件事,还是说……让哈姆雷恩大人亲自来做。”

“我……我来!”没有任何犹豫,莫顿当即应道:“我一定会完成,给我一天……不,半天!”

“很好。”

沐恩露出笑容,欣慰的拍拍莫顿的肩:“你要是做得好,请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干,好处大大滴有!”

“多……多谢沐恩大人。”莫顿拿出手帕擦拭额头,露出一抹谄媚的笑。

“咦?”

沐恩回过味。

该死,怎么那么像邪恶的殖民者正在PUA本地卖国贼狗腿子?

不对。

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是好人……

龙小姐也是好龙龙小姐也是好龙龙小姐也是好龙……

默念三遍坚定道心,沐恩转头对哈姆雷恩说:“看吧,这也是使用柔和手段的好处之一,一个仍旧完整的行政管理体系,能够帮我们省很多事,如果你刚才把这些人全噶了,就凭我们两个人,那可真的会焦头烂额了。”

“看起来是不错。”

哈姆雷恩视线扫过周围:“既然如此,先把这里的人检查一遍吧,特别是那些所谓‘屠龙队’的人,那些老鼠说不定会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思想,混在里面。”

“应该不会那么嚣张吧。”沐恩惊讶。

“谁知道呢?”

说着,哈姆雷恩对着莫顿招招手:“过来。”

“欸?”

莫顿表情有些僵硬……和恶龙的狗腿子谈笑风生他还能够顶得住,但要是靠近恶龙本身……

“怕什么?”沐恩嫌弃道:“堂堂代行这么胆小?你还没被揍过就这么怕?你看我,之前都被揍得半身不遂了,不照样一点都不怕?”

“……”

莫顿欲哭无泪,暗道沐恩大人能够跟哈姆雷恩大人走得这么近,果然是有过人的长处。

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过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是……是。”

得到保证,莫顿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哈姆雷恩身前。

哈姆雷恩扫了他一眼,直接就抬起了玉手,朝着他的头落下。

只是落到一半时,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忽然一顿,整个手掌变成了单一的手指,点在莫顿的额头。

“要触摸才能完全确认吗?”旁观的沐恩表情凝重。

“有邪神的力量帮忙遮掩的话,这样才能稳妥。”

哈姆雷恩的指尖停留了一秒,随即在莫顿额头上轻轻一划:“这个不是。”

“这个动作是……”

“留一丝魔力,防止检查过的人被替换。”

“原来如此。”

沐恩恍然大悟,鼓掌道:“不愧是龙小姐,真厉害,这点连我都没有想到。”

“厉害……吗?”

哈姆雷恩一声意味莫名的轻笑:“只是经验丰富而已。”

“经验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龙小姐的优秀已经让我不由得想要再抱一次大腿了。”沐恩一边赶紧在名册上莫顿的名字后面打上标记,一边竖起大拇指。

“……”

哈姆雷恩懒得理会这个很烦,而且胆子越来越大的不知道是在拍马屁还是在性骚扰的家伙,荆棘长裙轻摆,径直走向下一个人。

……

……

“快,排好队,哈姆雷恩大人要一个个检查我们的身份。”

周围很安静,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有多少,克兰抬头看了眼来回奔走,正在维持秩序的莫顿,干裂带血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字都没能吐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资格去说,毕竟他也没什么差别。

克兰麻木的走进人群,麻木的听从指挥排成一列,麻木的离那刚才还令他心惊胆战的恶龙越来越近。

他把思绪都放空,什么都不去想,就像是一个空洞的人偶。

因为只要稍微一想,他就会听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另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在对他说话。

“这样真的好吗?”

那个声音如同恶魔低语一般,循循善诱:

“就这样放弃挣扎,被当做奴隶一样随意的命令驱使……真的好吗?”

190、再次冲锋

“闭嘴!”

克兰低喝了一句,想要将那道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种时候还说那些干什么?放弃挣扎?他当然不想放弃,可现在除了服从还能怎么样?

他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不甘,而去……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不甘,这是很多人的不甘,大家又怎么认可那只恶龙来随意蹂躏我们的家乡呢?只是这份心思,被暂时压制了而已。”

那道声音仿佛洞穿了他的内心,又或者……它就寄生在他的内心当中:“回头看看吧……你会看到真正的答案。”

克兰不想去听,他已经放下武器,用来换取敌人的垂怜了……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转过了头。

“队长?”

身后,是刚刚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屠龙队成员,是他的助手,名字叫做托比,很年轻。

托比的身后则是许多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莫雷、安东尼、艾维特……他们的名字他都很熟,因为他依旧记得和这些人一起训练,一起奋战,一起畅想打倒恶龙画面、那意气风发的时候。

可现在,他们都表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这样真的好吗?”

克兰心中一惊,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突然说出和那个声音一样的话。

可很快,他的手就松开了。

因为那个声音所说的话,也是他想要说的。

“就这样放弃挣扎,被当做奴隶一样随意的命令驱使……真的好吗?”

他对着这些已经放弃抵抗的同伴说道,语气中带着怒火。

“队长?”

托比惊讶的睁大眼,随即挺直身子,抬起手,用力的敲打自己的胸膛:“当然不好!虽然放弃什么的,最讨厌了!”

“没错!我们不能这样!那是恶龙,她就算不是来毁灭我们的,也一定是来奴役我们的!”

“我们不想成为奴隶!”

“反抗!我们要反抗!”

回响,很热烈。

意料之外的热烈,克兰嘴角挤出一抹艰涩的笑,他本以为经历了刚才,大家心中的战意都已经被彻底磨灭了才对。

没想到,丢人的竟然是他,是他这个堂堂的沐龙血者。

“可是……”

到这里,克兰心中都仍旧有一些不确定:“如果反抗的话……可能反而会真的招来新塔尔斯的毁灭,代行大人的选择说不定才是正确……”

“他是错的。”

那个声音立马打断克兰的思考:“那个懦夫……那个胆小鬼,他的选择,一定是错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有那个资格。”

那个声音道:“克兰……到现在,你还没有听出我是谁吗?”

“你……不对,您……”

克兰心中惊骇,他刚才就感觉这道声音熟悉,只是一直不敢确定而已:“是您吗……我还以为您……放弃我们了?”

“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那个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克兰,我不会逼迫你,因为选择要你自己去做。但我希望你能相信你自己,别忘了……你可是沐龙血者,是有能力斩杀恶龙之人,你只是离那只恶龙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差距而已。”

“相信自己……”

“没错,相信你自己的力量,而且你的武器我也已经施加了足以撼动恶龙的特殊力量,如果你还没有彻底跪倒……那就挥舞起它吧。”

“……”

克兰猛地回神,发现那把被他扔下的屠龙之剑,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原本闪烁寒芒的剑身之上,此刻却仿佛镀上了一层油膜,在魔石光亮的反射下,呈现出诡异的五颜六色。

“足以撼动恶龙的……特殊力量?”

克兰握着剑……感受着浑身原本已经沉寂的血液,再次渐渐的沸腾。

……

“不是。”

“不是。”

“这个也不是……”

哈姆雷恩一个接着一个用手指触摸检查,动作很快,十分钟不到,在场几百人大半都已经检查完成。

过程也很顺利,刚开始接受检查的人还惴惴不安,生怕这位龙大人是要在他们身上种下什么奴隶印记,让他们一辈子不能翻身。

可后来发现那真的只是一丝带有标记性质的魔力之后,大多数人也就没有那么抵触了。

毕竟在这里大多数人眼中,选择屈服就是会被恶龙做这样那样残酷的事,有些悲观的人已经做好了跪下**的心里准备。

然而结果却只是被摸一下然后留点魔力,过程快到只需要短短几秒,这简直就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人总是折中的,这个道理哪里都适用。

“我就说那些家伙不可能这么大胆嘛。”

对沐恩来说工作有些无聊,但至少比被龙小姐的玉手折磨轻松,特别是她现在玉手在忙碌,完全抽不出空子。

沐恩甚至还能打趣几句:“龙小姐明明这么强,结果还这么谨慎,真是少见。”

“这冲突吗?”

“……不冲突,只是感觉很奇怪而已。”

“你觉得奇怪,只是因为你所经历的那些故事,不够残酷而已。”哈姆雷恩头也不抬,对每一个人的检查都十分专注。

“……”

沐恩嘴角抽了抽……不够残酷?

是指动不动就遇到邪神搞事玩大规模污染,还是动不动就遇到邪恶反派恐怖组织谋划阴谋,几十万人几十万人的献祭牺牲?

龙小姐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

“虽然我在龙小姐眼里很弱,但一路走来,我也算是经历很多复杂故事了。”

“是吗?”

“所以我也算是对那些老阴比有一定的了解了。”

沐恩环视剩下还未检查完成的人,自信满满道:“能够在龙小姐手下躲藏几百年的人,肯定不会那么沉不住气,这种送上门的事,他们怎么可能……”

“恶龙!”

“……?”

沐恩刚刚勾起的嘴角,直接僵住。

不是吧哥们……真这么勇吗?

我话都没说完呢!

“受死吧,恶龙!我要代表这座城市,来彻底的诛杀你!”

沐恩抬头看去,发现天地之间万籁俱静,只剩肃杀。

一道身影就这样直接从人群当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眨眼便来到了哈姆雷恩面前。

这份速度连沐恩都有些惊讶。

只可惜,这种快仍旧只是戴冠界限下的“快”,在哈姆雷恩眼中,完全就跟小丑表演时,滑稽的慢放差不多。

因此在那个人冲出来的瞬间,她锐利的黄金瞳,便已经锁定了目标。

没有丝毫犹豫,玉手轻抬,便看似随意的朝着克兰碾压而去。

后发先至。

在外界看来,此刻所发生的事甚至不是哈姆雷恩反应迅速,提前想好了应对方式,而更像是……克兰不闪不避,主动撞向她的玉手。

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生出惋惜的心境,只觉得克兰就仿佛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在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妄想撼动……

“嗯?”

可是忽然,哈姆雷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眸光扫过克兰手中那把长剑。

那把剑……之前这个人类发动进攻的时候,她看都没有看一眼,因为就凭它的材质、锋利程度、以及主人的实力,连破开她防御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现在……

哈姆雷恩身形一闪,直接消失在那把剑的攻击范围之内……在这一次攻防的对决中,她竟是主动选择了退让。

“嗯?发生了什么?”

旁观的沐恩直接眼睛瞪得溜圆,要知道之前在他的精神空间,面对碾落的黑日,龙小姐都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结果现在面对一个普通的五阶武者……她竟然主动躲了?

他中幻术了?

还是龙小姐中幻术了?

沐恩揉揉眼,接着视线飞快锁定身形出现在另一边的哈姆雷恩。

她的脸孔依旧模糊不清,但柳眉微皱,沐恩从中竟是读出了几分的……厌恶?

没错,厌恶。

就像是打架的时候,对方突然挥舞着沾屎拖把向你冲过来的那种厌恶。

“那把剑有问题?”

沐恩也发现根源所在,显然克兰此刻挥舞的那把剑不一般。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画面还是足够令人惊愕,五阶武者逼退最强天灾什么的,他怎么会做如此离奇的梦?

“哈……哈哈……果然如此。”

同样沉浸于惊愕之中的还有克兰,他目光锁定躲避的哈姆雷恩,再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屠龙宝剑,忍不住欣喜大笑:

“就算是看似无敌的恶龙,也不是无法战胜的!诸位请看吧,我成功把这只恶龙逼退了!”

剑尖上挑,克兰催动全身力量,再次毫不犹豫的向着哈姆雷恩逼近:

“看吧看吧!这一次我不只是要逼退她,我还要彻底的打败她!没错,我要将这只恶龙,彻底的铲……欸?”

狂笑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突然被捏住脖颈的鸭子。

克兰眼睛一瞪,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扭曲。

——一股强烈的剧痛,飞快淹没了他的喜悦。

视线迅速便变得模糊,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可就算是隔着这层毛玻璃,克兰依旧看见了……那只人形恶龙,隔空对他点出的一根手指。

白皙,纤细,完全和“恶龙”二字不搭边,仿佛白玉雕琢。

可就是这样随意的一指,他护体的斗气瞬间被洞穿,血肉、骨骼、内脏,都在他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下化作烂泥,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他的腹部,克兰茫然的伸手摸了摸……竟是直接摸了个空。

“怎么……会?”克兰惊恐的喃喃,他低头,看见自己腹部破碎的内脏,正从那个洞里面流淌出来。

他试图再次挥剑,可是如此远的距离,他的剑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不……不对。

这就是足以撼动恶龙的力量?怎么感觉……和说好的不太一样?

“大人……大人……”

克兰赶紧呼唤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帮帮我……帮帮我……”

没有回应。

反而是在余光的尽头,那根对他伸出的纤细手指,正在渐渐的弯曲……下压。

咯嘣。咯嘣。

克兰的身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碾碎。

“龙小姐!不要!”

沐恩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一合,炽烈的光明猛地绽放!

照明术·改!

纯粹的苍白笼罩周围一切,围观这一幕的人被迫闭上眼,唯有哈姆雷恩不受影响,继续隔空碾动克兰的身体。

“等一下。”

沐恩抓住她的手腕,暂时阻止她的进一步动作:“不要当着新塔尔斯的人虐杀那家伙,那家伙的身份在这里很有分量。”

“我才没有那么无聊,虐杀一个弱鸡人类。”

哈姆雷恩瞥了眼沐恩冒犯的手,冷哼了一声:“我是在找。”

“找什么?”

“他能再次对我发动进攻,你觉得……只是单纯的勇气吗?”

……

191、阿维克

“真是麻烦。”

嘴上说着麻烦,但哈姆雷恩还是随手施展了一个魔法。

周围的人眨眨眼,疑惑的看向四周,却像是故意将眼前的残忍景象略过一般,完全没有对受到重创的克兰有什么反应。

沐恩松了口气。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哈姆雷恩的手指继续往下压了压,克兰左边肩膀直接碎掉,血肉中交织着骨茬,鲜血不要钱般疯狂流淌。

“说。”

哈姆雷恩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发起进攻,或者说,你哪里来的胆量?”

“哪里来的?当然是大家给予了我力量!”

克兰脸上痛苦与疯狂交杂,狰狞无比,他朝着哈姆雷恩啐了一口:“这是我们整个城市的决心,恶龙,你嚣张不了多久,你终究会被赶出去!”

“你在搞笑吗,从头到尾,化身疯狗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胡说!我可是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你以为我们都像是莫顿那个怂包……欸?”

克兰回头,想要给这只恶龙证明他们整个新塔尔斯的决心。

可是他看到的并不是狂热支持他的同伴,而是一张张左顾右盼,对眼前画面突然改变感到迷茫的脸。

“怎……怎么回事?大家不是都支持我吗?他们刚刚还说支持我的,怎么现在……”克兰愣了一下,随即表情更加凶狠:“一定是你……恶龙,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太卑鄙了!”

“除了避免他们看到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哈姆雷恩冷冷道:“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你觉得如果真有人大摇大摆的支持你,我会让你成功突然袭击?这可是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们任意一点小动作,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

克兰微微瞪大眼,他意识到,这只恶龙所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刚才大家一起宣言打败恶龙的动静那么大,为什么她没有提前反应呢?

难道说……

“你的身体里有谁在蛊惑你?没关系,我会帮你把他逼出来。”

哈姆雷恩手指一勾,不再是刚才那般轻柔,而是用力一压。

就像是要彻底碾死一只虫蚁。

克兰的身形顿时一矮,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地,地面寸寸俱裂,呈现蛛网状向外散开,他感觉自己的浑身骨头也马上寸寸俱裂。

意识越发涣散,在这一刻,克兰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死亡……

……好不甘心。

克兰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

他堂堂沐龙血者,誓死要保护自己家园的勇者,也是离那最高荣耀只差一步的英雄候补。

可现在,他却要像是一个虫子般被如此可悲的杀死。

难道说……他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克兰在心中祈求。

大人……英雄大人……

帮帮我……帮帮新塔尔斯……

“唉。”

于是,就在最后的时刻,克兰终于再次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叹息声。

那声音充满着悲悯。

“可怜的孩子,看在你如此勇敢的份上……我就再帮你最后一次吧。”

……

“找到了!”

黄金瞳中绽放出前所有为的炙热光彩,哈姆雷恩忽然放弃对眼前克兰的压制,手臂一转,指向不远处的人群。

噗。

血肉被直接洞穿,可怖的空洞后面,是一张张迷茫的脸庞。

而随着这狰狞可怖的伤口往上,面孔稚嫩的年轻人吐着血,却勾勒出一抹极具亲和力的微笑。

“龙姐姐,好久不见。”

那个作为克兰助手的年轻人托比,亲昵的寒暄道:

“几百年不见了,你还是如此的性情暴躁呢,一见面就对我如此热情。”

“你是……阿维克?”

哈姆雷恩眯了眯眸子:“果然是你,也只有你才会喜欢如此冒险,尽会耍些小聪明。”

“咳咳……龙姐姐这话未免就有些过于高高在上了,您可是无敌的龙,我们这些只能东躲西藏的老鼠,除了在您面前玩些小聪明,还能怎么样呢?”

托比……不对,应该说是塔尔斯遗民之一,名为阿维克的男人微笑道:“我们总不能直接傻乎乎的跑到您面前,要求跟您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肉搏吧。”

“你这样在我面前贴脸使用一些小把戏,我倒是觉得你有这种想法。”哈姆雷恩冷笑。

“哈哈……几百年不见,龙姐姐竟是变得幽默了。”阿维克道:“不过很可惜,我可不会这么愚蠢,我冒险藏在这些人之中,本来是想送您一个见面礼的,只可惜,竟是被某些外人打扰了,真是令人生气。”

“你应该知道你的那些小把戏,从来没有对我起过效果,八百年前是这样,八百年前,也是这样。”

少有的,哈姆雷恩某种竟是浮现些许复杂的思绪,她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

但很快那复杂思绪便化作彻骨的愤怒。

“我知道。”

阿维克像是没感觉到那股可怕的压迫感,依旧微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阴谋诡计的确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不过在普莉希拉发现你的弱点之后,我就非常想试一试了。”

“弱点?我没有弱点。”

“哈,这种事当然只有试一下才知道了,龙姐姐,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嗡!

突然有炽亮的光明从阿维克的身体里释放出来,阿维克的气息骤然一变,虽然不是戴冠者,但在那“光明”的加持之下,他所展露出来的气息,却丝毫不逊色普通的戴冠者。

“又是萎子哥的恩赐?”一直在边缘OB的沐恩眸光一凝,随时准备使用黑焰牛走那份力量,可阿维克根本就不与沐恩靠近,双手一拍,光明绽放。

“怎、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托比?托比你怎么受伤了?”

“好重的伤,托比你撑住!”

周围众人眼中被施加的魔法遭到驱散,他们先是迷茫,然后震惊,最后不知谁惊叫一声,都惊恐的看向托比的腹部。

此刻,他那被哈姆雷恩击穿的腹部丝毫没有要恢复的意思,前后贯穿,甚至能够看清里面只剩一半的内脏。

“来吧。”

阿维克张开双臂,大笑道:“让大家看清您的真面目吧,龙姐姐。让大家知道,您在八百年前,是怎样……”

“照明术!”

更加炽亮的光明猛然绽放,瞬间便将整个世界化作刺眼的纯白,周围众人猝不及防之下第二次被强光闪瞎眼睛,发出凄惨的哀嚎。

“啊!我的眼睛!”

“该死,是谁这么卑鄙?”

“我要跟那混蛋单挑,单挑!”

一时间,无人再注意此刻发生了什么,也无人再注意阿维克说了什么。

“你!”

阿维克盯着强光,狠狠瞪向沐恩。

这个混蛋黄毛,竟然又……

果然就如普莉希拉所说,这家伙很讨人厌!

阿维克被强光刺激得泪流满面,但哈姆雷恩可不会给他这个“感伤”的时间。

火红身影一闪,她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么久过去了,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长进吧,阿维克。”哈姆雷恩身材高挑,冷漠的俯视在她面前就像是个孩子的阿维克。

“好啊。”

阿维克脸颊抽搐又平复,似怒似笑:“期待您的指教。”

轰!

两股强大的气息几乎是同时释放出来,彼此碰撞。

整个城市都在颤抖,城市上空的迷雾激荡,雷霆闪烁,狂风呼啸,将周围所有人吹得东倒西歪。

但很快这种异象便停止了。

因为阿维克所释放的气息几乎是一击即溃,被哈姆雷恩强势碾压。

差距巨大。

他脸色一变,身形快速消失,再次出现时,竟是已经在极远的地方。

“呵。”

哈姆雷恩不屑冷笑:“之前躲躲藏藏就算了,你以为……现在被我锁定了,还能够逃得掉吗?”

火红身影亦是一闪,直接撕开空间,如狮子搏杀小白兔那般,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向着阿维克追逐而去……

……

……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狡猾兔子仓皇逃离,暴怒的狮子紧随其后,一时间,除了那时不时从远方传来的怒吼与惨叫,这座原本的“战场”,反而竟是再度恢复了平静。

见此,沐恩摇摇头,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一天之内,竟然会有两个人不要命的对龙小姐发起挑战,果然有卧龙的地方必有凤雏。”

当然,更让沐恩没想到的是,那些遗民之一,名为阿维克的家伙,竟然这么轻松就跳了出来。

他竟是真的混在新塔尔斯负责对抗“恶龙”的屠龙队中,而身在那个位置,只要龙小姐降临,就必然会和她正面对上。

刚才是因为战斗被阻止了,所以龙小姐才只能通过一个个筛查的方式来找他,但如果继续之前那样打下去,相信龙小姐很快就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可以说,从他做出这种选择起,就注定了会被发现。

“但……为什么呢?”

沐恩摸着下巴,皱眉道:“那些遗民的目的不是为了躲避龙小姐吗?会什么会以这种愚蠢的方式躲藏?这个样子……”

不就完全跟没藏一样吗?

如藏?

“还有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那个名为阿维克的家伙说,他这样做是为了给龙小姐一个见面礼。

沐恩瞥过周围那些还在捂着眼睛哀嚎的人,如果说真的有什么见面礼,那么所谓的见面礼,定然是在这些本来会死在龙小姐的人身上。

可龙小姐已经检查过他们,根本没有发现异常。

阿维克的见面礼,应该还不至于牛逼到完全蒙蔽龙小姐的程度,不然的话他也不需要逃了。

“所以他的目的看起来……只是为了让这些人送死而已。”

沐恩低头,视线落在那个数次向龙小姐发起冲锋的克兰身上:

“就像是普莉希拉在安纳巴威曾经所做的那样。”

192、附体

“总感觉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沐恩叹口气,本来还想着这里能够速战速决,但现在看来,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还会持续一段不短的时间。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龙小姐依旧靠谱,那些遗民再怎么蹦跶,应该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也不需要像以前那些事件一样动不动就拼命,更不需要和那些遗民正面冲突,现在有龙小姐在前面遮风挡雨,他只要打打下手就好了。

当大腿挂件,也有大腿挂件的好处。

躺赢真好。

“那么接下来……”

沐恩用照明术模拟出一副虚假景象,继续隔绝周围从刚才半瞎状态恢复的众人视线,这才来到克兰旁边,检查他的伤势。

“真惨。”

这位“沐龙血者”,此刻正狼狈的躺在血泊中,昏迷不醒。

半边骨骼碎裂大半,腹部空洞狰狞可怖,内脏也几乎全部碎裂。

虽然以沐恩那见过许多能够把脑袋拔下来直接当球踢的特殊存在的眼光来看,这并不算什么严重伤势,可实际代入正常人的维度来说,这种伤势都足以死个十遍八遍了。

但克兰还有一口气。

不仅如此,沐恩仔细观察,发现他腹部的伤口竟在缓缓蠕动,长出新的肉芽,内脏也有自我愈合的趋势。

“看来他所谓的沐浴龙血,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本身的实力,加上曾经沐浴过地龙的血,强行为克兰吊了一口气,只是很显然这样并不持久,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他剩下的生命力无法支撑那惨烈伤势的复原,只会把自己硬生生耗死。

“莫顿阁下。”

“在……在的。”

莫顿使劲揉着眼睛,小快步走来。

他看到地上克兰的惨状时,身体顿时僵了一下,但很多情绪都被隐藏得很好,只是本就已经微红的眼睛稍微变得更加湿润:“这孩子……还是那么的倔。”

“有治疗卷轴吗?拿来一些。”

“有有有,为了应对恶龙……不对,是为了应对特殊情况,我这里有很多的治疗……咦?”

莫顿赶紧掏出治疗卷轴,只是在将卷轴交到沐恩手上时,明显又愣了一下。

他疑惑的看着沐恩:“大人您……要救他?”

“是。”

“但他刚才可是……”

“那又如何呢?”

沐恩动作麻利,迅速用治疗卷轴为克兰止血并补充生命力。

“他的确数次对龙小姐发起进攻,鲁莽得像是脑袋里缺根筋,但我并不讨厌他。”

“为……为什么?”

“因为他并不是坏人,而且站在你们的视角来说,他的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沐恩感慨道。

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一只恶龙想要毁灭这座新塔尔斯,那么克兰无疑是一个真正有资格成为英雄的勇敢者。

他有别于那些选择服从的平凡之人,真正的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选择了一往无前……虽然不知道那最后一次冲锋有几分被蛊惑,有几分发自内心。

但不管怎么说,心怀热血之人,永远不该被唾弃。

只可惜,这个故事中并没有恶龙,也没有毁灭。

故事里邪恶的龙,其实才是正义的方,反倒是建立起这里的“英雄大人”们,身怀着足以毁灭世界的余毒。

因此他的无畏冲锋才显得有些愚蠢。

“他刚才的进攻也不过是被人蛊惑了,他也是受害者,我没有见死不救的理由。”生命力补充得差不多,沐恩拿出绷带,麻利的进行包扎。

“是吗……”

看着沐恩连那些肮脏的血污都没有在意,无比仔细的进行伤口处理包扎,莫顿紧皱了很久的眉头,此刻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露出一抹笑容:“原来沐恩大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

“……我很坏吗?”沐恩扭头瞪着死鱼眼。

黄毛风评,再次喜提减一。

“不不不。”

莫顿赶紧摆手:“只是我原本想一个恶龙的走狗……不对!一个会威胁得那么熟练的卑鄙……也不对!一个明明只是借着恶龙的威严,还那么理所当然……更不对!我我我……”

“好了,不用说了。”

沐恩叹气道:“我大概已经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真没有……真没有!”

莫顿苦着老脸,第一次体验到想要说好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的感觉。

真是奇怪了,作为这座城市的代行,他明明还挺能言善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找不到什么好词呢?

“先去把其他人管一下,防止他们生什么乱子。”沐恩叮嘱。

“是。”

莫顿转头离开,依旧在念叨,完全想不通为什么……

沐恩没有理会,他也的确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作为黄毛反派,如果仅是因为这点闲话就要上纲上线,那他估计早就被气死了。

毕竟黄毛的风评可是从负九十九开始的,现在都已经进化成贝尔兰德有口皆碑的好男人了,这一切都是他努力的结果。

“只是得好好敲打一下粉红熊,不然那混蛋说不定以后真的会把我的花边新闻卖到这种地方来,那个时候我才真的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沐恩防微杜渐的想了想,接着注意力就回到眼前,不过并没有在克兰身上停留太久,视线一转,看向仍被克兰握在手中的那把剑。

刚才龙小姐主动躲避的那一幕,他依旧记忆深刻,而从一系列迹象来看,龙小姐当时躲避的,就是这把剑。

这把剑上,附着着什么让龙小姐讨厌的东西。

他很好奇。

于是沐恩直接伸出手,想要拿起那把剑……

“恶龙……受死!”

长剑突然被握紧,没有任何预兆,径直刺向沐恩。

锋利的剑刃斩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嗡鸣,这看似随意的一招便威势不凡,换个人来此刻已经危险了。

好在沐恩反应足够迅速,在那只手的肌肉收缩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身体几乎是和出剑同时动了起来,扭身躲过。

“喂,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沐恩拍拍微脏的衣角,无语的看向地上都只剩下半条命了,还想着铲除恶龙的家伙。

“欸……我?”

克兰有些茫然,经过沐恩的提醒,他似乎才反应过来,颤抖的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我……我没死?那只恶龙……没杀我?”

“第一,龙小姐并不是恶龙,她是好龙。第二,你如果不作死的话,当然也不用死。”

沐恩伸出两根手指在克兰面前晃了晃,帮助他回神:“明白了吗?”

“……”

克兰的视线这才落在沐恩身上,眼瞳时而失焦,又时而黯淡,显然脑子里混沌一片。

“你救了我?”好半天,他才真的回过神。

“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你是那个恶龙的走狗?”

“第三,我也不是走狗,最多算是大腿挂件。”

沐恩翻了个白眼:“看来那些家伙只教你怎么变强,却没有交给你最基本的礼仪。”

“你想要做什么?”

克兰咬牙,挣扎着试图起身,只是伤势过于严重,连如此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又狼狈的重新坐回地上。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做出无比戒备的姿势,像是只穷途末路,却仍旧呲牙的野狗。

“你难道也要通过我来掌控新塔尔斯?就像是控制莫顿大人那样?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我的肉体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我的内心依旧坚决!”

“……”

怎么搞得像是邪恶黄毛正在逼迫可怜少妇一样。

“很抱歉,虽然你的地位也挺高,一根筋的脾气也很好利用,但是管家有一个就足够了。”

沐恩小熊摊手:“所以我并不想利用你,更不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你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那你为何……”

“发善心不成吗?这里的人都那么傻白甜,怎么就你这么愣?”

“发善心?”

克兰表情微征:“你是说真的?”

“我骗你干嘛?”沐恩没好气道。

“啊……”

克兰突然恍然:“那我岂不是误会你了?抱歉。”

“……”

收回前言。

这货不仅愣,还依旧十分傻白甜。

沐恩嘴角抽搐,伸手在脸上狠狠揉了几下,这才拯救了自己濒临崩溃的表情。

怎么会有人能够如此完美得将相反的两个属性结合在一切?

你别说,单从这方面来看,他还蛮可爱的。

“还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了吗?”沐恩重新拉回正题。

“刚才……我记得我是要发动最后的进攻来着……”

克兰看向自己的双手:“对……是英雄大人,我听到英雄大人的声音,他让我看见了不甘的大家,因此我便遵循着大家的意志,带头进行反抗。”

“可实际上反抗的只有你一个,并没有其他人。”沐恩道。

当时的局面已经彻底稳定,龙小姐也没有对这群人做什么过分之事,因此那种时候选择反抗在前面几乎击溃他们心理防线的“恶龙”,怎么想都不是一件符合逻辑的事。

更不要说直接在龙小姐眼皮子底下“密谋”反叛什么的,这种事说出来都充满着不真实感。

“这么说……我被英雄大人欺骗了?”

克兰只是愣,不是傻,也很快回过味来:“英雄大人欺骗了我?那他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我也能大概猜到内容,无法都是一些胡言乱语而已,我们不会毁灭这座城市,也不会压迫谁,我们来这里,只是要做自己的一些事,帮助这个世界清除一些毒瘤,完成之后,我们就会离开。”沐恩真诚的说道。

“是……这样吗?那既然如此,我究竟又在做什么,我的反抗……真的毫无意义?”

克兰捂着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终于开始怀疑在他心中占据至高地位的英雄大人。

可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常识又在反驳着这种认知,因此不仅什么都想不通,反而还痛苦不堪。

“觉得痛苦就不要去想了。”

沐恩对着他伸出手:“暂时什么都不要想,乖乖养伤就好了,没有人会对你怎样,也没有人会对这里的居民怎么样,只要你们暂时配合,一切都会相安无事,我向你保证。”

“是、是吗?”

克兰果然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表情也终于轻松了不少。

新塔尔斯的人很少会有谎言,外来者……这个疑似恶龙走狗的外来者,看起来十分真诚,也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

那……在他真的做什么坏事之前,稍微相信他一下,应该是可以的吧。

嗯,还可以等自己的伤势恢复,以后到底是继续反抗,还是如他所说的配合……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没错,是自己的选择,不再被任何人蛊惑的选择。

作为屠龙队的队长,作为沐龙血者,可以真正保护这座城市的选择。

“谢谢。”

克兰露出一抹微笑,再调动剩余不多的力量,就这样抓住沐恩的手,被他一把拉起。

然后顺势凑近他。

“噗。”

血**穿声,在这个纷争已经暂时被放下的地方,显得无比清晰。

沐恩瞳孔骤缩。

他难以置信的低头,看见那镀着一层诡异彩色的剑刃,如此理所应当的……刺入他的身体。

这次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在感受到痛苦之前,他的死亡预警,竟是没有任何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呢?以克兰的实力,按理说不管怎样偷袭,都伤不到他才对。

但……

“和解……可是不行的哦。”

克兰依旧在微笑,只是现在的微笑,相较于他上一秒的微笑,有了些许的变化。

更加诡异,更加阴冷,更加……意味深长。

他盯着沐恩,就仿佛一只毒蛇,嘶嘶吐着信子:

“如果她不成为‘恶龙’的话,我们的计划……又该怎么推行呢?”

沐恩一拳砸向克兰,雷鸣般的震颤爆发,直接将其震开,同时自己也快速后退,捂住腹部的伤口。

剑伤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就连痛苦都被他无视,毕竟相较于肉体上的这点问题,眼前的画面带给他的惊骇更甚。

“阿维克?”

“聪明。”

“克兰”嘴角勾勒:“你就是沐恩坎贝尔吧,果然如普莉希拉所说,是个麻烦的人物。只不过……有点不小心了呢,怎么能够如此轻易的相信并接近敌人呢?”

“不小心?我可没有不小心,只是我没有想到,当了几百年老鼠的你,竟然会突然变成疯子。”

沐恩冷笑道:

“跟龙小姐交手的过程中还敢分神,你真的不怕死吗?”

193、毒

“跟龙小姐交手的过程中还敢分心,你真的不怕死吗?”沐恩松开手,腹部的伤势在转眼间便已经被黑焰恢复。

区区被捅了个对穿而已,小伤。

更大问题倒是在眼前。

老实说,沐恩的确是没有想到阿维克还能借着克兰的身体“借尸还魂”,这方面他也的确有些大意。

但他更没有想到,明明都已经处于被龙小姐当狗撵的危险境地,这家伙竟然还把自己的一道意识留在克兰身上?

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离死亡只差一根头发的距离,结果还要原地蹦跶?

图什么?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有区别吗?”克兰忽然道。

“什么?”

“对于她来说,我就算全力以赴,又或者额外分神,这之间有区别吗?”“克兰”依旧在诡笑,只是那笑容之间,隐隐透露出一份狰狞意味:

“都是死而已,从被发现开始,结局早已经注定了。”

“原来你知道龙小姐的可怕。”沐恩讶异,他还以为这货躲了几百年,突然觉得自己又行了呢。

“我当然知道她的可怕……毕竟我亲眼见证了那一切,亲眼见证了她把我重要的一切尽数毁灭……”

“克兰”双手捂面,十指一点一点划下,将那张笑脸撕裂……鲜红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不知是血,还是泪。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过去的八百年间,我们束手无策,只能像是老鼠那样四处逃窜,可现在已经有一点希望在眼前,我们又怎能不将其抓住呢?这份仇恨,这份被夺去一切的仇恨,当然也要用她的鲜血和痛苦来偿还!”

“不是吧,你还真觉得自己能行了?”

沐恩挑眉:“想要让龙小姐偿还,凭什么?就凭你们之前一直念叨的那个什么龙小姐的弱点?”

“这点,你会知道的。”

“克兰”意味深长道:“如果你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嗡!

刹那间,警兆骤起!

这一次死亡预感并未失效,因为此刻站在沐恩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绝对无法对他造成威胁的愣头青傻白甜,而是被龙小姐追杀了八百年的真正老怪物!

伊丽莎白滑入手掌,视线中的“克兰”没有任何动作,但是沐恩已经本能的做出防御姿态。

叮!

剑锋与刀刃瞬间相撞,闪烁的火花照亮昏暗的天空。

原地不动的“克兰”缓缓消失,仿佛一道残影,而另一个“克兰”已经出现在沐恩面前,手中长剑以比真正的克兰精妙百倍的招式刺出,若不是沐恩反应迅速,大概已经被贯穿心脏。

沐恩直接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老东西的战斗经验的确可怕,看似普通的招式却凌厉至极,竟让他有种重回之前跟扎古战斗的感觉。

不对,这家伙曾达到过的境界更高,应该说是扎古PlusMax版。

“厉害,沐恩坎贝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见自己攻势被挡,“克兰”歪着头,那张被自己鲜血染红的脸看不出是兴奋还是赞叹:“我从未想过,一个五阶武者,竟然能够如此轻松的接住我的招式,大概不需要那只龙,仅凭你一个人,就能横扫这座城市了吧。”

“谢谢夸奖。”

沐恩矜持且礼貌的点头,充分的表达了对一个八百岁老前辈的尊敬……随即不屑嗤笑:“不过说什么从未想过,那看来是你这个老登是当老鼠太久,眼界都变得狭隘了,别的不说,在这个境界能够暴揍你的人,我一个口气能举例整整五个。”

“说大话可没有什么用处。”“克兰”笑笑。

“其他我可能是在跟你说大话,但这件事我是认真的。”沐恩一本正经:“我真能找出那么多。”

“……”

“算了,跟你解释也没用,不过你如果真的想要杀我,换你本体来吧,借用别人的身体,你再怎么叽叽喳喳,也只是一个老鼠而已!”

沐恩说罢。

刀刃,轻转。

百叠——

炼金核心启动,时间延缓启动,可怕的震颤在瞬息之间上百次叠加于刀锋之中,沐恩根本就没有拉开距离,他只是稍微退却而已,但他这一刀却带着大开大合的意味,于这分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中,挥出璀璨一斩!

铮!

这次换“克兰”在仓促之间艰难防御,狼狈后退。

但沐恩不依不饶,欺身前去,速度在时间延缓的加持下远比“克兰”更快!

就如沐恩刚才所说,这个老东西的战斗经验十分丰富,随便一出手就能让沐恩冒冷汗,但冷静下来之后就会发现……经验再丰富,活了再久,他现在所使用的,也只是一具相较来说并没有那么强大的身体而已。

克兰本身的实力摆在那里,因此他所能发挥出来的上限,从一开始就锁死了!

硬件不行,技术再好也没用。

而且……

我特么连面对真的戴冠者都没怂过,还怕你一个借尸还魂的老东西?

“给我躺回去!”

斜十字的斩击贯穿“克兰”的胸膛,鲜血飞溅,沐恩却并未直接攻击他的要害,而是在对方心神露出破绽的瞬间,与他对视。

深邃的漆黑充斥沐恩的瞳孔,就像是某种镜中的映照,“克兰”的眼瞳也变得一片漆黑,然后在这纯粹的黑暗中,开始有如同星火般的光点,渐次亮起。

那是焚尽的火光。

沐恩在利用从枯萎之王那里继承来的焚烧灵魂的特性,要将克兰身体里,属于阿维克的意识和灵魂碎片尽数湮灭。

正常来说,在这种战斗中就对敌人的灵魂发动进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除非两者之间的实力相差过大,不然很难做到。

但沐恩觉得,阿维克的本体还在被龙小姐追杀,他现在留在克兰身体里的意识或者灵魂碎片,必然非常微弱,只要克兰自己还有反抗意识,里外配合,这种事就不算困难。

而那个名为克兰的沐龙血者,最不缺少的,就是反抗意识。

所以……能行!

“克兰!”

沐恩怒吼:“醒来!”

他的声音裹挟着斗气,像一道惊雷,同时伴随着焚尽之火的蔓延,克兰眼瞳中的也火光越发明亮。

沐恩已经能够听到克兰身体里那隐约的、来自灵魂的哀嚎!

这样下去,只要再稍微坚持一会儿,可以焚烧灵魂的烈火,很快就能将这具身体里属于阿维克的灵魂和意识彻底焚尽!

没错,只要……

“谢谢你……救了我……”

克兰面容扭曲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化,对沐恩露出感激的微笑。

“沐恩坎贝尔……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似乎在那具身体里,属于原本主人的灵魂,在沐恩的帮助下终于重新取得了上风,要将鸠占鹊巢的外来者……彻底驱逐。

但沐恩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那微笑就变成了带有极具嘲讽意味的讥笑。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那把属于沐龙血者的宝剑,再次刺出。

古老的武技加持其上,看起来威势不强,却让沐恩的死亡预警再次疯狂嗡鸣。

沐恩被迫躲避,不得已中断了焚烧灵魂的过程。

而他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你的灵魂……”

“哈!沐恩坎贝尔,你给我的惊喜……不对,惊吓,真是越来越多了,竟然有能够直接攻击灵魂和意识的手段。”

“克兰”飘身后退,拉开距离,咧嘴道:

“不过,连你都知道我现在分身乏术,能够动用的灵魂之力少之又少,我自己难道不知道吗?既是为了消除自己的破绽,也是为了让那边有更多的力量拖延时间,因此在完全控制这具身体之后……我就已经彻底将属于那小子的意识,彻底摧毁了。所以不管你怎么努力,这具身体里……都只有一个意识而已。”

“什么?”沐恩的动作骤然一僵,他缓缓的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男人,视线仿佛是要穿透肉身,钉死那位对于克兰来说本该象征美好与拯救的“英雄大人”。

早已经被学会控制得很好的杀意与凶戾,渐渐涌动。

“咦?你是在生气吗?真奇怪,这小子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吧,你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生气呢?”

“这跟陌不陌生没有关系,你杀了无辜的人,还是当着我的面,我当然要生气!”

“是,我是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我有罪,但你为什么又只是单单阻止我、谴责我呢?我只是弄死了这一个人而已,龙姐姐……不对,那只恶龙、那位天灾,她又杀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呢?你如果对我生气,那你不是更应该对那只龙生气?可你却只是在一昧的抱她的大腿而已。”

“不要偷换概念,你和龙小姐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哈哈……有什么不一样?你说她做出那些事是为了拯救世界?我呸!如果她真有拯救世界那个能力,那为什么这一切还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哈哈,都一样!都不过是无能为力者……卑鄙的哀嚎而已!”

铮。

刀光再次斩来。

“克兰”偏头躲过,却任由一抹余波划过脸颊,鲜红流淌,霎时染红衣襟。

“闭嘴吧,只会躲躲藏藏的老鼠,没有资格说那种话。”沐恩一字一句道。

“真是有趣。”

“克兰”并未闭嘴,只是盯着沐恩喃喃:

“你明明也应该看清她的残酷本性才对,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呢?你难道不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成为她拯救世界所必须的‘牺牲品’吗?”

“不好意思。”

沐恩面无表情道:“龙小姐的本性什么的,我暂时还没有看清,还有一些我所感到疑惑的事情,还没有找到答案,所以你说的那什么‘牺牲品’的问题,我也暂时懒得去考虑。

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该上路了。”

沐恩身形一闪,再次欺身靠近,既然知道灵魂的攻势没有作用,那他也只能从肉体层面毁灭这家伙。

克兰的死去,让他很恼火。

但同时,也让他彻底解除限制,不需要再有任何的留手。

于是炼金核心启动,时间延缓启动……在这几乎已经成为固定开启动作的前摇之后,沐恩真正的全力一击,毫无保留的……对准“克兰”的要害。

璀璨刀光,化作降世的明月,世间一切都变得黯淡,唯有“克兰”的面容,被映照得苍白无比。

毁灭之前的寂灭,总是如此的美丽。

就连“克兰”都在感慨,甚至恐惧……这个黄毛小鬼,要是再给他一段时间,一定会成长到极为可怕的地步吧。

可他没有动。

既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沐恩攻来,眼神一片平静。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克兰”轻声说道。

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语,就像是劳作了一天的人,忽然看了看已经黯淡的天色,念叨一句“今天差不多了”那般的普通。

可随着这话音落下,那轮洒落着毁灭之光的圆月……竟是突兀的溃散!

“咦?”

就连沐恩自己都呆住,他握紧刀刃,下意识想要继续攻击,可是伴随着莫名的痛楚贯穿身体,别说是进攻,他竟是连站立都难以稳定。

“这是……”

他晃了晃,看向自己,发现不知何时起,有某种极为渺小的乌黑之物,宛若虫蚁,在肌肤之下游走。

可他感知扫过,肉体当中并无异物,更没有什么虫蚁,直到他更加仔细的去探查,这才在更深处察觉到些许异常。

某种秽物,正融合在他的血肉当中,彼此交织,彼此交缠……宛若一体。

“毒?这是毒?”

沐恩终于明白那种秽物到底是什么,也想起了刚才那把刺入自己身体里的宝剑,意识到这毒正是那个时候被送入他的体内。

但他还是无法理解。

“可这如果是毒,为什么会对我生效?”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剑伤,他可是第一时间就用黑焰恢复了,同时为了预防对方加料,黑焰还会顺带清除伤口中所有对他有害的存在……无论是毒、诅咒、还是污染。

可以说自从拥有黑焰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为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苦恼过。

但为什么这次……

“很奇怪吗?”

“克兰”将沐恩的反应收入眼帘,瞳孔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微笑道:

“为什么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中毒?为什么这毒无法清除?很好奇吧,这毒的本质。”

“……”

沐恩懒得理会,继续探索,甚至试图用黑焰去再次清除……但还是失败了。

那种秽物已经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想要彻底清除,就意味着黑焰必须把那些血肉也一起吞噬。

“道理很简单。”

面对沐恩的无视,“克兰”并不恼,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剑,一边自顾自的说道:

“因为中毒的实际上并不是你,而是你体内的……龙血。”

194、火种

“中毒的……是龙血?”

沐恩猛地抬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克兰”抬起手中的剑,手指轻轻划过剑身,这把剑能够成为克兰的佩剑,能够帮助他斩杀地龙,其制作工艺自然不凡。

可是现在,它却没有之前所展现的荣耀和光辉,剑身上游走着五颜六色的黯淡光纹,没有丝毫美感,就像是才从某种恶臭的泔水中拾起。

“这种毒,只会对龙这一种生物起效,对于龙来说,它是极为可怕的剧毒,可对于其他存在来说,它毫无危害,就像是你我喝下去的水那般普通平常。”

“克兰”视线从剑身上挪开,讥诮的凝视沐恩:“你似乎有某种对抗毒素的能力,所以才会如此的惊讶,可那种能力再强,又该如何抵御根本就无害的东西呢?要怪就怪自己体内的龙血吧,跟灾祸走得太近,总会被灾祸所牵连,这便是这世上的真理之一。”

“只会对龙起效的剧毒?难道说……”

沐恩心神激荡,依旧没有理会阿维克对龙小姐的诽谤,继续去仔细感知那些体内游走的秽物。

发现果不其然,那些如小虫一般的秽物与其是说融合在他的血肉里,更不如说是融合在一些细小的金色的光点里。

那些金色光点,大概就是他体内的龙血。

古龙心血……或是其他来源的龙血。

而这些龙血已经彻底融入他的身体,根本无法单独的分离开来,也连带着这份本该只对龙生效的毒,也对他生效。

但让沐恩动摇的却并不是因为这毒所产生的效果,更不是自己体内的龙血成分比自己想象的要稍微多一点,而是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之前,在安纳巴威的时候。

塔尔斯的遗民之一,普莉希拉突然跳出来搞事。

她利用“光明女神”……或者说枯萎之王的污染之力,畸变安纳巴威的居民,意图对龙小姐发起攻击,按照她刚才的说法,是为了打败龙小姐,“解放”所有人。

但现在看来,她当时绝对不是想要依靠那些畸变的居民以及枯萎之王的力量来打败龙小姐,因为那根本做不到,她自己也觉得知道做不到,毕竟同为遗民的阿维克都能清晰的了解龙小姐的实力,她没有理由不了解。

她当时的目的,很显眼就是逼迫着龙小姐大开杀戒,将整个安纳巴威一同毁灭。

沐恩一直不理解她为何要这么做,这种把整个安纳巴威当做“饵食”的做法,又有什么用?

甚至不仅是她,包括不久前的阿维克,也有着如出一辙的意图,明里暗里都在引诱着龙小姐动手杀人、毁灭。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

难道让龙小姐杀人,就能够打败她?

一直以来,沐恩完全不理解,甚至无法将这些事的联系起来。

可现在,他却是隐隐抓住了什么。

因为阿维克所说的那个字。

毒。

只对龙特攻……如此苛刻的前提条件,就意味着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毒,沐恩体内的龙血含量也就几滴的程度,并不算太多,那毒却已经让他痛苦不堪。

也就是说,就算是龙小姐,就算是最强的天灾……依然无法豁免那种毒的效果。

因此,如果把那种能够对龙小姐造成伤害的剧毒跟这些遗民一直以来的古怪行为联系起来的话,那很多事情就能够说通了。

至少他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些事……肯定不是在单纯的发癫。

“你们口中龙小姐的弱点?就是指这种毒?”

“……谁知道呢?”“克兰”表情僵了一下,又很好的掩饰起来:“你可以猜猜看。”

“那你给我十分钟……不,半个小时,让我认真猜一猜。”沐恩立马做出沉思的姿态。

“你当我傻吗?时间可不站在我这边,我怎么可能配合你故意拖延呢?”

铮的一声,“克兰”长剑斜指,杀意凌然。

“沐恩·坎贝尔,其实在我们原本的计划中,是不该理会你这种小人物的,但谁让你的存在感实在是太高了,明明连戴冠者都没有,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我们的计划,没办法,我只能先将你给解决了,不然后面一定会再生波折。”

“你这是在骂我……还是夸我?”沐恩问。

“随便你怎么理解。”

“不,我觉得还是不随便理解为好,对于我这种非常看重风评的人来说,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请你认真的帮我分析一下吧。”

沐恩一本正经:“最好是超过一千……不对,三千字的详细证明评述,这样也能让我死个明白。”

“……闭嘴,我都说了,绝不会让你拖延时间!”

“克兰”额头青筋暴跳,一定拖延的机会都不给,迅猛的攻向沐恩。

现在的沐恩身受剧毒,虽然由于他体内的龙血含量不算太高,剧毒无法致命,但也已经足够让他难以凝聚起反抗的力量。

因此在“克兰”看来,杀死这个脸皮厚如城墙的家伙,简直就是轻易而举。

只需要这样随意的一刺……

“咦?”

可“克兰”却忽然呆住。

他的武技经过长时间的锻炼,虽然还没有达到这个世界最为拔尖的水准,但至少肯定会碾压这种黄毛小鬼。

可是当他这夺命的一剑刺出之后……

“你竟然躲开了?”

“咳咳……”

沐恩咳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他看似原地没动,但是就在不远处,两个深深的脚印正无比清晰的“刻印”在地面上。

很显然,在“克兰”出招的一瞬间,他竟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速度,成功躲过了这绝命一招。

“运气……运气,咳咳,这毒真厉害。”沐恩语气虚弱:“差点就死了。”

“那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克兰”怒不可遏,再刺一剑。

“……”

还是空了。

空气诡异的凝滞了几秒,“克兰”像是见鬼那般瞪大眼,刚才可以说是他一时大意,可是现在呢?这一招他可是真正使用了全力!

为什么……

而且这黄毛小鬼的躲避速度之快,甚至连他都没怎么看得清他躲避的动作!

“运气……还是运气。”沐恩脸色更加苍白,身形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直接栽倒在地。

可他就是坚持着没有倒。

“要不……你再来一剑吧,再来一剑我就真的要嗝屁了。”

“来就来!”

“克兰”感觉自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这次已经不只是全力一击,他甚至直接透支了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将骨髓里的每一抹潜力都爆发出来。

刹那间,罡风呼啸,空间震颤,明明只是一剑,但那威势却如同一座山向着可怜的黄毛横压而去!

但……

依旧空了。

长剑落在了离此刻沐恩的脖子只有不到几厘米的地方,空中甚至还飘着几缕金色的头发,看起来只要“克兰”刚才稍微再准一点,沐恩此刻就已经身首异处。

但“克兰”却知道,这短短的几厘米,却是无法跨越的天堑。

“怎……怎么会?”“克兰”身体微颤,分不清是透支的副作用,还是来自心灵的惊涛骇浪:“你真的只是个五阶武者?”

“这难道还能有假?”

沐恩疑惑:“我要是个戴冠者,早就把你按在地上捶了,还会让你嚣张这么久?”

“那你是怎么躲过我的招式呢?”“克兰”整张脸都已经扭曲在一起,可怖至极:“我可是……”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是八百岁的老登,就算借用的是别人的身体,但出招定然不同凡响。”

沐恩不耐烦的打断“克兰”:

“可我不是说过了吗?要想杀我……至少得是你的本体……或者来个戴冠者、真理阶魔法师什么,怎么,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开玩笑的是你!”

“克兰”差点跳起来:“说什么必须戴冠者、真理阶魔法师,你这是一个区区五阶武者该说的话?”

“不,这方面我可从来不开玩笑。”

沐恩终于不装了,露出邪恶的微笑:“虽然我的确在剧毒的作用下,没有什么反击之力,但只要来的不是真正戴冠者,或是早有准备的真理阶魔法师什么,逃跑之类的事情……还是可以做到的。”

毕竟别的不说,他的逃跑能力,那已经是完全达到了戴冠者级别。

忏悔魔女严选,绝对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你……你竟然!”

“克兰”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从他利用克兰发起最后一次冲锋开始,他把一切都已经算得死死的。

可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

这个黄毛小鬼,竟然这么难杀?

这特么是五阶?

哪来的五阶这么变态?

说是跟他一样的老怪物他都信!

当然,“克兰”完全不知道沐恩迄今为止都是在一些怎么样的存在手中玩大逃杀的,不然他大概不会这么生气。

毕竟但从“耻辱”程度来说,他连号都排不上。

“是我小看你了。”

“克兰”是个聪明人,发现这件事已经无法完成之后,他就立马选择了放弃。

只不过他没有发现的是……在他放下剑的同时,沐恩眼中深处也闪过一抹喜色。

可算是把这家伙给唬住了。

再来一下……或许再来一下,他就真的没有继续躲避的力气了。

在毒素的作用下,他已经来到脱力的边缘,前几次躲避动作几乎都是依靠着强大的意识力硬来的,那种对龙专攻的毒,的确非常非常的可怕。

别的不说,他现在感觉意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随时都可能直接晕厥过去。

“看来谋划了这么久,你又要一次无功而返了。”沐恩继续嘲讽,同时强打精神,尽力让自己不露出马脚:“真可怜。”

“无功而返?”

“克兰”冷静得很快,还突然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无功而返呢?”

“怎么?你不是为了杀我才来的?”沐恩皱眉。

“是,我的确是为了杀你……但既然这点做不到,就至少要做到另一点吧,我……咳咳!”

“克兰”突然激烈咳嗽起来,大量的鲜血被他咳出,瞬间就染红了身前大片地面。

他脸色也变得极为苍白,明明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他此刻看起来却比身受剧毒的沐恩看起来还要狼狈。

“已经坚持到极限了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克兰”却显得很从容,这里当然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到他,让他如此狼狈的只能是另一边……

他低头看着沐恩。

“回到刚才的话,既然杀不了你,总要再稍微做一些其他的事,毕竟这可以是我用自己的生命争取来的时间,又怎么能够浪费呢?”

“其他的事?”

沐恩问:“到底是……”

“……”

没有回答。

或者说,已经不用回答。

“克兰”依旧在笑,笑得有些诡异,纵使沐恩已经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的灵魂气息越发孱弱……他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减弱。

就像是舞台上那个咧嘴微笑的小丑,从头到尾,无比尽职尽责的完成了自己的表演。

当然也包括这最后的表演。

哐当。

沐恩看见“克兰”放下了剑。

然后双手抬起,手指……勾动了什么。

魔力飞快的扩散到周围,沐恩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精神突然一痛。

他瞳孔骤缩。

因为他的魔法……被解除了。

那个他会用的、且正在使用的,唯一的魔法。

照明术。

“等下……”

沐恩终于意识到什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握紧纯白双刀,准备直接将“克兰”提前斩杀。

可他刚一动,剧毒所带来的痛苦就猛地撕扯他的神经,虚弱感在他体内疯狂扩散,别说攻击,他连站立起身都做不到,意识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溃散。

画面逐渐昏暗。

沐恩看见“克兰”嘴角的讥笑。

周围的景色重归真实,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屠龙队成员,正茫然的注视着突然出现的克兰。

克兰忽然转身,抬手,似乎要触碰离他最近的一个屠龙队成员。

紧接着,一道猩红雷霆就从遥远的天际掠来,狂暴的威光几乎撕裂了城市的整片天空。

“不要……”

沐恩本能想要喊什么,可是已经完全透支的他,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

喊出来也毫无作用。

因为他的声音,不可能比雷光更快。

轰!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雷霆直接贯穿“克兰”的胸膛,在他成功接触其他人的前一刻,将他的生机……乃至灵魂,都彻底湮灭。

冷酷无情。

“克……克兰大人!”

在意识存在的最后一刻,沐恩看见屠龙队的人在短暂的呆愣之后,猛地冲上去,托举住那道已经彻底死去,甚至在雷光下变得残缺不全的身体。

他们悲伤,他们痛哭,克兰是屠龙队的队长,与他们朝夕相处,积累了堪比家人般,深厚的情谊。

而这样一个重要的人,就如此凄惨的死在他们面前。

纵使不知“前因”,但这个“后果”,却无比的真实。

天空之上,火红的身影缓缓降落,冷漠俯视众人。

而众人抬头,眼中不再只有刚才的服从和恐惧,还喷涌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195、担忧

冷。

冻结灵魂的冷。

就仿佛在千年不化的冰原屹立良久,任由那寒风穿透皮肤,深入骨髓。

沐恩的意识依旧朦胧,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带有空旷的虚无感,唯有这寒意与痛苦,是那般的清晰。

他本能地想要离开这寒地,可是无论他怎么试图去挣扎,整个身体都被彻底冻结在冰原上,化作冰雕,无法动弹。

某种可怕的东西包围着他,蚕食着他的血肉,让他越来越冷,越来越痛苦,也越来越无力,就连那本就朦胧的意识,都似乎在被寒冷侵蚀、破碎……

忽然。

一丝温暖,靠近了他。

那丝温暖刚开始极为渺小,就像是在风雪当中狂乱摇曳、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微弱又昏暗,令人怜惜。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越来越旺盛,火苗逐渐变成跳跃的篝火,照亮茫茫雪原的黑夜,也将周围所有的寒冷尽数驱散。

那些可怕的东西,也似乎都被其吞噬。

寒冰在融化,冰原也冒出翠绿的嫩芽,可是温暖却没有停留太久,它赶走沐恩身上的痛苦之后,就飞快的离开了。

沐恩被其深深吸引,立刻操纵着已经可以动的身体,追寻着温暖而去。

温暖构成的形态千变万化,刚才还是篝火,现在却变成了其他的东西,时而如和风下的白花,时而如十月的枫林,又时而像那刚刚打磨完成的玉石,反射那一抹最柔和的阳光。

令人捉摸不透。

沐恩趁其不备,猛地一把将其抓住,可那温暖是如此的调皮,根本就不在他的手心过多停留。

它顺着指缝钻出,忽然化作了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抚遍沐恩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舒服得不可思议。

如果可以,沐恩甚至希望一直这样被其抚摸。

可惜,温暖很快又再次从他身上逃离。

沐恩就这样追逐着、品味着那份温暖,直到……

噗通。

他踩进了一片水洼。

沐恩下意识的低头,准备跨越这片小水洼……可他却忽然发现,那并非是什么小水洼。

而是……血泊。

鲜红的血液浸泡着腐烂的残肢,强烈的恶臭直冲鼻腔,半张脸沉浮在其中,沐恩本以为那是死物,可那已经浑浊发黄的眼珠突然一转,直勾勾的盯着他。

温暖和光明突然消失了。

沐恩茫然的抬头,想要追寻,却什么都追寻不到,甚至连方向都分不清。

他迈步准备离开,可刚要走,就撞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孩。

身穿白衣,长发披落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应该很好看,有着大大的眼睛,修长的睫毛,以及樱桃小嘴。

可惜现在却看不出什么美感……因为那张脸也只剩下一半。

另外半边空荡荡的,甚至能够看见鼻腔口腔的结构,以及不断流淌的大脑。

“为……什……么?”

女孩盯着她,从那半张樱桃小嘴中,发出阴森可怖的声音:“你为什么要……”

沐恩根本不听,直接换了个方向,继续准备开溜……可只刚走了两步,就被迫停止。

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的身影从黑暗的深处走出,渐渐靠近。

他们大多残缺,染着血,破破烂烂,有的甚至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在地上蠕动着。

可他们却如此执着倔强的靠近着沐恩,就像是被蜜糖吸引而来的蚂蚁。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阴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回荡。

沐恩向左。

向右。

向前。

向后。

甚至试图从上方,疑惑着挖地逃离……可都失败了。

因为那些残缺破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密密麻麻,完全数不清,甚至连人潮的尽头都看不到。

沐恩徒劳无功的挣扎着,逐渐被一只又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向着更加寒冷的地方拖拽着……就像是要沉没进一片尸体堆积而成的海洋。

温暖与光明,又突然闪过,让周围短暂变得清晰。

沐恩看见这些人穿着千奇八怪的服饰,仿佛来自不同的时代。

而在视线被那些断臂残骸淹没的最后一瞬间,沐恩在人潮当中,发现了一道不一样的身影。

那个身影,有点熟悉。

她手中拿着一只风车,一只纸叠的风车,风车染着血,正吱呀呀的旋转着。

“为什么?”

她流着泪问沐恩: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世界被黑暗淹没。

……

……

“嘶……我这是……”

沐恩惊醒,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苍白一片,唯有风格古朴的吊灯上点缀着一颗淡黄色的魔石,光线并不算明亮,却也不会昏暗到让人感觉难受。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味,似乎来自某种药材,让沐恩的意识很快便脱离刚醒的混沌,变得清晰。

“梦?”

刚才那个痛苦又寒冷的体验还恍若眼前,那抹温暖也让他留恋,至于后半段那模糊的噩梦,却诡异的有些记不太清了。

沐恩想要仔细去回想,却又意识到那只是虚假的幻梦而已,说不定只是一个无厘头的诡梦,连基本的逻辑都没有,于是赶紧摇头,将那些残留的莫名情绪驱出脑海。

他环视周围,发现这是一间装饰朴素,但极为干净的房间,记忆中毫无印象,大概是在新塔尔斯的某个屋子中。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沐恩此刻的不远处,甚至能够算得上就是窗边的位置,那道与这陌生房间相反,无比熟悉的火红身影,正静静的坐在那里。

鲜艳的火红色长发与周围的朴素枯燥的装饰形成鲜明对比,她就像是油彩画里最为明亮的那抹色彩,一瞬间就能抓住人的眼球。

沐恩甚至怀疑房间里的光线之所以不太亮,并不是因为魔石的质量不行,而是那道身影太过于耀眼。

“龙小姐。”

“醒了?”

语气还是那般冷漠,仿佛公式化一般的问候。

但沐恩却并没有觉得失礼……毕竟堂堂天灾亲自守在他的床边,等着他苏醒,千年以来恐怕也没几个人类有这种待遇。

已经足够让他受宠若惊。

这就是当走狗……不对,大腿挂件的待遇吗?爱了爱了。

至少比给某个老萝莉打黑工好。

“我昏迷了多久?”沐恩揉着太阳穴,沉睡再加上那个梦,让他时间感尽失。

“不久,几个小时而已。”哈姆雷恩回答。

“是吗?那的确不算太久……”

沐恩有些意外,他仍记得自己之前中毒之后的惨状,那种可怕的毒随着龙血不断侵蚀他的身体,虽然还未到致命的程度,但他本以为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熬过去。

“是龙小姐帮我把毒清除了?”沐恩反应过来,既然不符合常理,那他能这么快就恢复,定然有外力的因素存在。

“是我。”

“怎么做到的,难道龙小姐有能够解毒的办法?”

“没有。你体内的毒的确很厉害,而且只会对龙血起效,我没有解毒的办法。”

哈姆雷恩随手轻敲身旁桌子上放的一只小巧水晶容器。

“我只是用更加精纯的龙血,将其从你的身体里吸引出来了而已。”

沐恩看去,发现水晶容器中的确存在着一些龙血。

只不过那些龙血完全没有沐恩所知晓的那般呈现纯净的金黄色,而是如同污泥一般,不断泛起五颜六色的泡泡,恶心至极。

“更加精纯的龙血……”沐恩恍然,那毒只会对龙起作用,自然会被纯度更高的龙血所吸引。

不愧是千年的龙,这方面的经验果真丰富,反应也够快,这么短时间就找到了替代的解决办法。

不过沐恩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而是在知道龙小姐将他全身上下的毒都吸引出来之后,忽然想到刚才梦境中的那份温暖……以及那如温柔小手般的触感。

沐恩偷偷摸摸的瞥了哈姆雷恩白皙的双手一眼,视线下移,飞快的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掀开一刹那。

真的是全裸!

这也就是说……

“是龙小姐帮我脱的衣服?还……”

沐恩觉得自己应该顾及龙小姐的颜面,因此也不提更加深入的事,只是脸色不由得泛起一阵羞涩:“竟然劳烦您亲自动手,这实在是……”

“你在说什么?”哈姆雷恩疑惑。

“咦?不是你……”

“啊,沐恩大人醒了吗?”

这个时候,莫顿突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叠衣物,快步放到沐恩旁边。

他上下打量了此刻的沐恩一番,拍掌微笑道:

“太好了,看来我赶上了。您的衣物我已经帮您洗好烘干了,请用吧,别着凉了。”

“……”

以沐恩的体质会不会着凉这件事暂且不说,此时此刻,沐恩呆滞的看着莫顿,再瞧了瞧莫顿手里那的确是属于自己的衣物……

他意识到什么,神情突然惊恐起来:

“等等,这衣服该不会是你……”

“咳咳……”

莫顿干咳两声,脸颊泛起一抹微红:“事出无奈,本来我是想找专业一点的人来做的,现在大家对沐恩大人您的印象都不太好,为了防止有人对您行不轨之事,我只能亲自动手了。”

“你说就说,脸红个屁!”

沐恩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老脸上,怒道:“我看要行不轨的是你个老混蛋吧!”

“不不,我可没有!”莫顿赶紧摆手,解释道:“虽然每一件衣物都是我亲手……但我觉得没有那方面的心思!绝对!”

“停停停!打住!”

沐恩菊花一紧,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你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真的受不了……我害怕!”

一想到那梦中的温暖场景,其实可是一个男人在对他……沐恩就感觉一阵恶寒!想吐!

恨不得把自己全身的皮肤都扒下来重新洗一遍!

“欸?”

莫顿对沐恩的反应明显一愣:“害怕?我只是亲手帮您洗个衣服而已,虽然这种事我是第一次做,可能手艺不太好,但有那么害怕吗?”

“……?“

沐恩也是一愣:“等等,你只是亲手帮我洗衣服?不是换……不是其他的意思?”

“对……对啊,不然您以为是什么?”莫顿皱眉:“我还能做其他什么事吗?”

“我以为……”

沐恩闭上嘴,他总能不说是害怕自己又遇到什么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吧。

毕竟刚才的场景和梦中的那些感触结合起来的话……的确是太过于可怕了。

而且他总是很容易吸引一些变态,不得不防。

“那这样说的话……”

沐恩悄悄**的瞥向旁边的哈姆雷恩,虽然她一直一言不发,但不知为何,沐恩总有种她是在故意看好戏的错觉。

可恶,天灾难道也有故意恶作剧的兴趣?

还是说……

“现在是给你胡思乱想的时候吗?”哈姆雷恩忽然开口打断沐恩的思绪,“你是不是还有更重要的话说?”

“更重要的话?对了!”

沐恩突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道:“阿维克呢?克兰呢?还有那些屠龙队的成员呢?他们怎么样了?”

记忆快速复苏,昏迷之前的景象一幕又一幕的复现,沐恩意识陷入昏迷那最后一刻的画面,停留在“克兰”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上。

那个时候,猩红雷霆从天而降,将“克兰”粉身碎骨。

就在所有屠龙队成员的面前。

对于那些屠龙队的成员来说,他们并不知道克兰被阿维克鸠占鹊巢的事,在他们看来,就是克兰本身被龙小姐杀死,如此简单的事实而已。

因此那个时候从他们眼中喷涌出来的愤怒,就连快要晕厥过去的沐恩,都能清晰感受到。

亲人好友当面被杀的愤怒,会在这个全是天真者的城市中被激发到什么程度,沐恩无法想象。

所以他无法预料到那个时候的结果,只能赶紧询问。

“你在担心那些人类?”哈姆雷恩瞥了沐恩一眼。

“是。”

沐恩如实回答:“我在担心他们。”

“呵。”

“但是。”

沐恩突然凑近哈姆雷恩,一把握住她的手:“我更担心龙小姐你。”

“……”

熔金色眼眸垂落,瞥了沐恩那双冒犯的手,或许是之前的得寸进尺已经让哈姆雷恩有了足够的抗性,她此刻竟然没有一巴掌把这个胆子大得越发夸张的人类拍死。

“担心我?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我不是开玩笑。”

沐恩认真的回答:“龙小姐你应该也看见了吧,那种毒……那种专门针对龙的毒,很可怕。”

在沐恩中毒的期间,哈姆雷恩用纯度更高的龙血吸走了沐恩身体里的毒性。

这龙血哪里来的?当然是她自己的龙血。

可就算是她这位天灾、死厄之龙、天穹之下最强生物的血,竟也是被那种毒素所污染。

沐恩之前的猜想没错,那毒的确能够对龙小姐产生作用。

水晶容器中那些肮脏的秽物便是证明。

“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的联系,但很显然,那些遗民正在不断的引诱你大开杀戒,而你大开杀戒的结果……很可能就与这种特殊的毒有关!”

196、生气

“他们最后的目的,大概率还是龙小姐你。”沐恩道。

这座新塔尔斯。

遗民们不断故意引战的举动。

以及那能够对龙小姐起效的毒。

这三者必然有极深的联系,而其针对的对象,自然也就是龙小姐。

沐恩之前一直以为那些遗民只是在用一些小聪明负隅顽抗而已,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真的在谋划一起足以对龙小姐造成威胁的巨大阴谋。

这样的话,就必须要谨慎行事,不能再像之前那般随意了。

“你的意思是……那几只老鼠,最后可能会打败我?”

哈姆雷恩眉头一挑,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沐恩还是能够感受到她表现出的那抹不屑与戏谑。

“概率很小,但……不得不防不是吗?”沐恩认真道:“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但只要不是零,我们就必须尽量避免那可能性的发生,而不是胡乱踩进敌人的陷阱。”

更何况,沐恩已经隐隐觉得那个计划并非只有那么低的成功率。

毕竟……现在只冒出来一个阿维克而已,其他藏起来的家伙还有什么后手,尚未可知。

“概率就是零,你想多了,就凭这种毒,还没办法打败我。”

哈姆雷恩将沐恩的手甩开,冷冷道:“老鼠终究只是老鼠,会用毒,就不是老鼠了不成?”

“这种关头了,就不必说这种好面子的话吧。”

“你以为我是你们人类?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我也是实话实说。”

沐恩再次凑拢,直接盯着哈姆雷恩的眼睛,严肃道:“概率不是零这一点,龙小姐应该承认吧。而既然承认,稍微谨慎一点有何不可?明明你在对待污染的事上那么谨慎,对待关于自己的事,就不能……”

“污染”二字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那双威严的黄金瞳光芒骤然炽烈。

让沐恩下意识的就像仰头躲避。

但刚有所动作,沐恩竟是直接咬牙,强迫自己的脑袋回归原位,与哈姆雷恩对视。

黄金瞳闪动,如同喷涌的熔岩。

可怕的龙威山洪般直接奔泻入沐恩的脑海,他刚刚苏醒、还未彻底恢复的精神力受到强大的冲击,很快便再次有些眼前发黑。

额头冷汗直冒,身体的本能在告诉沐恩要赶快逃跑,眼前的存在仿佛……不,她就是一尊远古魔兽,可以轻易将他吞噬。

可就算如此,沐恩也还是没有丝毫退让。

“关于自己的事……总不能如此松懈吧,堂堂天灾……要是在这里摔了跟头……多丢人?”沐恩牙关紧咬,将话音一点一点的从牙缝里挤了出去。

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头,他总是如此固执……亦或是如哈姆雷恩所说的,愚蠢。

两者就这样僵持着,沐恩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持久战,都已经做好了再次在床上躺上一阵的心理准备。

但随着那双黄金瞳莫名的下移了些许,哈姆雷恩忽然闭上眼,主动敛去那可怖的龙威。

沐恩一喜,以为是自己终于说服了她,让这位天灾大人选择了退让,这才……

“把衣服穿上。”

哈姆雷恩寒声道:“你那玩意儿污了我的眼睛。”

“……”

沐恩刚刚勾勒起的嘴角僵住,低头看了一眼。

好吧,他的确忘了这一茬。

不过……

什么叫做污了眼睛?

他这明明也是巨龙。

巨龙见巨龙,这难道不是……

“看来你也不需要那东西,我就大发慈悲,帮你……”

“不不不……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甚至关系着世界的和平与稳定,还是不劳烦龙小姐了。”

沐恩一个激灵,生怕龙小姐说到做到,赶紧钻进被窝,并顺手抓起衣物拖进去。几个蛄蛹之后,当他从被窝里出来之时,已经再度恢复成之前人模狗样……风度翩翩的姿态。

至少看不出是个会突然全身赤裸去抓女性手的变态。

“率先说明,我绝对不是变态。”

沐恩对一旁的莫顿认真解释道:“我那只是事出从急,不拘小节而已,请不要误会了。”

“我知道的,沐恩大人。”莫顿非常上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主动闭着眼:“虽然您这么久都没有穿衣服,还主动冲上来抓哈姆雷恩大人的手,但是我知道,您绝对不是变态……最多只能算是有一天特殊的小癖好而已。”

“……”

这不是全都看到了吗!

……黄毛风评,再次减一。

“好了,不跟你们胡扯了,说正事吧。”

沐恩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回到我刚才的话题,我晕倒之后到底怎么样了?”

“你觉得会怎么样?”哈姆雷恩瞥了他一眼。

“我觉得?总不能……”

沐恩打了个寒颤,他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些屠龙队的成员因为克兰的死怒而反抗,然后被龙小姐杀得血流成河的画面。

“……”哈姆雷恩似乎隐隐的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莫顿忽然开口:

“关于这个……沐恩先生请放心吧,您所担忧的那些事并没有发生。”

“咦?是吗?”

“都被我给暂时压制下去了,虽然大家当时的确很生气,但说到底还是克兰率先突然发动进攻,我动用了我已经所剩不多的面子,好歹算是让他们暂时放弃了复仇的想法。”

莫顿表情苦涩,整个人好似又苍老了许多,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要和自己曾经所守护的那些人,站在截然不同的对立面吧。

“辛苦了。”

沐恩不知道怎样安慰,只能拍了拍莫顿的肩:“你是个好代行,我向你保证,你所做的这一切,都会很有意义。”

“能够听到沐恩先生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莫顿叹了口气道:“不过,仔细想想,我也有一定的责任。屠龙队的人,一直以来都十分的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们无法打败的,曾经我以为这样没什么不好,现在看来……这也算是灾祸的根源,我该早点让他们改一改的。”

“不。”

沐恩断然摇头:“你不必如此自责,你们的灾祸,和那些人的性子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说到底,那些反抗龙小姐的屠龙队成员有错吗?

没有任何错,他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园而已。

坚毅、勇敢,如果没有莫顿的命令,他们大概会在那场并未发生的战斗中献出自己的生命。

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们很值得尊敬。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的路是错的,那些躲在幕后的遗民,从一开始,就给他们指引了一条错误的方向。

而黑色幽默的是,偏偏沐恩还不能用这个理由来说服他们,毕竟那些遗民对于新塔尔斯的人来说,是英雄,是领导者,是可以完全信任的光辉存在。

沐恩对他们那样说,不仅不会得到信任,还会因为污蔑“英雄大人”,激起更大的反抗。

这也是之前“克兰”死在众人面前连解释都无法做到的原因,说龙小姐并未害死克兰,他弄死的其实是阿维克,是他们的英雄大人之一……那更要命。

恐怕那时候就连莫顿都压制不下那份怒火。

“你做的很好,没让那个混蛋最后的阴谋得逞。”沐恩再次对莫顿表示赞赏。

“这是我应该做的。”莫顿不卑不亢。

“至于这一边……”

确定现状后,沐恩一脸幽怨的转过头:“尊敬的哈姆雷恩……天灾大人,既然没有事,你为什么不直说呢?弄得我还非得这样那样的上蹿下跳,像个小丑一样。”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哈姆雷恩眸光都未转动一下:“你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

“……”

沐恩无语。

莫名的无言以对。

很多东西回头慢慢想的确都可以分析出来,但不知为……他就是想要在第一时间获得确切的答案。

他好像变得急躁了不少……是错觉吗?

“阿维克呢?你抓到了他,有没有从他口中问出什么?”

“没有,在最后关头他自爆了。”

“灵魂呢?他的灵魂没有残留什么信息?”

“你以为他和你以前遭遇的那些弱鸡一样,连灵魂方面的能力都不防备?”

哈姆雷恩呵了一声,“他早就有所准备,灵魂当中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除了附带其上的污染。”

“……好吧。”

沐恩无奈:“看来把那些家伙彻底找出来之前,已经很难获得更多的情报了。”

“废话。”

“……”

所以这位主怎么又生气了?

难道说……

好吧,看来是很不喜欢刚才他刚才的“坦诚相待”啊。

沐恩摇头,觉得堂堂天灾,这方面也过于小气了一点。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毕竟是堂堂天灾,就算是他威猛无比的巨龙,在她面前也还是脆弱无比,自然是不敢胡乱造次。

“那接下来……就是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进行搜查工作了吧。”

沐恩起身。

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不知道是毒的后遗症,还是因为刚才与龙小姐的对视,总之状态不算太好。

但沐恩还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沐恩大人不多休息一下吗?”莫顿惊讶道:“应该不缺这点时间吧。”

“不。”

沐恩摇头:“若是没有阿维克的事,我现在肯定好好的在被窝里睡一觉,但现在显然不是给我多休息的时候了,在敌人不知道有什么阴谋诡计的时候,早行动一分钟,便可能获得多一分的优势。”

从贝尔兰德到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再到现在。

跟那么多的老阴比打过交道,沐恩也算是有几分经验了。

跟他们玩,最重要的就是抢时间,不然谁知道他们暗戳戳地在憋什么大的。

“你态度变化倒是蛮大。”哈姆雷恩终于又瞥了沐恩一眼。

“这才是我的真正姿态。”

沐恩整理了一下领结,俊朗的脸庞在魔石光芒下,分割出大理石般的坚毅轮廓:“龙小姐之前看到的我摸鱼划水抱大腿,不过是我的咸鱼状态而已,现在我要认真了。”

“管你什么状态,别拖后腿,我可不想再等一个晕厥过去的丢人家伙好几个小时。”哈姆雷恩也起身,黑色荆棘长裙如夜色般舒展。

“那……”

莫顿左右看了看,提议道:“我去给两位准备一点事物,吃饱喝足,才好继续工作不是?”

“多谢。”

面容轮廓深邃的沐恩比出大拇指。

他的确饿了。

……

……

吃饱喝足,沐恩与哈姆雷恩离开莫顿的居所,来到街道之外。

此时的整座城市光线相较之前,变得明亮了许多,不过并不是白天到来,而是莫顿调高了魔石的亮度。

按照他的说法,明亮的光线总是能够让人心安定一点,特别是现在各方面都十分紧张的这座新塔尔斯。

这点沐恩也非常赞同。

“说起来,莫顿手下的行政体系成员都检查过了吗?他们可是重中之重,要是出了问题会很麻烦。”沐恩问道。

“你觉得我会像某个没用的人类一样不靠谱?”哈姆雷恩冷冷反问。

“……”

……怎么还在生气?

难道他刚才那一不小心的不敬行为,对于龙小姐来说,就这么的难以接受?

“这个给你。”沐恩突然递给龙小姐某物。

“这是什么?”

“莫顿给的糖果。”

“糖果?”

“甜的东西,总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沐恩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中。

嘶……好甜。

在这个不缺物资的“无忧无虑之所”,就连糖果都比外面甜得多。

“……”

哈姆雷恩瞥了眼沐恩,再看了眼手中的糖果,眼中露出些许疑惑,似乎有什么无法理解。

但最终她还是将其放入嘴中。

由于糖果是含着的缘故,这次沐恩倒是没有再看见她那“鲸吞”的进食方式。

“那是什么?”

沐恩忽然指了指街道之上那行走的巨大人影。

那并非是人,而是某种奇怪的人形造物,材质似乎是石头,进行方式却诡异得极为流畅。

“魔像,我的收藏之一。”甜的东西似乎真的能够稍微抚平怒火,哈姆雷恩回答的语气平静了许多:“防止有意外,所以让他们在街道巡逻。”

“好东西。”

沐恩眼馋至极:“这玩意儿随便两个,大概就能跟我老爹庄园一个价了吧。”

“别看了,这个我是绝对不会送给你的。”

“……”

小气鬼。

他还没问呢。

沐恩无奈,只能将注意力从魔像之上移开,摊开提前准备好的地图。

地图之上,各种标注十分详细,吃饭这点时间沐恩也不只是在吃饭而已,还顺带规划好了他们的搜查路线。

“一共八个大区域,我们按照这个顺序进行检查,应该是最能节省时间的,龙小姐有意见吗?”

“这种小事你安排就好。”

“没意见的话那就开始吧。”

根据地图以及之前的名册,沐恩带着哈姆雷恩径直来到第一户人家。

整个新塔尔斯的居住环境都十分不错,最差的也是沐恩之前被安排的那种三层小楼,而此刻出现在沐恩面前的更是一整座带独立小院的复式建筑。

由于之前的命令,所有人都被强制“软禁”在自己的房屋中,因此不管是街道,还是小院里面,都显得十分安静。

在一座如此庞大的城市,过分的安静,反而会让人心生些许紧张。

沐恩确定了一下名册上面记录的地址和位置,无误后,抬起手,正要敲门……

“等一下。”哈姆雷恩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沐恩疑惑回头。

“……我来吧。”沉默了片刻,哈姆雷恩道。

“欸?”沐恩一头雾水。

而哈姆雷恩已经径直越过他,来到门前,堂堂天灾,竟是要亲自动手敲响一座普通人类的民房。

不过在敲响之前,她又忽然说了一句。

“别再随意中招了。”

“啊。”

沐恩讶然:“龙小姐……是在关心我?”

“不。我只是不想我纵容了这么久的人类……结果真的是个蠢货而已。”

哈姆雷恩回头冷漠一瞥:“别忘了,你还没有向我展示,你该怎么拯救那些受到污染之人。”

“是……这样吗?”

沐恩眨眨眼,忽然咧嘴微笑:

“那我一定不辱没龙小姐的担忧,小心为上。”

197、好人

“请……请进。”

哈姆雷恩敲门过后,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妇人开门,将二人引了进去。

妇人表情瑟缩,显然对二人极为恐惧,特别是面对哈姆雷恩时,袖中的手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应该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吧。”

“知……知道,莫顿大人都说过了。”

“那还害怕什么?”

沐恩尽量让自己的微笑和蔼可亲一点:“我们又不会做坏事,只是来稍微走个过程而已,很快就会离开的。”

“……”

沐恩俊朗帅气的面孔让妇人明显呆滞了一下,脸颊也浮现出一抹绯红,但随即她就像是立马想到什么一般,忽然用力摇头,表情更加惊恐:

“你……你休想魅惑我!”

“???”

沐恩黑人问号:“什么魅惑?”

“别、别骗人了,莫顿大人会帮你们做事,不就是被你魅惑了吗?不然他为什么会那么的乖乖听话?”

妇人咬着牙,撇开目光,完全不直视沐恩:“我本来以为你只会魅惑男人,所以我才不让丈夫来开门,没想你竟然男女不忌!真……真是个变态!”

“……”

沐恩彻底懵了。

什么叫做魅惑男人?

又什么叫做男女不忌?

他明明是依靠人格魅力和一点点温和的小手段折服莫顿,这跟特么的魅惑有鸡毛关系?

他要是真这么厉害,还用得着天天挨龙小姐的欺负吗?

是他天天欺负龙小姐才对!

还能再夸张一点吗?

“别过去。”

院子的某个看起来很隐蔽,但还不至于瞒过沐恩眼睛的角落,一个中年男人正把两个小萝莉死死护在后面,并且一本正经的叮嘱道:

“小心这个变态连孩子都不放过。”

“呜呜……妈妈。”小萝莉们压低声音,悲伤地哭了起来,似乎在她们看来,独自面对“变态”的妈妈,已经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她们的妈妈……快要被黄毛玷污,变得不干净了。

“……这种离谱的言论你们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沐恩终于绷不住,脸颊抽搐:“谁又在造我的谣?”

“咦?不是吗?”

妇人皱眉:“这可是我们合情合理的推测,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那不就是瞎想吗?”

沐恩一把捂着额头,刚刚被龙小姐告诫之后,虽然这里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宅院,但他已经足够小心了。

进来的时候都是躲在龙小姐后面。

没想到还是受到了伤害。

精神方面的伤害。

“呵。”

“龙小姐,你在笑我对吧。”

“没有。”

“你明明就有在笑,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哈姆雷恩转过身,完全不给沐恩继续逼问的机会,向着院子里走去。

然后就在沐恩惊愕无比的目光中,对着角落里的两只小萝莉伸出手。

“吃吗?糖果。”

哈姆雷恩的面容依旧被迷雾所遮盖,就像是这片伤痕之地,看不真切。

但此时此刻她似乎真的敛去了自身所有的威严与戾气,以至于在她靠近的时候,两只小萝莉都没有怎么表现得过于害怕。

见此……沐恩用力闭上眼。

世界上最可怕的天灾、恶龙、象征毁灭与灾厄的存在,竟然在给小女孩发糖果,他一定是受到的精神伤害太大,以至于产生幻觉了。

妖孽,竟敢假装成龙小姐?

给我开!

“吃了糖果,就不要哭了好吗,我讨厌小孩子哭。”

“哦……”

两只小萝莉眼角含着泪,茫然的望着眼前的哈姆雷恩用那双能够轻松捏碎魔兽头盖骨的白皙玉手,为她们剥开糖果,送入小嘴中。

糖果也真的很管用,小萝莉直接就止住了哭声,连带着妇人和中年男人也面面相觑,眼底的恐惧一点一点散去。

“检查完成,没有问题。”

哈姆雷恩起身回头,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扇自己耳光而已。”

沐恩轻拍着自己的脸颊,眼中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怀疑:“我想用这种痛苦,让我回到真实的世界。”

“是吗?”

哈姆雷恩点点头:“这种小小的要求,我可以帮你。”

说着,那双白皙且纤细,并且能够轻松捏爆魔兽头盖骨的手掌,就……

“回来了!我回来了!”

沐恩一个激灵,目光炯炯有神的打量周围:“啊,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真好,就连现实世界的龙小姐看起来都漂亮多了!”

“那就干活。”

“是!”

沐恩快速拿出名册勾画:“嗯,贝宁斯一家四口,全部无异常。对了,墙角那条狗要不要检查一下?”

“整个屋子都已经检查了,没问题,下一家。”

“好的。”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两人就这样离开,甚至没有多留下一丝痕迹。

于是空旷的院子里,除了小萝莉香甜的舔舐糖果的声音之外,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沉默良久,妇人与中年男人对视,悬着的心一点点放下,又斟酌着说道:“或许……真的和莫顿大人所说的那样,他们没有坏心思?”

“这就不知道了。”

男人把一块钢板从屁股后面拿了出来,感慨道:“但不管怎么说……希望如此吧。”

……

……

离开第一家之后,便是下一家,接着是下下家,如此往复。

检查很枯燥,也很简单,偶尔会有一两句交流,沐恩试图挽回自己不知道为何已经变得比哈姆雷恩还要差的形象。

但没什么卵用,反而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暴击。

变态。

恶魔。

邪恶的金发男。

恶龙的*奴。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由于遗民留下的那些故事,哈姆雷恩恶龙的形象在民众心中基本已经定型,没有什么“二创”的空间。

但沐恩这个跟随她而来的邪神走狗,那可以发挥的余地可太多了。

这便是将所有人分隔起来的坏处了,消息得不到准确的流通,但那些送物资的人员又会在不经意间透露一点“小道消息”,于是在很多事情全靠自己想象和“小道消息”,再加上恐惧催化的情况下,怎么想的都有。

于是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沐恩便感觉自己已经在许多民众的眼中彻底进化成了类似克苏鲁的存在,是不可名状与神秘的象征……甚至有些人还特别离谱的猜测哈姆雷恩是走狗,他沐恩坎贝尔才是那个幕后的大BOSS。

呵,真看得起他,还不如说他拥有无与伦比的魅惑力,就连龙小姐也被迫沉迷于他的“美貌”当中呢。

沐恩当时就忍不住冷笑,又在龙小姐冰冷的目光中赶紧递上糖果压压火,偏偏时间紧迫,他们俩这种检查方式本就效率不高,沐恩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机会去解释。

不过,好在并非是所有人都这样用“有色眼镜”去看他。

这座冰冷的城市中,也总是有一点真情存在。

“大哥哥!”一进屋子,热情活泼的小女孩就直接抱住沐恩的大腿:“还有这位姐姐,你们来了,爸爸妈妈快来,大哥哥大姐姐来了,我就说他们两个不是坏人!”

“乖,小达芙妮真可爱。”

沐恩温柔的摸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立马咯咯直笑,脸颊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不是别人,正是沐恩和哈姆雷恩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所遇到的那个小女孩,达芙妮。

关于这个城市最基本的美好之处,最开始都是达芙妮带沐恩去了解的,甚至她还带他去看了那场木偶戏,知道了那个久远的故事。

而直到现在,这个天真的小女孩也不相信当时见到的那个漂亮大姐姐是传说中的恶龙,更不觉得当时把她举高高看木偶戏的大哥哥是个坏人。

他们都是好人。

198、婴儿

“大哥哥大姐姐,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爸爸!”

达芙妮非常活泼,刚带着沐恩和哈姆雷恩进入屋内,就开始主动介绍着自己的家人。

“两位好。”

她的父亲是一位看起来非常儒雅随和的中年人,虽然也和之前的居民一样表现出几分戒备,但却很好的压在眼底深处,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在这个人均天真傻白甜的城市中,实属少见。

“这是我的妈妈!”

“两位大人晚上好。”

阿芙妮的母亲则是一名气质温婉的妇人,看起来很年轻,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

她恭敬的奉上茶水,还将茶杯亲手递到沐恩和哈姆雷恩手中,甚至这过程中端茶的手也十分稳定,一点茶水都没有洒落出来,能够看得出心态的平稳。

在这个人均把哈姆雷恩当邪恶大反派,把沐恩当中克苏鲁化身的城市中,更加少见。

“谢谢。”

沐恩接过茶杯,忍不住多打量这两人几眼。

“大人这是……”

阿芙妮妈妈摸了下脸,终于流露出些许紧张:“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还是说您真的就如传闻中,是……”

“不不不……别瞎想,只是能够见到我俩一点害怕都没有,还这么淡定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实在是少见,所以觉得很讶异而已。”

沐恩赶紧解释,生怕又有什么新的误会产生:“还有,大人二字就免了,叫我沐恩就好了,这边这位你也叫她龙……”

“哈姆雷恩。”

哈姆雷恩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还是叫我这个名字吧。”

“对,叫她哈姆雷恩吧。”沐恩偷偷瞥了哈姆雷恩一眼。

“那……我们就称呼二位沐恩先生和哈姆雷恩小姐了。”

阿芙妮妈妈和阿芙妮爸爸对视一眼,也跟着长松口气,微笑道:“至于害怕……我和孩子她爸聊过,都认为如果您们是要来做坏事的话,恐怕早就做了,没必要这般麻烦,所以你们做的大概率不是坏事。

而且莫顿大人一直以来都为了这座城市矜矜业业,他的选择也定然有他的道理,他不会这么轻易的背叛我们的,我们相信他,也就不必过于担心两位。”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沐恩差点热泪盈眶,一路走来被误会这么多次,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灵的平衡与慰藉。

“来,我敬二位一杯。”

“欸?这是什么特殊礼仪吗?”

夫妇俩手忙脚乱,也赶紧学着沐恩的样子举起手中的茶杯,虚托几下后仰头咕咚咕咚牛饮,他们没有龙小姐那样什么东西都一口吞的能力,差点呛到。

“我也要来我也要来!”阿芙妮摇摇晃晃高举茶杯,模仿的样子颇为滑稽俏皮,引起沐恩和两夫妇一阵发笑。

“也给你一颗。”哈姆雷恩突然给了她一颗糖果,阿芙妮欢天喜地,大姐姐叫得越发清脆甜美。

“你哪来这么多糖果?”

沐恩惊了,他记得自己没给她这么多颗吧。

“要你管?”

“……好吧,我管不着。”

沐恩识趣的选择闭上嘴,反手拿出名册,准备工作。

虽然他很想跟阿芙妮以及她聪明的爸爸妈妈多交流一会儿,但很可惜,紧迫的时间并不允许他这样做。

如此庞大的城市,全靠沐恩和哈姆雷恩两人腿着去检查,就算每家只耽搁很短很短的时间,整个工作的完成时间也会被拉成很久很久。

越慢完成,便越容易出现变故。

所以必须要加紧。

“检查吧龙小姐。”

“不用你说。”

哈姆雷恩黄金瞳飞快扫过周围,先是在两夫妇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阿芙妮身上。

眸光闪动。

与普通人交谈之时,瞳中的龙威被她尽数压制,那只是一双从审美的层次来说很好看的眼睛而已,但仅是哈姆雷恩这目光短暂的停留,就让沐恩的一颗心下意识的悬了起来。

能够被龙小姐盯着看这么久,该不会……

“难道其实阿芙妮她……”

“她没问题。”

“我……”

沐恩差点一口老气没喘上来:“那你盯着她半天干什么?吓死我了!”

“是你太蠢,你忘记了我早就已经触摸过她,她如果有问题,还能一直藏在现在?”哈姆雷恩嫌弃的斜了沐恩一眼。

“……”

沐恩无言以对。

好像的确是这样来着……

当初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两个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芙妮,当时龙小姐就已经接触过她,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接触。

——那时的她被这座重建起来的熟悉城市激怒,甚至差点对阿芙妮痛下杀手……直到确定她没有污染。

都到这一步了,阿芙妮也自然完全没有是遗民伪装的可能。

“至于为什么盯她这么久,我只是……算了。”

哈姆雷恩摇摇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总不能告诉那个讨厌的人类,自己是因为想起之前的那一次不应该的“幻视”,而心中泛起涟漪吧。

以那个人类胆大包天还爱管闲事的调性,大概率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很烦。

“他们两个也没问题。”

哈姆雷恩把心中的烦躁驱赶走,随手指了指两夫妇。

“哦。”

沐恩对哈姆雷恩莫名其妙的反应一头雾水,总觉得他晕倒一次之后,这家伙就怪怪的。

但他也说不出到底哪里怪,只能暂时将这点异常压下,在名册上勾画几人的名字。

嗯,一家三口确定完成。

沐恩松口了气,他还蛮喜欢这一家人的,他们能够过关最好。

“很好,这里就检查完了,去下一家吧。”

沐恩跟两夫妇挥手告别,这一家三口幸福的模样,让他也不禁勾勒起一抹微笑。

“希望后面也能像这样顺利吧。”沐恩情不自禁的感慨。

“那可就麻烦了,如果检查完全城的人都没有找出那些老鼠,就说明他们的本事已经超出我们的想象了。”哈姆雷恩冷冷道:“到时候准备逃跑的就是我了。”

“……说的也是。”

沐恩点点头:“龙小姐记得把我捎上。”

“我会的。”哈姆雷恩转身:“必要时候还可以把你丢出去当诱饵。”

“……”

没想到这家伙偶尔还挺有幽默感。沐恩揉揉嘴角。

但不管怎么样,就如龙小姐所说,虽然无事发生看起来很美好,但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故事发展就是尽早揪出那些遗民。

就像之前克兰那件事那样,遗民只要藏在这些人当中,那么这座城市里就总会有悲剧发生。

而最好的结果,就是早早将悲剧圈禁在最小的范围内。

所以这个时候,沐恩还稍微有些庆幸。

这座城市里对他来说基本都是陌生人,就算会有那么一些悲剧发生,但对于他来说,还不算太过于痛苦……

“咦?大哥哥大姐姐,你们这就走了吗?”

阿芙妮忽然抓着沐恩衣角,可爱的歪歪头,对两人这么快离开很是留恋:“再陪阿芙妮玩一玩吧,爸爸妈妈说现在不能出门,阿芙妮现在很无聊呢。”

“抱歉。”

沐恩俯下身,用力揉揉阿芙妮的小脸蛋,温柔的解释道:“大哥哥大姐姐已经检查完你们了,要去帮其他人检查了,所以要先离开,以后再来陪你玩吧。”

“这样吗……”

阿芙妮萌萌哒的咬着手指,显得十分惋惜。

“乖,去爸爸妈妈那里吧。”

“哦。”

阿芙妮不舍地向着自己的爸爸妈妈走去,可是刚走了两步,她就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疑惑道:“可是,大哥哥你们都还没有给我弟弟检查呢。”

“弟弟?哈哈……阿芙妮这么小就会开玩笑了吗?名册上你们就只是一家三口而已,哪来的……”

沐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到最后,只剩下凝重。

他死死盯着阿芙妮,一字一句问道:

“你说什么?弟弟?”

“对呀。”

阿芙妮脆生生道:“我还有个弟弟呢!”

“……”

等等。

弟弟,哪来的弟弟。

名册上记录得很清楚,阿芙妮一家……从头到尾只有一家三口!

难道是阿芙妮为了留住他们,故意撒的谎?

不对!

沐恩忽然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之前跟着阿芙妮逛街的时候,他也听她提起过……她有一个弟弟。

而且她说出来之后,那些跟阿芙妮熟悉的摊贩老板,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也就是说……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撒谎。

她真的有一个弟弟。

但名册上,以及他和龙小姐的感知中……

沐恩与哈姆雷恩对视一眼,后者脸色骤然阴沉:“是我疏忽了。”

“真的就在这里?”

“因为她是我第一个遇到的人,所以这里我下意识就放松了警惕,没有太过于注意周围,现在看来,或许我们第一个见到的是她,还不是什么偶然。”

火红长发无风自动,沐恩清晰的感觉到,这位脾气暴躁的主……已经彻底被激怒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么近的距离,我竟是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还有其他活人,那些老鼠的本事果然见长了,以前他们可没有这种功力。”

“有萎子哥的力量,不足为奇。”沐恩赶紧宽慰道。

“哼。”

哈姆雷恩依旧很生气,二话不说,朝着侧边一个房间空掌拍出。

轰!

房屋骤然碎裂成残渣,在暴戾的狂风中四散而开。

整个房屋只剩下一张婴儿床保存完整,而在婴儿床中,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被这动静惊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宝宝!”

阿芙妮妈妈再无之前的冷静,虽然意识还处在茫然当中,但在本能的促使下,她“啊”的一声就扑到婴儿床上,以自己的肉身护住里面的孩子。

“让开。”

“两……两位大人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没有反抗,一直在乖乖的配合检查,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的孩子下手?”

“他不是你的孩子。”

哈姆雷恩黄金瞳中可怖威光一点点地凝结,刚才她的注意力都扩散在四周,可已经现在完全聚集在那婴儿身上,甚至不需要触摸,她就已经完全确认自己找对人了。

因为此刻那依旧环绕在婴儿床旁边的复杂隐蔽魔法阵列,以及隐隐散发出的不属于人类的气息婴儿本身,都在告诉她对方的真是身份。

肉体只是婴儿,但灵魂做不了假。

“他就是我要找的目标之一,让开。”

“什……什么不是我的孩子?”

阿芙妮妈妈惊呆了,将婴儿死死护在怀中,手足无措的哭喊道:“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这些时间的每一分一秒都清晰的刻印在我的脑海中,他怎么不是我的孩子?”

“那为什么名册上没有他的信息。”

沐恩不像哈姆雷恩那么直接,翻开名册,试图解释:“阿芙妮妈妈你仔细想一下,按照这座新塔尔斯的规定,就连新生的婴儿都必须在名册上登记吧,为什么他没有?”

“咦……的确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带他去登记名册?”

阿芙妮妈妈脸上也浮现出些许茫然,下意识与一旁的阿芙妮父亲对视一眼,试图寻找答案,但很快这点茫然就被母亲的母性所取代:“不管你们怎么说,他都是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对他做什么的!”

“让开。”

哈姆雷恩语气越发冰冷:“不要逼我来硬的。”

“两位……两位!”

阿芙妮爸爸擦着额头冷汗,赶紧靠过来:“两位一定是搞错了吧,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但我的孩子……他只是一个普通婴儿而已,他怎么会跟两位要找的东西扯上关系呢?”

“普通婴儿能够差点瞒过龙小姐的眼睛?”

沐恩问:“还是说他周围的那些魔法阵,都是你布置的?”

“魔法阵?什么魔法阵?”阿芙妮爸爸同样迷茫,就算他很聪明,但面对这种完全在他认知范畴之外的事,也一时有些慌了神。

“我们夫妇都是普通人,魔法什么的……”

“这就对了,你们只是普通人而已,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被蛊惑,他绝对不是你们的孩子。”

哈姆雷恩二话不说,就要朝着婴儿走去。

火红长发飘动,杀意也开始逐渐扩散开来……

“不……不准大姐姐伤害我弟弟!”

阿芙妮突然冲过来,抱住哈姆雷恩的大腿,仰着小脑袋道:“大姐姐这么做,是因为阿芙妮不乖吧,阿芙妮接下来会变得很乖很乖的,求求大姐姐不要伤害我的弟弟。”

“他不是你的弟弟!也不是你们的孩子!”

沐恩叹口气,赶紧解释,“现在无非有两种情况,一是你们遭到了某种认知层面的欺骗,生出这个孩子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假的。二则是……”

孩子是真的。

的确是阿芙妮妈妈辛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但就像之前的克兰一样,遭到了灵魂方面的……“夺舍”。

沐恩张了张嘴,这残酷的后半段,难以说出口。

“胡说八道!”

阿芙妮妈妈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用力摇头,刚才还是气质温婉的妇人,此刻披头散发,活像个女疯子:

“我不管你们说什么,他是我的孩子,是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你们不准伤害他,你们不准伤害他!”

“两位,求你们了,你们把我带走都好,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他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可怜的婴儿啊!”

噗通一声,阿芙妮爸爸跪在哈姆雷恩面前,用力的磕头。

很快,地面便被他额头的鲜血沾染得血红一片。

“呜哇——”

婴儿的哭声也越发嘹亮,与阿芙妮无助的啜泣交织在一起,他似乎真的懵懂无知,每一声啼哭都揪动着人心最脆弱的部分。

这一刻,沐恩明白了,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

而哈姆雷恩则更为直接,继续向前。

“滚!滚开!”

阿芙妮妈妈双眼通红的怒斥,“骗子,亏我还以为你们是好人……故事里说的没错,恶龙……你就是恶龙!”

“不准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恶龙去死!”

阿芙妮爸爸也不再继续磕头,一把抄起铁铲,向着哈姆雷恩的头砸去。

哈姆雷恩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微微垂眸。

接着,随手一挥。

阿芙妮,以及她的爸爸妈妈,便在这猛烈的冲击下,直接晕倒过去。

哈姆雷恩走到婴儿床前,一把掐住婴儿的脖颈,将他举了起来。

“呜哇——”

婴儿还在凄厉的哭泣,小脸也随着哈姆雷恩手掌的逐渐收紧,变得紫红。

但渐渐的,那凄厉又让人揪心的啼哭声,就变成了咯咯的笑声。

充满了讥讽。

“真无情啊……”

婴儿睁开眼,看向哈姆雷恩,从那张软乎乎肥嘟嘟的小嘴里,发出的却是和婴儿完全不同,沧桑老态的声音:

“他们……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吧。”

199、费利蒙

“真无情啊……”

婴儿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瞳中完全没有属于婴孩的天真稚嫩,只有充满恶意的讥讽:

“他们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吧,明明对你这么友善,可你却这样对他们?而且竟然要亲手杀死他们可怜的孩子吗?”

婴儿将“孩子”二字咬得极重,咯咯笑道:“八百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丝毫改变啊。”

“闭嘴。”

咯嘣一声,哈姆雷恩直接将婴儿的脖子扭断。

可他并没有死去,甚至脑袋就这样软趴趴的歪过来,注视另一边的沐恩。

“那边那个小弟,你真的要一直做这只恶龙的走狗吗?凡是待在她身边的人,最终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事实,她就是这么一个令人厌恶甚至作呕的存在。”

“你什么意思。”沐恩眯眼。

“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吧,我并不想牵连到你。”婴儿道。

“我觉得更加让人作呕的人是你。”

迄今为止经历了这么多事,沐恩的心性早已经被锻炼得超出寻常,但此刻却依旧难以压制胸中的怒火:“竟然躲在一具几个月大的婴儿身体里面,你要脸吗?”

刚才沐恩所提出的两个猜想,现在被证实无疑是第二种。

因为那个婴儿看起来是如此的稚嫩,就像是一块纯白无暇的嫩豆腐,似乎只要哈姆雷恩随手一捏,他就会碎得不成样子。

毫无疑问,阿芙妮妈妈的这个孩子,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某种暗示或者幻觉。

只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被另一个灵魂给占据了。

他彻底成为了那个灵魂躲避追杀的工具。

“是的,很恶心,我自己也这样认为,但实际上我也不想这么做。这座城市是我们亲手建立起来的,这里的人们也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怎么忍心让他们随意地被牺牲掉呢?”

婴儿瘪着小嘴,表情悲伤又诡异。

但很快,那份悲伤就变成了纯粹的愤怒:“可是,谁让你们要来这里的?本来这里的一切都会美好的存在着,就像是八百年前的那座塔尔斯一样,这座新塔尔斯,这座重生的“无忧无虑之所”,会带着它应有的美好的一切,默默无闻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角落,直到永远……我最开始的期望,仅此而已。”

“可谁让你们要来到这里呢?我本来都不愿意帮助那几个家伙执行计划的,可你都到这里来了,我还怎么不帮助他们呢?这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这只恶龙的错!八百年前,塔尔斯就不该收留你,我们也不该救你!”

婴儿的语气愈发激烈,到后面,已经变成了无法压抑的怒吼。

他对着沐恩怒吼,对着这个世界怒吼,但更多的,是对着眼前这道火红身影怒吼。

那怒吼中有着他的不甘、他的怨恨、以及他整整八百年积蓄而来的恶意。

那种恶意,几乎扭曲了他的整个心智,让他可以如此轻易的……将他曾以为重要的这些新塔尔斯人,当做棋子。

“回答我啊恶龙,这八百年来,你就没有一丝悔恨吗?”

“……”

不知为何,面对婴儿这样的怒吼,刚刚还散发着可怖怒意的哈姆雷恩,却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可惜面容模糊不清,一切都看不真切。

沐恩欲言又止,那个婴儿的话毫无逻辑,狗屁不通,本来以他哪里都能吃亏,但嘴上绝对不会吃亏的性子,必然要把这家伙怼得无地自容……

可看着沉默的哈姆雷恩,他到头来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因此到最后,从那樱唇间吐出来的,竟是一声连沐恩都意外的轻叹。

“费利蒙?”

婴儿一愣,呵呵轻笑:

“是的,我是费利蒙,龙姐姐。”

“曾经的你是个好孩子,没想到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哈姆雷恩垂眸,似乎在仔细端详着婴儿……又或者说目光穿透婴儿,打量着那道久远未见的灵魂:

“第一时间我都没有认出你来。”

“哈……以前的我当然是个好孩子,但任哪个好孩子经历整个八百年的提心吊胆和恐惧后,都会变得脑子不正常吧。”

费利蒙又重新笑了起来:“你是在替我惋惜吗,龙姐姐?那个曾经的好孩子,现在却已经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哦,不对,你才不会惋惜什么,毕竟跟您相比……我连被称作恶魔的资格都没有。”

“我本以为,在那几只老鼠中,你本该是最理智的那个。”

哈姆雷恩道:“没想到,就连你也会沉溺于这缥缈的幻梦。”

“人总是会变的。”

费利蒙嗤笑道:

“龙姐姐倒是没什么改变,你这幅样子,都让我有些怀疑普莉希拉的说法,她所找到的那个弱点,到底能不能击溃你了。”

“当然是不能,不管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哈姆雷恩斩钉截铁。

“哈,这种事,只能等一切的结果发生了,虽然我大概率是看不到那一幕了。”费利蒙咧嘴:“说实话,其实我也很期待啊……期待高高在上的最强之龙,被那‘剧毒’彻底击碎高傲面具的模样,那个画面……一定会很美。”

“已经做梦到这种地步,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

火红长发飘动,那短暂凝结的杀意,再次开始喷涌:“费利蒙,你刚才的那个问题……我就用实际行动来回答你吧。”

这八百年来,有没有一丝悔恨?

当然没有。

那种东西,早在八百年前的塔尔斯,就已经被她彻底抹杀殆尽了。

“没错,没有什么好说的,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砰!

婴儿忽然爆开,化作一团血雾。

而在那血雾之中,某种无形之物忽然冲天而起,向着城市的高空掠去。

费利蒙知道自己无法与哈姆雷恩抗议,所以和之前的阿维克一样,他根本就没有打算与之战斗,而是毫不犹豫的找准机会逃离。

他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当中。

可哈姆雷恩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那双黄金瞳都未曾闪动。

她只是默默注视着自己的手……那双被婴儿的血染红,不再白皙的手。

“龙小姐?”见哈姆雷恩一直没动,沐恩忍不住出言提醒。

“等着。”

哈姆雷恩猛地合拢手掌,将手上的血迹震散蒸发,声音已经听不出愤怒:“我去去就来。”

火红的身影,忽然消失。

接着整个城市上空,那被迷雾笼罩的天穹都变得无比昏暗。

而就在此刻,一道猩红的雷霆照亮天际,将整个天穹都仿佛分割成两半。

轰然的巨响回荡,似乎在彰显着龙小姐的怒意,末日般的景象覆盖整个新塔尔斯,让本想着用照明术遮掩一下的沐恩,都无奈选择了放弃。

这是这一整个城市都绝对无法抵抗的天威。

无数人因此而颤抖,甚至匍匐下跪。

好在,它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

猩红雷霆消失了。

处在魔石光辉中的城市,也再次变得明亮起来。

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

沐恩转头,看见那道火红身影再次出现在院子里。

她的手中抓着一团模糊的影子,从轮廓来看似乎是个中年人。

那大概就是费利蒙的灵魂本体。

这家伙坚持的还没有阿维克久。

“说吧,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哈姆雷恩垂眸。

“哈……说?我为什么要说?话说你竟然会问这种问题?恶龙……难不成你也开始变得胆小了?”影子挣扎着,笑声凄厉。

哈姆雷恩瞥了沐恩一眼:“我当然不会怕你们所谓的阴谋,我只是嫌麻烦而已,不然某个家伙在我耳边唠叨来唠叨去,真的很烦。”

“很烦?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是让人意外。”

影子越发黯淡,可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在笑着:“不过请放心,这一次……我们……不对,是他们的计划,一定会让您满意。”

“听起来你们很有自信。”沐恩冷笑着接话:“既然如此自信,不如直接说出来?这世界上最能嘲讽人的计策不是打明牌吗?你们谋划了这么久,难道就不想借此机会狠狠地羞辱一下龙小姐?”

哈姆雷恩再度瞥了沐恩一眼,面无表情。

“咳……比方,我只是打个比方。”沐恩干咳,赶紧解释。

“阳谋?哈哈,小子,你很聪明,这的确是个阳谋,而且是个以那个恶龙的性子……必然会踏进来的阳谋!”影子抚掌大笑。

“什么意思?”

“算算时间,也该开始了,马上你们就会知道我所说的意思了。”

费利蒙低语:

“女神在上,愿你能保佑这里的孩子……陷入平静的安眠!”

砰!

那道黯淡的影子猛然膨胀……费利蒙在此刻竟是想要引爆自己的灵魂!

好在沐恩反应极快,再加上哈姆雷恩显然早有准备,那只玉手虚抓,直接就封锁了费利蒙周身的空间,以至于他自爆的速度竟是被延缓了一刹,而沐恩已经借此机会伸手触摸向他。

两人在这之前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任何事,却在此刻配合得十分默契。

于是,黑焰摇曳而起。

噗嗤。

那道影子在转瞬间就被黑焰吞噬殆尽,经过哈姆雷恩的一番捶打,费利蒙几乎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甚至就连那模糊脸部轮廓上的惊恐,都是只是一闪而过。

沐恩闭眼,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消化那些灵魂碎片。

龙小姐在,黑书不敢冒头,因此那些复杂的碎片无法方便的归类,他只能一点一点的看过去。

一幅幅画面出现在他眼前。

贫瘠的大地。

衣衫褴褛的人们。

肆虐的凶兽与怪物。

以及……忽然降临的英雄们。

指引,帮助,领导。

英雄们带领着人们开拓着荒土,渐渐地,人们开始露出笑容,身上的衣着也越来越好。

于是,新的城市拔地而起……从一层层的地基,到地表那些精心规划的建筑,所有的一砖一瓦,都来自人们艰苦的奋斗。

然后……

一切陷入黑暗。

“该死!”

沐恩猛地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他眼神都茫然了好几秒,直到鼻端泛起一抹温热,他才渐渐的回过神来。

由于精神的迅速消耗,他身体摇晃着,又被那只玉手不经意间稳稳扶住。

“有用?”哈姆雷恩问。

“……没有。”

沐恩苦笑着摇摇头:“果然如龙小姐所说,这些家伙对于灵魂方面的能力都早有准备,我刚要看到重要的部分,画面就戛然而止了。”

似乎那些重要的信息,随着费利蒙的死亡,也一起彻底消亡了。

“那些不重要的内容呢?你看见了什么?”

“那些……”

沐恩皱眉,认真地想了想:

“大概是这座城市刚刚建立起来的画面吧……有一点这个费利蒙没有说谎,这座城市的确完全是在他们这些遗民的帮助下建成的。”

“是吗?”

哈姆雷恩没有再问什么。

毕竟城市到底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这种一眼便能确定的事,对于现在她和沐恩来说……真的很不重要。

她只是忽然看向倒在地上的阿芙妮和她的爸爸妈妈。

“或许该早点打晕的。”沐恩也看了过去,特别是阿芙妮那张依旧含泪的稚嫩脸庞,实在是令人心疼。

“有用吗?”

哈姆雷恩毫不留恋,冷漠地转身,向外走去:“我杀死他们孩子这个事实……不管怎么样都无法改变。”

“杀死他们孩子的不是你,是费利蒙,就像是杀死克兰的也不是你,是阿维克一样。”

沐恩三步并两步的跟上。

“没区别。”

“……”

沐恩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没什么区别。

同样和之前克兰那时一样,面对这种情况,你怎样做……都不是正确的答案。

这里的结果只有错误。

“从好的方面来讲,又一颗雷被排除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小半不是吗?”

沐恩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不知是在宽慰哈姆雷恩……还是宽慰他自己。

更多是后者吧,毕竟世界上最强的龙,又哪里需要他来宽慰。

“还要加快速度。”

“明白。”

两人身形闪烁,直接出现在街道之上。

望着平静的街道,以及那些正常巡逻的魔偶,沐恩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拍拍脸,让自己快速回神。

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

“这条街算是检查完毕了,接下来我们该从……”

沐恩拿出地图,正要确定下一条要去检查的街道……

“沐……沐恩大人!”

这时,莫顿急匆匆的飞掠而来,神色惊慌:“不……不好了?”

“怎么了?”

沐恩一个激灵,“有人搞事?”

“不……不是。”

莫顿气喘吁吁,这个平日里极有风度的老人,此刻花白头发已经乱得如同鸡窝,和初次与沐恩见面时,判若两人。

“不是有人搞事,而是您们之前检查的那些人当中……突然有人生了怪病!”

200、非病

“先冷静一下。”

沐恩赶紧扶住莫顿的肩膀,帮助他平复气息:“有我和龙小姐在呢,不必如此惊慌。”

“是……是。”

等到莫顿能够连贯说话时,沐恩才继续问道:

“你说的怪病是什么意思。”

“就是……怪病,很奇怪的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那种症状……但总之非常可怕。”莫顿吞吞吐吐,虽然话能够说得清了,却显然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沐恩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恐惧。

要知道,之前面对沐恩威胁时,这个作为城市最高管理者的代行大人,都没有表现出恐惧神色,此刻却因为一个“怪病”而慌乱无比,甚至心生恐惧。

这绝对不正常。

“又是那些遗民在搞事吗?”

出门就撞到莫顿来汇报这件事,自然而然的会让人想起刚才费利蒙那句“算算时间,也该开始了……”

但沐恩还是有些不理解,按照逻辑来说,遗民如果趁他和龙小姐在进行检查时搞事,那出现所谓怪病的,应该是那些尚未被检查的人才对吧。

毕竟剩下几个遗民,大概率就藏在其中。

那些已经被检查的民众……又是怎么突然冒出来怪病的?

“难道不是那些遗民,而是因为这里被封闭太久,我们带进来了什么不得了的病毒或者细菌?”

沐恩摸着下巴,开始从科学的角度去思考:“那也不对啊,什么病毒细菌发作这么快?我们这才刚离开多久。”

“去看看就知道了。”哈姆雷恩道。

“咦?那检查呢?”沐恩颇为意外,他本以为龙小姐最多只是让他回去瞧瞧,可看这样子,她竟是自己也要暂时放弃检查的进度,跟着过去。

“这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哈姆雷恩鄙夷的瞥向沐恩:“不然如果真的是那些老鼠的手段,你能解决?”

“……那如果只是普通的生病呢?”沐恩抽了抽嘴角,就算是面对最强之龙,也要尽力维持自己猛男的尊严。

“你能治病?”

“龙小姐能?”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用?治疗疾病方面我也算是略懂一点的。”哈姆雷恩更加鄙夷:“比什么都做不到的你要好。”

“……”

啪嗒一声,猛男的尊严碎了一地。

好吧,都差点忘记这位可是存活千年的龙了。

一些疑难杂症在她面前,或许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回去看看吧。”

沐恩叹口气,望着空旷又安静的街道,心中隐隐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希望那真的只是……生了一场‘怪病’而已。”

……

……

沐恩和哈姆雷恩随着莫顿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前,这里不是其他,正是他们第一次检查的地方。

他对这里那个南桐上脑的妇人,和两个可爱小萝莉都印象深刻。

而此时此刻,这座小院已经被完全封锁了起来,院子外围直接用魔法构建了额外的墙壁,甚至还有莫顿的部下以及一座魔像都被调了过来,把这里看守得严密至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从这些就能看出莫顿的反应和能力,纵使那个所谓的“怪病”让他有些失态,但该做的事他依旧做得很完美,挑不出一点毛病。

“第一个发现情况的,是我们运送物资的人,名叫艾布拉。”

莫顿指了指不远处负责看守的人员之一:“他是之前屠龙队的成员,负责这片街区物资的运输,也正是在向这里送物资时发现了不对劲。”

“他脸色很难看。”

沐恩远远看去,发现那个艾布拉的脸色也十分苍白。

这同样是一件很异常的事,能够进入屠龙队,在这座城市绝对属于实力强大的那一撮人,可就算如此,他也竟是被一个所谓的“怪病”给吓到了。

“看见那种画面,无论谁都会害怕的吧。”

莫顿苦笑。

“是吗?”

沐恩眸光闪烁。

“他当时敲门没有得到回应,担心有什么问题发生,因此就直接翻墙进了院子。”

莫顿偷偷瞥了哈姆雷恩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沐恩也大概猜的到,那个艾布拉所担心的问题,就是龙小姐和他在检查期间对这户人家做了什么。

毕竟又是隔离又是软禁,本就对龙小姐心有成见的艾布拉,肯定不会对敲门没有得到回应这种明显不对劲的置之不理。

“他进了院子然后就发现里面的人生了那种怪病?”

“是的。”

“中途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人?”

“没有。”

“那除了他之外,这里还有其他人进去吗?”

“除了他,就只有我。”

莫顿认真回应:“艾布拉主动翻墙进入院子,算是违背了两位的命令,但除此之外,我向两位保证,一切都是按照您们要求进行的,所有负责发放物资和巡逻的人员都在我的严密监控中,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放宽心,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沐恩再次拍拍莫顿的肩,夸奖道:“你做得很好,要是没有你,这座城市也不会迄今为止还如此安稳。”

“谢……谢谢。”莫顿长出一口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就直接进去吧。”

沐恩与哈姆雷恩对视了一眼:“说半天都不如亲眼一见,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怪病,能够把你们吓成这样。”

“明白。”

三人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跟任何人接触,直接越过墙壁,掠入院中。

整个院子十分安静,却已经和沐恩刚才来时的景象大不相同,再没有那种精心经营的生活气息,到处都是各种残渣和碎屑,就连墙角的鲜花也被人完全糟践。

一片狼藉。

沐恩视线扫过周围,脚步却没有停留,只是心中的不妙预感,越发强烈。

最后,他和哈姆雷恩,顺着莫顿的指引,来到最里面的房间。

推门,而入。

房间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着,混杂着另外一种奇怪的味道。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门边不远处静静躺着,似乎是晕厥过去了。

“是我打晕的。”

莫顿道:“当时他们莫名其妙的袭击了我,我出于无奈,只能这样做。”

“嗯。”

沐恩轻轻点头,门边这两人显然是那个中年男人和他的女儿,也就是那两个小萝莉之一,从外表来看没有丝毫伤势,呼吸也很平稳,看得出莫顿的出手极有分寸。

而既然爸爸和女儿之一在这里……

沐恩抬头,看向房间的另外一边。

就在里侧的一张椅子上,妇人怀抱着另外一只小萝莉,像是一座雕像般坐在那里。

妇人没有什么动静,但是她的怀里却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包括那淡淡的血腥味和奇怪的气味,似乎也是从那里传来。

沐恩回头瞥了眼莫顿,莫顿点点头:“就是那个小女孩得了非常奇怪的病,我不敢妄动,所以第一时间就去找你们了。”

“我知道了。”

哈姆雷恩在原地没动。

以她的实力,在走进这座房间的那刻起,便已经知道了一切。

不,或许是更早前。

只是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此只有沐恩独自向着妇人那边走去。

房间很小,沐恩却仿佛走了很远。

脚步也很沉重。

终于,他到了妇人跟前,抬起手,轻轻的讲那包裹小萝莉的衣物掀开一点点。

啜泣声渐渐停止。

小萝莉仰起头,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氤氲着水雾,望着沐恩:

“大哥哥?”

“……”

这本该是一副十分可爱的画面。

沐恩,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因为小萝莉的大眼睛眨啊眨……眨啊眨……在一团扭曲的血肉之上,眨啊眨。

那团血肉,像是彻底剥离了皮肤,猩红的肌体和苍白的经络都暴露在外,鲜血气味由此而来。

而在那肌体深处,无数肉芽密密麻麻的涌动着,就像是海葵那般四散而开。

那些肉芽飞速的生长,又飞速的死亡,甚至还在彼此撕咬,又在撕咬中融合成其它的诡异形态。

无序的生长和分裂已经彻底重构了原有的可爱面孔,除了那双眼睛,沐恩竟是难以再找到和原来的那个小萝莉相似的地方。

可唯独这个小萝莉自己,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变成了何种模样,水雾朦胧的漆黑眼眸中,只有孩童的天真无邪。

沐恩无言,心中的预感彻底成真。

……这才不是什么疾病。

这是污染。

邪神的污染。

只是因为莫顿不知道什么污染,所以才会把它当成所谓的“怪病”。

也正是如此,当看见小女孩这个模样后,那个名为艾布拉的屠龙队成员,以及莫顿,才会如此的恐惧。

毕竟如果把“污染”划归到“疾病”的范畴……那它的确有点过于降维打击了。

“大哥哥,你又回来啦。”

小萝莉天真懵懂,只是咯咯地笑着:

“还有糖果吗?我想吃糖果了呢。”

“畜生……”

在这一刻,沐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绪,愤怒吗?

不,在刚才,在费利蒙利用一个无辜婴孩的时候,他就已经愤怒过了。

伤心吗?

也不。

见证过太多同样的污染了,他早就不会因为区区一份单独的污染画面,而心神动摇了。

他只是下意识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

“那些混蛋……都是畜生!”

这些污染,沐恩十分熟悉,很显然是和安纳巴威那些可怜人的污染是一样的,它们来自同一位不知名的邪神。

而在这里,在这座已经被龙小姐封锁的城市中,它的源头只可能有一个。

——那些被这里的居民奉为英雄的……遗民们。

那些混蛋,竟然开始污染自己亲手建造出来的这座城市,开始污染这些他们亲眼见证成长的人们!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们已经彻底的开始不择手段!

“沐……沐恩大人?”

莫顿的声音让沐恩回神:“这病……能治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期待,虽然以他的聪明程度,也显然察觉到了小萝莉身上的变化肯定不是所谓的“疾病”那么简单,但他还是保留着那份希望。

这是他一直维持的,对于沐恩的信任。

“能治好吗?”

“大概……可以。”沐恩声音生涩。

“大概?”

“是的,虽然我还没有找到完全治好的办法,但现在还能控制。”

没错,还能控制。

而且这件事对他来说,十分轻车熟路。

那些畜生,连污染这种手段都开始动用了……但那又怎样?

他能暂时稳住安纳巴威的局面,就同样能够稳住这里。

就和安纳巴威那时一样。

只要稳住,就能挫败那些畜生的阴谋。

哗啦。

黑色黑焰摇曳而起。

沐恩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小萝莉的手,黑焰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蔓延到小萝莉身上,开始与那些污染缠斗。

这也是污染。

属于沐恩的污染。

但沐恩知道,只有这些是不够的。

他的层次足够,力量却远远不足,因此他的污染还没到能够把一位邪神的污染彻底清除的地步,他只能压制。

而要彻底压制,就必须在意识层面也占据上风。

“小妹妹,听好了。”

沐恩紧握着那只触感滑腻的小手,认真说道:“接下来,你要听大哥哥的话,跟着大哥哥默念。”

“默……念?”

小萝莉歪歪脑袋,显然很疑惑。

而在这时,她的脖子忽然裂开,里面的肉芽开始癫狂的扭动……在沐恩污染的刺激下,她体内的污染也明显变得更加活跃。

“大哥哥……我好痛……”小萝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我好痛……我的身体好痛……”

“不痛的……很快就不痛了。”

沐恩安慰道:“你跟着大哥哥所说的做,大哥哥一会儿给你糖果,好吗?”

“嗯,我很坚强的,我不怕痛了。”

“太好了。”

沐恩赶紧道:

“其他的你别都不要想,你要在心里默念,要发自内心的默念,要向黑日祷告,只要祷告,我就能帮你……”

啪。

明明是关键时刻,沐恩的话却戛然而止。

因为忽然有一只手,将他的手狠狠拍开。

他错愕的抬头,对上了一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孔。

“滚开!”

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的妇人,双眼通红地瞪着沐恩,怒吼道:

“你们这些恶徒……离我的孩子远一点!不准碰她!”

201、毁灭之始

“滚开,不许碰她!”

妇人一把将沐恩的手拍开,神情凶狠,声嘶力竭,像是一只护犊的母狼。

“你们这些恶徒……滚开,都给我滚开!”

“冷静一下!”

这种被人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强行打断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沐恩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露出温和的微笑:

“请放心,我不是为了伤害她,我是在救她,让她跟着我做,好吗?”

小萝莉紧紧的蜷缩在妇人怀中,妇人也紧紧的抱着她,就算她此刻已经畸变成一团难以言说的恶心血肉,但妇人也不愿有丝毫的放松。

沐恩意识到,不管想要对小萝莉做什么,都必须要先越过这位母亲,这与实力无关,小萝莉畸变到这种程度还能保留一份清醒,或许就是因为她还在自己母亲的怀抱当中。

“相信我,我是在帮助她,也是在帮助你。”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受到污染的定然不只是小萝莉而已,所以在为她进行压制之后,沐恩同样还要……

“滚!”

妇人却再次将沐恩伸出的手一巴掌拍开。

“这种时候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你这恶龙的走狗,亏我之前还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你们可能是好人……但没想到……你们竟然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沐恩愕然。

“还装傻……我的女儿变成这个样子,不是你们做的吗?”眼泪顺着妇人的脸颊不断流淌,她仍记得自己可爱的女人忽然对她说自己的背好痒,结果掀开衣服后却看见一张狰狞口器对她狞笑,叫她妈妈的样子。

这种事过于惊悚,也过于不符合常理,因此按照一个正常人本能的逻辑推演,它发生的原因,自然也会顺利成章与最近发生的同样不合常理的事联系在一起。

而那件事自然是……

“恶龙!”

妇人对着哈姆雷恩怒吼:“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吧,你要毁灭这座城市,直接用你的暴力毁灭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如此残忍的事?为什么……要让我的女儿经受这样的折磨?”

“……”

哈姆雷恩沉默。

面对这个可笑的问题,她甚至连回答的欲望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反应。那模糊宛若迷雾一样的魔法,依旧遮掩了她的面容,唯有那双黄金瞳,冷漠地注视眼前一切,看不出悲喜。

“这跟龙小姐无关,也跟我们无关。”

沐恩挡在妇人的视线前,赶紧解释:“请不要随意误会,让你们遭到污染的,另有其人。”

“谁?”

妇人问:“那个人是谁?”

“是……”

沐恩一下子哽住。

“说呀!”

妇人咬着牙,直勾勾的盯着沐恩:“你说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那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是……遗民。”

“遗民?”

“八百年前,塔尔斯因为污染肆虐,被龙小姐毁灭。然而在那次的事件中,有几人凭借着特殊的古代遗物活了下来,他们躲躲藏藏的八百年,直到现在才被……”

“你说的是英雄大人吧。”妇人打断沐恩。

“……是。”

沉默片刻,沐恩无奈的点点头:“就是你们口中的所谓英雄大人们。”

“哈。”

妇人笑了:“你的意思是说,要我怀疑怨恨建立这座城市、引导我们前进、给予我们美好生活的英雄大人,转而去相信你们这些突然降临的家伙?转而去相信,那个曾经毁灭无数城市,杀死无数人的恶龙?”

“那都是有原因的!”

沐恩道:“龙小姐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她绝对不会随意的毁灭什么,她这样做都是因为……”

“有什么区别呢?”

妇人盯着沐恩的眼睛:“有什么区别?她毁灭了那么多……这件事是事实不是吗?”

“……”沐恩一下子……便不知道如何去言语。

区别?

没有区别。

或者说,对于现在已经身负污染的小萝莉和妇人来说,没有区别。

不管龙小姐出自什么目的,她对于她们来说……都是真正的毁灭者。

“龙小姐只是为了清除污染,也就是此刻让你女儿变成这样的那个东西!请你再相信我一次,只要你跟我做,我就保证龙小姐绝对不会对你们怎样,我向你们保证!”沐恩话语无比诚恳,甚至都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

可是妇人已经不理会沐恩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可爱的女儿。

“妈妈……”

小萝莉啜泣着,畸形的口器当中,利齿厮磨:“我好痛……我好饿……我好想……吃东西……”

“不痛……不痛……妈妈很快就让你吃东西,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妇人将小萝莉环抱得愈紧。

就算那些从她稚嫩身体里面生长出来的尖锐骨刺,已经开始刺穿妇人的身体。

她依旧紧抱着……紧抱着……

“在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座世界上最美好的城市,被世界上最温柔勇敢的人们建立起来。”

“那个城市的名字,来自女神的祝福,寓意为‘无忧无虑之所’。”

“无忧无虑,没有疾病,没有痛苦,只有美好……”

妇人声音温柔婉转,轻拍着小萝莉,似乎是在给她讲着睡前故事。

但那讲述的内容,却让沐恩如坠冰窖。

木偶戏。

他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所看到的那场木偶戏。

此刻妇人所讲述的,就是那场木偶戏的内容,也就是八百年前……哈姆雷恩毁灭塔尔斯的故事。

那个残忍又可怕的故事,对于这座新塔尔斯的人来说,耳熟能详。

是啊……太熟悉了,又怎么能够不熟悉呢?

这个故事,以戏剧、书本、言传身教……无数种形势在这座城市里传播,经过这么久,早已经深入所有人的内心。

“美好,总是脆弱的。那一天,恶龙降临了,受伤的恶龙用谎言欺骗了城中的人,她给予的糖果被善良的人们毫无防备的吞下……最后,美好的塔尔斯毁灭了,毁灭在恶龙的手里。”

“妈妈……”

小萝莉天真的问道:“我们能够打败恶龙吗?”

“能的,一定能的。”

妇人抚摸着小萝莉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称得上是脑袋的小脑袋,泪如雨下:“别怕孩子,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妈妈一定不会让恶龙伤害你的。而且……英雄大人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一定,就像是故事里说的那样,这座新塔尔斯,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那太好了。”小萝莉喜笑颜开,听了故事,她的痛苦似乎也被缓解了不少。

而且……她还有东西吃了呢。

嘎吱。

嘎吱。

恶极了的小萝莉开始啃食妇人的手臂,血肉开绽,鲜血淋漓。

而妇人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般,仍是怜惜且宠溺的注视着怀中的女儿,任由她吞吃自己的血肉。

“呕……”诡异的画面,让莫顿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而那道火红的身影,也终于动了,一步一步,缓缓向前。

明明她依旧什么都没有说,但任谁都能感觉到,这房间内的温度正在极具降低。

那是她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恐怖杀意。

“等等。”

沐恩心中一惊,赶紧哈姆雷恩的手:“龙小姐,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哈姆雷恩语气平静,听起来毫无波澜。

“不行。”

“为什么?”

“她们是无辜的,你也看到了,她们也是受害者,你不能……”

“那你还有办法吗?”

哈姆雷恩突然转头,视线落到沐恩有些苍白的面容上,黄金瞳居高临下:“你还有办法压制她们体内的污染吗?”

“我……”沐恩话语一滞。

“现在我的要求不高,你只要能够做到与安纳巴威那时差不多,将她们的危害放到你的保险柜里好好安放起来,我就可以暂时放过她们。”

哈姆雷恩问:“但你能够做到吗?”

“……不行,我……做不到。”

沐恩痛苦的闭上眼。

在妇人开始自顾自讲述那个新塔尔斯人尽皆知的故事时,他就知道……不可能了。

他已经不可能再说服对方了。

那些遗民很聪明,并未使用枯萎之王的污染,因此他想要压制这份污染,就必须要得到她们意识的认同。

强迫也好,非强迫也好,她们必须要发自内心的……对黑日祷告。

这是前提。

在安纳巴威,有开拓者帮助他,再加上他本就是以拯救那里的英雄的身份,站在安纳巴威民众的一边。

所以,他很容易就可以得到认同,他污染安纳巴威居民的行为也会非常顺利。

但是在这里,不一样。

他不是什么英雄。

他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

恰恰相反。

他是恶龙的走狗。

是被厌恶、被唾弃、被不相信的邪恶反派。

他和龙小姐……一直都站在这座新塔尔斯的对立面。

他就算动用暴力,强迫对方祷告,也只会激起一位绝望的母亲更加强烈的反抗心理而已。

“我说过……你的路子走不通,就要按照我的路走,你也应该看到了,那个小家伙身上的污染,已经快要失控了。”

哈姆雷恩直接挣脱沐恩的手,那份柔软与温暖,转瞬即逝。

“可是,这样就完全中了那些遗民的阴谋!”

沐恩急切道:“别忘了之前的克兰,刚才的婴儿,那些遗民,显然就是为了逼迫让龙小姐你动手!这是他们阴谋的一环!”

“那又如何?”

哈姆雷恩头也不回:“知道这是所谓的阴谋,我就什么都不做,任由这污染蔓延了吗?人类……你到现在还没有了解我么?”

“……”沐恩张了张嘴。

了解。

当然了解。

毕竟上一次他被揍得那么惨,龙小姐的这方面,他比谁都要了解。

对于这位毁灭无数的天灾来说,“污染”,就是必须要当做第一要务来清除的东西。

她如此强大,天穹之下无人能敌,可只要是面对污染,她就会比任何人都要慎重。

不管这是不是阴谋,她都绝对不会让污染有任何一丝蔓延的可能。

她追杀那些遗民整整八百年,就是为此。

“原来……阳谋是这个意思。”

沐恩自嘲的笑了笑,神情恍然。

费利蒙说的没错,遗民们布置的,的确是阳谋。

对于龙小姐来说无解的阳谋。

只要这些污染出现,龙小姐就必然会踩进去。

不管在那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龙小姐是天灾,是最强之龙,她对于所谓的阴谋诡计不屑一顾,更不会因此……就停下自己的脚步。

和安纳巴威那时一样的道理。

只是这次,沐恩也无可奈何了。

嗡!

磅礴的魔力汇聚在哈姆雷恩手掌,而后升上高空。

一道新的禁制就此成型,封锁了这整片街区。

这里既然出现了污染,那么这里的所有人,当然都不能随意的离开。

污染,绝对不能再蔓延。

而在封锁之后,彻底清除污染的方式,只有一个。

哈姆雷恩垂眸,黄金瞳古奥而又幽深,冷漠的注视身前的妇人和她怀里的小萝莉。

“这样……真的好吗?”沐恩还是忍不住问道。

“有何不好。”

“用这么悲伤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呵,你是小孩子吗?”

哈姆雷恩嗤笑:“难道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没有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知道这个世界很沟槽,但……”

话到口头,沐恩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言语是苍白的。

劝解是无意义的。

他……已经彻底无能无力了。

如果有一丝的希望,或许他都会像之前那样,尽力去拼一下。

可现在,他连那一丝丝的希望,都没有。

嘎吱嘎吱。

小萝莉欢快啃食着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多的畸形肢体开始从那襁褓之下延伸出来,本能地向着房间外摸索而去。

故事在此刻,只有唯一的道路可走。

“但,那种毒……如果他们的死,真的和那种专门针对龙的毒有关,那该怎么办?”沐恩问。

“我说过,仅靠那种毒还打不败我。”哈姆雷恩冷冷道:“我还没有脆弱到需要你来担心的地步。”

“是吗……”

沐恩不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莫顿也带着另外两父女,赶紧跟在沐恩身后。

只是在出门的最后一刻,沐恩忽然顿住,双手撑着门,就那样站在那里。

“龙小姐,我……”他似乎还想问什么。

可惜话刚说一半,就被淹没在悲愤的怒吼当中。

“恶龙,你就这么冷漠无情吗?!都已经把我们害成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们吗?”

察觉到了危险,也似乎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妇人神情无比惊恐,她一边更加用力的将自己的孩子护在怀中,一边朝着哈姆雷恩摔身边可以拿得到的一切东西。

只是那些脆弱的事物,还未接触到哈姆雷恩,便被直接碾成粉末。

“恶龙!”

“没错。”

哈姆雷恩竟真的在回答她:“我就是如此的无情……你们不是早已经已经知道了吗?那个故事……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无虚假。我毁灭的东西,我亲手杀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她是毁灭百城,毁灭诸国,杀死无数人的最强天灾、死厄之龙。

她踏于尸山血海之上,脚底是累累白骨。

而现在,她也只不过是要再度降下一点小小的毁灭而已。

和她曾经做的事来比,不值一提……

“走吧。”

沐恩深吸一口气,走出门外,接着快速关闭房门。

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消失,无论是一个母亲绝望的怒吼,还是哈姆雷恩无情的回应。

黑暗,就这样在沐恩眼前渐渐笼罩房间……也笼罩住那道火红的身影。

202、相似

沐恩走出房间,外面的魔石依旧明亮,绿树红花,点缀瓦墙,让这座古老静谧的城市尽显美好。

但这美丽的风景却并不能抚平心中的沉重,反而在那光芒照耀下,更显阴影的深邃。

“您……没事吧。”

莫顿将那对父女安顿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对沐恩问道。

“我没事。”

沐恩摇摇头:“这种事还不足以让我怎么样,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您是指那对可怜的母女?”

“嗯,她们很可怜,也很无辜,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担后果,这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没有道理的事了。”

沐恩顿了顿:“但我的不甘心并非完全因此。”

他回头,回看那紧闭的门扉,刚才门关闭的那一瞬间,黑暗笼罩那道火红的身影,不知为何,让他有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就好像,在那一刻,龙小姐又突然离他、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

“放宽心吧,那位大人那么强,不会有事的。”莫顿安慰道。

“我知道,我可比谁都清楚她的强大。”

沐恩揉着手臂,面露苦笑。

毕竟他可是亲身体验过龙小姐的“按摩”服务,非常了解那双看似白皙纤细的玉手,到底能够爆发出多么可怕的力量。

按照常理来说,他一个弱鸡,哪有资格去担心这世界上最强的天灾之龙?

“与其说是担心龙小姐,还不如说是我讨厌这种明知道敌人想要做什么,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从进入这座城市开始,沐恩自认为一切都做得很好,无论是通过莫顿控制这座城市,免除流血事件,还是通过规划性的方案,帮助龙小姐寻找那些遗民。

效果也很好。

阿维克。

费利蒙。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已经有两个遗民被找到。

沐恩相信只要稍微再给一点时间,找到剩下几个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但……在来自邪神的污染冒出来之后,局势便突然变得诡谲起来。

沐恩闭上眼沉思,刚才的画面再次在眼前浮现,无论是那个妇人的怒吼,还是小萝莉的哭泣,都还是那般的清晰。

他在复盘,在思考,想着自己是不是计算漏了什么,当时如果反应快一点,是不是有机会将她们救下呢?

“莫顿。”

沐恩突然看向莫顿:“现在我让你信仰一个特殊的存在,你有可能会去信仰吗?”

“欸?”

没想到突然会被这样问的莫顿愣住:“什……什么存在?”

“一个你陌生的存在。”

“这……”

“不会对吧。”

“毕竟根本不了解,信仰这东西怎么能够说来就来呢?”莫顿讪讪。

“那如果我强迫你呢?”

沐恩活动手指:“动用暴力来强迫你。”

“我会的!”

莫顿板起脸,抬头挺胸:“一定会的!”

“回答的倒是挺快。”

沐恩被这个头发都花白的老头滑稽的表演逗笑。

只不过……

莫顿虽然语气铿锵,但目光闪烁,眼中看不出丝毫诚恳……

“我希望能够真实的回答我。”

“好、好吧……”

在沐恩逼视之下,莫顿肩膀一怂,苦笑道:“大概是不会的吧,人怎么可能突然信仰一个未知的存在呢?你说的天花乱坠,又怎么可能比得过长期以来积累的认知?除非能够让我一下子看见真正的神迹,不然就算谁让我突然信仰什么东西……我也大概只是会一笑置之罢了。”

这里的天真善良让他做出了一笑置之的回答,但其实已经跟拒绝没有什么两样了。

而既然连莫顿都如此,这里的其他人自然也是……

“果然是这样吗?”沐恩叹口气。

是啊。

信仰的形成,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与教育。

二则是强力的拯救与奇迹。

对于沐恩的黑日来说,前者根本不可能,毕竟黑日的诞生才短短两年,还没有某个鸡哥的练习时间长。

那就只剩下后者。

但是在刚才的情况下,沐恩想要展现强力的拯救与奇迹,就必须要压制污染。

可压制污染,又必须要对方主观意识上的信仰。

但这主观意识上的信仰,却必须要你展现强力的拯救与奇迹……

死循环。

无解的死循环。

所以在安纳巴威的时候,他都是先对无条件信任他的玛茜进行治疗,接着再是见证拯救与奇迹的开拓者们,最后才是那些信任开拓者的普通人。

但是在这里……就连莫顿都没有完全相信他,虽然他表现得很顺从。

那些故事,那个从妇人口里说出来的故事,那些演绎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戏剧,就像是思想钢印一般,深深的刻在这座城市每一个人的脑海。

龙是邪恶的。

她要来毁灭这里。

英雄大人们才是要拯救他们的一方。

之前这些思想被强行压制下去,可是一但遇到问题,这种想法立马就会卷土重来。

而只要有这些想法在,沐恩就根本不可能像是安纳巴威那样,将这里的人变成黑日的信徒,借此来压制污染。

——这才是敌人阳谋的真正可怕之处。

他们建造了这里,他们打磨了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他们的想法而生……自然也会成为他们最完美的工具。

沐恩也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会如此美好。

因为曾经越是美好……便越是能够衬托他们到来之后的不美好。

一切都是被计算好了的。

这座城市,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攻击龙小姐而打造出来的武器。

当然,就算如此精于算计,只凭以上那些,还是做不到让龙小姐跟从他们想要的步调走。

抛除以上那些遗民们精心搭建起来的因素,真正让这一切直接超出了龙小姐对他们实力的碾压,让事态超出掌控的因素……依旧只有那一个。

污染。

从安纳巴威,到现在的新塔尔斯。

甚至从八百年前的那个塔尔斯,到这八百年间被龙小姐毁灭了不知道多少的国家和城邦,它们的症结,都是来自于这种邪神侵蚀世界时留下的余毒。

“污染……真的就没有解法吗?”

沐恩看着自己的双手:“要是能够解决污染,眼前的所有问题,就根本不是……”

“做梦的话还是要等到晚上比较好。”

房间的门猛地被推开,哈姆雷恩居高临下,黄金瞳向着沐恩冷冷一瞥:“现在可不是让你胡思乱想的时候。”

“龙小姐!”

沐恩转身,视线下意识就越过那道火红的身影,向着房间里看去。

房间还是那座房间,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空荡荡的,再无人影,甚至就连之前那种淡淡的血腥味,都不再存在。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幻觉。

沐恩强迫自己移回视线。

“解……决了吗?”

“只是两个普通人,你以为我要花多久?”哈姆雷恩的表情依旧看不清,唯有声音冷漠:“我只是为了确定污染被彻底清除多花了一点时间,不然只是杀人这种小事,对我来说一秒都不用。”

“也是,那……毒?”

“看来是你猜错了。”

哈姆雷恩伸出依旧白皙纤细,连一点污垢都没有的玉手在沐恩面前晃了晃:“杀死这里的人,并不会让我中毒,她们死去的时候,我也并未在她们身上感受到丝毫毒的痕迹。”

“没有吗?”

沐恩略感惊讶,皱眉沉思:“那难道说不单单只是让你动手杀人而已,还有其他的触发因素?”

“或者单纯就是你想太多,这其中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的理由。”

“不可能。他们付出这么多,规划了这么多,除非是疯了,不然我很难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大概就是疯了吧。”

哈姆雷恩冷哼一声:“躲躲藏藏八百年,疯了也很正常,你看安德莉,她不就疯了吗?”

“那不一样,安德莉女士是因为……”

“没什么不一样的。”

黄金瞳的威光忽然炽烈,哈姆雷恩直接打断沐恩:“暂时不要管那什么所谓的毒不毒了,那些老鼠想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活了千年,还不至于会害怕他们的阴谋诡计,他们如果真的想要杀死我复仇,那就来试试看吧,我会等着他们的。”

沐恩呼吸一滞。

眼前火红身影的威压,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高傲,冷漠,睥睨世间。

狂妄得不讲道理。

但……这才是天穹之下的最强生物。

龙小姐……或者说死厄之龙哈姆雷恩,本就该如此。

“可是……”

“你这方面太谨慎了,畏手畏脚的,像不像个男人?”哈姆雷恩嫌弃道。

“……”

沐恩嘴角抽搐。

谨慎?

你是说他这一路走来,被邪神信徒坑,被邪神本身坑,被恐怖组织坑……甚至被自己人坑。

走到现在还能不许学会谨慎?

那他真是这个。

而且说他谨慎,龙小姐只要面对污染,不也一样……

“现在对我们来说,还有更为重要的事去做,如果你还想维持你那可怜善心的话。”

“龙小姐的意思是说……”

“很容易猜不是吗?那些家伙怎么可能才弄出一两个人污染的人给我杀?”哈姆雷恩冷笑道:“只要能够无声无息的污染一处,那么自然能够无声无息的污染更多处,甚至是……”

整座城市。

沐恩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这一点,他当然能够猜得到。

只是在被摆到明面上时,他才能感受到这如山的压力。

“该怎么做?”

“封锁,分离,斩断媒介!”

哈姆雷恩黄金瞳一闪:“邪神的污染就算再诡异,只要没有媒介,就无法进行传播……就像是你的黑焰一样。”

“但媒介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于复杂和虚无缥缈。”沐恩皱眉,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没有参透这方面的本质。

“放心,这方面我的经验很丰富,你以为我活了千年,面对过多少次污染?交给我吧,你们只要听从我命令就好。”

哈姆雷恩的话语依旧冰冷,却足以让人安心。

沐恩与莫顿对视一眼,点点头:“明白了。”

“很好。”

哈姆雷恩黑色荆棘长裙微摆,突然缓缓的漂浮而起。

得到沐恩顺从的回答之后,她的怒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但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依旧存在。

她漂浮得并不算太高,只是刚好能够将这座城市完全印入眼底。

青砖红墙、绿叶红花、充满艺术氛围的古老建筑、和一横横一竖竖,将整个城市规划得极为整齐的街道。

这一切都进入她的眼眸当中,然后与另一个从久远记忆里浮现的画面,渐渐重合。

“真像啊……”她轻声道。

“咦?”

沐恩仰头:“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当然像了,不是说了这座新塔尔斯,就是完全仿照八百年前的那座城市吗?”

“……”

哈姆雷恩没有回答那个聒噪的人类,只是袖中的双手一点点的握紧。

而在她的黄金瞳深处,不只是这座城市,其他的什么东西……也在逐渐重合。

什么……就算是她,也不愿轻易回想起的东西。

“塔尔斯,新塔尔斯,还有这污染,你们这些老鼠……是在故意嘲笑我吗?”

……

……

新塔尔斯。

由于全城封锁戒严,这座曾经喧嚣热闹,每天都有免费戏剧表演的城市,此时却安静异常。

可就算再安静,在这座城市所隐藏的阴影中,也总会传来“老鼠”的窃窃私语。

“阿维克和费利蒙,都已经牺牲了,死在了那只恶龙的手里。”

衣装得体的老男人抬起头,被岁月雕琢得满是沟壑的面孔上浮现一抹深切的悲伤:“请让我们为他们哀悼吧,他们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同路人了。”

阴影之中,陷入沉寂。

良久,哀悼的氛围才被打破,阴影中出现一张怪异的脸:“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她还是动手了。”

“这是必然的。”

老男人微笑:“我们比谁都了解她不是吗?她肯定会那样做的,就像是……那个时候一样。”

“那接下来谁去?”

怪异的脸问:“现在可还远远不够。”

“我去。”

老男人毫不犹豫。

“这样好吗?你们我们当中最强的人,坐镇最后似乎才是更好的选择。”

“哈哈,不用了,我们当中强与否,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与之相比,时隔八百年不见,我更想好好的跟她叙叙旧呢。”

说到这里,老男人的表情无比期待:“我想,龙姐姐应该已经察觉到这场游戏的真正意义了吧。”

“……任你吧。”

怪异的脸不再说什么。

“多谢。”

老男人视线越过那张怪异的脸,看向阴影深处那道摇晃的影子:“普莉希拉,记得好好帮我看看那最后的结局,然后来地狱里告诉我,那一定非常美妙。”

“……我会的。”沉默片刻后,阴影传出熟悉的声音。

“很好。”

老男人笑得无比灿烂。

阴影褪去,怪异的脸和摇晃的影子都已经消失。

只剩下老男人独身一人,面向身前的雕像,双手合十,跪地祈祷。

“光明女神大人啊……请展现你的仁慈,指引这些迷途的羔羊吧……”

“嗡……”

雕像轻颤。

在炽烈的光辉当中,慈爱无比的光明女神……再次降下恩赐。

203、复梦

世界一片惨然。

粘稠的鲜血,汇聚成广阔的血海,无数残缺尸首漂浮其中,惨白的骸骨像是山峦一样地堆积,沐恩抬头,与最顶端那颗流淌着血泪的骷髅默默对视。

“你瞅啥?”

“瞅你咋地?”

“再瞅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

“……”

试探性的自问自答半天,骷髅头并无什么反应,似乎这只是一片普通的血海,普通的骸骨山,以及……一颗普通的骷髅头。

“我真是神经质了。”

见此沐恩自嘲一笑,摇摇头:“竟然觉得一颗骷髅头会说话?”

要是骷髅头会说话,那爱丽儿的平胸大抵也会有二次发育的机会了,但那怎么可能……

“为什么……”

幽冷的诘问声,回荡在血海上空,宛若刮来的一阵阴风,让沐恩的表情骤然僵硬。

尸骸上的骷髅头竟然真的开口说话了,空洞幽深的眼洞似乎在直勾勾盯着沐恩,上下颚开开合合,那清晰的话语便从其中流泻而出。

“卧槽爱丽儿该不会还真能二次发育吧这样就不符合人设了你别吓我。”

沐恩被吓了一跳。

然而他还没有所动作,骷髅头突然从骸骨山上滚了下来,精准的砸向沐恩。

沐恩反应迅速,一把将其接住。

“凭这就想偷袭我?”沐恩一声冷笑。

说话就说话吧,一颗会说话的骷髅头,也不能把他怎么……

轰隆!

巨大的声响如晴天轰雷,难以想象的震动骤起,整个世界都好像在地动山摇。

沐恩脸色顷刻煞白,因为伴随着庞然的阴影笼罩而来,他发现那座骷髅山竟是在快速崩塌!

无数骸骨……向着他淹没而来!

“不是吧……”

沐恩脸颊抽搐:“我只是随便立了个flag而已啊!有没有搞错?我真没有瞧不起你一个骷髅头的意思!”

无人回答,只有万千骸骨咆哮!

“该死!”

顾不得那么多,沐恩一把将手中的骷髅头当球踹开,接着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拔腿狂奔。

他跑得很快,两侧的景色在不断后退,按照常理来说他已经跑了一段非常远的距离,但这个奇怪的世界却大得惊人。

而且……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尸骨,脚踩在地面上,传来的并不是泥土柔和的触感,而是那一根根不知道来自谁的手骨腿骨肋骨在对他进行脚底按摩。

说实话,这种按摩方式并不好受,如果可以的话,沐恩更希望还是像是龙小姐那般柔软白皙的玉手来为他……

咳咳,偏题了。

沐恩赶紧集中注意力,继续狂奔,在这里他的体力好得不可思议,不管怎么跑,他竟是没有丝毫疲惫的感觉。

于是,就这样不知道狂奔了多久,那骸骨组成的山崩终于停止,沐恩回头望去,虽然已经有所准备,那壮观的景象还是让他心惊。

因为就算是崩塌了,尸骸山依旧如同海啸般追逐在他身后,直到停止,也构筑成了数十米高的尸骸之墙。

从视线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完全遮掩了地平线。

这里到底有多少尸骸?

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

沐恩数不清。

他也懒得数。

尸骸不尸骸,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转身,准备离去,寻找这里的出口。

“……为什么?”

这时,阴森的质问再次响起,如影随形。

沐恩先是一个激灵,接着大怒,猛地回头。

“还问?问什么问?我不就踹你一脚吗?有本事你也踹回来……”

他,再次僵住。

因为此刻在那里的,并不是那个骷髅头,而是……一名身穿白衣,长发的少女。

女孩应该很好看,有着大大的眼睛,修长的睫毛,以及樱桃小嘴。

可惜现在却看不出什么美感……因为那张脸也只剩下一半。

她的独眼直勾勾的盯着沐恩,半张樱唇开开合合,半条舌头上下腾转,发出阴森可怖的声音。

“……为什么?”

“怎么又是你?”

沐恩心神莫名移动,看看女孩苍白还算熟悉的半张面孔,再低头,看看那双还算完整,从白色长裙里露出来的裸足。

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并非是因为他被那半张脸吓到。

也并非是因为他害怕那双虽然还算完整,但已经腐烂见骨的大腿突然真的踹过来。

而是在白衣女孩靠近的那瞬间,他的心底猛然滋生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不能让她触碰到自己。

绝对不能。

不然……会发生什么非常不妙的事!

这是直觉,却无比清晰。

清晰到沐恩连一丝其他的想法都没有,跑!跑!跑!

……只可惜。

沐恩依旧没能跑出多远。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的身影从黑暗的深处走出,渐渐靠近。

他们还是那样,大多数都只剩下残躯的身体,衣物上染着血,破破烂烂,有的甚至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在地上蠕动爬行着。

可他们却如此执着倔强地想要靠近沐恩,向着沐恩伸出手,那空洞无声的眼眸中,满是怨恨与怒火。

“……为什么?”

“闭嘴,我可跟你们无冤无仇,该问为什么的是我才对吧!”

沐恩闪转腾挪,避免被这些活尸一样……不对,比活尸还要凄惨的家伙触碰。

但渐渐的,他就开始力不从心,因为这些家伙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经充斥了沐恩的整个视线,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向着沐恩蔓延而来。

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

还是数不清……

“该死……”

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可以喘息的空间却越来越小,绝望前的最后时刻,沐恩只能咬着牙,尽自己的全力,在这最后的空隙中艰难挣扎……

而后,沐恩看见一袭白衣闪过,苍白腐烂的手,向着他直接抓来。

……

……

“哈……呼!”

猛地一次深喘。

沐恩起身,将肺中的浊气吐出,然后本能的拔出伊丽莎白,冷漠地警惕周边。

没有尸山。

没有血海。

也没有那些逼近的鬼影。

只有美丽的鲜花开放在街巷的两侧,这迷人的美景将沐恩脑海里那可怖的血腥画面渐渐驱散。

“……梦?”

沐恩气喘吁吁,恍然惊醒。

那当然是梦,奇怪的世界,奇怪的场景,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换做平常,沐恩可能在梦中就已经意识到那是一场梦,可这一次,却格外深陷其中。

而且……

“这梦还有上下集的?”

那些画面,沐恩并不陌生,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因为中毒而昏迷的时候,就梦到过那些画面。

当时并未多做注意,毕竟一场噩梦证明不了什么,而现在看来,他会持续的做同一个梦,肯定不是他连做梦都不喜欢断章。

“难道是受到什么的影响?之前的毒?”沐恩皱眉,暗自猜测,但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头绪。

“又在偷懒?”

火红的身影忽然出现,冷漠的黄金瞳依旧是那般高高在上,俯视着刚从墙角坐起的沐恩。

“什么叫做‘又’?这整整两天的时间,我就休息了这么一小会儿吧。”

沐恩脸颊抽搐,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其实才睡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两天休息二十分钟,这已经是连牛马都会流泪,资本家都被怜悯的压榨程度了。

“这就受不了,人类的持久力果然不行。”

“龙小姐,你说这种话是想让我代表全人类跟你宣战吗?”

“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哈姆雷恩哼了一身,降落在沐恩旁边,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从梦中带出来、宛若幻觉的恶臭,瞬间便消散无形。

黄金瞳扫视了沐恩一眼,那只白皙纤细的玉手忽然抬起,放在沐恩头顶。

“这是……”感受着那温暖柔软的触感,沐恩微征。

“你状态不对?”哈姆雷恩冷声问道:“该不会是也被污染了吧。”

“……我怎么可能被污染。”

沐恩笑笑。

他现在某种意义上都算是个邪神幼体,虽然实力还不算太强,但至少在污染抗性这方面,那绝对是世界顶尖。

除非邪神本体降临面对面的雷普他,不然他完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会受到污染的可能。

“的确没有污染,也没有其他力量的影响。”哈姆雷恩收回手。

“其他影响也没有?”

这点倒是让沐恩一愣。

“怎么了?”

“实际上……”

沐恩将关于梦的事跟哈姆雷恩讲了一遍,这方面也没什么好隐瞒。

相反,这种关头,丝毫的特殊性都不能放过,必须仔细辨别。

“满是尸骸的梦……”

黄金瞳平静如湖,幽深难测,她的面容也依旧模糊,完全看不清。

哈姆雷恩略微沉默,似乎在思考:“没有外力影响,也没有精神暗示,那做这个梦大概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哈?”

“刚才所说,作为区区人类,你的持久力不行,过于疲倦,自然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龙小姐……”

沐恩脸颊再次抽搐:“我真的可能会代表全人类跟你宣战的。”

“不用多想,休息一下吧。”

哈姆雷恩毫不客气:“我可不想你累死在我面前。”

“……”

沐恩一气,说休息就休息,直接原地再次坐下。

只是没过多久,还是忍不住歪过头,看向那道凝视不知道何处的火红身影。

火红长发轻飘,漆黑长裙摇曳,由于漂浮在空中,那双点缀着鳞片的玉足就在离沐恩很近的位置,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之前的那种距离感,此刻似乎又消失了些许,这让沐恩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如今的处境就是这样,恼火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稍微有点好的方面,就能让人长舒一口气。

“龙小姐不休息吗?”

“我可不像你那般羸弱。”

“……”

沐恩无语:“我知道龙小姐很生猛,但我觉得做完这么多的事,就算是你,也要暂时休息一下吧。”

这段时间,没有闲着的当然不止沐恩。

或者说,如此忙碌的沐恩,也不过是打下手的那个而已。

沐恩抬头,眺望城市。

此时此刻,某种摄人的淡金色威光,正将这座城城市笼罩。

而在这威光之下,从中心到边缘,从视线的近处到尽头,若隐若现的壁垒,如同棋盘上的线条那般,将整个城市分割成无数块。

那是禁制。

是数量庞大到难以想象,奢侈到竟以单独的房屋为界限,所构筑的禁制。

204、加快步伐

禁制由下至上,覆盖整个城市。

与哈姆雷恩最开始所施展的那个封锁这里的巨大阵法不同,这庞大的禁制是由无数个小型禁制组成,每一条街道、小巷,甚至是每一段狭窄的间隙,都成为了禁制释放的支点。

无数淡淡的金色相互重叠,才构筑成了此刻这浓郁到像是巨龙眼瞳一般,让人睁不开眼的金光闪闪。

没错,哈姆雷恩竟是在这段时间内,为这座城市的所有房屋都单独设置了隔绝禁制,将这座城市的居民,以家庭为单位彻底的分离开!

每一座房屋,每一个家庭,都是如此。

沐恩心惊不已,因为就算是他这种魔法白痴,也能感受得到这是何等庞大且繁复的工程,其中所需要的魔力,绝对远超出彻底毁灭这座城市所需要的程度。

大概毁灭这里十遍都绰绰有余了。

更不要说额外需要付出的精力和耐性,那更是难以想象。

在这世界上,除了龙小姐和老萝莉,大概已经没有第三个人,能够在如此短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了吧。

不愧是天灾吗?

只不过……

从理智的角度来讲,这些禁制的使用毫无性价比。

甚至可以说过于奢侈。

按照沐恩最开始的推算,以街区为单位封锁隔离是最好的,就算某个区域出现污染,也能将危害降到最低。

但没想到,龙小姐竟然直接……

沐恩再次偷偷望着那道火红的背影……她站在那里,超然于世,正俯瞰这金光之下的青瓦红墙,平静的黄金瞳中看不清任何情感,唯有黑色荆棘裙摆轻摇,表示她是真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不是某道来自无尽遥远处的投影。

不知为何,某种熟悉的矛盾感,再次隐隐的从沐恩的心底升起……

“这样就能彻底防止污染蔓延了吧。”沐恩想了想,还是回归比较现实的问题。

“嗯。”

哈姆雷恩黄金瞳转动,视线从城市的这一端到那一端,确认每一道禁制的运行状态:

“污染需要媒介,但是媒介是什么却很难调查,触碰、声音、食物、水……甚至连呼喊邪神的尊名,都可能成为污染的媒介,与其费尽功夫去调查那些,还不如直接将一切媒介传播的可能性锁死。”

“现在所有人都被我分隔开,就算其中还有谁在我们完全不知道的状态下被污染,这份污染也绝对不会蔓延。”

“这样啊……学到了。”

沐恩由衷的夸赞:“不愧是龙小姐,这方面可真有经验,让人安心。”

“……”哈姆雷恩忽然陷入沉默。

“咦……我说错话了?”沐恩小心翼翼问道。

“没有,只是想起过去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哈姆雷恩摇摇头,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是吗?”

沐恩余光瞥过那张模糊的脸庞,什么都看不出来,也无法深究他刚才那句无心之言到底触动了什么。

只能继续眼前现有的话题。

“那边我已经安排完成了,让莫顿下令,这几天内完全停止了对居民食物和水的供应,防止有污染通过这种渠道传播的可能。”

“你安排的?”哈姆雷恩少有的表现出一丝讶异,转头看向沐恩:“我应该说过可以保留最基本的食物水源供应吧,少量的额外检查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以防万一吧……啊,当然不是不信任龙小姐,而是莫顿也说了,这里每家每户家里都会预留几天的物资,先把这些给断几天,暂时不会影响什么,还能彻底隔绝污染继续可能性。”

沐恩微笑着耸耸肩:“看起来我还是比龙小姐更加了解人类一点,这里的人这么富足,谁家里又会没点存粮呢?再天真再无邪,囤积食物可是人的天性。”

“多管闲事。”哈姆雷恩冷哼。

“关键时刻,有苦大家一起扛嘛,虽然都很无辜,但龙小姐不也一样吗?”

“说的好听。”

“那当然。”

沐恩一本正经的整整衣领:“我一向是个正派人物,既会怜悯无辜之人,却也不会让无辜成为妨碍龙小姐的理由。”

“之前你阻拦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哈姆雷恩语气鄙夷。

“那个时候是我心存侥幸,现在既然知道了没有别的其他办法,我不会留情。”

“这话可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面人物,在人类的故事中,大概属于那种出场几句话就会被弄死的可笑反派。”

哈姆雷恩竟是还读过人类的路边摊故事书。

“那龙小姐呢?你可比我还不正派,风评也更差,如果我是几句话就会死的可笑反派……那龙小姐大概就是可笑反派背后愚蠢又短视的滑稽头领吧。”

沐恩双手一搓,刻意做出谄媚的神态:“头领大人,记得给我发工资,别的我不要,那种能够恢复精神力的珠子再来几颗如何?”

两人对视,沐恩俏皮的抛了个媚眼……然后被哈姆雷恩一把捏碎。

“……”

切,不讲风情。

沐恩心中暗自嘟囔一句,但又收敛表情,再次变得正经起来。

现在可不是打闹调情的时候。

“该工作了吧。”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就休息好了?”

哈姆雷恩回头,嘴角勾勒些许戏谑:“到时候可别又抱怨我把你给榨干了。”

“看来我必须要向龙小姐展现我堪称金枪不倒的持久力了!”沐恩撸起袖子,做出不服就是干的猛男姿态。

但很快就从猛男变成了小猫咪。

因为哈姆雷恩二话不说,直接勾起他的衣领,接着两人便以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进行闪烁。

速度之快……沐恩这个玩时间的都感觉有点受不住。

当两人停下时,沐恩已经晕倒转向,差点原地呕吐。

“金枪不倒?”哈姆雷恩挑眉,语气意味深长。

“呕……我,我今天出门忘记先迈左脚,状态有些不对,我……下次再向你证明。”

虽然差点又丢了个大脸,但沐恩状态的确已经恢复大半,毕竟在这两天当中,真正进行复杂禁制布置的还是哈姆雷恩,他只是打打下手而已。

只要不是损耗精神力,对于现在的沐恩来说,恢复力都快得吓人。

毕竟是经过各种恶劣的磨炼啊……要是恢复力不强点,他现在早被欲求不满的柴刀分成好几块了。

“那就继续吧。”

“明白。”

沐恩拿出名册。

所谓的继续……当然是继续之前的搜查工作。

在小萝莉事件之后,哈姆雷恩的反应很快,直接便将这座城市的人用禁制分离出来,防止污染灾害的进一步蔓延,也算是挫败了那些遗民后续阴谋的可能。

但,只是阻止那些遗民继续利用污染搞事而已,如果不能把他们揪出来,这件事依旧无法完全得到解决。

因此。

砰。

哈姆雷恩毫不客气的推开房门,之前两人还会有礼貌的进行敲门,可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那个时间,直接进入。

房屋里,一家三口瑟瑟发抖。

沐恩打量他们,依旧是普通人,对于现状可能都不太了解,单纯地对到来的恶龙感到害怕而已。

不过……他们的恐惧程度,似乎已经远超之前进行沐恩接触的那批人,就连那个天真的小孩都紧紧的蜷缩在大人的怀中,不敢像之前的小女孩一样,天真地接受沐恩或者哈姆雷恩的糖果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自从污染发生之后,又是启用禁制封锁,又是断绝一切信息交流,现在就连最基本的物资保证都停止了……在龙小姐的诸多保护措施之下,这里的人不会有丝毫的安全感,反而恐怕很多人此刻心里都已经认为他们已经彻底被恶龙圈禁,只等着什么时候痛下杀手了。

就包括沐恩这个“恶龙走狗”,这次都完全没有受到之前那种被当做“克苏鲁”的无礼待遇。

因为更深层次的恐惧,是会让人不敢对你有丝毫嘲弄的。

“喝……喝咖啡。”

胆子稍大一点的男人强撑着奉来咖啡,姿态无比拘谨,不过哈姆雷恩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指尖在三人额头随意一点。

同时感知扩散。

“不是那些老鼠,也没有污染,房屋里也没有藏其他人,走吧。”

“嗯。”

沐恩也飞快在名册上勾画掉这一家三口的名字,确定不会出错之后,跟着哈姆雷恩离开。

这一次,无论是效率还是两人的配合默契,都原本之前好得多,整个过程连一句废话都没有,两人仿佛变成了纯粹的筛查机器。

这如风一般的来去速度,让端着咖啡的男人都当场愣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如临大赦。

“这样没问题吗?”离开的最后,沐恩回头望了一眼。

“什么?”

“他们的恐惧,这样下去,迟早会撑不住的吧。”

面对强大且邪恶的存在,会滋生恐惧。

面对被封锁、被禁闭的现状,会滋生恐惧。

面对未知的未来,绝望的处境,依旧会滋生恐惧。

就如沐恩所见的那样,这些被单独封闭在自家的民众,已经变得非常害怕,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恐惧只会越发加剧。

这是无解的,只要龙小姐以故事里的恶龙之身降临,她所做的任何事,都会化作压在这座城市居民心中的大山。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压倒一些比较脆弱之人的心灵。

“这很重要吗?”

哈姆雷恩黄金瞳微瞥:“不如说恐惧是好事,这样他们才会乖乖的,省下我很多的功夫。”

“我是怕有些人承受不住,反而做出一些麻烦的事。”

“相较于被污染,这已经是很轻的代价了,如果他们真的要脑子犯病,那我也只能任他们去了。”哈姆雷恩依旧毫无感情:

“我的禁制还不至于拦不住一些普通人。”

“是吗?”

沐恩无奈,也同样毫无办法。

龙小姐说的没错,跟被污染相比,只是稍微害怕一下,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更不要说这里的人都是在自己吓自己。

“说到底,还是被洗脑太深了。”沐恩叹息。

那些遗民的这一手的确狠辣。

可能要等到把他们彻底揪出来,事态解除,龙小姐和他就这样离去之后,这里的人们才会渐渐意识到那被误解的真实一面吧。

因此……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想到这些,沐恩牙齿一咬,当即加快了速度。

可不管他怎样加快速度,那道火红色的背影,还是保持着先他整整一步的距离。

她的步伐,似乎也变快了一点。

……

……

205、老鼠(月末求票票)

“不是,没有。”

“不是,没有。”

“这个不是,这个没有。”

“都不是……都没有……”

光阴过隙,时间流转。

转眼间就过去了许久,沐恩已经几乎要丧失详细的时间概念,只知道大概已经过了七八天。

这七八天中,他完全就是不眠不休,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跟着同样不眠不休的哈姆雷恩,以一种堪称变态的速度,飞快地对整个城市进行搜查。

沐恩整个人都感觉已经麻木了,他终于认识到那句别抱怨被榨干竟然没有丝毫夸大的因素。

哈姆雷恩完全没有留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两人就这样一家接着一家,一条街道接着一条街道,一片街区接着一片街区,仿佛要一直这样到时间的尽头。

如果不是他的耐久力和恢复力真的异于常人,早就无法坚持下去了,可就算如此,他现在也已经开始眼前发黑,满脑子都是“不是”“没有”两个词晃来晃去。

“未检查的还有多少?”

终于有不一样的话语传入脑海,沐恩立马一个激灵。

他几乎本能的往怀里一掏,结果却掏了个空。

“咦?”

沐恩眨眨眼,意识小心翼翼的在储物戒指中扫了一圈,最后才在最角落里摸出一本名册。

“好像……”

沐恩拍了拍名册,他拿着这些东西勾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它是如此的轻,就仿佛一张纸。

“只有这一本了?”

“是或者不是,没有好像。”

“是!”

沐恩精神一振,刚才的麻木昏沉一扫而空:“只剩下这最后一本名册的人要检查了!”

整整七八天的连轴转,像是机器一般的毫不停歇,自然也换来了难以想象的丰厚成果。

如此巨大的城市,仅凭沐恩和哈姆雷恩两人串门式的搜查,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完成了绝大部分!

这连沐恩最初预计时间的一半都没有!

堪称奇迹。

“按照我们之前的时间算,一本名册……大概只需要半天。也就是说再只需要半天,我们就能彻底检查完这整个城市的民众,届时那些遗民也会无处可逃了。”

沐恩长吐一口浊气,不禁露出微笑,苦闷了这么久,这种不算好消息的消息,也足以让人心情愉悦起来。

“是吗?”

哈姆雷恩冰冷的声线中同样隐隐透露出一丝轻松。

“最重要的是,检查到现在,被污染畸变的只有三个人,远低于我们的预测水平。”

沐恩翻动着名册,难掩欣喜:“这说明龙小姐的反应很迅速,也很正确,没给那些遗民继续将污染扩大蔓延的机会。”

三个人分别是之前接触过小萝莉一家的屠龙队成员艾布拉,以及一对独居的姐妹。

而且由于媒介被封锁,那些污染没有被外力影响激化,也就不会像之前小萝莉那样,直接迅速畸变,然后完全失控。

要知道安纳巴威的人可是携带了这种处于沉眠状态的污染不知道多久,污染有没有被激化,完全就是两个状态。

因此这三人也只是被囚禁了起来而已。

“那三人的畸变速度很慢,应该还可以撑几天,也就是说,如果能够在这几天内彻底解决遗民,我们或许能够解除误会,让他们重新信任我,借此压制污染。”

当然,就算不信任也没关系,只要没有遗民的干扰,让他们不得不信任的手段多得是……大不了多忽悠,反正这方面,作为一个好男人,他沐恩坎贝尔还算擅长。

“看来,可以不用再有额外的牺牲了。”沐恩笑道。

“嗯。”

哈姆雷恩轻轻点头,却看不出悲喜:“能不让我额外费神,自然是好事。”

“龙小姐这段时间可真的是辛苦了。”

“这种程度,算不得什么。”

“需要我给你揉揉肩,捏捏腿吗?”沐恩贴心道。

“你如果想的话,我倒是可以满足你。”哈姆雷恩抬眸,削葱般的白皙手指灵巧地开合。

“……咳,算了。”

沐恩赶紧闭上稍微松懈,就忍不住花花两下的死嘴。

他这只是说说而已,但以龙小姐的性子,她来帮忙揉肩捏腿的话……

大概会爽到死吧。

字面意义上的。

“那个……两位,吃糕点吗?”

闲聊间,忽然有不合时宜的声音插入进来。

说来也巧,到现在要检查的人,刚好就是之前被沐恩“抢劫”过的咖啡店店主,而店主也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连咖啡都没上,送来了香甜的糕点。

“谢谢,我正好也饿了。”

连轴转了这么久,沐恩自然想要休息一下,干脆拉着哈姆雷恩,在他们之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吃点东西的时间总是有的吧。”

沐恩亲手将糕点递给哈姆雷恩,当然不是他已经绅士到这种地步,而是店主敢靠近他似乎就已经是极限……余光瞥去,那货连看看哈姆雷恩都不敢,此刻正缩在桌子下瑟瑟发抖。

就算是一众害怕的怂逼当中,他也是最怂的那种。

沐恩无语,却也没有理会太多,直接将糕点送入嘴中。

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口腔,所带来的愉悦感快速的扫去疲惫……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怂归怂,手艺没得挑。

而另外一边的哈姆雷恩依旧是那样樱唇微启,蛋糕消失,但同样也是身子微顿,似乎被这道久来的美味所略微影响。

看来就算是龙小姐……也并不像她说的那般轻松写意啊。

在被黄金瞳冷冷穿刺之前,沐恩赶紧将视线转向窗外。

同样的位置,看到的风景却和上次截然不同。

那座城市中心的广场已经没有人表演关于恶龙的戏码,更没有观众,空无一人。

而除此之外,充斥沐恩视线的……依旧是那浓郁的金色。

“真是厉害。”

沐恩忍不住再次发出赞叹,伸出手指,在窗外那淡淡的金色壁垒上触碰了一下。

涟漪泛开,像是日光下的河流。

可它远比河流厚重。

这么久过去了,这些禁制竟是没有丝毫淡化减弱的痕迹,依旧完美封锁了内外相通的媒介,沐恩尝试着用感知侵入,也被直接挡了回来。

他如果是那些遗民,在面对这种又大又持久的玩意儿时,恐怕会直接绝望吧。

有挂怎么玩儿?

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不过……我想那些家伙,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吧。”

沐恩眸光一闪。

现在只剩下半天工作量的人口尚未检查,可是剩下三个遗民一个都没有跳出来,这就像是一块石头悬在他的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地。

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那些遗民对龙小姐的禁制封锁毫无办法,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只想着全力躲藏。

要么……就是准备在最后关头搞个大的了。

“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哈姆雷恩也转头看向这座城市,黄金瞳闪烁着,目光却仿佛并未落在这里。

她似乎看见了很遥远的地方,但那风景,终究是略有不同。

“这一次和那一次不一样,污染已经被彻底隔绝,没有任何传播的途径,他们翻不起大浪。”

“嗯,我当然相信龙小姐,一定会彻底了结……”

沐恩也跟着微笑,顺势就想偷偷握住哈姆雷恩的手,展现自己的决心……

轰!

然而,还没等他偷摸拉近距离……哈姆雷恩就忽然起身,周身气势猛地释放,那可怕的威压让整个咖啡馆里的杯碗尽数破碎。

火红长发无风自动,杀意与怒火宛若火山喷发,近处的沐恩下意识微微后仰,差点喘不过气。

“怎么了?”意识到不对,沐恩强迫自己起身,警戒四周。

“终于冒头了。”

哈姆雷恩黄金瞳炽亮如炎,声音却冷得如同臻冰:

“那些老鼠……”

……

……

“真美。”

克劳伦斯走在街道上,欣赏着那些被金色光芒笼罩,仿佛神国降临一般的建筑。

古老简洁的风格,配合这片金色,所展现出的艺术气息,就连身为塔尔斯遗民的他,也会由衷的发出赞叹。

这等绝景,除了那只龙以外,还有谁能够做到呢?

“只不过……有些可惜,如果那个时候你是这样做的,该有多好?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克劳伦斯抬起头,浑浊的双眸努力睁开,想要回忆起那无比久远的记忆。

很多东西都已经记不清了……或许可以吧,但时间这种东西,只能冰冷的向前流淌,谁又能改写已经发生的事呢?

“所以,总得有人,替那些可怜的人复仇吧。”

克劳伦斯温和地笑着,脑海里终于想起一些美好的画面,可是嘴角勾勒的弧度……满是狰狞。

他拎着马灯,在街道上继续向前。

马灯中,是一缕赤色的火焰,纯洁污垢,散发着宛若阳光般的温暖光辉。

这些光辉并未扩散开来,而是将他笼罩在其中,街道上仍有魔像在巡逻,可全部对他视而不见。

沐恩如果在这里,就会发现这种隐匿气息的手段,竟是跟他用黑焰吞噬自己气息,连戴冠者都能欺骗的隐匿手段如出一辙。

克劳伦斯甚至做得更好,因为那缕火焰……来自真正的神灵。

就这样,克劳伦斯来到了某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时钟,往回拨动着指针,可只拨动了一圈,指针就再也无法被拨动丝毫。

“不愧是你。”

克劳伦斯叹口气,发自内心的感慨:“我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又布置了这么多,甚至还有女神大人的加持,竟然也只能拖延你如此短暂的时间吗?”

指针的一圈,是短短一分钟。

这是他暴露自己,到被那只龙找到,短得可怜的时间差。

但……已经足够了。

“龙姐姐,您一直说我们是老鼠,这是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克劳伦斯放下马灯,让马灯的光辉照亮周身的黑暗,自己双手恭敬的掏出某物。

那是……

一滴漆黑的、粘稠的、形如血液……却又难以分辨出其实质的物体。

克劳伦斯死死盯着它,盯着这女神恩赐之物,神情无比狂热。

“是,您说的没错,龙姐姐,我们的确只是一些可怜的老鼠而已,这也的确是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但……”

“您又何尝不是老鼠呢?”

“在真正的层次差距面前,你那单纯只是强大的力量,又能如何呢?”

“我真的……很期待。”

滴答。

滴答。

时钟开始走动。

克劳伦斯也抬起头,眺望这座他无比熟悉的城市。

它是它。

可它终究不是它。

它只是他制造出来的……弑龙武器而已。

“新塔尔斯的诸位……”

他开口,声音颤抖:

“我……克劳伦斯,你们的引导者、拯救者、先驱、英雄,这座城市的建立者,在此……对你们讲话。”

206、一分钟

“冒头了?”

沐恩讶然:“在哪儿?”

刚才还想着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来搞事,没想到这就跳出来了?

那些家伙果然不会就这么安分下去。

“在找。”

火红长发飘舞,黄金瞳无比炽亮,沐恩能够感觉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精神力猛地释放出来,以那道高挑身影为中心,迅速向着整个城市扩散。

哈姆雷恩极为专注,以至于连龙威都没有功夫去完美压制,部分威压流泻,沐恩站在旁边,都已经感到有些呼吸沉重。

另外一边角落里的店主则更为不堪,整个人蜷缩在桌子下,抱头瑟瑟发抖,差点就直接字面意义上的屁滚尿流。

沐恩轻叹一声,正要主动靠过去为他分担威压……

“咦?英雄大人?”

店主却忽然不抖了,他像是在追寻什么,昂起头,茫然地四处寻找:“是英雄大人……是克劳伦斯大人!这是克劳伦斯大人的声音!克劳伦斯大人,您在哪里?”

“……什么克劳伦斯?”

沐恩脚步僵在原地。

眼前的店主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声音,面露发自内心的欣喜,就连哈姆雷恩所散发的可怕威压都不顾了……

可是沐恩,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下意识看向四周,这里也不可能有说话的其他人。

这很奇怪,作为五阶武者,他的听力可比店主这个普通人好得多,如果真的有谁在发出声音,那么为什么他听不到,店主却听得到?

而且克劳伦斯这个名字立马便让沐恩产生警惕。

因为那正是遗民之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这座城市居民在此刻听到那些遗民的声音,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龙小姐!封锁声音传播!”

“早就已经封锁了,你以为我的禁制是来干什么的?”

哈姆雷恩没有沐恩那般疑惑,她似乎也听到了那道声音,也正是因此,难以想象的怒火越发从那高挑的龙躯中喷涌而出,宛若火山喷发!

她产生了一种被戏弄的感觉,那个家伙发出的声音,竟然直接越过了她封锁媒介的禁制!

“那声音是用其他的方式传进这些人的耳朵……不对,进入的是灵魂吗?所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声音!”

哈姆雷恩身影一闪,出现在店长旁边,手掌一把拘住他的脑袋,仔细探查。

越是探查,那份怒火便越是清晰,她的面容依旧被遮蔽,但沐恩仿佛已经看见隐藏在那迷雾之下的暴躁与凶戾!

“他的灵魂被提前做了手脚。”哈姆雷恩寒声道。

“该不会是污染吧。”

沐恩心中一惊,脑子里立马就蹦出那个最为不妙的后果……要是这些人提前灵魂就被灌注了污染,那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

“不是污染,如果是污染的话绝对逃不过我的探查,这是一种……记号?印记?标定点?总之是某种如同深埋土壤的种子那般,极难被发现的东西。因为它没有任何力量,也不会产生任何负面影响,若不是那家伙开口说话,这东西可能永远都不会被触发。”

“这么说……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可以让这里的居民听见那些遗民‘声音’的手段?”

“没错。”

沐恩飞速思考。

虽然只是让这些居民听到“声音”,但能够在灵魂中做连龙小姐都未曾察觉的手脚,这份手段已经极为惊人。

而且这肯定不是个例,不只是眼前的店主听到了,现在整个新塔尔斯的人,肯定都已经听到了那道沐恩听不到的“声音”!

沐恩很难想象是那些遗民的能力。

又是所谓的光明女神提供了技术支持?

可……萎子哥什么时候有这方面的权柄能力了?

该不会是吞了寂静之月后,来了个超级变异,进化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吧!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时候,遗民是怎样完成这种东西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沐恩一个激灵,赶紧把思维扭到正路上来。

龙小姐已经说了,遗民在新塔尔斯的灵魂中所做的手脚,只是能够让这些人听到他们说话而已。

可这有什么用处,难道他说几句话,就能够拧转局势了吗?

那个克劳伦斯也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嘴炮解决一切?

沐恩心神急转,却毫无头绪,这个时候一只略显冰凉的柔软手掌握了过来。

“龙小姐……”

算是第一次主动被握,沐恩下意识就瞥向旁边火红色的身影。

但哈姆雷恩此刻一言不发。

只是磅礴的精神力瞬间包裹住沐恩,让他也终于听到了那道……“声音”。

【在此……对你们讲话。】

这是一道老人的声音,沐恩第一次听到,应该就是店主口中的克劳伦斯。

那声音在颤抖,满是悲伤,就像是一个胸怀怜悯的老头,在对着众人轻声诉说。

但沐恩却感觉到了恶意。

极大的恶意。

深藏在那温柔的话语之中。

虽然他还是不清楚对方的用心和目的,但直觉告诉他,一定不能让那个家伙这样下去!

“龙小姐,还没有找到吗?”

“他藏得很深。”

“反向追踪呢?”

“这是一种类似于共鸣的传递方式,不需要媒介,更谈不上反向追踪。”

“但……既然都能让全城的居民都“听到”,那怎么样都会调动不小的力量吧,既然有力量波动,那就肯定不是无迹可寻,只是藏得很好而已!”

沐恩一把反握住哈姆雷恩的手。

哈姆雷恩柳眉一挑,之前抱抱腿拉拉手就算了,她还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类如此大胆,直接将她的手包裹在掌中,实在是……

咚!

忽然有古奥的钟声奏响,瞬间夺走哈姆雷恩全部的注意力。

她立马意识到此刻从沐恩身上释放出来的波动和力量是什么,某个讨厌家伙毕生的心血,也正是她这趟路途带他来的最主要原因。

永恒之钟!

“在力量有绝对差距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只能另辟蹊径,所以大概率还是会动用上那个残留的时间古代遗物,就算只是作为辅助!”

沐恩咬牙,为了配合龙小姐那过于强大的精神力,他的脸色瞬间就苍白下来:“用这个来反向追踪!”

哈姆雷恩深深的看了沐恩一眼,再次将他得寸进尺的轻慢给暂时无视,甚至还要主动温柔地引导着他的精神力,以及被他催动的永恒之钟波动,向着整个城市蔓延而去!

滴答!

城市某处,克劳伦斯的脸色骤然阴沉。

因为在他面前,那个本该是正常匀速行走时钟指针,竟然开始加速!

这意味着他的时间变少了,从一分钟变成了只剩下不到四十秒……不对,三十秒!而且还在减少!

“该死!那个可恶的小鬼!”

克劳伦斯低骂一声:“所以说阿维克那家伙,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他当时的主要任务,应该就是弄死那个名叫做沐恩坎贝尔的小鬼才对,可没想到他堂堂一个几百岁的老东西,在弄死一个小小的五阶武者这件事上,竟然失手了!

虽然那个小小的五阶武者看起来有点不对劲,普莉希拉也说他很难缠,但他再难缠还能难缠到哪里去?还能到连戴冠者都头疼的程度吗?

都是无能的借口而已!

废物!

“看来这一次我亲自出手是对的,换了那两个家伙,这种情况还不一定稳得住。”

克劳伦斯一把按住那只小小的时钟,强大气息释放,所有的力量尽数灌输其中,身前马灯的光辉也越发明亮,将时钟完全笼罩。

在他与女神恩赐的双重加持之下,加快的指针重回原速,而他也毫不浪费时间,接下来的话脱口而出。

【新塔尔斯的诸位,请倾听我的预言,莫要轻信那只龙……以及那只龙走狗,对你们说的任何话,她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彻底毁灭这座城市,杀死你们所有人!】

“什么?”

店主如遭雷击,抬起头,惊恐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哈姆雷恩,又赶紧将脑袋缩了回去。

“四十八小时内就会毁灭这座城市?怎么可能,明明她不是这么说的……可英雄大人的话绝对不会是假的。难……难怪她要将我们全部囚禁起来,肯定是因为这样杀死我们更加省事,这该怎么办?怎么办……”

店主慌乱不止,克劳伦斯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他内心最后的防线。

“我不想死……呜呜……”

“放屁!不要听他的!”

沐恩一边忍着刺痛催动永恒之钟,一边气得脸都歪了。

什么预言,什么四十八小时?

那个混蛋一张嘴就只会叭叭叭的胡说八道。

到底是谁想要毁灭这座城市?到底是谁在瞎几把搞事情?

他要是真的预测这么准,他怎么不预测一下他未来的儿子生出来有没有皮炎?

啊,对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也生不出什么儿子了。

所以你这个生儿子没皮炎的东西,能不能闭上嘴!

【我知道,此刻的大家,都很迷茫,都很恐惧,你们需要寻求帮助。】

【但很可惜,我们也无法帮助你们,恶龙正在铲除我们,铲除我们这新塔尔斯最后的力量!】

【你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靠我们自己?”

店主绝望的哭泣:“我们自己能够怎么办?我们完全不是这只恶龙的对手啊……差距太大,英雄大人,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我们……”

【请放心!】

克劳伦斯的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

【你们不必迷茫,也不必恐惧,我可以如此自信的告诉你们,现在你们面临的,并不是绝路。】

【因为,获得拯救的办法,我早已经交给你们了,不是吗?】

“拯救?”

“早已经交给我们了?”

“他在搞什么?”

不管是倾听着的店主,还是拼尽全力帮助哈姆雷恩定位的沐恩,此刻都愣了一下。

有些不理解克劳伦斯在胡言乱语什么。

什么叫做都告诉他们了?他难道真以为自己牛逼到这种地步,只是随便提前留下的几句话,就能将龙小姐所辛苦维持的局面给……

等等。

“提前留下的话……?”

沐恩脑中突然闪过某个画面。

难道说……

“龙小姐!!”

沐恩怒吼。

那激动起来的情绪,让哈姆雷恩都十分意外的看向他,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

沐恩当然并没有发疯,只是在这个时候,看着旁边的景象,看着那名店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也是这个咖啡馆。

也是那个店主。

就在这里,沐恩曾经和他有过一次关于这座城市本身的交流。

当时聊到这座城市的建立有没有外力的参与,店主回答英雄大人的确是跟他们说过关于所谓女神大人的事。

沐恩问:为什么你们没有信仰女神?

店主回答:英雄大人说过,还不是信仰女神的时候。

当时沐恩还疑惑,可后来随着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深入,他意识到那个时间点的确不是信仰女神的时候。

因为对于这座城市中无比富足的人来说,信仰女神是毫无必要的。

所谓的神灵信仰,若是没有主动的传播,大多数都是在现实的痛苦以及心灵的空虚下催生而出的,他们当时既不痛苦,也不空虚,而是幸福地生活在这片人为打造的美好之地,根本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所以沐恩又问:那什么时候是信仰女神的时候?

店主回答:该信仰的时候,自然就会信仰。

当时的沐恩,同样很疑惑这个回答,他认为信仰并不是什么自动化的东西,要么是主动的传播,要么是日久天长的变化,随时信仰某位神灵,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但是现在……

“拯救之法已经告诉我们了……告诉我们了吗?”

听到克劳伦斯的话,店主只是疑惑了一刹那,就立马陷入了竭尽全力的思考。

他相信英雄大人,他信任英雄大人,他认为那些建造这座城市,守护这座城市的人,绝对不会胡言乱语。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就在他的脑海当中!

“龙小姐,快!”沐恩再道。

思考甚多,但时间只过去短短一瞬。

哈姆雷恩才刚刚转头,与沐恩对视了一眼。

而也只是这一次对视,便让她立马疑虑尽失,可怕的波动席卷四方,自她身体里所迸发出的精神力,再次变强!

沐恩也直接拿出一颗玉珠含入嘴中,以最大程度催动永恒之钟,不计代价地配合着龙小姐搜索。

咚!

终于,某处传来一声低鸣。

“找到了!”

黄金瞳骤然明亮,哈姆雷恩身影直接在原地消失。

当她再次出现时,她已经身在一座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房屋当中。

房屋直接被炸开。

位置竟然离咖啡馆并不远。

就连沐恩都能仅凭肉眼看到这里。

而对面……就是克劳伦斯!

“啊……被您找到了。”

克劳伦斯望着这道八百年未见的身影,先是短暂的错愕,接着感慨道:“你看起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看来就算是您,时间也会留下痕迹呢。”

滴答。

在他背后,那只古朴时钟突然开裂,而那根指针,离回归最高点还有整整十秒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被他强行延长争取来的时间,又被沐恩联合龙小姐的爆发,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真是出乎我的意……呃!”

哈姆雷恩没有废话,一把抓住克劳伦斯的脖颈,并顺带封锁了他全部的力量,让他再也无法通过某种方式,对这座城市的人“说”什么。

在经过这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游戏之后,猫终于按住了逃窜的老鼠。

看起来,这场游戏终于要结束了,老鼠的阴谋也会付之东流。

但是……

“咳咳……您是抓住我了。”

老鼠咧着嘴,丝毫不畏惧眼前随时可以将他杀死的猫,微笑依旧:

“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

“到底是什么呢?”

店主还在思考。

此时此刻,恐惧与迷茫占据着他的整个心灵,按照常理来说,这些情绪会影响他的回忆和判断,让他陷入无法挣脱的迷乱当中。

但在这种关头,结果却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那不断积累恐惧和迷茫,开始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内心,让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克劳伦斯想让他想的方面。

只有在绝望、痛苦、恐惧、与迷茫之中,才会想到的方向。

“啊我懂了!我知道如何自我拯救了!”

店主突然大喊,他欣喜至极,直接开始手舞足蹈。

“我知道英雄大人们留下的那个办法了!”

“……”

由于消耗太多精神力,连气都还没有来得及缓一口的沐恩顾不得其他,死死盯这个突然疯癫起来的家伙,就连哈姆雷恩也不禁在这一刻回头。

只见店主双手合十,向着某处,开始虔诚地低颂:

“伟大的……”

“我伟你妈的头!”

终于能够抽开空的沐恩冲过去一脚就把店主踹晕。

他本以为这样就能暂时终止这个蠢货的行为。

但……就算是晕厥状态,店主竟然依旧在嘴唇开合,缓慢发出模糊的音节。

“这是……”

沐恩瞳孔骤缩。

“哈哈!”

克劳伦斯大笑,由于被抓着脖子,那笑声沙哑阴森,如同鬼嚎:

“还不理解吗?这是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声音’,也是只有灵魂才能做出的‘回应’,就算你把他打晕……甚至把这个整个城市的人打晕了都无济于事!”

“他依旧能听到,他依旧能回应,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谁也无法阻挡!”

“伟大的……女神大人。”

店主嘴唇开合,他的肉体已经晕厥过去,但他的灵魂,却向着某个散发着无尽炙热辉光的存在,虔诚地祈祷:

“请您聆听我的祈求。”

207、盛开之花

在这座人为打造的美好之地,遗民们,曾经洒下了种子。

关于信仰的种子。

那位光明女神的故事,被他们笼统的介绍给这里的人们,让他们知晓,是这位伟大的存在,帮助了这座城市的诞生。

但,他们只是洒下种子而已,并未主动引导、灌溉,更没有以他们的威望去主动推行,甚至在暗中压制着相关的发展。

他们只是将其当做一种基本印象,刻入这座城市所有人的脑海当中。

就像是那一遍又一遍播放的戏剧。

仅此而已。

而那时的环境,种子根本不会自行发芽。

幸福美好的生活,让人们不需要将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那遥远未来的存在,或许有人会在嘴上念叨几句,但那不是真实的信仰。

可,当戏剧中被强调无数遍的恶龙从天而降之后,这座美好的城市,忽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恶龙击败了勇敢的屠龙队,蛊惑了勤恳的代行,将所有人囚禁在他们的房屋中。

刚开始,天真的人们还抱有一丝希望,因为恶龙的走狗说,他们不是来降下毁灭的,他们很快就会离开。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恶龙并未离开,甚至这份囚禁越发严厉。

不仅被中断了任何信息的交流,还有可怕的禁制分割了所有人,甚至连食物与水都不再配送。

对未来的未知,以及来自生存的危机,直接加重了他们的恐惧,无法知晓外界和其他人的信息,更是让他们猜疑不断。

人,本就是如此脆弱。

特别是那一个个可怕的、远超他们想象的禁制,就像是牢笼,不断刺激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直至……在疑惑不安中逐渐走向绝望。

而就是再这样的绝望中……他们听到了他们的英雄大人的声音。

那是他们最信任的、最崇拜的、最尊敬的英雄大人,他降下了可怕的预言,让一些本来还心怀侥幸的人,都开始内心动摇。

他们只能……抓住自己心中最后的稻草。

于是,那早就已经熟透的土壤,终于,开始催生发芽。

“尊敬的光明女神大人……”

名为艾布拉的少年一点点掀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展露出那已经畸变的手臂,心中恐惧不已。

因为他见过这种怪病,在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身上。

而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似乎已经死了。

“求您,救救我……”

……

“慈悲的光明女神大人……”

某个密闭的房屋之中,两名畸变程度比艾布拉还严重的少女哭泣着跪倒在地:

“求您……帮帮我……”

……

“仁爱的光明女神大人……”

在院子里两个小小的墓碑前,失去孩子和妻子的男人拉着自己唯一女儿的手,表情狰狞无比:

“求您……完成我的心愿……”

“伟大的光明女神大人……”

此时此刻。

在这座城市当中。

在这无数禁制的封锁之下。

不知道多少人,开始虔诚地,向着那散发着无尽光辉存在,低声祈祷。

他们恳求着……神灵的恩赐。

……

……

马灯的光芒摇曳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古老时钟停留在指针重合还有十秒左右的位置,一道裂缝将它几乎分成两半,让它无法再进行任何运作。

原本风度翩翩,身着得体衣装的老人,此刻脸色在一只白皙玉手的禁锢下胀成猪肝,他周边不断响起破碎的声音,那是他提前布置好的各种魔法阵被碾得粉碎。

但他……依旧在笑,笑得很畅意,很开怀,就像是整整八百年的怨恨,即将在之后不久,得到彻底的释放那般……

“你还是来晚了一步。”

克劳伦斯戏谑地盯着眼前的火红身影,声音沙哑,但充斥着喜悦:“真可惜,这一次你明明都做得这么好,结果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局。”

“克劳伦斯……”

黄金瞳前所未有的炽亮,如同高升的大日,火红发丝无风狂舞,难以想象的龙威潮水般碾压而至,似乎要让一切活物恐惧而亡。

哈姆雷恩语气冰寒至极,虽然那张面孔依旧被迷雾所覆盖,但她此刻的愤怒,却几乎已经凝结成实质。

“你们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自己死得更凄惨一点吗?”

克劳伦斯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反击立马就被哈姆雷恩轰然震碎,那只玉手再次收缩,并非只是单纯的扼住他的喉咙而已,可怕的力量以其为中心蔓延,将他浑身的骨骼一点点的碾碎。

“咳咳……”

克劳伦斯脸色更加苍白,剧烈的痛楚让他表情抽搐,但就算体验着浑身上下的骨头与血肉被一点点碾碎般的至极“快感”,也唯有嘴角那抹快意笑容,始终不变。

“哈……死?我们本就是要死的人,反正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找到,那么死得凄不凄惨,又能怎么样呢?但是在死之前,能够对你复仇……那真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事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克劳伦斯激烈地挣扎,似乎想要挥开哈姆雷恩脸上的那层迷雾,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龙姐姐!我亲爱的龙姐姐……我听不见,但是你应该能够听见吧!听见那些处在你禁制当中的那些人,他们那虔诚的祈祷声吧!听到那种子发芽的声音吧!”

“哈哈,你知道的,他们就快要被污染了!他们就快要畸变成怪物了!伟大的龙,伟大的天灾,快用你那天下无敌的力量,想想办法吧!”

“……污染?”

沐恩匆匆赶到。

刚才踢晕店长打断后摇未果,让他意识到事情唯一可能的解决之处就在这个克劳伦斯身上。

可没想到刚到,就听到了这么让人心脏一缩的字眼。

“你是说那些祈祷会召来污染?怎么会……不是有龙小姐布置的禁制存在吗?媒介都已经被切断了,怎么会有污染?”

沐恩疑惑不解,他本以为那些祈祷的目的是召来萎子哥的投影什么的,他都做好了开BOSS的准备,可没想到……

“你又在想哄骗谁?”沐恩眯眼盯着克劳伦斯,“你以为我们会像是那些人一样好骗?”

“哈……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

克劳伦斯表情讥讽:“还是你觉得,她的禁制真的是无敌的?诚然,我承认那的确是一种很厉害的手段,换了其他地方,这场污染早就被压制下去了,不存在任何蔓延的可能!

但是现在……在这里,那种事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克劳伦斯又看向哈姆雷恩:“你说对吧龙姐姐,你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对污染理解最深的存在了吧!”

“……”

良久。

良久。

这大概是沐恩第一次在哈姆雷恩这里,感受到如此长久的沉默。

长到沐恩都很难去细数到底过了多少秒,她才轻轻的、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是的,我的禁制,阻挡不了主动拥抱的污染。”

她的声音平静却冷漠,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只是简单的叙述:“毕竟就连世界壁垒都挡不住。”

“……世界壁垒。”

沐恩瞳孔一缩,短暂的思索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其中的原理。

对啊……龙小姐再厉害,她也只能封锁媒介而已,可是既然克劳伦斯能够对这座城市里的人“说话”,那就说明……“媒介”已经被打通了。

不是在禁制布置之后,而是在……更早之前。

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早已经千疮百孔,破洞百出。

“看起来你已经想通了,你很聪明!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她就算再强,强到整个世界无人能敌……但是她又怎么能够守护一座早已经被攻破的城堡呢?”

克劳伦斯大声道:“做不到的,因为这里本就是我们精心为你准备的狩猎场,将你当做猎物的狩猎场!龙姐姐……哈姆雷恩,现在你才是猎物!”

“……我是猎物?”

哈姆雷恩气笑:

“克劳伦斯,看来八百年间,你唯有口气大了不少。”

“等等。”

沐恩一把抓住哈姆雷恩的手:“不要被他扰乱心智,也不要被误导了,冷静一下,其实就算污染也没事,他通过让这些人祈祷,和通过媒介的污染是两回事,刚才店主祈祷的对象是光明女神,是枯萎之王!只要是枯萎之王的污染,我就可以……”

“咚。”

忽然有人,冲撞禁制,发出沉闷的声响。

沐恩下意识的循声转头,然后……愣在原地。

那淡金色的禁制仍旧存在着,覆盖这座城市的每一座房屋,将这里的所有人以家庭为单位分隔。

这本是为了保护这里的人而构筑的存在,可现在,在那本该受到保护的另一端,一道身影,踉踉跄跄的站在那里。

是店主。

那个咖啡店的店主。

本来是个如此熟悉的人,可沐恩却整整花了好几秒,才将他给认了出来,

因为此刻的他,全身上下的血肉,都已经发生了畸变,整张脸有半边都像是食人花那般绽放开,数只眼睛在布满利齿的“花瓣”上眨啊眨,粗大的肢体从背后延伸,取代了原有的腿,以至于行走的方式诡异至极。

他就这样摇摇晃晃的,来到了禁制的边缘。

“……怎么会?”看着模样令人作呕的店主,沐恩难以置信。

污染……这点并未让沐恩有多惊讶,毕竟克劳伦斯已经说过了。

让他无法理解的是……

“为什么……还会是这种污染?”

明明这些祈祷的目标是那位光明女神,也就是枯萎之王的马甲,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就算绕过了龙小姐的禁制,回应他们的,给他们给予力量的,也该是枯萎之王才对。

之前安纳巴威不就是这样吗?普莉希拉散布的光明女神的信仰,换来的就是枯萎之王的污染!

但为什么……明明都是同样的信仰,同样的祈祷,在这里出现在,却是能够让血肉进行无序畸变的这种污染?

“咚!”

敲击声将沐恩再次惊醒,他看向那边,只见原本胆小怯懦的店主,此刻一边用流淌着某种红白之物的脑袋用力撞击禁制,一边哈哈大笑。

“恶龙!”

“花瓣”上面的眼睛眨啊眨,充满着兴奋:

“看看我,我已经获得了女神大人的恩赐,我已经……不怕你了!”

208、歪理

“哈哈,恶龙,我不怕你了!”

血肉之花,灿烂地盛开。

咖啡店店主一边大笑,一边用几乎不算是脑袋的脑袋撞击着禁制,红白之物四处飞溅,甚至涂抹在那层金色之上。

令人作呕。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咚!”

“砰!”

“嘭嘭!”

一道又一道的响声,回荡在这座原本应该很寂静的城市,就像是一场未经排练的交响乐,骤然开始。

世界变得很热闹。

沐恩循着那些声音望去,发现一个又一个扭曲的身影,从金色禁制的另一边浮现。

他们兴奋、狂热、勇敢。

之前被恶龙支配的恐惧,早已经彻底消散——随着还能称作“人”的那部分一起。

畸形的血肉让他们的姿态变得千奇百怪,那份祈祷……那份向着光明女神的祈祷,似乎不只是单单让他们获得污染而已,还让这份污染直接被彻底激发,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

他们大笑着、怒吼着,用自己畸变的身体冲击着禁制,渐渐的,那金色禁制之上,开始被冲撞出一丝裂纹……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也正是因此。

“该死……”

沐恩意识到,这些禁制无法完全拦住已经畸变的居民,迟早会被他们这种自残式的方式攻破。

正常来说,龙小姐所布下的禁制绝对不会如此脆弱,她自己也说过,普通人不可能冲破禁制。

但……那只限于“普通人”。

污染已经让这些人畸变成了彻底的怪物,同时污染本身也在血肉及灵魂的滋养之下壮大,他们的棘手程度跟之前根本无法同日而语。

当然,其实这样也很难攻破龙小姐的禁制,封锁这座城市对于龙小姐来说,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但她并非只是笼统地封锁城市,而是极为奢侈地以单独房屋为单位,用数不清的禁制一栋一栋的封锁。

她的力量被不断分化,因此每一个单独的禁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的坚固,坚固到无法被摧毁的地步。

保护远比破坏要困难得多。

更何况就如克劳伦斯所说,这座城市,早已经千疮百孔。

没有人能够守护住一座早已经被攻破的城堡。

“你该不会又是异想天开到想要靠着这些被污染的人,来打败龙小姐吧。”

沐恩猛地转头看向克劳伦斯:“这有什么用?玩来玩去,依旧只是靠着污染来恶心人,这跟普莉希拉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当然……没有区别。”

克劳伦斯咧嘴,怪异一笑:“为什么要有区别呢?她的做法,是正确的。”

“所以为了这个所谓的正确做法,试图害死一些跟你们毫无关系的人还不够,竟然还要害死你们的子民?”

沐恩难掩话语中的怒意:“是你们建造了这里吧,是你们引导着这里的人获得美好生活吧,他们还称呼你们为英雄大人吧!可你们就为了你们那狗屁的计划,随意的牺牲他们?”

恶心。

从安纳巴威,到这座新塔尔斯,很多很多的事再次浮现在沐恩脑海,让沐恩由衷的感觉到了恶心。

禁制另一边那些畸变的怪物也很恶心,但是跟此刻人模狗样的克劳伦斯来比,不值一提!

甚至就连之前想着献祭全城的救世会跟这些畜生比起来,那也算是伟光正得多!

盖乌斯那老东西在这些塔尔斯遗民面前,简直能够被称为道德模范!

“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

“是我的错吗?”

克劳伦斯突然怒吼,打断沐恩。

他终于不再笑,布满血迹的老脸开始变得狰狞,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狗。

“他们的死,难道是我的错吗?是我们的错吗?是我们这些只能逃窜的老鼠的错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沐恩觉得无法理喻:“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我和龙小姐的……”

“你说的很对!就是她的错!就是这只恶龙的错!”

克劳伦斯恨恨地盯着哈姆雷恩,苍老的面容褶皱开合,展露出无穷的怨恨,他的眼角流淌出血泪,在那瞳孔深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及火焰中化作废墟的城市剪影。

“龙姐姐……这就是你的错啊。”

“……”

哈姆雷恩盯着他,没有说话,从禁制里的那些人开始展现出畸变之后,她就变得十分安静。

似乎她并不在乎周围发生了什么。

甚至就连那股怒意,都让在旁边的沐恩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静静看着克劳伦斯,一边为他施加痛苦,一边听着他那疯癫的话语,那张被迷雾笼罩的面容,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龙姐姐……如果你不来的话,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不是吗?”

克劳伦斯从那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我并未直接让这里的人信奉光明女神大人,也并未直接污染他们……这些我都可以提前做到的,谁也阻止不了我,因为这本就是我建立起来的城市。”

“可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让他们幸福的生活在这里而已,这里的美好,虽然的确是我借用了一点女神大人的力量,但这份恩赐却是纯粹的,他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他们完全可以这样一直美好下去。”

微风徐来,路边的花朵摇曳。

就算是在气氛如此诡异的此刻,也无法掩盖住这座城市的美丽。

它依照那座“无忧无虑之所”而生,甚至已经在某些方面超越那座八百年的旧城。

它是真正的新塔尔斯。

“直到你来了。”

克劳伦斯眼底再次翻滚起怨恨,声音也逐渐激昂:

“龙姐姐……你来了,是你带来的恐惧逼迫着他们,让他们被迫变成这幅样子,让他们不得不被污染!想想看吧,你如果不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

“闭嘴!”

沐恩终于听不下去,直接一拳砸过去,怒道:“不要在这里偷换概念!这明显就是你们故意布的局!你真觉得这种美好能够一直持续下去?邪神是在给你做慈善?”

“咳咳……是,这的确是局,我承认,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克劳伦斯的脸被沐恩砸得扭曲,他歪着头,看都没有看沐恩一眼,依旧盯着哈姆雷恩,也就这样扭曲地笑:

“这的确是根据龙姐姐你量身打造的局,但你为什么要主动踩进来呢?你应该知道你所拥有的特质吧!”

“……什么特质?”

哈姆雷恩终于开口。

“哈,还在装傻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劳伦斯大笑:

“是灾厄啊!龙姐姐……哈姆雷恩!你的特质,就是灾厄啊!”

“这些年来,你四处奔走,到处清理污染,你自以为你是在拯救世界?不……你拯救不了任何人,你只会带来恐惧和灾难!”

“是,我是间接害死了这一城的人,但是迄今为止,你又杀死了多少人?是我的十倍?百倍?千倍?那些可都是被你直接杀死的!”

“你根本没有资格自诩在做拯救之事,你本身就是诸多灾厄的源头!”

“不然……为什么这个世上的人,都会叫你天灾,叫你死厄之……”

嘎嘣。

那只白皙的玉掌,再次缩紧。

猩红的雷霆在虚空之中绽放,漆黑的雾团蚕食着克劳伦斯的血肉。

他先是一只手直接炸开,接着是腿。

到后来,就连他的躯体都不断发出破碎声,在这至强的威能下,克劳伦斯这个存活了几百年的古老者,甚至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城市微微震动,似乎是迎合着哈姆雷恩那隐而不发的怒意。

虚空中轰鸣不断,克劳伦斯力量的余波在被迅速湮灭,周围的魔石突然碎裂,黑暗以那道赤红的身躯为中心,向外蔓延。

但饶是如此,他也用尽全力瞪着布满血色的双眼,将后续的话倾吐出来。

“别自欺欺人了哈姆雷恩,这世界上没人喜欢你!没人喜欢你这个只会带来死亡与灾厄的死厄之龙!”

“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你所做的事都是徒劳,你只会导致灾难的不断发生!”

“看看周围吧,看看这熟悉的一切吧,认识吗?这个塔尔斯?你只是在不断的重蹈覆辙而已!”

“你才是不该存活在世界上的那个……”

砰。

怒吼戛然而止。

克劳伦斯最后的残躯终于无法抵御哈姆雷恩的碾压,直接爆裂开来,无数血肉向着周边溅射。

沐恩眼疾手快,黑焰迅速散开,将所有血肉,连带那已经被碾碎的灵魂一起吞噬。

克劳伦斯死了,如此突然,也如此直接。

可沐恩却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甚至来不及再去观摩克劳伦斯灵魂中的画面,赶紧转头,看向哈姆雷恩。

“龙小姐……”

克劳伦斯的话,余音依旧回荡在这座城市当中。

那些怒骂,那些怨恨,那些指责。

如果在他活着的时候,沐恩大可以一条条的反驳他,因为他知道他所说的都不过是可笑的歪理。

可他已经死了。

现在沐恩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要安慰哈姆雷恩,可眼前的她并非是才遭到欺负的可怜少女,她是天灾,是死厄之龙,是天穹之下最强的生物。

她真的需要安慰吗?

那道迷雾仍旧存在,遮掩了她的面容,情绪也被收敛,沐恩再也无法读懂她。

“接下来要怎么办?”思考了半天,沐恩还是只能将话题带回现实。

现实的情况岌岌可危,不容许丝毫懈怠。

克劳伦斯的“声音”已经传遍全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些话,而只要想起了那个所谓的“拯救办法”,向着光明女神祈祷的人,都会受到污染。

这是和之前的小萝莉一样,连压制都做不到的污染。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哈姆雷恩转身,语气平静至极:

“我会解决。”

在沐恩略微疑惑的视线中,哈姆雷恩走到禁制之前。

“恶龙!等着我来打败你!”

店主仍在兴奋的大喊,花瓣上有那么多的眼睛,可他却好像完全没有看见刚才的画面。

哈姆雷恩伸手一指。

砰。

店主爆成一团血雾。

209、欺骗

血雾,弥散开来。

比之前那朵血肉之花,更加妖艳。

笼罩房屋的屏障骤然收缩,将那团血雾死死拘束在其中,最后变成一颗金色的小圆球。

哈姆雷恩将那颗金色的小圆球握入掌心。

轻轻一捏。

啪。

小圆球宛若泡沫碎裂,店主化身的血雾,就这样连同那些污染,一起被彻底湮灭。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哈姆雷恩立在原地。

火红的长发舞动着,在这座已经逐渐黑暗的城市里格外清晰。

但她整个人却与黑暗融为一体,荆棘长裙轻摆,仿佛这夜色也跟着摆动,成为笼罩她的一层轻纱。

“克劳伦斯的那种通告方式,应该不会让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做,毕竟总会有一些脑子不灵光的人,想不到那些。”

哈姆雷恩开口,语气还是那般无喜无悲,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就连平时的冰冷都消失了。

“……是吗?”沐恩偷偷观察着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只能苍白地应和。

“再加上部分年龄还小的孩子更是难以理解他的话,不可能跟着祈祷,因此现在这座城城市中,应该还有相当一部分比例的人,没有被污染。”

砰。

砰砰。

那些畸形的身影,还在撞击着禁制。

哈姆雷恩还是没动,唯有黄金瞳微微转动,看向那些方向。

“所以……只要能够将这些受到污染的家伙快速清除,就能防止他们波及其他人,进而……救下剩下的人。”

“恶龙!”

随着禁制上的裂纹越来越清晰,从里面传出来的,也不再只是那些令人心境肉跳的砰砰声。

“去死!”

“恶龙去死!”

“你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

“女神大人在上,请给予我消灭恶龙的能力!”

诸多的咆哮汇聚在一起,如同席卷而来的怒涛。

“……只要快一点就没问题。”

哈姆雷恩还在轻声呢喃,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些咆哮,她语速极快,快到沐恩都有些听不清:

“禁制虽然撑不了多久,但只要在那之前清除所有污染,灾难就不会蔓延开。”

“剩下的那部分人还有救。”

“还有救……”

黑暗笼罩城市,哈姆雷恩闭上眼,这里的一切都印入脑海,是那般的清晰。

也是那般的熟悉。

熟悉的街巷。

熟悉的道路。

熟悉的广场。

以及这熟悉的……污染与愤恨。

“这次不会再重蹈覆辙。”

最后的话语随风而起,又降落入沐恩耳中,带着重新凝结的寒意。

砰。

一道扭曲的身影突然化作血雾。

砰。

另一道身影也化作血雾。

砰砰砰砰。

一道接着一道,凡是沐恩视线所及的每一道扭曲身影,都在转瞬间化作血雾。

天灾的威能的迅速扩散开,就是一把死神之镰,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凡是被污染者,都在被哈姆雷恩快速地湮灭,不留下丝毫痕迹。

她睁开眼,威严的黄金瞳穿透黑暗,但那炽亮的瞳光,却只有杀戮之后的无情与冷漠。

“我绝对不会让这里重蹈覆辙。

“绝对。”

“不管那样会杀死多少人。”

哈姆雷恩踏步,走入那些禁制当中。

砰砰砰砰砰砰……

一场无比残酷的杀戮,就这样飞快地进行。

……

沐恩收回视线。

那一道道肉体碎裂的声音,就像是针一般,扎向他的内心。

刺痛。

莫名的刺痛。

他甚至不知道这股刺痛到底是来自对于那些无辜之人的怜悯,还是……因为其他?

可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会给他分清那种东西的机会,他将那份刺痛压下,将脑海中飘荡的那些复杂思绪也尽数抛去。

他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一个最为核心的问题。

那些遗民,到底要做什么?

他们算计来算计去,兜了无数的圈子,结果却依旧只是把污染蔓延开来而已。

是,这很恶心。

恶心到了极致。

但……也只是恶心而已。

沐恩可不认为,就凭那些污染,能够伤害到龙小姐。

就算是量变引起质变也不可能,毕竟龙小姐在这千年间,绝对处理过比这还要严重的污染,一座城市所汇集的秽物,就算真的把什么不得了的存在给引来,在这世界壁垒之内,也无法改写结局。

她是天灾,是死厄之龙,是天穹之下的最强生物。

除非世界壁垒消失,邪神如同曾经的魔神那样彻底降临,不然根本不可能威胁得到她。

但克劳伦斯却又说……这座城市就是一座猎场,一座专门为龙小姐所准备的猎场,从一开始这座城市就没有任何拯救的可能,它似乎本就是为了被污染,为了当着龙小姐的面被污染,才建立起来的。

他们很自信,现在的一切发展,都在他们的计划当中。

但问题是……

就凭这样,他们到底要怎样狩猎龙小姐?

“武器,克劳伦斯说这里的人是对付龙小姐的武器。”

“难道说……”

沐恩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某个很可怕的可能在他的心中浮现。

他不敢再停留,直接快速闪身,追上前行的哈姆雷恩。

一路,干净异常。

从刚才开始,那种砰砰声就没有停歇过。

但空气中却并没有丝毫血腥味。

因为那些被污染者的一切,都被彻底地清除,不会再有丝毫残留在这个世界上。

在面对污染这方面,龙小姐比任何人都谨慎,她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受到污染的人。

“龙小姐,等一下。”

沐恩叫住哈姆雷恩。

“……有事?”

她缓缓的转过身,语气不耐:“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现在做的事很重要。”

沐恩来到哈姆雷恩身边,没有多少什么,直接抓住她的手腕。

抓了很多次,他现在都有些轻车熟路了。

“你在做什么?”

黄金瞳蓦的盯过来,眼神冷酷。

平时她大可以容忍这种冒犯,但这种时候这个大胆的人类竟然还敢……

“在颤抖。”

沐恩垂眸,将那份可怕的气息压迫视若无物,只是仔细摩挲着那只白皙的玉手,感受着上面那完全不符合沐恩认知的……

冰冷和颤抖。

“龙小姐,你的手在颤抖。”沐恩语气沉重,一股无名的怒火,也开始从心底浮现。

颤抖。

冰凉。

这对普通人来说,很正常。

但眼前被他抓住手的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女孩。

她是天灾。

是死厄之龙。

是天穹之下的最强生物。

就算她才在几天前给这整座城市的所有房屋都布置了禁制,消耗甚大。

就算她刚刚才被一个老东西给恶心,胸中挤压着难以想象的怒火。

就算在这短短几十秒,她已经经历并且清理了这么多麻烦的污染,任由无数血花在眼前绽放。

她的手也不该颤抖。

因为她是哈姆雷恩。

除非……

“你在骗我!”

沐恩盯着哈姆雷恩的眼睛:“你之前说并没有毒……但实际上是有的,你是在骗我!”

没错。

除非是那种极致的、专门针对龙这种生物的剧毒,才有可能对如此强大的哈姆雷恩,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

甚至不只是手在颤抖而已,站在哈姆雷恩旁边,沐恩已经感觉不到她之前那种毁天灭地一般的可怕锋锐气息,他抓住她的手时都是如此的自然,甚至不会有丝毫的心惊肉跳之感。

她真的变虚弱了。

这绝不是因为消耗过多的虚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虚弱。

承受着极致痛苦中的虚弱。

“什么毒?”

哈姆雷恩猛地将手抽回去,藏进袖中:“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种时候还要装傻充愣吗?你已经中毒了对吧!”

沐恩生气道,体验过那种毒,深知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体验,可眼前这座火红身影,还是那般挺立着,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她很显然是在强撑,甚至装得一点中毒的样子都没有。

“我没有中毒!”

“你骗不了我!那些遗民的目的很显然就是如此,他们说要把这里化作针对你的狩猎场,而那些受到污染的人就是武器,淬毒的武器!”

沐恩道:“你已经被那武器击伤了!”

“猜想很合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只是单纯在恶心我而已。”哈姆雷恩转头就准备离开。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花费这么大的功夫,甚至不惜一个接着一个来主动送命,还把这整座城市都献祭了,所做的却只是恶心你?”

沐恩再次抓住哈姆雷恩的手,半强迫地与她对视:“你当我傻吗?”

“那你又要如何?”

哈姆雷恩也变得不客气,黄金瞳再次炽烈,逼得沐恩下意识脑袋后仰:“你要让我停手吗?让这些污染就这样蔓延全城,甚至蔓延到更远的地方?”

“我……”

沐恩突然卡壳。

他再次陷入不知道该说什么境地,甚至连吐出的字眼都是如此的苍白。

因为龙小姐是对的。

眼前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停手,污染还在蔓延,灾难还在延伸。

现在若是停手,就等于坐视眼前的一切毁灭,就等于坐视污染的壮大。

对于千年以来一直在不断清除污染的哈姆雷恩来说,这绝对不可能。

被龙小姐欺骗,让沐恩莫名地很生气,以至于他都差点忘记了。

当污染成功在这座城市里扩散之后,那些遗民的规划……就成为了一个阳谋。

一个龙小姐必定会踩进去的阳谋。

“你什么都不了解,只是在猜测而已。”

哈姆雷恩直接将沐恩震开:“还是那句话,什么毒都奈何不了我,眼前这些污染也是……你就在这里乖乖看好,我马上就会彻底解决所有问题。”

“……”

210、驱逐

哈姆雷恩的声音还是那般毫无波澜,冰冷地就像是冬季的冻湖,泛不起一点波浪。

但只有沐恩,才能感受到她话中的残酷与决意。

却还是无可奈何。

他阻止不了哈姆雷恩

也没有理由阻止。

他被震开,只能任由哈姆雷恩转身,继续去清除污染。

一朵朵血肉之花再次绽放,也似在嘲笑此刻的沐恩。

“什么都……做不到吗?”

沐恩也自嘲地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龙小姐说的没错……他现在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在安纳巴威,他还能帮着压制污染,可是在这里,在这个谁也不会信仰黑日的地方,他的能力起不到丝毫作用。

他解决不了这一切的本质——那种来自未知邪神的污染。

因此只能看着龙小姐主动走进那陷阱之中。

就像是一场戏剧正在上演,故事里的主角深陷危机,正一步一步落入敌人的魔爪……可他,却只能看着。

他的呼喊,能够传递到戏剧中的角色,却改写不了剧情。

甚至与在圣布兰法泽西斯亚那次不同,他不是观众,他也是演员。

但他却因为太弱,连参与那场最重要戏份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是个死跑龙套,只能藏在龙小姐的光辉之中,发挥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作用。

这才是最让人无力……又可笑的事。

“但……就算改写不了剧情,但至少要帮你分担一下吧……”

沐恩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无力强行压下:

“毕竟我们好歹也算是同伴。”

浓郁的血腥味,忽然出现。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

一道扭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出黑暗,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走到沐恩的面前。

沐恩低头,看向她。

看向那张几乎已经认不出来的脸庞。

“大哥哥?”

小女孩此刻再无往日的可爱,肌肤龟裂的小脸上长出数十根蠕虫一般的肢体,每根肢体的尖端都长着一只眼睛。

几十只小小的眼睛,随着肢体晃动,然后就这样天真无邪地看着沐恩。

“达芙妮……”

沐恩轻喊出小女孩的名字。

“大哥哥……你知道坏姐姐在哪里吗?”达芙妮俏生生的问道。

“你在找她?”

达芙妮所说的坏姐姐,大概就是龙小姐吧。

“嗯,我要杀了她,给我的弟弟报仇呢。”

达芙妮对着沐恩举起双手,那双原本娇小可爱的小手也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畸形的骨骼延伸成刺,锋利得可以轻易刺穿钢板。

但达芙妮却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咯咯的笑道:

“大哥哥快看,这是女神大人赐予我的力量哦,女神大人说,只要有这个,就可以轻松打败那个坏姐姐了呢!”

“……”

“咦,大哥哥怎么不说话?是想吃糖果了吗?”

达芙妮探探小手,几十只眼睛转来转去,苦着脸道:“我现在也没有糖果呢,大哥哥再忍一下,等我打败坏姐姐,女神大人一定会给我糖果的,到时候我就把我的那颗给你。”

“……”

沐恩还是不说话,眼前的小女孩越是天真无邪,他的心中便越发痛苦。

因为他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曾经,他将百万灵魂化作飞灰,按照常理来说,他根本不该为此动摇。

但实际这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在失落之乡,那些灵魂明知道一切,还是拥抱了邪神,甚至还想将这份罪孽转化,嫁接到他人身上。

他们是主动堕落,是真正有罪之人。

面对他们,沐恩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但是这里,这座新塔尔斯,以及之前的安纳巴威,这里的人们都是无辜的,他们没有任何罪孽,只是从一出生,就成为了他人的工具而已。

当然,并不是说沐恩的道德已经高尚到只要面对无辜之人就绝对下不去手的地步。

只是……当身在其中,甚至要主动做出选择的时候,只要是正常的善恶观、道德观,都会知晓这一刻到底有多么的痛苦。

“虽然总是自诩黄毛反派,但说到底,我这个反派,当得还有些不够格啊……或许我该早点做出这种抉择的。”

沐恩自嘲地笑笑,接着便抬起手,向着达芙妮按去。

“大哥哥?”

天真的达芙妮依旧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只是呆呆的盯着那只大手靠近,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似乎也在期待之后的温暖。

沐恩无言,只是让黑焰在掌心摇曳,用那并非温暖的火焰,触碰……

“你在做什么?”

沐恩的动作,突兀地顿住。

因为一只纤细白皙,如玉雕琢的手,忽然探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看似柔弱,却像是铁钳一般,死死禁锢住沐恩,不让他有丝毫的动作。

“龙小姐?”

沐恩错愕的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火红身影。

“回答我的问题。”

哈姆雷恩黄金瞳闪动,散发着危险的光,声音也是沐恩前所未闻的冰冷。

就像是从千年冰原的寒风吹来,要迅速冻结住沐恩的灵魂。

“我在……清除污染啊。”

沐恩道:“如果是从物理层面毁灭污染的话,我也做得到。”

现在的局面他只是救不了人,但杀人……还是很容易的。

“你为什么要清除污染?”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帮你啊,明知道那些遗民还害你,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沐恩讶异回答:

“虽然我的实力在龙小姐眼中可能不值一提,但至少……”

“谁让你这么做的?”

哈姆雷恩忽然将沐恩一把甩开,巨大的力道让沐恩一时也难以化解,直接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沐恩狼狈的爬起来,一脸懵逼:

“……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我问你……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帮我清除污染的?我有说过这样的吗?”

哈姆雷恩似乎还不解气,再次上前,一把抓住沐恩衣领,将他揪了起来。

她身材高挑,竟是直接让沐恩双脚离地,与她对视。

“啊……坏姐姐,不准你伤害大哥哥!”阿芙妮冲上来,一阵划拉,当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哈姆雷恩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冲着沐恩喝问:“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人让我这样做……但这样不才该是正确的做法吗?”

沐恩也有些生气了,怒声回怼道:“明知道对方的目的就是让你大开杀戒,让你被更多的毒侵蚀,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我虽然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但总能帮你分担一点半吧!”

“我说过,我没有中毒!”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向我解释你为什么会颤抖,为什么会变得虚弱!”

“……”

哈姆雷恩忽然不语。

“看吧!”

沐恩冷笑:“堂堂天灾,竟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只会撒谎,你觉得你藏起来这种事就不存在了吗?你就不能理性一点?我这才是……”

轰!

沐恩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再次将他砸在地面上,那只玉手按着他的胸膛,这一次远比上一次要凶猛。

“咳咳……”

沐恩感觉天旋地转,胸口里也差点一口老血吐出,吃痛怒骂道:

“疯女人!我特么是在帮你!你能不能不要不识好人……”

“你也在……嘲讽我吗?”哈姆雷恩突然低声道。

“……什么?”

沐恩茫然,因为刚才那句低语,实在不像是哈姆雷恩该说的话。

那太过软弱。

他用力抬头,视线扫过那张脸,想要确认什么。

可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魔法编制的迷雾完全笼罩那张脸庞,让人看不见任何的表情,任何的情绪。

唯一显露在外的黄金瞳,此刻也低垂着,光芒黯淡。

“你走吧。”哈姆雷恩开口,声音冷漠,仿佛刚才只是沐恩的幻觉。

“走?”

沐恩原地蛄蛹几下……没蛄蛹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离开这里。”

“让我离开这里?”

确认哈姆雷恩没有开玩笑之后,沐恩气笑了:“之前把我从婚礼上直接抓走,现在又要我直接滚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不需要你了。”

“不需要……我们不是同伴吗?”

“同伴?我们什么时候是同伴了?”

“我们这一路走来……”

轰!

沐恩再次被砸入地面。

那双黄金瞳不再低垂,而是彻底的高高在上,用刺眼的炽烈光辉,无情凝视着沐恩。

“同伴?你不觉得这两个字用在这里很可笑吗?你这么弱。”

“你……”

“说到底,我们所处的层次就完全不同,你又凭什么来所谓的跟我一起承担?你一直在说毒毒毒的,那好,假如真的有那种连我都扛不住的毒,那你就可以承受吗?之前你只是中了那么一点的毒,那点对我来说不值一提的毒,就差点死掉,你有什么资格来和我一起承担?”

“……我可以主动剥离龙血。”沐恩声音沙哑。

“你觉得那可能吗?”

“我……”

“别天真了,人类!”

哈姆雷恩直接将沐恩的话打断:“认清楚现实,你什么都做不到,这里也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了!”

“我不试试怎么……”

“闭嘴!”

哈姆雷恩又把沐恩拎了起来:“这不是什么请求,这是……命令。”

说着,可怕的力量再次开始汇聚,沐恩感觉周围的气流逐渐变得缓慢下来……

“等等!”

察觉到什么的沐恩双手一把抓住哈姆雷恩的手臂,盯着她的眼睛快速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你真的那么认为?”

他心怀一丝侥幸。

但回应他的,只有冰冷。

“你凭什么认为,那是假的?”

哈姆雷恩嗤笑:“你以为……我是谁?”

她是谁?

她是天灾。

她是死厄之龙。

她是天穹之下最强的生物。

她暴躁易怒。

她冷酷无情。

“滚吧。”

庞然的力道,裹挟着沐恩,将他直接掷了出去。

他无法反抗,就如同哈姆雷恩所说,他们之间,差距巨大。

周围景色飞快后退,沐恩直接撞过一栋栋房屋,却没有得到丝毫缓冲,被迫离开这座城市。

城市之中,天地昏暗,诡异横行。

沐恩眼中的一切外物都消失了,他只盯着那道火红色的身影。

那道在短短一瞬之间,就仿佛要脱离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归属之地的身影。

长发如枫,裙摆如夜。

她的气质并未受任何外物影响,遗世而独立,此刻正抬手,触碰阿芙妮。

砰。

血雾爆开。

她彻底……孤然一身。

211、复仇

城市的边缘,更加黑暗。

这里连一块魔石都没有,厚重的迷雾封锁了天空,举目望去,不存在任何光明。

寂静的四野空无一物,土壤贫瘠到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跟那座繁华美好的城市相比,宛若两个世界。

……直到一声巨响突然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某种拖拽着黄色黯淡光影的玩意儿,从城市内部飞出,沿途撞穿了不知道多少房屋,一直砸进这片荒芜之地的一座山丘中,这才彻底停下。

土石碎裂,烟尘弥漫。

过了许久,一只手才从其中伸出,扒拉着,支撑一道狼狈的身影从土石当中起身。

“艹,疯女人!”

黄毛几乎变成灰毛,灰头土脸的沐恩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去清理那些差点将他活埋的泥土,直接就对着不远处的城市剪影破口大骂:

“**娘们!死龙!脾气比锅炉还容易炸的红毛怪!滚就滚,动什么手?”

胃里翻江倒海,脑子也晕头转向。

虽然除此之外并无大碍,那一下哈姆雷恩也明显收了手,用的是巧劲,但沐恩依旧非常不爽。

“你以为谁愿意掺和你那破事?要不是你强行把我带过来,我特么现在还在美少女的怀里睡大觉呢!”沐恩咬牙切齿,气得浑身都哆嗦。

真特么有病!

需要自己的时候,什么都不管,直接硬抢。

不需要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管,直接把他当做脚边的垃圾一样踢开。

真把自己当做随用随扔的道具了?

是,或许在她看来自己的确是个弱逼。

但……那也是一个有尊严的弱逼!

“滚就滚,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那种麻烦的事谁爱做谁做,我回家和美少女做真的爱做的事了!”

沐恩转身就走。

离他不远处,哈姆雷恩最先布置的那道彻底笼罩新塔尔斯全城的巨大禁制仍旧在完整地运转,淡淡的金光流转,暗红色的纹路在上面跳跃。

沐恩伸手轻轻一碰,原本该封锁一切的禁制,竟然自动打开一个刚好只能供一个人通过的缺口。

“竟然连门都给我开好了。”

沐恩脸颊狠狠抽搐:“还真够贴心的。不过倒是希望你把这种贴心用在其他地方,不然也不会这么讨人厌了!”

沐恩直接先将一只脚踏出门外。

刹那间,寒风席卷而过,将眼前厚重的迷雾搅动。

迷雾茫茫、无穷无尽,飞快的就要将沐恩笼罩其中,难以找到方向。

冷。

迷茫。

未知。

这庞大迷雾区所带来的危机感,瞬间便冲淡了沐恩心中的怒火。

但这一刻,沐恩脑海里浮现的竟然不是自己到底该怎么穿越迷雾回去这件事,而是不知为何,又想起刚才的画面。

天地广阔。

世界黑暗。

唯有那火红的身影孤独而立。

被未知的阴影逐渐吞没。

莫名的让人觉得……

“贱不贱,到这种时候还想那些。”

沐恩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打断那些浮现的画面:“反正你就是个弱逼,又帮不上忙,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婚礼举行失败而暴怒的塞莉西亚。”

没错,对于自己来说,相较于这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塞莉西亚那边才是更应该担心的。

毕竟自己可是被她的婚礼上拐跑的,以她的性子,虽然知道自己是被抢走的,也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女人这种生物,总是喜欢不讲理。

“真走了,迷雾区什么的,总有办法的。”

门很近。

外面也很近。

沐恩再一步……

“沐恩大人。”

有人喊住他。

“谁?烦不烦,我都说我走了!”

沐恩迫不得已生气回头,但看见那道身影的时候,明显错愕了一下:

“莫顿?”

“是我。”

黑暗中,有人走来。

“你怎么在这儿?”

沐恩皱眉,自从龙小姐开始以房屋为单位封锁之后,沐恩就没有见过这位代行了。

因为那个时候已经不用他来帮忙了,所以和其他普通人一样,被软禁在自己的家里。

“我是来给沐恩大人送一样东西的。”

“东西?什么东西?”

“这个。”

莫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沐恩。

沐恩满腹疑惑,但还是小心翼翼的接过,将羊皮纸缓缓摊开。

“这是……”

当看清里面的内容后,沐恩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一份地形图。

一份与沐恩之前所得到的那张城市蓝图有着明显差异的地形图。

但沐恩却觉得很熟悉。

他飞快闭上眼。

此刻龙小姐不在,他可以随意的调动黑书,直接将之前吞噬的两个遗民灵魂碎片飞快调集出来。

精神空间中,画面闪烁。

从灵魂碎片中提取的大多数依旧只是那些无足轻重的画面,那些遗民活了这么久,不可能不防着灵魂相关的手段,而这经过特殊处理后的灵魂,不会在信息层面给沐恩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但,他们并没能完全删除所有的画面。

关于这座新塔尔斯的信息没有多少,这里可能关系着他们的计划,不可能泄露。

可是在记忆的更深处,在他们灵魂中更久远的时间线以前,一些沐恩之前已经粗略过了一遍的画面,开始再次浮现在沐恩的视线中。

那是这座城市建立时的画面。

地基。

土地。

房屋。

在人们辛勤的工作之下,在“英雄们”出色的指引下。

一座美丽的城市从无到有,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巍然矗立。

但……这个时候沐恩才发现,城市建立的画面并不是单一出现的,而是……数次出现。

只是之前没有黑书的辅助,零碎的信息参杂太多,他并未能够察觉到这点。

“这座城市,其实建立了不止一次?”

“是的。”莫顿回答:“新塔尔斯是第三次建造的城市,前两次都失败了,因为某些原因成为了废墟,只能推倒重来。”

“那你之前给我的蓝图……”

“请放心,那不是什么假货,我知道你们肯定有办法分辨我是否在说谎,因此那的确是这座城市的建造蓝图……但只是第三次的,也就是这座新塔尔斯的蓝图。”

莫顿指了指羊皮纸:

“前两次在这上面。”

沐恩低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出之前那份蓝图,将其和羊皮纸进行比较。

大多数线条都如出一辙,整个城市的布置也基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依照八百年前那座真正的塔尔斯。

但唯有在最下面的部分,有所区别。

这座城市的地下,在比下水道更深的地方,还有着另外一套非常复杂的东西。

沐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的意识到前两次的推倒重来,或许就是为了掩盖那种东西的存在。

“原来这座城市的下面还别有洞天?”沐恩表情古怪。

说实话,莫顿藏起来的这份图纸……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因为就算是藏得如此之深,随着龙小姐的逐渐探查,肯定也是瞒不住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又仔细想想,进入这座城市之后,遗民之一的阿维克就直接跳了出来,他当时的目的除了引发杀戮和解决自己外,似乎还有另一种隐形目的。

那便是把龙小姐和他的目光,优先锁定在这里的“人”身上。

图纸不重要,顺序很重要。

毕竟他们只是两个人而已,搜查也只能一个面一个面的进行,不可能兼顾。

至于现在……沐恩抬头望了眼远方的城市,龙小姐大概也是暂时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竟然还藏着这种东西,或者说……你竟然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我好歹也是这座城市的代行,最高的管理者,自然也是知道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事。”

“原来如此。”

沐恩看向莫顿:“不过……为什么又要突然把它给我?”

“……”莫顿沉默。

沐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

“因为……我恨。”等了好一会儿,或许是意识到时间对他来说并非那般充裕,莫顿这才开口。

他声音生涩难听,一时间竟是让沐恩觉得有些陌生。

“我恨那些人。”

“恨?”

沐恩挑眉,忽然意识道什么:

“原来……你也祈祷了吗?”

莫顿默默地掀开自己的衣物。

在宽松的衣物下,畸变的血肉如同群蛇,缠绕在苍白的骨上,透过那些蠕动着的血**隙,沐恩甚至能够看见莫顿的心脏。

咚咚。

正在跳动的心脏忽然转动……朝沐恩露出狞笑。

“其实我一直都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并未信任你们。”

“我知道。”

“现在看来,我站错了位置。”

莫顿合上衣服,那张一直以来都十分和蔼从容的苍老脸庞,此刻却充满了怨恨。

“我……我们是如此的敬爱他们,可他们却只是把我们当做了工具,我不能容忍我所爱的这座城市和人民就这样被他们毁掉却什么都做不了,我要……复仇。”

“……”

沐恩眼皮跳动。

复仇?

多么熟悉的词。

那些遗民不久前还一直嚷嚷着这两个字。

现在,换他们成为被复仇的对象了。

何等讽刺。

“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但面对那双怨恨而愤怒的眼睛,沐恩却只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为什么?”莫顿问。

“因为……晚了。”沐恩回答:“你如果早点把这东西拿出来,发现异常的我和龙小姐,肯定会优先去探查,可你现在才拿出来……说实话,现在改写不了任何结果。”

不远处的城市,时而有轰鸣传来,那些金色的屏障在一个个的消失,龙小姐的清除工作……大概也在无比顺利的进行。

同时,她也在一步步的踏入敌人的陷阱之中,至于那个陷阱有没有用……

那就不是他应该担心的了。

反正她是最厉害的龙。

“是吗?”莫顿低头。

“你能明白就好,抱歉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打算掺和这事了,不对……应该说我连掺和的资格都没有。”

沐恩摆摆手,准备离开。

“沐恩大人,你不想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吗?”莫顿突然问道。

“那很重要吗?”沐恩头也不回:“这座城市下面藏了什么,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知道,对于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工具来说,最大的复仇又是什么吗?”

“不感兴趣,我说了,我完全没有……”

“是让他们最重要的计划……就此失败。”

莫顿道:

“这就是我最大……也是唯一能做的复仇了。

“……”

沐恩停下脚步。

理智在让他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但他,还是回了头。

“你的意思是说……”

“我也算是最早那批参与建造这座城市的人,因此在最开始铺设地基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

莫顿认真地注视着沐恩的眼睛:“那下面的东西,我想大概能够对沐恩大人你们有所帮助……就算是现在这种时候。”

这座城市已经注定步入毁灭。

那些受到污染的人也已经注定会被龙小姐清除。

而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是能够对沐恩……或者说正逐渐步入敌人陷阱的龙小姐有所帮助呢?

当然只有……

“选择权就交给沐恩大人你了,不管你怎样选择,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毕竟,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而已。”

莫顿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向着沐恩生疏一礼之后,毫不犹豫的转头离去。

他一瘸一拐,由于畸变,连走路都变得极为奇怪和艰难。

但他却依旧坚定地向着那座城市走去,纵使他明白迎接他的是什么。

“恶龙!”

新塔尔斯的代行,最高管理者莫顿,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泪流满面地怒吼:

“不准伤害我的子民!”

……

风吹过,将莫顿的怒吼抹去,只剩鬼嚎一般的呜咽。

沐恩愣在原地,呆望着手中的羊皮纸。

在他的背后,那道暂时开启的小门正在闪烁着,随时都可能消失。

对于他来说,只要离开这里,只要多踏出那么一步,就再也不需要为这里的麻烦事而苦恼。

污染会被龙小姐清除,不会产生任何危害,他也不需要因为手染无辜者的鲜血而产生罪恶感,因为他并非是那个审判者。

唯一的问题就是,那场关于龙小姐……关于哈姆雷恩的“狩猎”。

但……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她可是天灾,是死厄之龙,是天穹之下最强的生物。

她怎么可能倒在这里。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她都亲口说了不需要他,她都直接让他滚了,她那时的决绝态度不像是有丝毫虚假,现在若是还做一些多余的事,岂不是……

“啪!”

沐恩突然又给了自己一耳光,很重的一耳光。

他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喃喃:

“你这个人……真的就是贱!”

212、骸骨

“就是这里了吧。”

新塔尔斯的下水道,同样昏暗肮脏。就算是这种被称作“绝对”美好的地方,也需要有地方来“藏污纳垢”。

沐恩循着地形图,穿过那堪比蛛网般复杂的管道,终于来到了被莫顿标注的地点。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沐恩左右看了看,除了潺潺流淌的脏水,这里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管道的尽头一只排风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上面则是沐恩直接砸开的一道缺口。

这里的地形复杂程度不输贝尔兰德,但却没有贝尔兰德那种几乎将整座城市下面都挖空的大气,很多管道都十分狭窄,沐恩甚至经常都需要暴力开路。

或许是因为人口的差距摆在那里。

又或者说……

“这个下水道系统,从设计之初,似乎就没有想着要使用太久的年限。”

沐恩随手在一个管道上轻轻一压,管壁上立马出现明显的凹陷,这种程度的偷工减料显然不支持一座巨大的城市运转几十上百年,就算是在长期养护的情况下。

更多的则是……

“掩盖什么东西吗?”

沐恩低头,看向脚底。

这里是管道交错的一条主干道,地面是用某种石质材料砌成,看不出任何毛病。

沐恩俯下身,手指在上面摩挲着,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以说,若是没有莫顿那张地形图,沐恩就算检查到这里,也只会猜测这里建造者是不是有些偷工减料,很难怀疑到这下面竟然还有东西。

不得不承认,藏了八百年,那些遗民在玩“躲猫猫”这件事上,的确有两把刷子。

“但自己逼出来的内鬼,又能怪谁呢?”

回想起莫顿那道孤独冲锋的背影,让沐恩心情有些复杂。

那个时候的他当然知道恶龙已经不是恶龙……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为了这座城市的民众,他还是必须拔出剑,向“恶龙”发起冲锋。

他只是在履行他代行的职责而已。

“我会达成你的目的,为你复仇。”

沐恩喃喃,顺势拔出伊丽莎白。

“抱歉,暂时委屈你了。”

嗡——

纯白刀身微颤,却并不是在表达不满,反而是向沐恩表现一丝安慰之意。

“真乖,之后一定给你来个全套的大保养套餐。”

铮。

刀刃插入地面,轻轻一划。

在这绝对的锋锐属性之下,地面就像是豆腐一般被沐恩切开,然后分割成一块块石砖,再被沐恩快速挪开。

循环往复之下,一条笔直向下的坑洞很快成型。

沐恩一刻不停地向下挖掘,挖了好几米,被切割出来的依旧只是普通的石块,但沐恩却能明显的感觉到石质变得更加坚硬。

终于,沐恩挥动纯白刀刃的双手,感觉到了一丝阻力。

“到了吗?”

沐恩赶紧趴下身,手掌轻轻抚开尘土。

“魔导材料?还真是奢侈。”

沐恩眸光一闪,他所感觉到的那层阻力赫然是一层魔导材料,范围应该极大,笼罩了很大的区域,因为到这里,他的感知已经能够察觉到淡淡的魔力气息了。

不过厚度倒是一般,这些魔导材料的作用与其说是保护什么,还不如说是通过铭刻在里面的精密阵法,遮掩了什么东西。

而与此同时,沐恩还在这层魔导材料上感觉到了某种特殊的力量。

“呵,又是所谓光明女神所帮忙做的掩藏吗?真是奇怪,我怎么不知道那家伙这么热心肠。”

沐恩握紧伊丽莎白,丝毫不废话,直接斩开脚底的魔导材料层。

很快,随着土石抖落,一片巨大的空洞,出现在沐恩面前。

空洞刚刚出现,一种古老的气息便立马铺面而来,其中带着让沐恩心头一跳的熟悉威压。

“龙威?”

沐恩皱眉,疑惑道:“这下面竟然有龙威?”

这种威压他当然很熟悉,这段时间天天跟那只死龙待在一块,那死龙脾气还暴躁,老是拿黄金瞳瞪他,他都快被龙威腌透了,自然也不可能认错。

“之前那个克兰说是在地下斩杀过一条地龙,该不会除了那条地龙之外,还有其他龙存在吧。”

沐恩喃喃着,同时抬头望了一眼。

没有动静。

呵,还说没有中毒。

这里的伪装已经被破了一个缺口,若是平常的那家伙,怎么可能连如此清晰的同族气息都感觉不到?

“我就不该犯贱,让你为自己的嘴硬涨涨教训。”

沐恩毫不犹豫,跳进空洞中。

稳稳落地。

“照明术。”

沐恩打了个响指,光明瞬间驱散黑暗,一个比他粗略估计还要广阔的空间立马出现在他的面前。

没有龙。

或者说现在没有。

整个空间好像并没有活物,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物品,从花纹和样式来看,应该已经极为古老。

“这里……似乎是个遗迹?”

照明术的范围继续扩大,沐恩开始看见一些支撑用的粗大柱体,柱体上则是沐恩从未见过的样式和图案。

而两侧的墙壁之上,沐恩看见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上的图案非常的抽象……字面意义上的抽象,沐恩很难通过这种明显经过艺术加工的图案解读出它描述的是什么,但其中有一个形象,沐恩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龙。

壁画上面,画着很多龙。

几乎所有的图案都带着艺术的加工,但唯有这些龙,勾画得惟妙惟肖,极为写实,沐恩甚至能够清晰看见那些如精铁般的鳞片,利刃般的尖爪,以及……威严的黄金瞳。

很显眼,壁画上面描绘的是一个关于龙的故事。

“咦?这里有字。”

沐恩继续向下看去,很快便在另一端,看见一些文字。

最上面的,是沐恩完全看不懂的字体,甚至和千年前泛用的古代文字都有一定的差距,像是某种更为久远的演化。

而在下面,则是沐恩熟悉得多,勉强能够解读出来的近代字体。

“很久以前,龙族曾经肆虐这个世界。”

沐恩缓步向前,一字一句的念着上面的字体。

“他们强大、威猛、残忍、凶暴、冷酷、嗜血。不仅有着堪比精钢浇筑般的肉体,还一出生,就拥有极为可怕的魔法天赋。”

“他们曾经试图统治这个世界,用绝对的力量,让其他所有的种族,都成为他们的奴隶。”

“许多种族都臣服了,人类不愿,于是发起反抗的战争。”

“那一场战争,持续了很久,龙族的强大,让所有人都为此而畏惧。”

“在那个更为遥远的时代,可以****的魔法尚未被研究出来,人类面对龙族,有着先天的劣势。”

嗯?

沐恩疑惑挑眉。

因为这句话有很明显的删改痕迹,那几个“可以****的魔法”,很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信息。

但现在已经被抹去。

“奇了怪了,可以什么什么的魔法……这种大概是指魔法分类的话,有那么重要吗?”

沐恩不解,但并未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继续向后看去。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后面就是他要找的内容了。

“人类面对龙族,有着先天的劣势。”

“而让战争的天平发生逆转的,是一种特殊的毒。”

来了!

沐恩心神一紧,更加专注,不肯漏掉任何一个字体。

“那是一种只会对龙这种生物生效的毒,由某位已经在历史上遗失姓名的古老魔法师所创,是以巨龙的尸骨为材料,构筑出特殊的阵法,再在这阵法之中,熔炼死者的魂灵。”

“那些熔炼后的魂灵,最后便会化作蚀骨之毒,对沾染这种毒的任何龙类生物,造成巨大的杀伤。”

“所有巨龙都没有想到,他们自己的尸骨,竟是被饱含怨恨的魂灵,化作了针对他们自身武器。而他们同样没有想到,人类这种生物,为了最后的胜利,竟是会大规模熔炼自己同族的灵魂。”

“最后,在那种毒的帮助下,战争的结局被彻底改写,龙族战败,残部从此远离大陆,只在一些孤岛中徘徊,属于人类的时代到来。”

“而那种毒的名字为……憎怒。”

沐恩表情严肃,轻吐出最后几个字:“憎恶之怒。”

以憎恶为引,彰显愤怒。

这便是那种毒的本质。

“原来如此。”

沐恩恍然。

这样的话,那些遗民的行为就能解释清了。

把龙小姐引来这里,再逼迫她大开杀戒。

接着就能将这座新塔尔斯民众死后饱含怨恨的魂灵,炼化成蚀骨的剧毒。

而就像是墙壁上所写的那样,龙小姐可能万万没有想到,这些遗民为了“狩猎”她,竟是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看来这场谋划,比我想象的还要久远。”

沐恩让光明上升,照亮整个空间更高的地方。

这时他才能彻底看清,那些土石之间,阴森的巨大骸骨。

在这座广阔空间的上方,竟是埋藏着一具真正的龙骸,那正是沐恩之前感受到的龙威的来源!

那只龙张开双翼,脖颈高扬,似乎在死前的一刻,还试图飞天而起……但他失败了,陨落在这里,就连尸骨也成为了针对同族的武器。

壁画上的一切,在不知道几千年之后,竟然再次完美重现。

只能说历史一直是个圈。

充满讽刺。

“不过……这样说来的话,想要破除眼前的局面也很简单。”

沐恩抬头,凝视巨龙骸骨那双深邃空洞的眼眶:

“只要将这具骸骨,或是铭刻在这里的特殊阵法毁掉,那些被龙小姐杀掉,饱含怨恨的魂灵,便不会转化为憎恶之怒。”

毒很厉害,也很管用,

但它的制造却需要一系列复杂的前提条件。

也难怪那些遗民谋划了这么久,连城市都重建了整整三次,才能做到现在这一步。

“希望某个脾气暴躁的死龙在这之后能够不再嘴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为之前所说的那些话道歉。”

沐恩轻巧一跃,来到空间顶端,一只手插入土石,支撑身体,另一只握刀,对准龙骸。

“当然,我也不需要她有什么特殊的补偿,只要她能够低头,并且保证以后带我飞的时候能够让我坐她背后的特等席,那我就暂且原谅她了。”

“嗯,谁让我就是这么一个温柔又贴心的好男人呢?”

铮。

刀身颤动。

刀光凝聚成华。

沐恩没有任何留手,更没有丝毫迟疑,毕竟他已经意识到,现在的局面自己越是晚一分,上面的龙小姐,就危险一分。

不从感情的角度,就从利益的角度来说,他也不会坐视龙小姐真的栽在这里。

毕竟他还没有做过龙骑士,不知道龙背上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呢。

他很期待。

因此——

斩!

耀眼的刀光,取代了照明术,驱散整片空间的黑暗。

接着,便从下到上,延伸向龙骸的头颅。

没砍过龙,不知道先砍哪里,但先砍砍头是肯定不会错的……沐恩甚至直接启动了时间延缓,更多层数的叠力汇聚于这一击,确保在瞬间就能毁灭……

“嗯?”

沐恩心脏骤然一缩。

强烈的死亡预警在脑中突然嗡鸣,让他本能的就调转了刀锋,将已经凝聚完成的刀光,斩向另一个方向。

刀光撕裂空间,与某物对撞。

轰!

剧烈的冲击卷起狂风,整座空洞都因此而颤动,无数土石簌簌而落。

而随着那冲击激起的烟尘散去,沐恩这才看清刚刚偷袭他的,到底是何物。

那是……一只由骨构成、苍白的巨爪。

龙骸的爪!

“什么鬼?”

沐恩有些傻眼。

“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能诈尸?”

危机感再次袭来,沐恩没有丝毫犹豫,赶紧离开原地。

轰隆!

这座空洞更加激烈的颤动起来,大量的尘埃被卷起,而从头顶掉落的已经不再是细碎的土石,而是巨大的石块!

地动山摇。

沐恩躲避在一个斜角,看着整个空洞的天花板轰然倒塌,而从那无数崩碎的石块之间,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扬起它那优雅的长颈。

龙。

或者说龙骸。

它似乎真的活了过来,正在将自己从那古老的岩层里挣脱出来,舒展自己的每一块骨头!

“不对,这不是诈尸。”

沐恩却很快反应过来,因为眼前这具骸骨,依旧没有任何生机。

与其说是活了过来,不如说……

“唔,你就是沐恩坎贝尔?”

优雅的长颈转动,空洞的颅骨看向沐恩,但与沐恩对视的却并非龙骸,而是龙骸头颅之上……那张不知何时浮现,怪异的面孔。

“竟然能够找到这里,普莉希拉说的对,你果真很麻烦。”

213、天赋

整片空洞轰鸣颤动,大量土石不断掉落。

庞大的龙骸正缓缓活动自己的每一根骸骨,将自己从岩层之中挣脱出来。

不知多少年过去,那具骸骨依旧散发着莹白的光泽,没有丝毫腐朽的意味。优雅的长颈回转,那狰狞与美感共存的巨大骷髅头颅之上,深邃的眼眶就这样注视着身前渺如蝼蚁的沐恩。

但沐恩的注意力却不在这具堪称震撼的龙骸本身,而是将视线抬向更高处,表情凝重地看着那张怪异的面孔。

“你是……哈瑞斯?”

“咦?你竟然认识我?”

龙骸垂下头颅,额头上那张面孔凑近沐恩。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乍看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属于丢进人群都难以找到的大众长相。

唯一的特点是,那张脸过于苍白,没有任何生机,就像是一个刚刚被送进棺材的死人的脸。

“某个死龙跟我说过,要是遇见一张非常难看的脸,那大概就是某个名为哈瑞斯的家伙了。”

沐恩上下打量,将眼底的惊讶压制下去:“不过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只有一张脸。怎么,你这么喜欢这张丑脸?”

这具龙骸显然不可能是哈瑞斯原本的身体,属于他原本之物的大概只是这一张脸而已,但就是这张脸附着在龙骸之上,竟然让这种在岩层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之物,重新动了起来。

这也是“躲猫猫”锻炼来的手段?有点过于吓人了。

“龙姐姐竟然连这些都告诉你了,看来她真的很信任你。”

苍白面孔没有丝毫表情,唯有两颗眼珠在不断乱转,看起来颇为诡异:

“不过,我要纠正你,这副模样不是我想要变成这样,八百年的时间过于漫长,没几个人能够过在这过程中完全确保自身的肉体不朽,为了活下去,只能变成这种非人的姿态了。”

“这样啊……”

闻言,沐恩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我明白了。”

“嗯?你明白什么了?”哈瑞斯皱眉,他可还什么重要的信息都没说。

“明白……你是那几个遗民当中最弱的那个了。”

沐恩咧嘴一笑,纯白双刀挽出刀花:“毕竟,其他人的肉体可都是好好的,为什么就你只剩下一张脸?你说你肉体腐坏,有没有好好思考一下你自己的问题?”

“……”

两颗乱转的瞳孔骤然一顿,同时盯向沐恩。

苍白的额头上,也浮现几根青筋。

“胡说八道,最弱的明明是费利蒙!”哈瑞斯反驳。

“你说是他就是他?”沐恩冷笑:“他已经死了,怎么?只会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

轰!

沐恩所在的崖壁骤然碎裂,一只苍白的巨爪就这样横扫而过,所接触的一切都像是豆腐般被切开捏碎。

崖壁上那些古老的壁画,在这饱含怒火的袭击中化作齑粉,从此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

“真可惜,这可是文物,一碰就碎的。”

沐恩收回目光,此刻他毫发无损,唯有沾染些许尘埃的衣角被气流吹动,正稳稳的站在那只巨爪上,随其一同升高:“不过与之相比,你这个文物可就麻烦多了。”

岩石和壁画在漫长的时间流逝中变得脆弱不堪,可这具龙骸依旧无比坚硬。

甚至散发出的龙威也同样可怕,若不是沐恩早已经习惯了哈姆雷恩的龙威,现在甚至可能会受其影响。

千年不朽,放在这具龙骸之上,可并非空话。

“沐恩坎贝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不管你本身,还是你这张嘴。”

哈瑞斯低头,阴森的话语当中,已经带有一点怒意。

普莉希拉说的很多……这家伙就应该早点除掉。

只可惜,阿维克竟然失手了。

“这种我都快听得耳朵起茧的话题还是暂时不聊了吧。”

沐恩抬头,语气温柔得就像是在问候老友:

“现在我想做的,只是砍了你,然后彻底的摧毁这里,你应该没意见吧。”

“摧毁……啊,你原来是因为这个而来,我就说我藏得如此隐蔽,为何会这么快就被你发现。”

巨大的头颅微微歪着,那张惨白面孔露出一抹讥笑:“想要摧毁这地下的阵法?如果你能做得到,那就来吧,我惧怕龙姐姐……可不惧怕你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鬼。”

“一边说我麻烦,一边又说我是小鬼,你是精神分裂吗?”

沐恩猛然握紧纯白双刀:“至于能不能做得到,试一试就知道了。”

铮——

一道明亮刀光骤然生出,直接向着龙骸的头颅斩去。

空洞被再次照亮大半,显露出龙骸狰狞庞大的全貌,虽然只是试探性质的一刀,但也包含了沐恩大半的力道。

就算是龙骸,也不可能与沐恩手中附带绝对锋利属性的伊丽莎白硬碰硬。

但……与庞大的外形相悖,龙骸的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掀长的脖颈一扭,刀光便与其头颅擦肩而过。

“呵。”

哈瑞斯甚至有功夫嘲笑。

“时间延缓。”

沐恩懒得理会,只是默默灌注魔力,催动背后的炼金核心。

世界顿时缓慢下来。

他沿着那只龙爪快速飞掠,以其为踏板,呼吸之间便已经靠近龙骸的头颅近处。

从刚才的两次对方主动的袭击,以及这次试探,沐恩已经大概摸清这具龙骸的部分特征。

比如……虽然速度很快,但终究不是活物,由于没有触觉和各种感官,在反应方面差了许多。

刚刚沐恩在烟尘里偷偷看了龙骸的爪子一刀,不管是龙骸本身,还是哈瑞斯,都没有丝毫反应。

再加上如此巨大的身躯终究是拖累,速度方面还是沐恩占优。

因此,既然远处不行,那就直接用时间延缓近身……

嗡——

空气中,突然传来被延缓的时间拖长,以至于有些失真的嗡鸣声。

灼热的触感以及刺眼的光线比声音更快到来,死亡预警同时响起,沐恩下意识的转头,挥刀横斩。

耀眼的魔力洪流被沐恩直接斩断,但那余波依旧灼烧到了他的肌肤,几乎是瞬间便将他远超同阶武者的肉体肌肤部分碳化。

“魔法?”

沐恩瞳孔骤缩。

那魔力洪流自然便是一记强大的攻击魔法,但让他惊讶的却不是魔法的威力,而是……

“什么时候构筑的?”

吟唱、构筑、释放……使用魔法的要素对于已经贴身的武者来说,简直就是绝妙的攻击前摇。

虽然大多数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可以省去第一个步骤,释放无吟唱魔法。

但魔力线路的构筑却是绝对无法省去的,因为这就是魔法释放的基础,你连构筑都没有,哪来的魔法?

可是,沐恩却对此却完全没有察觉,那道魔法就好似是凭空出现的,省去了前两个步骤,直接释放!

他被迫停止攻势。

“很惊讶吗小鬼?呵呵,看来你对龙这种生物,还不够了解。”

哈瑞斯头颅垂下,再次毫不客气的发出嘲笑:“你以为现有的构筑式魔法,是人类从哪里学来的?”

“什么意思?”

“所谓的龙啊……天生就有着极强的魔力亲和度。”

巨大的龙骸忽然张开双翼,幽蓝的光纹自肢体,向着躯干流动,沐恩感觉一股强大的魔力正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汇聚。

“但所谓的魔力亲和度,只是他们的优势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个。”

“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是这具坚韧无比的龙躯,能够以比人类快百倍,千倍的速度,流通魔力!”

“因此——”

嗡。

嗡。

嗡。

嗡。

不知道多少道嗡鸣,在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沐恩惊骇的抬头,看见一道又一道的魔法阵列,突然凭空浮现在龙骸的四周。

各种各样的攻击性魔法眨眼成型,而且都对准了沐恩。

“不……不会吧。”沐恩脸颊疯狂抽搐。

死亡预感开始再次狂揪他的头发。

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战场上不小心走错阵地的可怜士兵,正被上百只黑漆漆的巨大炮管同时瞄准!

“没错,就是这样!”

哈瑞斯苍白面孔狂热而狰狞,兴奋大喊道:

“人类真理阶才能熟练掌握的复式瞬发无吟唱魔法阵列,对于龙这种生物来说……却是一出生就自带的天赋!”

214、域与国

磅礴的魔力涌动,龙骸以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方式漂浮而起,双翼张开,龙首高抬,于半空中化作庄严的白骨十字。

而在它的周身,一道接着一道魔法阵列骤然明亮,烈焰、狂风、冰霜、毒疫,各种形势的魔法在转眼间便压倒了照明术的光辉,同时也将沐恩的脸色映照得无比苍白。

“我去……”

沐恩脸颊狠狠抽搐:“你特么作弊!”

什么叫做真理阶才能熟练掌握的复式瞬发无吟唱魔法阵列,对于龙族来说却是一出生就能自带的天赋?

这天生的差距还能再大一点吗?

虽然这世界众生之间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的参差,但那也不应该这么大!

有挂!

裁判,这里有人开挂!

“作弊,我作什么弊了?”

哈瑞斯戏谑问道。

“用别人的身体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拿你自己的身体,我们来一场真男人之间的交锋?”

“我现在只剩一张脸了,如何用自己的身体?”

“只拿脸来比也不是不可以。”

沐恩认真道:“这方面我也很有……”

“哼。”

哈瑞斯冷哼一声,懒得再跟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家伙过多交流,骨翼一挥,数道魔法就向沐恩笼罩而去。

“虽然我知道连仅剩的一张脸也比不过人这件事的确很丢人,但也不必……这么急吧!”

沐恩身影一闪,躲避进攻的同时,让自身进入全速的机动状态。

不管怎样,面对魔法,还是数量如此庞大的魔法,站桩输出完全就等于找死,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比火力覆盖还要简单粗暴的了。

与此同时,沐恩还将双刀轻碰,让引动着金属碎屑的电弧闪烁在四周,久违地使用出伊丽莎白所自带的炼金领域。

自从他学会用黑焰吞噬自身气息之后,炼金领域的气息遮蔽已经基本被取代,但炼金领域排斥外物,阻挡负面效果的能力依旧有效。

谁知道那个人脸混蛋会不会在这些攻击魔法中阴比地掺入一些奇奇怪怪的魔法,不能不防。

而做完这些之后,需要考虑就是……

“该如何接近这个混蛋了。”沐恩表情微沉。

刚才那记突然袭来的魔法并不只是让他受了一点轻伤那么简单,更为麻烦的是将他给击退了,哈瑞斯也趁机升空而起,与他拉开距离。

武者面对魔法师必须接近才能取得优势,不然就只会单方面挨揍,这是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更不要说此刻面对的还不是普通的魔法师,而是一具掌握复式瞬发无吟唱魔法阵列的龙骸!

唯一的好消息是,天赋是天赋,实力是实力,哈瑞斯通过这具龙骸所掌握的魔法强度显然还没有到真理阶那种程度。

不然,在一位真理阶魔法师的主场作战,沐恩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早就已经被彻底轰成渣了。

“你在想什么?该不会还觉得自己有赢的可能吧!”

海瑞斯阴森的讥笑声回荡在整片空间,打断了沐恩的沉思。

轰!

沐恩身影刚刚从某处闪过,威力巨大的爆裂魔法就直接在那个区域爆开,爆炸的灼浪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而在他要前进的方向,寒冰将地面冻结,大量的土石也在魔法的操控下不断凝聚变形,平坦的道路变得难以前进,需要沐恩不断手动清除。

天上地下,围追堵截,天罗地网!

“该死。”

沐恩感觉自己躲避越发艰难,就算是身在时间延缓中,对于很多魔法的攻击轨道都可以进行计算,但面对数量过于繁多的魔法,他还是逐渐左右支绌。

他的速度很快,可哈瑞斯也果然不只是构筑出攻击性的魔法而已,此刻在他的头顶,数道如同眼睛一般的光纹显现,将整片空洞都囊括其中。

那是探知用的魔法,只要有那东西看着,沐恩就不可能通过速度甩脱哈瑞斯的视线,然后在中途通过照明术来遮蔽自己的身形搞偷袭。

不管在他的狂轰滥炸之下,周围的尘埃掀起的烟墙如何厚重。

跑又跑不过,打又近不了身,拼耐力他也无法拼过一具可以从外界汲取魔力的龙骸……

简直就是……死局?

不对,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完全的死局。

沐恩忽然抬头,看向某处……

“放弃吧,沐恩坎贝尔。”

哈瑞斯居高临下道:“一昧的逃跑,只会让你接下来的死亡,更显狼狈而已。”

“谁特么说我要逃的。”

沐恩一刀斩开挡路的石山,脚掌一阵连踩,影步激发,身形再以一种同样不符合常理的姿态逆向机动,躲避数道魔法的预判式袭击。

“雷鸣。”

双刀于此碰撞,颤鸣!

嗡!

可怕的震颤以沐恩为中心向外扩散,天雷之音回荡在空洞之中,来袭的魔法都受到了影响,被迫偏离方向,或是直接溃散。

沐恩脸上血色快速褪去,喉头也浮现一抹腥甜。

借由伊丽莎白全力发动的雷鸣虽然威力强大了不少,但是这种震颤是一种无差别的攻击方式,他显然也会受到伤害。

只不过这种关头自然已经是顾及不到那么多,重要的是,他成功通过这种方式,人为地制造出对方魔法攻势的空隙!

虽然那空隙极为短暂。

“我才不会逃,我还等着某只死龙给我道歉认错呢。”

沐恩站定。

“至于你……你的弱点我已经看出来了,该迎接死亡的也是你。”

“呵。”

哈瑞斯完全不屑:“我没有弱点,这就是这具完美的身体给予我的自信。”

“那就拭目以待吧!”

沐恩握紧双刀,接着,黑焰涌动。

漆黑的火焰如精灵跳跃,将两把纯白短刀覆盖其中,白与黑就此交织,圣洁与诡异完美融合。

“这么短的刀,你是要来削水果吗?”高高在上的哈瑞斯嗤笑。

“不,当然是用来……杀你!”

铮——

钢铁之音交鸣,但那并非是沐恩划出的斩击。

斩击会轻易的被魔法阻挡,沐恩刚才在逃窜的过程中已经顺手试过,但是……

两道黑与白交织的光影,带着梦幻迷离的尾焰,猛然急射向龙骸头顶那只苍白面孔,速度之快,几乎是在转眼间就穿越了这漫长的空间。

“可笑!”

哈瑞斯早有准备,防御魔法已经将他完美的保护在其中。

但是……

噗嗤。

黑焰摇曳,防御魔法轻易的就被吞噬出一道缺口,双刀来势不减,依旧瞄准着那张面孔。

“什么?”

哈瑞斯惊骇无比,在这两把被他嗤之以鼻的短小刀刃上,他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不敢再怠慢,同时他也意识到在那漆黑之焰与纯白刀刃之下,他引以为傲的魔法并不能保护他。

于是……

巨大的骨翼猛然合拢,将龙骸的脑袋……或者那张面孔护在其中。

双刀轻易的便刺入骨翼,但没有了沐恩挥动,任由里面的活灵如何主动催使,也只能凭借着锋利特性深入及柄,无法再往前分毫。

“你觉得这就能打败我?可笑!”

哈瑞斯大怒,骨翼舒展,掀起狂风。

刚才的动作让他丢失了一瞬对方的视野,但那也只是一瞬而已。

在探测魔法的辅助下,哈瑞斯很快就重新锁定了沐恩,发现他正沿着墙壁飞快向上,很快便来到了空洞的底部。

“想要以此为踏板来攻击我吗?何等的天真!”

无论是地上,还是头顶。

对于悬浮在空洞中心的他来说,距离没有丝毫差别。

沐恩根本就没有拉进距离,也更谈不上对他有所威胁!

“死吧。”

魔法再次凝聚,直接锁定在空洞顶端狂奔的沐恩。

嗡——

空洞顶端不是地面,沐恩倒悬在上面,还要在上面奔跑,所要消耗的力量远超地面,因此他的速度都变慢了不少。

正常来看,这完全是一种找死的行为,因为刚才他的速度都有些支撑不了,现在的速度……该如何躲避?

可是……

就在此刻,哈瑞斯周身的魔法凝聚着……凝聚着……然后竟然渐渐开始消散。

攻势停止。

“怎么不轰了?”

沐恩冷笑。

“卑鄙!”

哈瑞斯脸色难看至极。

“那看来我猜对了。”

在刚刚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哈瑞斯至少催动了上百道魔法。

他肆意地彰显着这具肉身的强大天赋,在龙骸的加持下,将威力可怕的各类攻击魔法毫不怜惜地倾泻向沐恩……以及他脚下的地面。

凡是沐恩逃窜过的地方,巨大的坑洞一个接着一个,整个地面都仿佛被彻底地犁了一遍,原本坚硬的岩层已经完全化作松软的砂石,甚至整个地基都往下塌陷了十多米。

哈瑞斯对此毫不在意,他可不是什么环保主义者,不会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误伤到可怜的老鼠。

但头顶,他却不敢随意使用魔法轰击。

因为在那上面……是新塔尔斯。

那场狩猎,此刻正是关键时刻!

“还不能打扰到那边……”哈瑞斯目光闪烁:“虽然按照推算,现在的她已经陷入虚弱了。”

“怎么……不敢来赌一把?”

沐恩趁着这个机会,在空洞顶部飞快逼近。

“你害怕了?你们不是把那只死龙当做猎物吗?怎么还会害怕她?”

“闭嘴!”

哈瑞斯怒斥:“我才不是害怕,我只是确保一切会按照剧本进行而已!沐恩坎贝尔,你觉得连死亡都已经不恐惧的我们,会恐惧这种小事吗?”

“谁知道呢?这世界上比死亡可怕的东西多得是,不是吗?”

沐恩来到哈瑞斯的正上方,双腿渐渐弯曲,浑身紧绷,密密麻麻的裂纹开始以他的脚底为中心,向外扩散!

“不过……有点我是很清楚,就算有这具龙骸也无济于事,你终究不是真正的龙!”

靠着一具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骸骨,就敢自诩为龙?

何等的可笑。

沐恩曾亲眼所见哈姆雷恩使用魔法,那种如舞蹈般的优雅与美感,现在也依旧印象深刻。

至于眼前这家伙……他只是在释放魔法而已。

沐猴而冠!

轰!

沐恩急射向哈瑞斯的头顶。

“闭嘴!”

哈瑞斯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沐恩刚刚离开空洞顶端,数道早已经准备就绪的魔法洪流,便已经从不同方向,彻底封锁他所有的前进之路!

而对此,沐恩只有一个应对。

他将一颗玉珠含入嘴中,然后……

“凝滞。”

两个简单的字体,从他唇间轻吐。

而随之响起的,是庄严古老,仿佛来自时间长河尽头的……钟鸣。

咚——

永恒之钟,启动。

时间凝滞。

一秒。

哈瑞斯被定在原地,连带着他使出的魔法,也如被定格的老旧影像画面,暂时褪去所有颜色。

沐恩轻松穿过那些魔法的间隙,跃到龙骸的头顶,对准那张苍白丑陋的面孔——砸!

“啊!”

拳头与那张脸亲密接触,时间凝滞刚刚解除,对方的惨叫便已经回荡在空洞中,余音不绝。

魔法失去目标,溃散在半空中,龙骸摇摇晃晃,从空中坠落。

“真难听!”

沐恩再一拳砸出,哈瑞斯的半张脸瞬间凹陷,硬生生将后面的惨叫堵了回去。

“说你是沐猴而冠都抬举你了,你就是一只可笑的寄生虫而已!”

沐恩一把抓住脸的边缘,想要将他从龙骸上剥离下来,试了一下没有成功,干脆招出黑焰,要将这张面孔,连带整具龙骸一起吞噬。

尽快结束,他还要去让那只死龙……

“闭——嘴!”

然而,黑焰刚刚摇曳,即将触碰哈瑞斯,竟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什么?”

沐恩难以置信的低下头,发现哈瑞斯在怒吼之后,突然张大古怪的嘴,舌头一卷,吐出什么东西。

沐恩凝神看去,当看清那是何物时,眼皮突然猛地跳动,比之前遭到偷袭要强烈十倍的死亡预感,也直接在脑海中炸开。

冠冕!

那竟是一只沾染血肉的冠冕!

“滚!”

冠冕滴溜溜的旋转,漂浮而起,上面日月星辰天地万物的虚影显现,只是被一层模糊的血肉覆盖,显得诡异异常。

但它所带有的力量依旧真实,沐恩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直接击飞,砸在远处的崖壁之上。

烟尘弥漫,又在瞬间被狂风驱散,沐恩痛苦地咳嗽两声,吐出血沫,这才艰难的将自己从岩石中挣扎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冠冕漂浮在哈瑞斯的头顶,洒下澄澈辉光。

哈瑞斯的面孔转眼间便恢复如常,唯有愤怒未能消减分毫。

“你竟然也是个戴冠者?”

沐恩呸了一声,笑得有些惨然:“怎么回事,你们这些老鼠,也能一个个的得到上天的认可?”

“那是你见识太少。”

哈瑞斯语气阴森可怖,像是要将沐恩生吞活剥:“如果你能活得如我一般漫长,就会知道这并非是什么奇特的事。不过可惜……你应该活不到那么长了,你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哈……一位真正的戴冠者,看起来我似乎是没有什么胜算啊。”

沐恩捂着胸口。

一具可以随便使用复式瞬发无吟唱魔法阵列的龙骸就已经足够麻烦了,若不是抓住对方的忌惮之处,他连近身都很难,更不要说凭借短暂一秒的时停就弄死哈瑞斯了。

而现在,哈瑞斯竟然还是个真正的戴冠者。

戴冠与非戴冠,天壤之别,别说是个只能做个连发魔法架子的龙骸,就算是一位真正的真理阶大魔法师在此,也很难对付同境界的戴冠者。

也难怪他全力的时间凝滞竟然只让哈瑞斯停了短短一秒。

如果他一开始就直接把冠冕降下,恐怕他连一秒都做不到。

“终于知道害怕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害怕?”

沐恩笑着摇摇头,双手撑着墙壁,让自己彻底离开岩层,用力呼吸。

“我都贱到这种程度了,你觉得我会怕?啊……我当然怕,不过如果不能让某只死龙跟我道歉,我死都不会瞑目。”

“你还想挣扎?”

“挣扎算不上,总不能等死吧,以及……你的话似乎有点多。”

沐恩抬头,突然道:“哈瑞斯,你并不算是个完整的戴冠者吧。”

“……”哈瑞斯的面孔,骤然凝滞。

“你的冠冕出现的方式有些奇怪,天授冠冕,天授冠冕,这玩意儿自然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我所见的大多数戴冠者在使用冠冕时,都是这样。”

沐恩在头上比划了一圈:“但你的冠冕,却是从嘴里吐出来的,上一个出场方式奇形怪状的,是只有半个冠冕的普莉希拉。”

有时候,沐恩会觉得自己老是被卷入一些不得了事件中,也并不算什么坏事,至少在眼界的方面,他不会输给谁。

不知天高地厚?你特么见过几个邪神,敢跟我谈天高地厚?

“所以……其实你和她一样,都只算是半个戴冠者。她是将自己的冠冕分出了两半,而你……则是因为没有肉身,根本难以展现出戴冠者的威能,不然你根本就不需要这么麻烦,还要操控这具龙骸,直接出来碾死我不就好了?”

“……那又如何?”

沉默片刻后,哈瑞斯冷笑:“就算没有肉身,我仍能使用冠冕降下的【域】,你的力量,无法触碰到我,只能被我的魔法轰击成渣!”

“【域】啊……那的确是个很麻烦的东西。”沐恩叹息。

天授冠冕。

肉身升华。

这便是戴冠者有别于其他武者境界最显要的两点。

肉身升华自然很好理解,生命层次的提升让戴冠者永远远超前几阶的肉体力量和生命力,本身战力都会阶梯式上升。

至于天授冠冕……这不仅只是个象征,冠冕所带来的,是戴冠者另一个极为麻烦的能力。

【域】。

自成规则。

万法不侵。

同为第六阶,真理阶大魔法师为何突然变得难以应对同级别的戴冠者?

因为光是这道【域】,就能抵御绝大多数的魔法。

甚至据说在很早以前,戴冠者还有一个别称:

【魔法师杀手】。

“外有龙骸,内有冠冕,正常来说,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不过……”

沐恩拍拍脸颊,轻声道:“我已经触碰到你了,不是吗?”

“什么?”

哈瑞斯在莫名的恍惚中回神,猛然发现,四周不知为何变得一片漆黑。

空洞也是漆黑的,但那里早就被各种魔法点亮,刺眼得如同几个太阳同时发光发热。

但是在这里,只有纯粹的黑,纯粹的孤寂。

“怎么回事?”

哈瑞斯左顾右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无法再操控龙骸……不对,应该说他和龙骸分开了,现在就只剩下了一张面孔,漂浮在半空中。

“这里是……”

哈瑞斯不愧是活了数百年,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处境。

“精神空间?这里是你的精神空间?”

哈瑞斯难以置信,他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

“小鬼,你竟然敢让我的【域】进入你的精神空间?你就这么想死吗?”

挂满血肉的冠冕漂浮而起,滴溜溜旋转,洒下象征【域】的辉光。

虽然失去了肉身,但是戴冠的部分威能犹在,而精神空间可是一个人最为脆弱的地方,他轻易的就可以将其碾碎,让精神空间的主人变成白痴。

甚至……

“你这具肉身,似乎不错。”哈瑞斯舔了舔唇,眸中闪过贪婪之色。

“觊觎我肉体的人,在这世界上多得是,你可还排不上号。”

沐恩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缥缈的空间之中。

“而且,谁告诉你……这里只是平平无奇的精神空间的?”

“什么?”哈瑞斯皱眉,不是精神空间,还能是什么?

“这里……是我的【神国】!”

咚!

古老的钟声敲响,不知道多少道身影在远方跪倒。

圣典上油墨未干的箴言,口耳相传的救赎故事,临时搜集的圣歌颂曲,在虔诚的祈祷声中,如潮水般扑卷而来。

哈瑞斯突然感到浑身冰寒,他意识到有谁……不,有某种恐怖的存在正在注视着他,他四处寻找,却不见踪影,直到……

抬头。

这时他才发现,一轮漆黑的烈日,正悬挂在他的头顶。

“怎……怎么会?”

冠冕依旧在滴溜溜旋转,日月星辰天地万物的虚影在这漆黑空间也显得清晰不少。

但与此刻哈瑞斯所见的可怕景象相比……一只冠冕,是何等的渺小。

纯白日冕环绕漆黑日轮,圣洁与妖异交相辉映,无尽黑焰熊熊燃烧,遮蔽整片天穹。

那漆黑日轮碾动着,正裹挟着至上威严与冷漠逐渐降临,要将他这不敬的异端,化作灰烬。

“啊!”

哈瑞斯终于被恐惧击倒,他不顾一切地催动冠冕,想要阻止那轮黑日的降临。

而与此同时。

沐恩也不顾流淌着的鼻血,再次将一枚玉珠含入口中。

“之前我输给了那只死龙。”

他低声喃喃:

“这次再看看,是你的半吊子【域】厉害,还是我的虚假【神国】更威猛……”

215、盛怒(一)

空洞陷入寂静。

魔法肆虐后的余波逐渐消失,连尘埃也随着时间沉积到地面。

黑暗中,只有一龙一人两道影子无声对立着,庞大与渺小,威严与平静,极致的反差使得这幅画面表现出一丝莫名的诡异。

但很快,诡异的气氛就被打破。

轰隆!

空洞再次地动山摇,巨大的龙骸张开骨翼,掀起狂风,冠冕的辉光再次盛亮,驱逐周身胆敢冒犯的黑暗。

“沐恩坎贝尔!”

龙骸的额头,苍白面孔愤怒癫狂,连带着整具龙骸也变得狂乱起来,长尾甩动,击碎一块又一块巨石,魔法的阵列再次在它周身环绕,锁定那道似乎已经无法动弹的渺小身影。

死亡、毁灭、绝望。

对于那道渺小身影来说,这似乎就是定局。

但……

咔。

清脆的碎裂声并不大,但还是清晰的掩盖过了所有魔法汇聚的波动。

在苍白面孔头顶,那道沾满血肉的冠冕……开始碎裂。

“不……”

龙骸挣扎,无头苍蝇一般胡乱地攻击四周,魔法阵列也无法维系,溃散成一片迷蒙的光点。

苍白面孔凄厉怒吼,想要否定这个结局。

“不……不对……这不对!我怎么会……”

咔咔。

可结局无法更改。

冠冕彻底碎裂,失去所有辉光,坠入尘埃。

“这不对……”

没有了最后的力量支撑,龙骸也停止了所有动作,接着便像是断线的木偶一般,庞大身躯颓然地坠落倒地。

骨与骨,散乱地堆积,经过哈瑞斯疯狂的挥霍,时间的诅咒终于再次显现,那些龙骸彻底失去光泽,成为一根根随时就会化作灰烬的朽骨。

而那颗头颅,刚好滑落在“渺小”身影的面前。

“看来……是我赢了。”

沐恩,终于动了起来。

鲜血沿着他的脸颊,他的脖颈,他的衣角滑落,明明刚才第二阶段的战斗并非是激烈的血肉厮杀,可他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赢了。

却是惨胜。

他还是有些小瞧了冠冕的可怕,刚才哈瑞斯最后的反扑,是真的差点让他翻车。

还好他之前已经有过一次在精神世界与龙小姐对抗的经历,也还好他手上有之前龙小姐奖励给他的玉珠,不然这次的胜负,真的很难说。

“这算是那只死龙提前给的利息吧,我可不会因此对她心软。”

黑焰撩动,抹去血迹,沐恩再次含住一颗玉珠,填补着濒临破碎的精神空间,同时压制住那轮黑日带来的躁动。

他可不能在这种状态倒下,不然麻烦就大了。

他抬起头,双手一抹,完全被漆黑覆盖的双瞳,这才恢复原本的湛蓝之色。

“看来你们的计划,最终还是要失败的了。”

终于恢复些许行动力,沐恩来到龙骸头颅前,俯下身,一把将那张苍白面孔撕了下来。

这次很顺利,没有丝毫阻碍。

“还有什么遗言吗?”

“不对……这不对……”

哈瑞斯整张面孔已经彻底失去灵动,只剩下嘴唇无力的蠕动:“还没有输,我们还没有输……”

“看来倒是你先变成了白痴。”

冠冕被碾碎,意味着哈瑞斯的意识也彻底破碎,现在复读的,也不过是他最后的执念罢了。

“便宜你了。”

黑焰摇曳,沐恩就要将其彻底吞噬,然而这时这张苍白面孔突然挣扎起来,眼瞳中浮现最后的清明与癫狂,对着沐恩怒吼:

“还没有输……一切也还没有结束!沐恩坎贝尔!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的!等着你……”

“美梦都破碎了,还在这里瞎鸡掰嚎,难听不难听。”

沐恩懒得听这家伙乱叫,一把将其捏碎,同时黑焰跳动,很快将其化作虚无。

沐恩闭眼感受了一下,从哈瑞斯灵魂碎片中依旧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还是那老一套的画面,不过在那些闪过的画面,沐恩还是精准的捕捉到关于“憎恶之怒”的只言片语。

与之前沐恩在墙上看到的如出一辙,只是那些信息零碎许多,若不是看到那张壁画,沐恩肯定也无法理解这些灵魂中的画面表示什么。

“看来这就没什么问题了。”

再次确认后,沐恩深吐一口气,用照明术照亮周边。

此刻的空洞已经一片狼藉,那些古老的遗物以及壁画伴随着魔法的轰击彻底化作尘土,这让沐恩略有些可惜,这似乎是一座比千年前的时间点还要古老的遗迹,有很多的研究价值。

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历史的确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身影。

“下次必须要从那只死龙那里狠狠的榨取古代知识,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这么努力地帮她?”

光明映照着破碎的龙骸,沐恩的嘴角也终于勾勒起一抹轻松的微笑。

按照刚才壁画上的说法,憎恶之怒的制造一定是要巨龙的骸骨作为阵法根基的,而现在骸骨已经彻底毁灭,也就意味着阵法的运转已经不成立。

从这之后,新塔尔斯中的魂灵,也不会再转化为怨恨的剧毒。

虽然还是没能完全救下这座城市,但至少……不算是最差的结局。

“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沐恩将之前丢出去的伊丽莎白捡回,一边安抚着里面的活灵,一边沿着之前的缺口爬出去。

莫顿……以及那一众被污染的新塔尔斯居民,肯定是救不回来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剩下那些没有主动祈祷的民众,龙小姐能够救回来多少。

“以那只死龙的动作来看,全城的人救下一半应该不成问题。”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道脾气暴躁的火红身影,沐恩又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的确,不管他对她怎么诽谤,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她很让人有安心感,至少对他来说。

“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狠狠的嘲笑她,然后让她以后带我飞的时候,不能再用臭爪子抓来抓去,怎么都要去背上的特等席!”

沐恩心中恨恨又兴奋地想着,沿着来路成功重回地面,然后期盼地向着城市的方向看去。

“……欸?”

沐恩僵在原地,眼睛一点一点的瞪大。

因为,此刻迎接他的,并非是为之前的行为羞愧不已的某只死龙,也不是本该得到拯救的半城民众。

而是……一座四处破烂,死寂阴森的城。

所有的花都枯萎了,原本充满着古朴意味的美好城市,此刻却宛若才被蹂躏过的少女,一片狼藉。

沐恩再也无法在这里感受到丝毫美感,只是风吹来,浓郁的血腥味仿佛要化作实质,让他几欲作呕。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怕景象。

“怎么回事?”

沐恩瞳孔骤缩,他看见城中阴影徘徊……那些阴影肯定不是正常的人类,因为没有人会撕开自己的腹部,让畸变的内脏化作肢体,支撑行走。

污染还在?

没有被清除?

哈姆雷恩失败了?

“事态怎么恶化成这个样子了,死龙呢?那只死龙跑哪里去了?”

沐恩四处寻找,一无所获,直到……

他听到了来自头顶的……呼啸风声。

沐恩,僵硬的抬头。

那只龙……那只他在寻找的黑色巨龙,她就在那里,她还在那里。

她徘徊于天空,双翼分开光影,这样尽力仰视看去,她的威严、肃穆一如既往,就像是带来灾厄的影子,光是那掠过的剪影,就如此的让人心神震撼。

毫无疑问,那便是龙小姐……那便是哈姆雷恩。

但沐恩却一时有些认不出来了。

“龙小姐?”

沐恩下意识轻轻呼唤,当然,无人回应。

哈姆雷恩仍漂浮在天空的顶端,猩红的雷霆随着双翼的扑卷不断闪动,寒芒反射于那钢铁般的鳞甲。

只是,沐恩能够清晰的感受出来,她此刻的姿态,却明显不对劲。

她在舞蹈。

那具庞大的龙躯,正在舞蹈。

巨大的法阵正随着她的舞蹈在天空的顶端凝聚成型,猩红的雷霆,开始化作实质,成为被紧握在她龙爪中的毁灭之枪。

熟悉的舞。

沐恩曾见过她的舞,不管是不久前的那次篝火间的舞蹈,还是在深渊的那次毁灭之舞。

都美得惊心动魄。

但是现在,庞大的龙躯翻转跃动,龙首时而抬高,时而降低,双翼合拢又舒展,龙尾也随着身躯胡乱摆动。

……毫无美感。

她此刻是如此的不协调,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个溺水的人,正在茫茫江海的中心,痛苦地挣扎。

“为什么……”

沐恩难以理解:

“为什么她还会是这个样子?现在应该不会有憎恶之怒了才对,为什么她还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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