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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要幸福 第15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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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15

本章 136,266 字 约 341 分钟

直到被一道骑士身影,一脚踩死。

“嘶——”

特里萨脸色瞬间煞白,面对这种粗暴的举动本想直接大怒,可一想到对方的身份……他赶紧将怒骂硬生生咽了下去,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玛茜道:“所以,这真的是第一开拓者大人吧?”

“嗯。”

“那边那个哭哭啼啼的女神,真的一直是在保护我们?”

“嗯。”

“该死!”

特里萨又骂了一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然后呢?迎接我们的命运是什么?”

“大概……是被彻底的杀死吧。”玛茜神情悲伤。

“被刚才那个女人?”

“嗯。”

玛茜点头。

“那个女人就是天上出现的怪物。”说完,她又补了句。

这下不止特里萨,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

因为那个怪物给他们留下的深刻的印象,完全就跟迷雾中游荡的普通怪物不同——谁家普通怪物眼睛瞪得跟太阳一样啊,光是俯瞰着安纳巴威,就让这里的人全部瑟瑟发抖

“那现在……”

特里萨叹了口气:“我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沐恩先生缠住了那个怪物,是吗?”

“嗯。”

说到沐恩,玛茜眼中终于出现一丝光彩。

然而还么等她说什么,轰的一声,远处传来巨响,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环绕这片谷底的山脊……就这样直接倒塌大片。

“我我我我……我去……山都被打塌了……”

原本对齐心协力说不定还能打败怪物抱有一线希望的特里萨彻底懵了,这怎么打?他们所以开拓者加一块,也没有那座山抗揍啊!

“我说玛茜,要不我们还是赶紧躲起来,安纳巴威这么大,躲起来说不定……玛茜?”

特里萨转头一看,忽然发现玛茜已经没了踪影。

旁边的哥们伸出手指指向山塌的方向,特里萨抬头,发现她已经朝着那边飞奔而去。

“妈的……要不要这么生猛?”

特里萨想了想,咬牙:“跟上,都跟上,不跟上在这待着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于是众人匆匆而行,很快边越过了烟尘飘过的地带,来到那直接被打穿的山脊之前。

随着视线逐渐清明,这场本就没什么悬念的战斗,刚好已经落下帷幕。

在一片狼藉之中,浑身看起来连衣角都没有变化的火红身影站在那里,手中……是沐恩的脖颈。

“结束了。”

烟尘四散,天地清明,太阳……再次即将西沉。

在朦胧的光影中,哈姆雷恩好整以暇的打量着此刻奄奄一息的沐恩,仿佛非常喜欢他现在这幅狼狈的模样,轻蔑的笑道:

“看吧,你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的。”

拼尽全力又如何?

坚韧不屈又如何?

在这个世界上,无法改变,且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这并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强大的敌人并不能依靠“爆种”打败。

注定的结局也不可能靠一腔热血改写。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放,放开他!”

哈姆雷恩斜眸,黄金瞳微闪……她这是捅了傻子窝吗?不怕死的又来一个?

“……”

哈姆雷恩根根本就没有理会玛茜,将沐恩随意一甩,像是丢弃一只死狗。

做完这些,她再次转身,荆棘长裙轻摆,走向那些竟然没逃,而且竟敢主动过来的蝼蚁们。

可怕的压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哈姆雷恩还没有做什么,只是那双随意扫视过来的黄金瞳,便已经让大量的开拓者额头冒冷汗,头皮发麻。

甚至有稍弱一点的,双腿一软,直接就跪倒匍匐在地。

这是生命层次的压制,也是力量等级的压制,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意图反抗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不对。

甚至连躲藏都是可笑的。

如此强大的存在,直接便能毁灭整个安纳巴威,哪还需要跟他们躲猫猫?

这时,他们也终于明白,为何就连那位黑夜女神,也会如此无助的哭泣。

“我……我不会让你成功的!沐恩也好……安纳巴威也好,这次,我来保护……”

…但就算是这种时候,也依旧有人没有选择退缩。

玛茜紧握着手中那对于巨龙来说过于可笑的农具,纵使浑身都在颤抖,也不愿后退一步。

铮。

艾伦也拔出长剑。

两个人,一老一少,曾经的最古开拓者,如今的最新开拓者,就这样站在一起,并肩面对走来的可怕敌人。

其他人面面相觑,仿佛被这种画面所鼓舞,也纷纷拔出武器。

“愚蠢……”

哈姆雷恩不屑一顾,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玉手。

清除这些虫子,对她来说,甚至还不如……

“你受伤了。”

忽然,有个声音道。

那个声音还是那般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这次却十分清晰。

清晰到如同一根针,狠狠的扎来。

哈姆雷恩动作微顿。

“受伤?我没有。”哈姆雷恩非常认真的说道。

“你有。”

“没有。”

“有。”

“没有。”

“绝对有。”

“你觉得就凭你,能够伤得了我?”她觉得自己又要生气了。

这个除了耐揍一无是处的人类,着实很烦。

“我的确伤到你了,不然……为什么你这次要换一只手呢?你之前惯用的,可不是这只手。”

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奄奄一息的沐恩艰难的睁开眼,强行拉扯出一抹微笑。

“龙小姐,你不是和我一样……都很嘴硬?”

“……”

杀意,骤然而起……又骤然消散。

哈姆雷恩不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低头。

的确。

这次她要使用的,并不是刚才所用的右手,而是左手。

因为在她的右手指缝间,的确有一滴金色血液,正顺着手指滑落。

滴答。

金色的龙血,带着奇异的香味,滴落在地,原本贫瘠的土壤立刻就变得生机盎然……那是来自天灾之龙,那庞大的生命力。

谁能想到,被称为“死厄”的龙,流淌的血,竟能带给万物以生机。

可就算是号称天灾,号称死厄,号称天穹之下的最强生物,她也还是受伤了。

被一个弱小的、愚蠢的、固执的蝼蚁所伤。

他的境界甚至还不到戴冠者,魔法更是一塌糊涂,只会使用那可笑的照明术。

虽然有神灵之基,但那东西现在只是一个雏形而已,对付对付菜鸡还行,对她根本发挥不了太大的用处。

所以,这种事要是说出去,大概又会成为一个年度笑话……不对,年度笑话都不足以形容,用世纪笑话来简括,更为恰当。

就算记录在典籍上,也定会被后世人当做野得过分的野史。

某个躲在学院里的家伙,更是要笑得满地打滚,嘲笑她上千年。

“我是很弱。”

沐恩艰难喘着气……他已经好久没有如此狼狈了,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达到了崩溃的边缘,哈姆雷恩几乎是将他的每一块骨头都碾碎,而且碾到他无法再自行恢复的程度——这便是他行愚蠢之事的代价。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调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向着哈姆雷恩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可连这么弱的我,都能让您堂堂天灾大人受伤,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

被硬生生打出空洞的山脊外,使劲灌入寒风。

哈姆雷恩就站在那里,面容模糊,看不真切,更无从知道她此刻的想法。

只是她并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不知是在愤怒,还是完全出乎沐恩的意料,不以为意。

她转头继续前进。

熔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这个安纳巴威,倒映着眼前的众多“愚蠢之人”。

瞳中画面闪烁,不知道在这一刻,她又想到了什么。

这让所有人都是咯噔一声。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大开杀戒,沐恩的心脏也悬到了嗓子眼之时……

她竟然从人群中穿了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做。

与此同时,她手掌一甩。

沐恩感觉嘴里多了一抹灼热。

“只给你一次机会。”

哈姆雷恩头也不回,声音有些遥远和缥缈:

“证明给我看吧……你跟这千年以来的愚昧者们,有何不同。”

135、主动污染

嘴里的温热和淡淡的血腥味让沐恩愣住。

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哈姆雷恩给他甩了什么玩意儿……然后汹涌的灼烧感就立马蔓延入四肢百骸。

就像是把他的皮剥开,肉撕开,露出碎成渣的骨。

将那些扭曲弯折碎裂,甚至镶嵌入内脏的骨头重新拼接成它应有的模样,再烧一炉通红的铁水……直接浇筑上去。

强烈的痛楚让沐恩表情立马扭曲,嘴里发出难以压抑的低吼。

要知道经过各种非人道的磨砺,他的疼痛阈值早就已经高得没边,就算刚才被哈姆雷恩一顿暴揍,小命都好险没被直接嘎走……他也没有哼一声。

而现在的痛苦,何止刚才的十倍八倍?

这简直就是上百倍的折磨。

不,甚至更高,那痛苦就像是汹涌的海啸,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想象通红的铁水在身体的每一条血管,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血肉之间流淌、翻滚、冷凝……极致的痛与极致的痒相互结合,每一条神经都仿佛在痉挛颤动。

痛!太痛了!

那家伙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虽然知道这是一种治疗方式,也大概能够猜测到刚才被丢尽他嘴里的,是一滴珍贵的龙血。

但用膝盖想想,这其中也绝对暗藏着故意的报复之意。

毕竟他又不是没有被龙血熬练过,老萝莉那次虽然也很痛苦……但跟这次差远了。

甚至老萝莉那次也显然有故意加重痛苦的嫌疑。

已经故意加重了,都还远远比不上,这次的程度可想而知……

堂堂天灾,竟然如此小气?

不就是被我一个小小的五阶武者破防再接跳脸嘲讽嘛,何必呢?

沐恩额头青筋暴跳,身体不住的在地上翻滚——这种粗暴的方式好处也显而易见,就这么一会儿,他就能打滚了。

“沐恩!没……没事吧!”

玛茜赶紧过来,着急的上下打量此刻的沐恩,那幅浑身飙血的惨状让她揪心不已……

可她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无法抓住他的手,帮他分担痛苦。

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被污染的罪民,现在随意的触碰,反而是会给他增加负担。

“没,没事。”

沐恩激烈的深喘着,连呼吸都感觉是在往肺部塞刀子。这痛苦太过于可怕,他甚至无法晕厥过去……刚晕厥过去一秒,就立马会被痛醒,大脑的保护机制在刻意施加的痛苦之下毫无用处。

“那……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玛茜还是忍不住尝试性的问道。

沐恩摇摇头。

玛茜眼眸一暗。

“对不起,我们,太没用了。”

“不……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与你,与你们,都没有什么关系。”

谁让他那么蠢呢?

自己的蠢,可怪不得别人。

“可是,你终究是为了我们……”

“玛茜。”

“在……在!”

“你相信我吗?”

沐恩忽然强行停止身体的颤动,艰难的抬头,看着玛茜的眼睛。

“诶?”

玛茜微征,接着有些慌乱,她不明白沐恩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但她还是几乎发自本能的认真回答:“当,当然,我,我当然相信你!”

“接下来,我可能要对你们做一些不太好的事,你真的能够完全相信我吗?”沐恩再次问道。

“当然!”

玛茜眼中绽放微光。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自己对这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家伙是何等的怀疑和嫌弃。

可现在,她想她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他的人了。

况且只是相信而已……相较于沐恩为她,为他们所做的事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我会相信沐恩的你的……无论发生了什么。”玛茜跪坐在沐恩旁边,无比认真的说道。

就算是让她去死。

她在心中如此补充道。

“谢谢。”

沐恩道了声谢,然后看向其他人:

“你们会相信我吗?”

“……”

一时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

老实说,现在根本就不是什么谈论相不相信的时机,就算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开拓者,他们的脑子面对现状也有些不够用。

但他们都知道一点。

“问这种问题,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被兰达抱着的特里萨冷笑道:“沐恩先生觉得,我们是那种一点都不知恩图报的家伙,连拼死拯救自己的人都不相信吗?”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很可怕。”沐恩十分认真的说道:“可怕到让你们难以接受。”

“哈,再可怕……难道有为了光明努力了一辈子,甚至为此变成半截,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就连光明都没有资格见到这种事可怕吗?”特里萨嗤笑一声,接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无论好坏,我是吭都不会吭一声的。”

“我也是!”兰达赶紧接话。

而他们两人的首肯,就像是打开了水龙头,其他人同意的声音也都哗哗的流淌在沐恩面前。

大家的意志都十分一致。

毕竟都走到绝路了,哪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一个为他们而战的人呢?

至于可怕、至于那未知的结果……对于开拓者来说,这是最不需要去恐惧的事。

因为他们早已经习惯这份恐惧了。

最后,就连藏在铠甲里的艾伦都放下手中的剑,表示同意。

“很好。”

沐恩露出微笑,视线掠过众人,最后再次回到玛茜身上:

“那就伸出手吧。”

“伸出手?”

玛茜茫然的将手伸了出来。

到现在,她还完全不知道沐恩想要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沐恩也伸出手……将她的手一把握住。

顷刻间……那只刚刚才从重伤中恢复过来的手掌,被可怕的污染再次侵蚀,现在的沐恩伤势刚愈,正是虚弱的阶段,污染侵蚀的速度明显要比之前接触时快了不少。

“沐,沐恩!”

玛茜几乎是尖叫起来,手臂下意识的一甩,想要将沐恩的手甩开。

“没事。”

然而沐恩的手紧握,像是一把铁钳,完全不给她脱离的机会。

“没事的。”他低声说道,话语低沉而有力,如同祈祷。

“可是……”

污染正在侵蚀沐恩的血肉,他的手再次变得不像是手的样子,而且还在向上蔓延,这样下去……

玛茜心急不已,但在沐恩平静的表情以及有力的话语之下,渐渐的,她的内心也仿佛平静了下来。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稍等一下,我在蓄力。”

“蓄力?”

玛茜一头雾水。

沐恩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

意识深入精神空间。

这里还是与之前没有什么差别,幽深的空间随着他的思维不断幻化成熟悉的模样,漆黑的大日悬挂在空间的最高处……只是在细节方面和记忆中差别很大,比如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

天灾刚刚肆虐了这里,差点直接将他的精神空间碾碎。

沐恩又瞥了眼旁边,在空间最深处的角落,黑书悄**的浮现——刚才龙小姐被拉进来时它直接就消失了,完全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现在倒是冒出来了。

这家伙还是这样,遇到特殊的可怕存在,溜得比谁都快,藏得比谁都深。

比如老萝莉,比如龙小姐……

“算了……”

早就知道黑书不可靠,所以这次的事件,沐恩大抵还是没有将希望都没有放到它身上过。

“只能希望……我的设想能够成功吧,不然这安纳巴威,大概率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

沐恩摒除杂念,意识继续深入……

越过精神空间,直到来到意识的某处。

在那里,他感受到了一份灼热。

——龙小姐的那滴血。

在这滴血磅礴生机的滋养下,沐恩的身体正在迅速的恢复,如果什么不都做,就这样缓缓的吸收里面蕴含的力量,那他的伤势不仅能够恢复,说不定还能得到不少的好处。

“说起来,这滴血为什么总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沐恩心中忽然想到……不过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

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重要的是……

“相比让我得到好处,你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

沐恩意识缓缓凝聚,让自己的精神力,一点点的包裹那抹灼热。

噗嗤。

外界。

黑色的火焰,凭空的出现在玛茜的面前。

她眨了眨眼,有些好奇的盯着这簇跳跃如同精灵的怪异黑火。

从未想过……这世界上还有黑色的火焰。

就像是夜一样深邃。

但却神奇的并没有让她生出什么厌恶的感觉。

“准备好了吗?”

沐恩睁开眼,眼瞳已经完全化作漆黑之色。

而在那漆黑之中,还隐隐藏着一抹金芒。

“嗯!”

玛茜认真的长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慌乱:“我准备好了!”

“那就好。”

沐恩点点头。

接着,那簇黑焰忽然下坠,落到沐恩手背上,开始焚烧。

沐恩与玛茜握住的那只手,上面的污染以及畸变都在快速被焚烧,旧的腐肉在火焰之中被吞噬,新的血肉又在火焰之中再生,这生与死的变化,看得玛茜目瞪口呆。

“屏气凝神!”

沐恩突然低喝,并且让原本只在他手上焚烧的黑色火焰,沿着二人接触的手掌……蔓延。

“我要……开始污染你了!”

136、献祭

老实说,这是一个十分异想天开的方法。

污染。

这是大概是只存在于邪神对这个世界投下的“剧毒”蔓延时,所能使用的词。

而自千年前大混乱时期至今,污染一直是威胁着这个世界安危的宿疾。

它无形无色,传播迅速,一但蔓延开来,非常容易就是一整个城市,乃至于一个国家的覆灭。

从龙小姐这些年的工作就可以看出,整整千年过去了,名为污染的疾病仍旧没有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甚至还在不断的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

因为它们的病灶,是那些盘踞在世界壁垒之外的邪神。

只要邪神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大概就没有彻底根除污染灾害的那一天。

而现在,沐恩竟是同样要用邪神的方式,来污染玛茜。

这当然听起来有些不可以思议,人类,又如何去污染其他的人类?

好在,对于现在沐恩来说,这并非是无稽之谈。

他的黑焰,来自枯萎之王、寂静之月、丰饶之母……一众邪神,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玩意儿的融合,这股继承自枯萎之王的“无物不焚,化为己身”的特性,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权柄”。

只是圈定的范围比较小而已。

而他自己,在之前的王国圣布兰法泽西斯亚事件中,通过佩罗,以及一大片新黑日信徒的信仰,已经奠定了神灵之基,在一些特性上,非常接近神灵。

虽然武者境界只有五阶,搭配这一身豪华的属性,简直就是狗骑吕布,大部分强悍之处都无法发挥出来。

但他此刻不需要发挥什么强悍之处,他需要的……就只是这种接近神灵的“特性”而已。

比如,他也可以污染。

就像他也可以拥有信徒。

这是一切的根本。

哗啦。

黑焰摇曳,就这样触碰到玛茜的身体。

玛茜先是感觉到了冰冷,就好像一块千年不化的臻冰触碰到她,肌肤感受到的寒意很快就渗入灵魂,让她本能的心生恐惧。

然后,下一瞬间。

她还没有因为这股寒意做出任何反应,就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嗯!”

痛哼声虽然已经被玛茜强行压低,但还是让周围精神紧绷的人都是一个激灵,虽然他们还没有理解沐恩是在做什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此刻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是某种十分不得了的事。

“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大……”

沐恩皱眉。

实际上,刚才那一瞬间黑焰在他的控制下,只是接触到玛茜而已,还没有进行什么实质的动作。

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污染其他人这种事他还没有做过,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

也就是说,现在玛茜的痛苦来自……

“玛……玛茜!”

突然有人忍不住惊呼:“你的手!”

“……”

玛茜艰难的睁开眼,那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小脸都在痉挛。

然而当她看见自己手上的东西时,不只是小脸在颤抖了,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在沐恩紧握的地方。

那只小巧的手。

血肉,突然快速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翻滚……紧接着,肌肤突然撕裂开,在泛着猩红纹路的血肉当中,一只眼瞳突然浮现,凶狠得瞪着沐恩……或者说,瞪着那团逐渐逼近的黑焰。

“这……这是什么?”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然长出了一只眼睛,玛茜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

“不要动!”

沐恩赶紧按住想要逃离的玛茜:“这是你身体里的污染被黑焰激发出来了,不要动,现在放开你就完蛋了!”

若是已经彻底爆发的污染,以现在玛茜的身体素质,不出一分钟就会被其完全扭曲腐化!

“我……我没有想动!”

玛茜咬着牙:“是我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最开始还是只是一只手脱离玛茜的掌控开始异变,渐渐的便是手臂,是肩膀……到后来,玛茜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已经不受控制,扭曲的血肉在肌肤之下游荡,燥乱的肌体相互交缠,就像是发情期的群蛇。

“该死!”

沐恩额头渗出冷汗,一边使用黑焰压制污染,一边暗道不秒。

那股污染的反抗能力比他想象的更为强烈,这还只是没有邪神意识控制下的“本能”行为,就已经如此棘手,不敢想象若是由作为污染源头的某位邪神亲自点燃引线,那又该是何种恐怖的景象。

也难怪就连他在触碰到玛茜后,也会在极短时间内就被污染侵蚀。

这样下去可不行,玛茜的身体支撑不了那么久。

沐恩心一横,正准备加强力度……

“意识。”

远处。

某个冷漠的声音轻飘飘的飞过来。

“抵御污染,意识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为什么意识一但被侵蚀,那就谁也救不了的原因。”

“……”

意识。

对啊!

沐恩恍然大悟。

为什么很多邪神总喜欢诱惑勾引人堕落呢?因为相较于由外而内的污染,由内到外的腐化,才更加可怕。

人的意识、内心、精神……永远都是对抗污染最强大的一条防线……也是最后一条防线!

想到这里,沐恩余光微瞥,发现那道火红的身影不知何时坐到了原本属于黑夜女神的“神座”之上,托着腮,似在小憩,看起来丝毫没有注意这边的样子。

只是随口一言吗……

沐恩暂时管不了那么多,赶紧向玛茜道:

“玛茜,献祭!”

“欸?”玛茜一脸茫然。

“知道献祭仪式吗?”

“什么献祭仪式?”

玛茜更加懵逼了。

“……”

沐恩无语,于是看向其他人……

所有人都是用力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沐恩更加无语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到处都是邪信徒的地方,这里的人竟然连献祭都不知道?

不过……想想也很合理,毕竟这里的邪信徒并不是真正的邪信徒……只是一些被污染的可怜家伙而已。

无论是这些依旧以“人”的姿态活在活在这个世界上,追求着光明的普通居民,还是那些连自己来的样子都已经无法维持,只能依靠黑夜女神的庇护,才没有彻底被污染吞噬的可怜虫。

他们,都没有一个,主动向邪神献祭过。

真是……莫名的让人生气。

“那就跟我一起做!”沐恩道。

“嗯!”玛茜用力点头。

沐恩深吸一口气。

在他与玛茜紧握的那双手上,黑焰仍旧在不断的与污染彼此交缠争斗。

单纯就强度来说,当然是他的黑焰更占据上风,可是毕竟是在玛茜体内,黑焰不可能发挥自己什么都吞的特性,它此刻只是“污染”的媒介,而不是攻击手段。

再加上无论是黑焰还是那份污染,都遭到了玛茜意识的本能抗拒,所以两者就都只能在她的体内,浮于表面的进行彼此相争,这样下去,就算玛茜的肉体被彻底的撕裂,也不会有所结果。

就如龙小姐刚才提醒的那样。

此时的重点,并不是哪股力量更强,单纯的谁占据上风没有丝毫意义。

重要的,是被污染者的自我意识。

所以……

“祷告。”沐恩缓缓的把气体从肺部挤出,庄严的说出这两个字。

“【祷告】。”

玛茜跟着,认真的低语。

她也意识到这是某种重要的仪式,所以尽量让自己的发音,自己的动作,都跟随着沐恩的一举一动。

“以我全部的骨血、身躯、灵魂……”

“【以我全部的骨血、身躯、灵魂……】”

“向伟大的黑日祈求。”

“【向伟大的黑日……祈求。】”

轰!

没有朗诵真名,也不需要朗诵真名。

现在的沐恩,也算不上是真正的邪神。

只需要黑焰作为媒介,将两者彼此相连。

因此,当玛茜“祈求”两个字从苍白的唇间轻吐而出的瞬间,沐恩便感觉自己的意识之中,发生了连他都没有想到的巨震!

精神空间。

在无数破碎的裂纹正中。

漆黑的大日依旧高悬,深邃的日轮与圣洁的日冕相互交映,神圣却又诡异的气息渐渐弥散。

祂睁开了眼。

又是那种高高在上,俯瞰世间万物的视角。

在祂那威严的目光之下,可怜又卑微的少女正向祂祷告。

——以自己的一切,换来垂怜。

【可。】

沐恩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这既是那宛若神祇的庄严回答,也是……来自他自己的声音。

向邪神祷告。

献上祭品。

邪神应允。

降下恩赐。

由此……仪式已成。

几乎是在这同一瞬间。

原本与污染不断争斗的黑焰,不再与之纠缠,而是飞速的向着玛茜体内深处涌入。

这是玛茜主动的祷告,是发自内心的祈求。

也是……一次“等价”的交换。

所以她的意识不再对黑焰抗拒,也没有了抗拒的资格。

黑焰……或者说来自黑日的污染,就此彻底的……深入她的意识与灵魂!

……

……

簌簌……

柔和的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带来花草的香味。

玛茜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脚底,是她从未踩过的、由软绵绵的绿草铺就的地毯。不远处,是一条清澈的河流,不时有她只在典籍上见过的名为“鱼”的生物从水中跃起,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彩色的光。

更远的地方,一座城市巍然矗立,它是那般的壮观,大概那一座城市,就能装下整个安纳巴威的人,还绰绰有余。

她看见城市里的人来来往往,大方的生活在阳光之下,她曾经如获珍宝的黑面包,却只是那些人最不屑一顾的食物。

她看见大量的绿色点缀在城市的边缘,参天的大树耸立云端,与之相比,她家的那片林场,枯败得可怜。

她还看见那些行人脸上的微笑与轻松,他们不必担心冰冷的黑夜到来,就永远不离开。

总之,数不清的、她从未见过的事物,像是一本书,一页又一页飞快的在她面前翻过。

“你是新来的?”

突然,玛茜听到一道带着警惕的狐疑发问。

她循着声音转过身,发现在几米远的地方,正俏生生的站着一名少女。

少女很年轻,看起来比她还要小几岁,却穿着极为宽大的华丽冕服。

头顶上的冠冕是纯白色,像是流淌的云,又像是闪动的日焰,宽大冕服上勾画着玄奥的黑色日纹,镶金的边缘显出她超出常人的尊贵。

“喂,本教皇的话你没听见吗?你是新来的?”

少女绕着她转了几圈,一边打量,一边还拿手中小巧的权杖这里敲敲,那里打打……

“奇了怪了,总感觉你的路子不太对啊……但本质上又好像是和我们一样的?那家……那位黑日大人到底又做了什么?之前索取信仰之力,就是为了这个?”

少女摇头晃脑,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些奇怪的话。

玛茜只是盯着她,一头雾水。

“算了。”

念叨完,少女双手叉腰,虽然身高比玛茜矮了一截,但气势十分唬人的说道:

“不管你是什么野路子来的,但既然到了这里,就要认清主次,明白先来后到……懂我意思吗?”

玛茜先是下意识点头,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懂,又用力摇头。

“我的意思是我才是教皇!”

少女冷哼一声,见玛茜一脸呆样,接着强调了一遍:“我才是教皇,才是该离祂最近的人,除了那几个……那几个一点都不尊敬黑日大人还试图腐化他的可恶存在,谁都不能在我之前!你明白了吗?我不管你是谁,什么来头,都必须排在我的后面!”

“……”

玛茜没有回话,她的意识还没有从这些她从未见过的美好中回过神来,她更听不懂眼前的少女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教皇,什么亲近,什么可恶存在,她全都无法理解。

她只是感受着这份温暖,然后无声的流着泪。

“咦?你怎么哭了?”

自称教皇的小女孩一时慌了神,手忙脚乱的安慰道:

“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不要冤枉我呀,我可没有威胁你!”

“……”

“喂喂,你该不会还要告我的状吧,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来偷偷和你聊聊而已!”

“……”

“哎呀,我大发慈悲,之后封你做主教好了,别哭!”

“……”

“大主教!我封你做大主教!别再哭了,不然让他以为我在欺负你了!”

137、如赢

玛茜睁开了眼。

蓝天、白云、绿树、碧水……还有远处的城市,都在视线里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天极,贫瘠的山峦,被血迹染红的土地,以及……一张张担心的脸。

“没,没事吧。”

特里萨被兰达抱着,拿着自己的刀鞘小心翼翼的戳玛茜的手,表情紧绷,仿佛随时做好了让兰达带着他飞奔逃离的准备:

“你,没有变成怪物?”

“没有。”

玛茜认真的回答:“不过你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什么?”

特里萨大惊失色,扒拉着兰达的脑袋往一边疯狂扭动:“快,快逃,这家伙已经变成怪物了!再不快点逃就要被她吃掉了!”

“……”

没人理会装怪的特里萨。

兰达对着玛茜苦笑。

玛茜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特里萨这样开个玩笑,的确让她有了重新回来的实感。

“怎么样?身体没有不适吧。”

“身体……很好。”

玛茜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再度恢复成以前的模样,所有的异变都以及消失,唯一不同的是……黑色的纹路游走在肌肤之下,像是火焰,又像是水银。

好在很快就消失了。

身体的感觉很好。

或者说,前所未有的好。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她才经历一场生死的大战,之后又遭遇了关于安纳巴威真相的突然异变,在双重的磨砺之下,按理说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她都应该极为疲惫才对。

可是此刻所有的疲惫都已经消失了,她仿佛获得了新生,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没事就好。”

“沐恩先生……”

玛茜循着声音,视线转向沐恩。

这时的天,已经快要再次暗下去了,沐恩正坐在一块较大的碎石之上,从玛茜这个视角看去,他的背后就是最后的光明,将他的每一根发丝都映的晶莹。

“怎么了吗?”沐恩微笑,玛茜此刻的样子也让他如释重负,不仅是她本身的完好无损,这还说明他的铤而走险……成功了。

至少暂时不会被龙小姐给打死了。

“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这里的画面……”

玛茜希冀的问道:“那就是外面的模样吗?”

“画面?”

沐恩一愣。

哪来的画面,他可没有听说“邪信徒”在做完“献祭仪式”后,还有这种后遗症的。

不对……不算是“后遗症”,而是……

沐恩心思一动,立马就意识到是有人凭借着自己的权限,在刚才搞了点小动作。

能够在这种时候搞点事的……大概也只有那个小家伙了吧。

反应这么快?

自己那个小教皇……有点吓人啊……

沐恩摸了摸下巴,道:“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那小丫头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

玛茜用力摇头:“那个人……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她还说要封我当大主教呢……虽然我并不知道大主教到底是什么东西。”

“……”

那家伙……挺大方啊。

沐恩嘴角抽搐。

“那种事以后再说吧,既然你现在身体无恙,那就说明我的冒险行为是正确的,要继续下一步了。”

用污染来对抗污染,这大抵是沐恩能够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了。

也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其他人呢?”

沐恩起身,既然方法已经确立了,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种方法推广开。

他要污染的,并不只是玛茜,也并不只是这里的开拓者们,是整个安纳巴威。

当然,那种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你们就是第二阶段了,我想只有你们成功,安纳巴威的普通人们,才愿意相信这种污染能够拯救他们。”

沐恩十分认真的说道,他本想说点好话做做动员,但想起之前结果未知的时候,这些人都完全没有后退的迹象,现在玛茜成功了,他们就更不可能后退。

“那就劳烦沐恩先生了。”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主动靠过来,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谢谢诸位的信赖,不过有非常残酷的一点,我还是要提前说明一下。”

沐恩环视这些几乎人人带伤的开拓者们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为首的特里萨身上。

就算只剩下上本身,这个来去如风的男人,也依旧在打头阵。

感受到沐恩的目光,特里萨仿佛意识到什么,洒脱的笑了笑:

“嘿,沐恩先生有什么就说什么吧,现在大家都没什么好生分,难道您有事还瞒着我们不成?”

“是不该瞒着你们……”

沐恩苦笑:

“其实也很简单,污染,并非是万能的。邪神的污染,之所以能够给予被污染者强大的生命力,是因为那种污染当中,蕴含着邪神的力量。

可就算是邪神的力量,也是有强弱之分的,就我所知的一些直接向邪神献祭的邪信徒,他们的生命力强到掉掉脑袋就跟掉头发没什么区别的程度,只要有邪神源源不断的支持,他们堪称“不死”。

但你们不一样。”

沐恩顿了顿。

说到这儿,大多数人几乎已经能够理解他的意思,抱着特里萨的兰达已经泪流满面。

但沐恩还是觉得自己有完全讲出来的义务。

至少,有些东西还是更清楚一点为好。

“你们不一样,你们身上的污染只是污染而已,就算有邪神残留的力量,但那并不能将你们的生命力提高到质变的程度,最多只能让你们在濒死的边缘多弥留一会儿而已,一直没能恢复伤势,就是证明。”

特里萨的腹部,不只是肠子,其他的内脏也正在迅速发生畸变。

可就算是这样,那伤势也依旧没有丝毫要恢复的意思。

之前那些已经变成畸变的“邪信徒”们也是如此。

他们身上的污染除了让他们变得不再是“人类”之外,给他们带来的提升微乎其微。

他们也会重伤,也会死。

“我没有邪神那么强大的力量,更没有将你们从濒死的边缘拉出来的能力,所以其他人还好,那些本就已经伤势严重的人……一但被我污染,就会死。”

沐恩并不是真正的神灵,他无法改写一个人生死的结局。

这是当前的无奈。

“我才不想变成那种鬼样子死掉!”

特里萨咧嘴,一如既往的爽朗道:“多苟活一点时间有什么用?反正我已经见到光明,作为开拓者,也没什么留恋,请让我痛快一点吧。”

“我也是……”

“请沐恩先生清除我的污染……”

“我想要作为人类去死……”

七嘴八舌。

话语嘈杂。

但这些勇敢者所说的内容,总是会让人内心颤动。

“愚蠢。”

沐恩隐隐再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那就开始吧。”

他并没有理会那若有若无的嘲笑,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他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就算知道给更多的人清除污染会增大自己的消耗,对于那些命运注定的人,应当是不管不顾最好。

他们虽然不是英雄,也没有真正拯救什么,但沐恩觉得,他们有资格拥有属于英雄的……体面退场。

……

……

转眼之间,已是深夜。

那场明明与召唤邪神别无二致,却让人感受到希望的“献祭仪式”,也终于落下帷幕。

成功了。

先是以玛茜为基础,确定可行性,再推广至这些开拓者们,一切都如同沐恩所计划的那样。

场间这些还活着的开拓者,都已经被沐恩污染,成为了属于他的“邪信徒”。而那些已经死去的……嘴角也都挂着满意的微笑。

有人高兴,手舞足蹈。

有人悲伤,痛哭流涕。

名为艾伦的第一开拓者擦着自己的锈剑,茫然于自己竟然还没有死去。

兰达抱着特里萨的尸体,要为他找一片好的墓地。

……这个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家伙,此刻安静的就像是一块早已经雕琢好的墓碑。

玛茜则是飞快的在自己的记录册上写写画画,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她要把这些事全部记录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了自己要做的事。

关于黑夜与白昼的故事彻底告了一段落,他们不会再恐惧黑夜,也不会在盲目追寻白昼……但不管怎么样,生命还在继续,生活……也还要继续。

沐恩长吐一口浊气。

想要起身,摇摇晃晃的,一时间竟是没有成功。

他太虚弱了。

先是被龙小姐暴揍一顿,揍得没个人样,凄惨不堪。

虽然得到了龙小姐的一滴血,但为了能够证实自己的猜想和计划,他又不得不放弃用那滴血来治疗自己,转而彻底点燃它,壮大黑焰,他才由此能够撑到现在。

好在,献祭仪式所赐予的污染,并非只是单方面的施舍,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这些人的骨血、肉身,乃至灵魂,现在都彻底属于沐恩。

沐恩当然不至于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奴隶,但在给予污染的时候,终归是要拿点什么东西回来的。

斗气、魔力……亦或是体力。

但除此之外,就不能拿太多了,毕竟他们拥有的,本就少得可怜。

总之,这样也勉强算是保持了脆弱的收支平衡,让他没有彻底的被榨干。

“我成功了。”

沐恩来到神座之前,抬头仰望正在那里闭目养神的火红身影。

像是在对她炫耀般,得意道:

“虽然还差最难也是消耗最大的最后一步,但从目前来看,我的计划无疑是顺利的,我的污染覆盖了之前的污染,让这些人不再会腐化异变,他们再也不用害怕会将那份流毒传染出去,危害世界了。”

“我赢了。”

“……”

虚假的神座之上,哈姆雷恩托着香腮,正在小憩。

她好似根本就没有关心沐恩做了什么,直到沐恩屁颠屁颠的跑到这里来向她宣布,她才缓缓的睁开眼。

黄金龙瞳宛若两盏点亮的精铜古灯,在黑夜中显得更为刺眼。

沐恩不敢与之对视,赶紧低垂目光。

但心中却有些高兴。

哼,之前把我打得那么狠,现在也该换你脸痛了吧……

“赢了?”

可是忽然,哈姆雷恩冷漠的嗤笑,直接打断了沐恩心底的吐槽:

“你赢哪儿了?”

138、不作死就不会死

赢哪儿了?

沐恩一愣。

随即觉得这只龙好生不讲理。

自己与她打了半天,不就是为了争那个“能否拯救安纳巴威吗?”的输赢吗?

现在虽然安纳巴威还没有彻底被拯救,但他无疑是已经探索出了成功的办法,接下来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毫无疑问自己已经赢了。

可她竟然这么问……

是想不认账?

“我问你,赢哪儿了?”哈姆雷恩继续逼问。

“当然是我成功了,我解决了安纳巴威的污染问题,他们现在可以正常的生活在阳光下了。”沐恩沉脸回应。

“哦,原来是解决了安纳巴威的污染问题……”

哈姆雷恩嘴角勾勒出一副讥诮的弧度:“但你真的解决了吗?”

“怎么没有解决……他们现在已经是我的‘邪信徒’了,他们的骨血、肉体,已经灵魂,已经全部归我!我的污染不会让他们异变,也不会危害这个世界!”沐恩越发生气,声音也不由得抬高了几度。

“的确,他们现在已经是你的东西了,也不会随意的异变,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哈姆雷恩依旧是那副姿态,盯着沐恩,动也未动:“你真的解决了……他们身上的污染了吗?”

“……”

沐恩沉默,但还是很生气。

甚至生气到不顾哈姆雷恩黄金瞳的威压,与她对视。

丝毫不让!

就这样……过了三分钟?五分钟?总之,黄金瞳带来的刺痛让沐恩意识有些混沌,一时感受不清时间的流速。

他只是隐约觉得,他这样怒视了很久很久。

哈姆雷恩还是那样讥笑,只是眼神越发冰冷。

“污染……解决了吗?”

“……当然。”

“还嘴硬?看起来你全身上下,最硬的果然只有嘴了。”

“……胡说!”

沐恩气抖冷,什么叫做硬的只有嘴,他最硬的部位,还没有……

“如果你一直要这般自欺欺人,我可以用一点不那么温柔的方法来将你打醒。”

哈姆雷恩眸中的光辉逐渐变得危险:

“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些污染,解决了吗?”

“好吧,没有。”

沐恩怂得很快。

有道是能屈能伸是男人的美德,他在这方面从来极为出色。

可惜了。

本想蒙混过关,但看来这种事还是瞒不过堂堂哈姆雷恩的眼睛。

天灾,就是天灾。

活了千年的老东西,一个个都难骗的很。

“你说的对,那些污染并没有被解决。”沐恩无奈叹息。

在刚才的故事中,他的污染覆盖了玛茜,包括一众开拓者身上的污染,让他们不再受到侵蚀,也不再会将自己的污染蔓延开……

但……那只是覆盖,只是压制。

从头到尾,他们身上原有的污染,都并没有被清除。

短暂的压制,和彻底的清除,本就是两种概念。

“看吧,所以我说你愚蠢。”

哈姆雷恩抬起手,轻轻抚摸一旁的老人……黑夜女神从沐恩开始进行污染时就一直在这儿,在哈姆雷恩的旁边,静静观看了整个过程。

不知道此刻的她又是哪一个人格,但竟能和这位天灾短暂的和谐相处。

感受到哈姆雷恩的嘲笑,她那张苍老的脸,也不由得浮现一抹苦楚。

她也意识到了。

或者说,她早就意识到了。

“你所做的,和我旁边这个蠢货做所的,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同样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而已,你们像是鸵鸟将脑袋埋进土里,自以为那样就可以解决问题……可你们根本就没有解决问题,你们只是暂时隐藏了问题。”

哈姆雷恩道:“解决产生问题的人纵然很不讲理,但终归是一种解决办法,而不是一种逃避,这点上,我的所作所为,显然优于你们,毕竟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不一样,我这也不是逃避。”

沐恩摇摇头,认真否决道:“污染的本质的确还没有解决,但从逻辑上来说,我的办法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既然新的污染既然能够掩盖旧的污染……那么吞噬同化甚至驱逐旧的污染,也应该是可以做到,之所以我做完这一切后还会留下隐患,单纯是因为……

我太弱了。”

没错。

太弱。

仅此而已。

污染,来自于沐恩近神的特性,来自于神灵之基,来自于信仰与邪神之力构筑的雏形。

……可终究只是近神而已。

他并不是真正的神灵,也远没有那么强大,狗把吕布骑得再好,也只不过是一条狗,没办法怼天怼地无所不能。

如果只是短时间,且没有深入的污染还好,就比如爱丽儿被爱神污染那一次,及时的将污染剥离出来,当然可以完全清除。

但是在漫长的时间中,邪神的污染早已经彻底与这些人融为一体。

属于他的污染成功的与众人的意识连接,占据上风,可邪神的污染……依旧藏在他们血肉的最深处。

无法剔除。

除非彻底碾碎他们的血肉,在物理层面毁灭一切。

就像是龙小姐曾经做的那样。

“看来你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没错,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你太弱小,可是你强大就能解决问题吗?想要彻底碾碎清除这些污染,你就至少要强过这些污染的源头。”

哈姆雷恩手指敲击着神座的扶手,似笑非笑道:

“所以,你觉得你有一天,能够强过真正的邪神吗?”

“……”

沐恩再次沉默。

他无法回答。

因为,强过邪神这种事……别说做到了,千年以来,在这世界壁垒之内,在这地上饱受邪神之苦的芸芸众生们,又有几个,是敢如此想的呢。

从逻辑的角度来讲,与其将希望放在他有一天强过真正的邪神,还不如期待这些污染的源头,实际上是个可以变成傲娇小萝莉的好邪神。

——就算他身怀人造权柄,神灵之基,以及偷藏着黑书这种诡异之物。

这个梦想,太过于宏大,是怀揣着幸福活着这种卑微梦想的黄毛,不敢去妄想的。

这是连背负天命意志的主角都不一定能够达成的目标,更不要说是他。

“看吧,很显然,输的是你。”

哈姆雷恩倏地起身,那凌厉的气质,让旁边的黑夜女神立马惊恐起来。

“我没输。”沐恩依旧如此回答。

“你果然是想找死。”

锐利的黄金瞳骤然冰冷:“你觉得,仅仅因为你身怀的时间之力对我有用,我就不敢杀你?”

“天灾大人,当然敢。”

沐恩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哈姆雷恩的手。

这种冒犯的行为,不仅让哈姆雷恩眸中寒芒暴涨,也让一旁的黑夜女神吃惊的张大了嘴。

这家伙……一直这么勇的吗?

沐恩却全然不顾。

他抓着眼前这位天灾大人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小手,将其……放在自己的脖颈处。

“天灾大人,可以杀死我。”

“我当然可以成全你。”

“但我希望不是现在。”

“你在命令我?”

“我不是命令,而是祈求……”沐恩低头。

“……”

“我承认,关于安纳巴威污染的这件事,的确还没有完全解决问题,但能够能够暂时让他们无害化,不再对这个世界本身造成威胁,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也说明未免真的就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的其他办法,只是我们没有找到而已。”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到了那个时候,您再直接杀了我,也不迟。”

沐恩认真道:“杀了我,他们身上属于我的污染就会爆发,漆黑之焰会将他们的一切尽数吞噬……骨血、肉身、灵魂、乃至那些污染——这是他们献祭的全部。”

他辛苦布下的那些污染,也不全然是一种拯救之法。

还是保险。

他将这些污染,都专门放在一个保险箱当中,使其绝对不会对外界造成影响。

而保险箱的钥匙,就是他的生命。

“……”

哈姆雷恩眸光微垂,锐利的黄金瞳注视着那张对于人类来说,算是不错的脸庞。

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认,相较于千年以来众多只是嘴上说得好听的家伙来说,虽然依旧没有解决问题,但他的行为的确要实际得多。

至少,给了她一个继续忍耐下去的理由——结果再怎么样,都不会变得更差,那为什么不再试一试呢?

……但话又说回来,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人类。

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冒犯她。

如果他不是那家伙的弟子,如果他不是身怀对她有用时间之力,如果……不是在很早之前,自己就觉得他有趣的话,那早在他第一次冒犯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被自己杀死了。

在消灭蠢货这件事上,自己从不留情。

偏偏……

哈姆雷恩眯了眯眼……熔金色的眸子扫过这整片山谷。

这次从自己手中活下来的蠢货,有点多得过分了。

“龙小姐觉得如何?”某个最大的蠢货希冀的抬头,甚至还调皮的眨眨眼:“不管怎么样,到时候杀我一个,总比辛辛苦苦毁灭安纳巴威,轻松得多,不是吗?”

“……”

当然。

就连哈姆雷恩也不得不承认。

杀一个人,自然比杀一群人,要轻松。

而她,一向也是个嫌麻烦的性格。

所以……

“你在命令我?”

顷刻间,沐恩感到天旋地转。

他刚刚恢复了一些的身体再次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就像是拎起一只小巧可爱的布娃娃。

接着他这布娃娃就在天上旋转了七千二百度,再被狠狠的砸入地面。

轰!

巨大的动静又把所有人吓了一跳,玛茜几乎是本能的抄起自己的武器,对准那位看起来就非常不高兴的天灾。

好在从弥漫的烟尘和巨大的坑洞中,及时深处一只颤颤巍巍的手,阻止了玛茜不自量力的僭越。

“咳……咳咳!”

沐恩艰难的从坑洞里爬出,纵使身子骨都要散架了,却还是不由得露出笑容:

“这么说,龙小姐是认同了?”

“只是暂时宽限你些许时间而已。”

哈姆雷恩冷哼一声:“反正若是到了我忍耐的极限,我毫不犹豫的就会杀死你,你要是没有做到令我满意,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你。”

“这么严苛?”

“嗯?”

“好,好吧……”

沐恩深喘一口气:“这些都是当然的,龙小姐别看我这样,实际上我可比谁都惜命,接下来我已经会尽力去寻找破局之法的。”

“我不在乎。”

哈姆雷恩道:“你能不能成功,都影响不了我分毫。”

少杀一点,多杀一点,对于她这个被冠以死厄之名的龙来说,并无区别。

“是吗……”

沐恩轻轻歪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虽然脸上仍旧隔着一层莫名的朦胧,出手也依旧狠辣,但他出色的女性情绪雷达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哈姆雷恩的情绪似乎变得柔和了不少。

难道自己刚才不经意间就说了什么龙小姐喜欢听的好话?

沐恩想了想,立马摇头。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其他女性就算了,这位龙小姐这里还是不要随便去作死了。

因为真的会被打死的。

139、最后之事

“咳咳……痛死了,这辈子都没有今天受的痛多。”

总算是在龙小姐那里保留一条小命的沐恩再次艰难的从坑洞里爬起来,依旧是摇摇晃晃,连站起来都困难。

好在龙小姐大抵上是给他留了点力道的,没有像之前那样把他的骨头再统统捏碎一遍,不然他现在恐怕只能在地上趴着了。

但不管肉体的疼痛多么让人难以忍受,对于沐恩来说,内心在这一刻却是终于放松下来。

又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

这次却不是因为敌人,而是因为自己的固执……和愚蠢。

沐恩再次想起之前离开时梅拉老师所说的那些话。

关于后续故事的残酷……以及小心龙小姐。

那家伙……恐怕早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跟龙小姐对着干了吧。

可明明猜到这个结果,嘴巴还是那么严,离开之前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故意要看他的笑话一般。

万恶的雌小鬼老萝莉……

沐恩咬牙切齿,暗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会让那个混蛋付出应有的代价。

等着吧老登,迟早让你多爆点金币!

“不过,小命的问题暂时是解决了,接下来的麻烦就是……”

沐恩抬头,看向辽阔的天际。

安纳巴威的夜晚,没什么星星,因此显得格外空旷。

而正是这份空旷,再次增添了沐恩的寂寥与惆怅。

“在这里的开拓者倒是可以面对面的接受我指导,向我祷告,被我污染……可我又怎么将这种方式传递到整个安纳巴威呢?总不能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拜访吧……”

又是一个问题。

真正邪神的污染好传播,他的可没有这么容易,就像龙小姐之前所说的那样,他还无法随心所欲的掌控“媒介”,无法像真正邪神那样,看一眼,听一下,甚至吐露真名,立马就会被污染侵袭。

所以……用脚来丈量安纳巴威?

他倒是不在乎这点麻烦,但龙小姐肯定会因为等得不耐烦而暴走的。

“我可不想好不容易才有一点活命的机会,结果因为这种蠢事而被嘎掉啊……”

沐恩抱着脑袋,陷入沉思。

得想一个完美的办法。

最好是不需要到处奔波,人就在这儿,却能将他的话语,尽数传递到整个安纳巴威。

甚至如果可以的话,那种方法最好还可以直接充当某种媒介。

这样的话,不仅是话语,他的污染,也可以直接……

“媒介?”

沐恩忽然喃喃。

说起来的话,之前他的确接触过某种类似于媒介的东西,而且那种东西本身就有“传送”的能力,用来传递污染的话……

“可以的。”

神座旁的黑夜女神似乎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在沐恩目光转过来的一瞬间,便主动开口:

“我的黑夜的确可以当做传递污染的媒介,也能够将你的污染扩散到整个安纳巴威。”

“确定?”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虽然她并不是真正的神灵。

但好歹也作为这里的“女神”庇护了这里整整八百年。

她的能力,早已经与整个安纳巴威融为一体,就像曾经发生过的那些‘灾难’,她的夜色,能够轻易的覆盖安纳巴威。

“你会帮我?”

沐恩心情有些复杂。

这前不久,他们还是敌人呢。

“为什么不呢?”

此刻的黑夜女神不知道是哪个人格,但那略显苍白的微笑,格外温柔:

“只要能够拯救我的孩子们,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可你现在……”

沐恩有些迟疑。

说起来黑夜女神被玛茜用圣器捅了之后,也算是过了不短的时间了,他也不确定黑夜女神还能不能再坚持下去。

“放心,我暂时还不会死。”

黑夜女神道:“虽然的确我受了很严重的伤,甚至四百年前就已经很严重了,但别忘了,我也受到了污染。污染中附带的邪神之力,能够让我再苟活一段时间,这应该足够帮你污染整个安纳巴威了。”

黑夜女神浑身布满了瓷器般的裂纹,在那裂纹的深处,可怕的污染无声蠕动着。

曾经,她的夜色也可以稍微压制一下污染,所以整整四百年了,她才没有畸变成不成人形的怪物。

污染一直折磨着她,从八百年前的那个时间点开始起,带给她难以想象的痛苦。

可此刻,她反而有些庆幸自己受到了污染。

不然,她早已经死了,也无人再来保护她的孩子们了。

“我只是力量被这把圣器封印了,只要拔出它,我就能继续使用我的力量。”黑夜女神抚摸着胸前的“枯枝”,对于这把圣器,她又爱又恨。

爱的是这终究是一种能够杀死她,让她解脱的手段。

恨的是,它杀得太慢了,让她在漫长的痛苦中,一次又一次鼓起重新保护自己孩子们的勇气。

就像是一个,她永远也无法摆脱的诅咒。

“你的精神病,变严重了。”

沐恩看着黑夜女神,认真的说道。

“是吗?”

黑夜女神愣了下,接着神情复杂的一笑:“大概是因为不舍吧。”

千般话语。

万般理由。

到了这最后一刻,再清醒的人,恐怕都会变得疯疯癫癫。

更何况,她本就是疯的。

再疯一点,也正常。

“要结束了。”黑夜女神叹息。

夜已深。

整个安纳巴威,再次恢复她所熟悉的模样。

也是她所讨厌的模样。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曾用来封锁自我的山谷,扫过远方贫瘠的土地,扫过那一座又一座,在黑暗中坚强屹立的小村庄。

脑海里回忆的,却是这里曾经的美好。

她是安纳巴威过去的“女神”,终究要去再见那份属于过去的美好。

未来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的孩子们,已经不需要她的庇护,总该自己去面对未来的道路了。

好在,他们很坚强。

“是啊,要结束了,你……”

“叫我安德莉吧,从头到尾,我就不是什么女神。”

“……好的,安德莉女士。”

“那接下来就动手吧,沐恩先生。”

黑夜女神……或者是名为安德莉的老人,此刻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已经困了,听见了吗?曾经的那些孩子们,他们在呼唤我呢。”

“……”

沐恩略微沉默,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哈姆雷恩。

她依旧坐在虚假的神座之上,闭着眼,宛若沉眠,看起来对这里没有丝毫的兴趣。

唯有睫毛微微闪动……

堂堂天灾,死厄之龙……也会做梦吗?

说起来,她认识黑夜女神,或者说认识曾经的安德莉,那么当初她动手的时候,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呢?

“我知道了。”

沐恩不再想那么多,只是微微点头之后,伸手握住安德莉胸前的“枯枝”。

“枯枝”是圣器,或者准确来说,是一件古代遗物。

它并不像安纳巴威流传的那般神奇,唯一的特性,是封禁。

强大的封禁之力附着在枯枝之上,一直压制着属于安德莉本身的力量。

于是在枯枝被强行拔出来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沐恩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安德莉只是一介生灵,却能在极长的一段时间里被称作女神了。

她很强。

强到不可思议。

八百年的岁月,再加上连污染都能暂时压制的特殊能力,若不是被困在这里,恐怕就算是哈姆雷恩,也没有那么轻易抓住她。

更何况,还被一群生活在贫瘠没落之地,甚至拿着农具战斗的普通人们,逼得如此狼狈。

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困住她的不是这里的雾墙,而是她的孩子们,是她的爱意与母性。

她的孩子们想要伤害她,她又怎么可能予以反击呢?

“这就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了。”

想到这些,安德莉轻声呢喃:“希望他们……不要再讨厌我……”

……

……

一层厚重的夜色,无形间,再次笼罩安纳巴威。

不过却没有太多人有所察觉,毕竟现在本就是夜晚。

“玛茜,你说,我该把特里萨大人,安葬在哪里好呢?”

兰达走到玛茜身边,问道。

“你还没有找到吗?”

“没有,我觉得这里都不合适,我想给特里萨大人找个更加安静一点的地方。”

“不带回拉布雅?”

“不了,特里萨大人说了,他死了之后,就葬在内陆的荒野……他可不想死了之后,还面对那些该死的迷雾。”

“……”

玛茜抬头,看着被兰达紧紧抱在怀中的半截男人。

她想,其实选择一个墓地并不是很难的事,安纳巴威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荒芜的土地。

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选好,大概只是因为兰达不愿意松开双手吧。

“那就去远一点的地方吧,从这里往西走一段距离,那里的地形似乎不错,也不容易被人打扰。”玛茜建议道。

“谢谢啦。”

兰达有些僵硬的点点头,接着一步一步,艰难挪动自己的双脚。

风吹过,宽大麻布下她的娇躯瘦的惊人,仿佛随时会被吹倒。

“希望兰达小姐能够快点从悲伤中走出来吧,这种画面可不是熊王大人愿意看到的。”

望着兰达渐渐消失的背影,玛茜有些担心的喃喃。

好在,现在的安纳巴威,就算是黑夜,也不存在什么危险了。

“不过……为什么我总有种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故事。

都已经在谢幕行礼了。

可却还有一个重要角色尚未登场。

是哪个呢?

玛茜挠挠头,一时想不明白,只能快速翻动着自己的记录册……

……

……

140、蛊惑

离开谷底,攀上山脊,站在高处。

兰达很容易就看到了玛茜所指引的方向。

那是一片山涧,曾经的流水已经干涸了,只是在底部还存在着一些尚未被人收走的茅草。

在安纳巴威这种贫瘠的地方,黑夜到来时竟然还有干草没有被收走……说明这里的确比较偏僻,几乎没有人会踏足这里。

很安静。

也会很美。

现在白昼已经稳定,再过几年,这里一定会是一片水草丰茂的美好之地。

嗯,特里萨大人一定会喜欢这种地方。

兰达想着,就这样搂着自己心爱人的身体,亦步亦趋的来到这座山涧下。

一路行来,她的脑袋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依靠着本能,走到了这里。

像是一具行动僵硬的活尸。

她麻木的在山涧里徘徊,麻木的寻找一块适合的土地,再麻木的刨开一个墓坑,最后麻木的将特里萨的尸体放了进去。

在物资贫乏的安纳巴威,下葬这种事根本就不需要复杂的程序,甚至连一个棺椁,一面草席都没有。

就是如此简单。

因此兰达就算是在这种完全麻木的状态下,也能将特里萨下葬。

直到他的半截身体,直到那个被放在墓坑中,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却显得那般矮小……兰达才猛地回过神来。

“特里萨……大人……”

眼泪。

一滴滴的垂落。

无法压抑的哭声,回荡在山涧中。

兰达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对特里萨离开的痛苦有了实感,开始哭泣。

特里萨的死,好似也抽走了她的灵魂,现在能够支撑她活下去,走下去的,似乎也只有他在离开时,告诉她的那句嘱托。

“兰达……请帮我看看……阳光普照的美好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好吗?看久一点,多看一点,看到你不想看的时候,再下来告诉我。”

声声入耳,温柔,但残酷。

——他一定是故意的。

明明知道独自欣赏那些风景,独自被那些美好吸引,独自无法割舍这个世上的一切,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可他还是自私的将这份诅咒施加在了她的身上。

他就是这样……来去如风,却又在某些时候,细腻的让人非常不悦。

“太卑鄙了特里萨大人,实在是太卑鄙了,几十年……或者更久之后,等我再见到了你,我一定会狠狠的骂你。”

十指深深的嵌入土壤,曾经温柔腼腆的少女,此刻也忍不住开始娇声怒骂:“我一定要把你骂到狗血淋头,骂到你哭爹喊娘,骂到你……总之,我会狠狠的骂你。”

要是那个时候,她还能想起他的话。

多残酷啊……

明明是如此的深爱,却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忘记那个令自己刻骨铭心的人。

一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兰达就感觉心脏剧痛……痛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喜欢冲到最前面呢……”

“因为他傻。”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因为你也傻。”

“如果早知道这个结果……那个时候,我就该阻止你了……明明……我们才刚刚表明了心意,明明……一切才刚刚好转,不是吗?”

“这一切并非无法挽回。”

“如果……”

“如果……”

“如果他能复活,以完整之身复活,就好了。”

“对啊,如果能够复活……”

兰达的娇躯猛然一僵,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好像有另一道声音一直在应和着她。她茫然的抬起头,模糊的泪眼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前的人影。

“谁?”

“不要紧张,我可怜的孩子,我对你并无恶意。”

这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

她低着头,大半张脸藏在阴影,却仍能感受到那发自内心的悲悯与怜爱。

她伸出温暖的双手,轻轻的捧起兰达的脸颊。

“自己深爱的人就这样死在面前,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吧,真可怜。”

“你……您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帮你。”

老人的话语中带着莫名的亲和,很容易就让人放下了戒心,兰达也很快就忽视了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老人怎么靠近这种小小的异常,任由她触碰,娇憨的问道:

“您要……怎么帮我?”

“还能怎么帮?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老人微笑:“帮你……复活你的爱人呀。”

“复活……爱人?”

兰达心里咯噔一声,终于产生了某种不妙的感觉……可这种感觉还没蔓延开,就被随之深入的温暖一扫而空。

复活……复活……复活她的爱人……复活特里萨大人。

她开始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种事……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

老人道:“你刚才不是已经见过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了吗?压迫你们这么久的黑夜女神,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温柔的、善良的母亲。将故事引向痛苦结局的外来者,摇身一变,就成为了光芒万丈的英雄。甚至就连本该毁灭这一切的邪恶巨龙,也这样华丽的大变身,变得心胸宽广,完全不像是她了。这个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就变的美好起来……除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

说着,老人还专门指了指墓坑之中。

只剩半截的特里萨躺在那里,分享不到一点光明,显得格外凄凉。

“你看。”

老人附在兰达耳边,轻声道:“如此不讲道理的事情都发生了,只不过是区区复活一个人而已,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咕咚……”

兰达听到了自己咽唾沫的声音,她本能的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在那温柔的话语中,逐渐放下防备。

“可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兰达怯生生道:“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你可以相信我。”

老人拉起兰达的手,声音越发温柔,就像是阳光,照入她痛苦冰冷的心房,无处可逃。

“我是不会欺骗你的,孩子,是女神让我来帮助你的。”

“女,女神?”

“是的,女神,温柔且仁慈的女神不忍心你受如此苦难,特定让我来帮你。”

“女神可以帮忙复活特里萨大人?”

“当然,女神就是来拯救你,拯救你的爱人的,不仅是你们,祂还会拯救更多的人!”

老人一点点靠近,拥抱着兰达,按照常理来说,她是不该跟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如此亲近的,可一种神奇的魔力在老人佝偻的身体上释放出来,让她无条件的去信任,去相信……

特里萨大人复活……多么美好的事啊。

如果这种事能够发生的话,她大概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就算是生命。

“我……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

老人拿出一把漆黑的匕首,交到兰达手上:“本来呢,这件事是不可以操之过急的,但看在你这么痛苦的份上,我可以偷偷的告诉你……只要用那个外来者的血,新鲜的血,就能复活你的爱人。”

“外,外来者?”

兰达脑子里闪过两个人,沐恩先生,还有另一个……

“我,我可以吗?”那一个外来者那么的强,好像不是她随便能够取点血的。

“你当然可以,女神会保佑你的,你现在已经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无所不能……”

兰达喃喃着,好像在这一刻,的确有无尽的勇气涌上她的心头,将一切恐惧驱散。

不就是从外来者那里取一点血而已嘛,太简单了!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

老人看着兰达的样子,欣慰一笑:“你现在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直接将这把匕首刺进去就行了,相信我,女神会保佑你的。”

“这……这样啊……”

兰达注视着手中的匕首,脆弱的心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方向,恢复了有力的跳动。

去外来者那里。

将匕首刺进去。

获得她的血。

然后……特里萨大人就会复活了。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相信在女神大人的保护下,一定可以轻松的完成!

“太好了,看来你已经明白怎么做了。”

看着如痴如醉的兰达,老人嘴角的微笑越发诡异,在她的脚底,明明是在深沉的夜色中,竟然也有隐约的影子浮现,无声的狞笑。

“快去吧。”

“嗯,我这就去!”

兰达用力点头,整个人像是小鹿一般雀跃。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还是要将特里萨大人掩埋好的,因为特里萨大人叮嘱过她,要将他的尸体埋葬在一块好地方,让他就算死了,也可以……

咦?

兰达刚用手捧起一把土,忽然愣在原地。

咦?

奇怪。

明明都决定要复活特里萨大人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掩埋……不掩埋也可以吧,特里萨大人都那么痛苦的死去了,自己怎么能……

咦?

说起来,特里萨大人……死时,真的很痛苦吗?

兰达低头,茫然的目光垂落,看向墓坑里的特里萨。

他脸色苍白,身体只有半截,狼狈不堪。

但就算这样,他的嘴角,也啜着一抹微笑。

“怎么了吗?”

老人在兰达身后,开始催促:“不快点去吗?时间可是很紧迫的。”

“我,我这就去。”

兰达起身,动作却突然顿住,然后再僵硬的动弹起来。

她就像是一个人偶,一点一点挣脱束缚自己的丝线。

最后,她抬头,看向老人:“那个……”

“嗯?”

“你刚才好像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失去特里萨大人,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说罢,兰达突然欺身,冲入老人怀中。

噗嗤。

匕首,刺入血肉。

老人表情骤然僵硬,她有些茫然的睁大眼,短时间内竟是无法理解此刻发生的变故。

直到她缓缓的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出去的匕首……被兰达刺入她自己的身体。

鲜血,开始流淌,是乌黑色的。

“你怎么……怎么可能抵御我的诱惑?”老人难以置信的问道,蛊惑之力,心防有缺,再怎么也不会失手才对,为什么……

“抵御诱惑,我当然不行,我差点就被说动了,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

“特里萨大人,才不是痛苦死去的。”

少女泪流满面:

“而且他的死,也不是什么罪痛苦的事!失去爱人,这的确很痛苦,痛苦到让我想要随他一起去。”

“可是呢,在这这个安纳巴威,痛苦的事远不止这一样。失去家人,失去朋友,失去居所……被饿死,被冻死,在绝望的黑夜中徘徊死去。

这哪一样,不痛苦?不绝望?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远离这些更加痛苦的事,站在阳光下,又怎么能够轻易的将其拱手想让?”

兰达紧握着匕首,表情骤然凶狠:

“所以,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但绝对不允许你破坏特里萨大人所追寻的真正光明!”

141、奶奶

娇小又软弱的少女,在此刻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漆黑的匕首被她狠狠的刺入老人的身体,甚至由于用力过猛,推搡着老人倒地的同时,自己也压在了她的身上。

瞬间,兰达一个激灵。

她顿时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危险。

差一点,她就背弃了特里萨大人的嘱托,走上了歪路。

这让她更加愤怒,直接化身一只发了疯的小兽,呲牙咧嘴,不顾一切的对眼前这个亵渎光明的老人发动攻击。

乌黑的鲜血染红大地,老人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咳咳……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老人咳着血,震惊,又迷茫,她本来想来一个“盛大”的登场,却在此刻显得有些滑稽。

不过,嘴角她的嘴角还是渐渐露出讥讽的微笑:

“这段时间……看来是我太沉浸于游戏中,大意了啊。不过更加可笑的是你们,什么叫做终于能够站在阳光下,仅是给了你们一点短暂的光明,你们就觉得这是永恒了吗?还说什么真正的光明?可笑,真是可笑啊……”

“……你,你什么意思?”

兰达的攻击逐渐缓慢下来,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将匕首刺入对方的身体,这个老人竟是没有丝毫痛苦的样子。

纵使乌黑血液流了一地,老人也还是盯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流露出来的几分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都被骗了,那只龙……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你们的,绝对。”

“胡说,我们身上的污染已经被压制了,那位怪物小姐不会在对我们出手了,这是沐恩先生保证了的!”

“只是压制而已……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叫做沐恩的外来者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我知道,仅凭这点,是不足以让她放过你们,她或许只是暂缓了出手,但总有一天,她还是会彻底的杀死你们,彻底的毁灭安纳巴威,彻底的……将你们重视的一切化作尘埃!”

“你为什么这么确信?”

兰达咬牙切齿:“明明安纳巴威还好好的在这里,我们也好好的活着,现在虽然是晚上,但明天早上太阳就会升起。你说什么毁灭……那种未来的事,你又为何如此确信呢?”

“哈……你这个问题倒是问得很好,我为什么如此确信?”

老人的语调不再讥讽。

而是充满着悲伤。

兰达一愣。

因为此刻老人显露出来的悲伤,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就在刚才,她也如此悲伤过。

而此刻老人那双深邃眼眸中所展露出来的,比她庞大的了百倍、千倍、万倍!

那就像是一潭幽深的死水……沉进去了,就再也浮不上来。

“为什么如此确信?我当然确信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还确信的吗?呵呵……同样的故事,在那个只会杀人的恶魔手里,已经发生了无数次了啊……”

老人歪着头,看向旁边:

“你说对吧,龙姐姐。”

“……”

……

……

“准备好了吗?”

“可以。”

随着封禁的圣器被拔出,安德莉原本苍老的面容此刻可以堪称枯槁,她气息也只是强大了一瞬而已,现在的她,早已经离自己的巅峰期相差甚远。

唯有那夜色,依旧深沉。

“接下来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力量,将我的夜色再次覆盖安纳巴威,然后我会完全配合你,将开拓者们分别传送到各个聚居点。”

“嗯,要靠开拓者来说服那些居民,不然单纯的污染也只会和玛茜最开始那般一样浮于表面而已。”

沐恩点头。

污染不必征求允许,但是向邪神的祷告却必须是发自内心。

不然邪神也不会那么费尽心思的到处忽悠人。

好在,在安纳巴威,开拓者的话非常管用。

沐恩余光瞥向旁边,所有的开拓者们已经整装待发,他们将带着拯救安纳巴威的功绩,被传送到安纳巴威的各处宣扬黑日的“伟大”。

玛茜也跃跃欲试,不过被按了回去,她现在还没有什么名气,不能浪费黑夜女神的力量。

她因此显得很失落,并骂骂咧咧了好久。

另外一边的艾伦也被留下了,他的名气倒是够高,但几百年前的老东西突然出现在人前过于惊悚,他怕别人以为他的黑日是什么邪恶的怪东西。

“那就开始了。”

时间已经不允许再拖延,确定所有开拓者都做好了传送的准备后,安德莉掌心那深沉的夜色,忽然扩散开,与真正的夜融为一体。

沐恩赶紧抓住她的手。这只手冰凉,枯瘦,和玛茜那种富有生机的手截然不同,触碰到它,沐恩只感觉到一片油灯枯尽般的死寂冰冷。

“我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尽快。”

“明白。”

沐恩收敛意识,精神空间中,黑日碾动。

轰!

他耳畔响起一道巨震,像是天穹碎裂,可是在现实世界中,依旧万籁俱静,只有磅礴的黑焰无声融入安德莉展开的黑夜,向着整个安纳巴威扩散而去。

沐恩的意识也融入了那片黑夜,他感觉自己的视角迅速拉高,拉远,高高在上的俯瞰整片苍凉陆地。

安纳巴威完整的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它的形状就像是一个边缘不怎么规则的椭圆,没有什么太高的山,却有近乎一半的地形都是错综复杂的山地。

山地隔绝了一个又一个聚居区,让这里的消息传递极为迟缓,很多地方已经堪称与世隔绝,只是孤独的在黑夜中苦苦煎熬。

好在据玛茜说,百年前的开拓体系完善之后,城邦联合开拓协会专门构建了一条又一条深入山地中,最基本的信息传递道路,每隔一年,或者两三年,都将开拓者的事迹,以及开拓的进度,传递到这些地方去,同时也是在各地选拔适合作为开拓者的人选。

他们生于黑夜,但至少,要给他们等待光明的希望。

“但这次就是真正的希望了,再无虚假。”

沐恩喃喃,不太熟练的操控着黑夜,用黑夜女神的力量,将一位位的开拓者,传送到这些地方。

同时他的黑焰污染,已经时刻准备随着黑夜,无声的渗入每一位安纳巴威的居民……

“接下来,便只剩下略作等待了。”

一番忙碌,属于沐恩的工作完成,剩下的,便只能依靠那些开拓者们了。

不管怎么样,开拓者们的忽悠……不对,传教还需要一段时间,沐恩种下的污染也只能等他们祷告之后才能发动,现在的他,意识只能百无聊赖在安纳巴威上空游荡,借此打发空闲。

其间,他还看见了拉布雅,看见了已经成为废墟的城市,以及已经死去的西奥多。

心中感慨。

“咦?”

就在这时,沐恩听到了旁边的安德莉发出惊呼。

“怎么了?”沐恩赶紧问。

“有些奇怪。”安德莉语气明显有些紧张:“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

沐恩一头雾水,从此刻的黑夜视角,他大概知道安德莉小姐可以通过这个方式随时关注整个安纳巴威,对她来说,这里谁不熟悉?怎么还……

“不是安纳巴威,是八百年前的熟悉气息!”

安德莉道:“可能是和我一起从塔尔斯逃出来的人!”

“什么!”

“……”这一刻,沐恩意识到什么,赶紧将注意力从俯瞰安纳巴威中抽出来,看向一旁。

果不其然,虚假的神座上,龙小姐再次睁开了眼。

黄金瞳威严,而冰冷。

……

……

“龙姐姐?”

兰达眼中闪过一抹茫然,她还没能理解老人话中的意思,更不知道她的后半句到底在问谁,她只是感觉到一股凉意突然席卷全身。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不再是埋葬特里萨大人的山涧,而是重回了之前的山谷。

旁边,是沐恩先生,以及黑夜女神大人。

沐恩先生瞪着眼,神情震惊……而后凝重。

至于他旁边的黑夜女神大人,她胸前的圣器已经被取出,空洞的伤口不断流淌着鲜血以及生命力,她显得更加苍老了,仿佛一棵随时会枯死过去的老树。

只是此刻的她,已经无暇管顾这些了,她的眼眸中闪烁着迷蒙的夜色,正惊骇的看着兰达……或者说,被兰达压在身下的老人。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在那与夜同色的神座之上,可以轻易毁灭安纳巴威的怪物小姐也缓缓睁开了眼。

那让人不敢直视的黄金眸子垂下,冰冷的落在被夜色带来的老人身上。

“龙姐姐”三个字,原来是在叫她。

兰达恍然。

一时间,山谷里安静得过分,明明是黑夜女神动用自己的力量将她,以及这个老人带了过来,但无论是谁,这个时候竟然都没有主动开口。

“兰达!”

直到玛茜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发生什么了,我看沐恩刚才突然变了脸色,说有敌人……敌人到底是……”

玛茜将兰达拉着起身,担心的左看右看,确定兰达没有什么问题之后,这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地面上的老人身上。

然后,她表情骤然一变,如遭雷击。

“奶、奶奶?”

142、光明女神

尖锐的声音将兰达也从刚才的茫然之中拉了回来,她也跟着低下头,看向那个才被她捅了至少二十刀的老人。

“奶……奶?玛茜的奶奶?”她感觉自己本就不够用的脑袋瓜,又变得晕乎乎起来。

“奶奶,你怎么在这儿?”

玛茜此刻已经无暇去顾及旁边的兰达了,友谊的小船在她此刻的震撼面前,不值一提。

特别是看见她身上的刀伤,怒火几乎是瞬间就充斥玛茜的内心,若不是此刻的疑问太多,玛茜定然会抄起锄头,直接跟敢伤害她奶奶的混蛋拼命。

可是……

可是……

好奇怪啊……

“奶奶?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村里吗?”玛茜声音有些颤抖,她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伤,看那些流淌出来的,显然不正常的乌黑血液。

“是小玛茜啊……”

麦格奶奶神色如常的抬起头,道:“傻孩子,奶奶怎么不能在这儿呢?你们都在这里庆祝光明,奶奶我自然也要过来看看啦。”

“可这里离我们村子那么远,你又是怎么过来的?还有你为什么和兰达在一起,她不是去给熊王大人埋葬了吗?”

数不清的问题,涌上玛茜的心头。

她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她只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将这么狼狈的躺在地上的奶奶,给拉起来。

“玛茜!”

沐恩怒吼:“不准碰她!”

玛茜的手一缩。

而这时,麦格奶奶也伸出了她的手,见此,疑惑的看向玛茜:

“怎么了?一段时间不见,小玛茜也嫌弃奶奶了?”

“不……我没有……”

玛茜用力摇头。

她的理智,在让她伸出手,因为眼前的是她的奶奶,是从小照料她长大,一直以来都对她那么温柔的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这个时候不伸出手,那该什么时候伸呢?

但她的直觉,又让她不要伸。

仿佛有一只毒蛇,此刻正盘踞在她的脖颈上,丝丝吐着蛇信,让那寒意逐渐浸入骨髓。

危险,非常危险。

毒蛇发出了这样的警告。

“玛茜!”

沐恩已经顾不了这么多,直接上前来,一手抓着玛茜,一手抓着兰达,将两人藏在自己身后。

“她不是你的奶奶!”

“可是……”

“她不是!假的!”

不管是与不是,这种时候沐恩只能这么说。

他神情凝重的盯着这个老人,这个被称作麦格奶奶的老人。

仍记得,他来到这座安纳巴威时,所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位老人。

“没想到,我竟是看走眼了。”

沐恩心中沉重,在刚进入这座安纳巴威的时候,他无疑是最警惕的时候,所以当初遇到这个麦格奶奶时,他明里暗里的查探了很多遍。

可不管他怎么查探,当时的结果都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正是如此,他才放松了警惕,才借住在麦格奶奶家,才和玛茜一起来到拉布雅城,才有了现在的所有故事。

从当时的角度,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没有任何异常。

可当这个老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沐恩才猛然发觉……他的一些行为,似乎充满了安排的迹象。

他一路被安排着来到拉布雅,成为开拓者,帮助这里的人们杀死黑夜女神。

然后,龙小姐降临,毁灭一切,整个安纳巴威不复存在。

——如果他没有做那些蠢事的话,这大概就是原有的剧本。

“你到底是谁?”

透过手掌的接触,沐恩能够清晰的察觉到玛茜的迷茫与疑惑,毕竟仅凭他的三言两语,玛茜不可能就这么轻松说服自己。

就连沐恩也十分疑惑……安德莉小姐说她是八百年前的熟人,正常人不可能活八百年,那这个所谓的麦格奶奶,到底是隐藏已久的本性展露,还是鸠占鹊巢?

“我是谁?我不是曾经自我介绍过了吗?沐恩先生。”

麦格奶奶颤颤巍巍的从地上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完全就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姿态。

可是在她起身的过程中,她身上被兰达死命捅出来的伤口,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等她完全起身的时候,那些伤势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幅场景,让玛茜脸色更加苍白——她可不知道自己那年过古稀的奶奶生命力如此强悍!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老人而已。”麦格奶奶道。

“普通?普通人可不会出现在这儿。”

沐恩冷笑,身后的兰达也紧攥着他的衣角,语气中带着哭腔:“她在蛊惑我,想让我伤害那位,还说可以让特里萨大人复活。”

“蛊惑?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你又是哪位邪神座下?”

“你们可真是误会我了,我既没有什么危害,也不会毁灭什么,甚至恰恰相反,我是来拯救你们的。”

麦格奶奶还是如沐恩初见的那般,一脸慈祥。

“拯救?”

沐恩眸光微冷:“现在可没有谁需要你拯救,安纳巴威已经获得拯救了。”

“哈……沐恩先生,这种愚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获得拯救?怎么可能……只要这位伟大的天灾还在,安纳巴威就不可能获得拯救,她终究还是会毁灭这里。

你说对吗……安德莉。”

麦格奶奶轻易的叫出了黑夜女神的名字,她转头看向她,神情嘲讽又怜悯。

“你应该和我一样,比谁都明白那一切的,你也经历了塔尔斯的灾难,你也是在那场绝望灾难中艰难存活下来的数人之一……可你、可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懦弱的道路呢?苟且偷生?这样有何用?”

“普利希拉!”

黑夜女神先是惊骇,此刻眼底更是浮现明显的惊慌与恐惧:

“你是普利希拉!你竟然还活着!”

“看来你还认识我,那可太好了,八百年过去了,我以为你已经完全沉迷于这种可笑的过家家游戏,把一切都忘掉了。”

麦格奶奶微笑,视线再一转。

她望向那虚假的神座,或者说,神座上的龙小姐。

哈姆雷恩也完全睁开了眼,熔金色的龙瞳闪烁眸光,老人的模样倒影在金色的威光中……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龙姐姐,还记得我吗?记得我这个塔尔斯的小小遗民吗?”麦格奶奶再次喊出了那个温柔的称呼,沐恩记得安德莉也如此喊过。

“当然。”

哈姆雷恩顿了下:“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那可就太好了。”

麦格奶奶欣喜的一拍手:“我还生怕你贵人多忘事,将那么多的仇恨,都统统忘掉了呢。这可不行呢,虽然您杀死的人太多太多,但总该有人让你印象深刻,不是吗?”

“所以你是来自投罗网了?普利希拉。”

哈姆雷恩倨傲的扬扬下巴,看起来并未对这个八百年前的老熟人有何多余反应:“我还没有去找你,你就主动跳出来了,倒是省了我很多事。”

“不不不,都说了,我是要拯救这里的嘛……毕竟我和安德莉曾经可是最好的朋友,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再次深陷魔爪呢?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解脱而已。”

麦格奶奶道:

“她也好,安纳巴威也好,我都会帮一把的。”

“帮?你要怎么帮?”

沐恩挡在了麦格奶奶和龙小姐之间。

心中暗道不妙。

直觉告诉他,现在的事态最好不要把龙小姐牵扯进去,不然故事的走向,很可能会直接失控!

龙小姐对于安纳巴威来说,太过于强大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让沐恩之前苦心维持的局面直接崩盘!

“有什么事,不如跟我聊聊吧,现在我才是安纳巴威的总负责人。”

“负责人?我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是独裁制?”

“安纳巴威现在是神权至上……恰好,这里原本的神刚刚退休,只能让我这个年轻人上去顶一顶了。”

沐恩眯了眯眼,气息逐渐不善,他不想跟眼前这家伙多说什么,但就是有些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毕竟是八百年前的存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实力,万一又是个老牌戴冠者的程度可吃不消。

他可不想满腔热血的冲上去……然后就被揍成**。

那对他的“神灵威严”,可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哈,好一个神权至上,一个胆小怯懦的伪神,一个尚无力量的幼神,两位凭这……就想从那位邪恶的巨龙手上救下安纳巴威,未免太过于可笑了吧。”麦格奶奶嗤笑。

“这倒是不用你管,我自然会找到办法。”

“说的倒是轻松,可我怎么能够不管呢?女神是仁慈的,祂不忍心安纳巴威重现八百年前塔尔斯的覆辙,所以才派我来拯救你们……你们这些愚昧者,怎么就不领情呢?”

“女神?”

沐恩一愣,瞥了眼旁边。

奇了怪了,黑夜女神刚刚退休不干,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女神?

安纳巴威,有这么多的女神吗?

咦?等等。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安纳巴威的确还有另一个“女神”。

那位……

“没错!那就是伟大的光明女神!”

麦格奶奶举起双手,像是宣布福泽那般高呼道:

“安纳巴威的诸位,都请看着吧,光明女神怜悯汝等的遭遇,特地让我来降下真正的恩赐,拯救你们脱离苦海啦!”

143、恩赐

“光明女神!”

沐恩眯了眯眼,咀嚼着这个熟悉的称呼。

在安纳巴威,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便是在眼前的老人嘴里。

她说,光明女神是被大多数人所信仰的女神,是一位仁慈而善良的女神。

沐恩本以为这样的神灵的确存在,可是随着后面的深入,他开始逐渐了解到,原来在安纳巴威,只有一个“黑夜女神”而已。

所谓的光明女神,不过是这里的居民在漫漫长夜中苦熬太久,所以竖立起来的一个精神支柱,就如同前世那些宗教,神灵不过是一个象征,不过是一个给予人心灵安慰的符号,并不实际存在。

这方面无论是玛茜的记录,还是从拉布雅那里得到的信息,都可以证明。

因此后面随着事件的推移,沐恩也渐渐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神灵给淡忘了。

可没想到……所谓的光明女神,现在真正的冒了出来?

难道说是安纳巴威的人念叨太多,把真正的光明女神念叨来了?

也不对……现在的走向可不像是痛苦的居民日夜祈祷,终于打动天上的神灵,获得幸福生活的童话故事。

“你也疯了?”

沐恩疑惑的打量麦格奶奶,忽然觉得或许这货完全就只是精神不正常,跑过来发疯而已?

毕竟谁家正常人会跑到龙小姐面前瞎蹦跶,她八百年前不是好不容易才逃掉的吗?

嫌自己活太长了,专门又跑回来挨砍?

……还是不对。

沐恩摇摇头,将这天真的想法抛之脑后。

想要自杀的话,方法可太多了,没有必要如此复杂。

而且之前那种被暗中引导的悚然,并非是他的错觉,虽然口头上说的是拯救安纳巴威……但这位麦格奶奶,似乎很希望龙小姐的降临。

她是想龙小姐降临了,再来“拯救”安纳巴威,从而彰显光明女神的强大?

这么说的话……光明女神的确存在?

“在想什么呢。”

麦格奶奶仿佛看穿了沐恩想法,意味深长的笑道:“光明女神当然存在,而且和这个伪神不同,祂可是真正的神祇!是高居这个世界之外,俯瞰世间的神祇!”

世界之外?

俯瞰世间?

哈!

“果然是这个结果。”

沐恩冷笑:“我就说嘛,这种事怎么可能没有那种恶心的家伙参一手?”

终究还是那个最让他不想面对的走向。

来者,又是一位邪神的信徒。

所以……是哪位了,老朋友,还是新朋友?

那些恶心的家伙都喜欢套马甲搞事,仅凭气息也分辨不出来……

噗嗤。

沐恩瞳孔一缩,还没等他继续深思……一道剑锋突然刺来,在电光火石之间,贯穿麦格奶奶的身躯。

乌黑鲜血,再次喷涌。

这突然的变故让沐恩一惊,视线看过去,骑士的身影凌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麦格奶奶的身后。

沐恩在犹豫,在观望,但有人却显然无法再忍,直接刚猛的冲了上去。。

长剑布满锈迹,却依旧锐利,饱含杀意。

“奶奶!”

玛茜下意识的惊呼,立马就要冲出去,又被沐恩拎着后领拉回来。

“待好!”

“可是……”

“都说了,那不是你奶奶,是假的!”

“可是!”玛茜咬着唇,沐恩叹息一声,直接将她打晕。

既然有其他邪神参与,还是以她奶奶的模样,那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的内心露出太多的破绽。

不然,就会像现在那位一样了。

“骗子!是你这个骗子!”

面甲之下,双眼赤红,曾经的勇者艾伦死死盯着老人,装若疯狂,直接将长剑刺入她的身躯,再猛然拧转。

“你骗了我!”

“啊……是你啊。”

心脏都被搅碎,麦格奶奶却依旧面不改色,她微微转头,嘴角拉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活着?”

“骗子!我都想起来了!虽然样貌不同,但你的气息我还认得!当初在雾墙之中,就是你重新给我指引方向,也就是你告诉我,只要杀死黑夜女神大人,就能让安纳巴威迎来光明!”

艾伦怒斥:“圣器也是你给我的,那一次我才会回头,选择对黑夜女神大人升起反旗……可是事实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你就是个骗子!”

“我可没有骗你,只是你当时做得差了一点,不是吗?你看,你们的黑夜女神还好好的待在这里……啊,她快要死了,不过死得太晚了,要是她早一点的死掉的话……”

麦格奶奶一字一句:“光明女神大人不就能够更早的降下恩泽了吗?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啊……”

“闭嘴!”

剑芒,璀璨。

暴怒的艾伦根本不管不顾,一剑一剑的劈砍着瘦弱的老人。

在他的凌厉攻势之下,麦格奶奶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可无论伤势再多,这个老人也没有倒下的迹象。

攻击对她不管用。

或者说,仅凭现在的艾伦,根本无法将她彻底杀死。

和安纳巴威之前那些假把戏不同,这位至少是个邪教头子级别的邪信徒,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别说被轻易的杀死,就是脑袋掉下来还能顺带当球踢,妥妥的怪物。

“我记得,玛茜说过,光明女神的信仰,最开始就是从艾伦先生那里传递出来的,所以才会在整个安纳巴威蔓延得那么快。”

沐恩暂时没有插手,任由艾伦乱砍麦格奶奶,只是摸着下巴,忽然想起这件事。

艾伦是英雄,是四百年前拯救安纳巴威的勇者,也是第一位开拓者。

他所信仰的神灵,自然也会被很多人所信仰。

因此就算是在安纳巴威这种信息流通极为不畅的地方,光明女神的信仰也获得了极大的传播。

现在从艾伦口中的话得知,光明女神并不是那时的他为了竖立一个精神支撑而捏造出来的,而是有人将这份信仰传递给了他。

那个人就是现在麦格奶奶。

这也应了此刻艾伦为何会如此愤怒。

也就是说。

假如“光明女神”真的存在,那祂四百年前就在觊觎安纳巴威?

整整四百年,潜伏了四百年,先不说目的,这位“光明女神”的触角,到底有多深?

沐恩突然意识到什么,胸口骤然一缩:

“不好!真正的麻烦在另外一边!”

……

……

“您的意思是……黑日才是能够拯救安纳巴威的存在?”

“没错!伟大的黑日才是救世主,黑日大人万岁!”

偏僻的村落,明明是在夜里,却热闹非凡。

村民们拿出自己用来度过漫漫黑夜的燃料,奢侈得在夜里点燃了火光,那火光照亮了小半个天空,让这曾经被他们所恐惧的夜色,也变得不那么寒冷。

没有禁忌,没有危险,这只是普通的夜而已,当第一缕火光亮起时,不知道多少村民洒下泪水。

而此时此刻,开拓者霍索恩,正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对着下面的村民侃侃而谈。

“我们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黑夜女神大人,其实并非是要刻意伤害我们,而是在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我们,由于某种原因,我不能去往外界,甚至还有可怕的存在正在追杀我们。”

“她一直在保护我们,甚至不惜为了我们牺牲性命。可惜,在这个对我们来说无比残酷的世界,光是牺牲性命是没有用处的,我们还是被那个可怕的存在找到了,她现在就在安纳巴威当中,随时准备着收割我们的生命。”

“而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是黑日大人给我们带来了生存的希望,祂已经许下承诺,会帮助我们大大方方的站在阳光下,甚至之后我们可以离开雾墙,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

霍索恩也是一名老牌的开拓者,他钢腕的称号就算三岁的小孩都有所耳闻,因此就算他现在说的话多少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被漫长黑夜折磨了一辈子的村民们还是不愿意就此放弃眼前的希望。

毕竟不久之前,那温暖的白昼,的确已经到来。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信仰黑日大人就行了?”有人问道。

“不是信仰,是献祭祷告,只要向黑日大人真诚的祷告,黑日大人便会引导我们走向真正的光明。”

“就这么简单?”

“是的。”

霍索恩微笑:“就这么简单,黑日大人是一位很仁慈的存在,是他的悲悯,才让我们拥有自由生活在阳光下的机会。”

“那太好了,我们赶紧准备吧!”

村民们显得很兴奋,开拓者是他们信赖的存在,他们不会怀疑,再加上祷告并不是什么难事,若只是祷告就会获得光明,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于是纷纷按照霍索恩的安排,开始准备祷告。

见此,霍索恩也是长松一口气,最开始忽悠……不对,传教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没谱的,毕竟突然让人对着一个陌生的存在祷告,换谁来也会生出警惕心理。

好在,百年前的奋战与开拓并非是毫无用处的。

“那就请大家静气凝神,一会儿跟着我念。”

霍索恩做出祷告的姿势,意识勾连的同时,他已经感受到了夜色的颤动。

接下来,只需要完成祷告,就可以……

“等一下!”

可惜,终究有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霍索恩睁开眼,皱眉看去,发现是一名妇人,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怒视着他。

“请问你……”

“骗子!”

“嗯?你说什么?”

“你就是个骗子!”

妇人大声道:“什么黑日大人,那种邪恶的家伙,你怎么能够让大家信仰呢?”

“……请你收回你的言论。”

霍索恩表情严肃下来,“黑日大人绝不是……”

“就是骗子!你在欺骗我们,所谓的黑日,完全就是个邪恶的家伙!”

妇人转身,朝向众人:“大家,难道忘记了吗?我们真正信仰的神灵到底是谁?是那个带给我们痛苦的黑夜女神吗?不是!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奇怪黑日吗?也不是!

我们真正信仰的……是光明女神啊!

没错,慈悲又善良的光明女神才是我们该信仰的存在!而不是这个什么黑日大人!”

“胡说!”

霍索恩怒不可恕:“光明女神是虚假的,祂根本就不存在!”

“谁说不存在的,祂存在!就在不久前,就在光明降临安纳巴威的时候,我感觉到祂了!”妇人脸色带着狂热,抬头仰望空荡荡的苍穹:

“我已经感受到光明女神的存在,祂告诉我,黑夜是邪恶的,黑日也是邪恶的,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唯有光明……未有光明能带给我们救赎!”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你……你!”

霍索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什么狗屁光明女神,他们经历漫长黑夜的时候,光明女神不知道在哪儿,他们与黑夜女神血战的时候,光明女神不知道在哪儿。

他们发觉自身真相,那来自外界的怪物小姐要毁灭他们的时候,光明女神依旧不知道在哪儿。

现在呢?他们找到走向光明的办法了,他们终于能够摆脱几百年的诅咒了,为此,黑日大人……沐恩先生付出了那么多,可偏偏这个时候那什么光明女神冒出来摘桃子?

臭不要脸!

霍索恩恨不得直接拔出剑把这个愚蠢的女人捅死。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他就看见真的有光明,从妇人的身上喷涌而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吃了一惊,光明女神真特么是真的?

“看,看到了吗?”

在众人错愕的视线中,妇人哈哈大笑,任由自己被光明吞没:“光明女神大人是存在的,这就是来自光明女神大人的恩赐啊!”

144、污染激发

“哐当。”

布满锈迹的长剑掉落在地,艾伦踉跄的后退几步,面甲之下的神情一片骇然。

“怎么……怎么会?”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肌肤碎裂,炽亮的光明从那些裂缝中喷涌而出。

这里,这片曾经黑夜女神存在的谷底,终年被迷雾笼罩,就算是那短暂的白昼期,也不见光明。

他一直在这里,在这漫长的黑夜中忍耐了几百年,可是他从未想到,自己的体内……就有如此多的光明。

“呵呵……很奇怪吗?”

地面之上,已经快被艾伦剁得跟臊子似的血肉再次蠕动起来,血肉连接,皮囊重塑,很快便重新恢复成麦格奶奶的模样,她似笑非笑的注视着艾伦,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喜爱的玩物。

“别忘了,你可是信仰了几百年的光明女神啊,看在你如此诚恳的份上,女神大人又怎么可能不给予你一点恩赐呢?”

“恩……赐?”

艾伦仔细的感受那些从自己血肉中喷涌而出的光明,说是光明,却没有让他感受到丝毫的温暖,相反,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再次笼罩他的身躯。

他开始感觉自己的血肉不听使唤,刺痛之中,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改变正在肉眼看不见的深处发生。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因为他已经经历过一次。

这是……

“污染。”

另一边,沐恩一眼便看透了那光明的本质:“另一种污染!”

光明,照耀黑夜,可是在光明之下,在那破碎的肌肤之下,却有其他什么诡异的东西正在渐渐冒出来。

如此的毛骨悚然,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嘶……”

沐恩倒吸一口凉气。

该死。

这下麻烦了。

虽然刚才已经有所猜想,但这突然转变的事态还是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麦格奶奶这个老东西给他带来的礼物,大得有些过分了。

原本的污染。

他的污染。

还有此刻……光明女神的污染。

也就是说……此时在艾伦的身躯之中,已经至少有整整三种污染存在?

这特么是什么,养蛊吗?把所有的污染凑到一起,最后弄出个污染之王?

而且最重要的是……受到光明女神污染的此刻不只是艾伦而已。

沐恩看向旁边,晕过去的玛茜身上并没有出现那种变化,她不信仰光明女神。。

可是另一边的兰达就未能幸免了,她的肌肤出现裂纹,光明自血肉深处涌现,这显然不是短时间内的污染可以做到的,而是在很早以前,就随着光明女神的信仰,藏在他们的血肉深处!

沐恩赶紧闭眼,意识随着夜色飞快掠过整个安纳巴威——果不其然,在安纳巴威那原本平静的夜色当中,开始涌现大片大片的光明!

那些光明逐渐勾连,愈发盛亮,光明女神的信仰似乎就是一种媒介,在这四百年间将这份污染传遍整个安纳巴威!

“不好,不太妙,真的不太妙。”

沐恩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不仅棘手,还造成了了一个非常不妙的现状。

第三种……不对,对于还未接受他污染的大多数安纳巴威的人来说,第二种污染的爆发,已经完全打破了他们身体内的长期以来的安稳与死寂。

之前提到过的,为了方便蔓延,除非是那种直接献祭的邪信徒,大多数邪神都会把自己的污染设置成隐匿状态。

也就是平时没有什么外在的显化,只在自我认知到污染的存在,或者说邪神主动引动的状态下,才会爆发污染。

可就如同之前沐恩将自己的污染注入玛茜体内,却直接引动了另一种污染的状况一样,这种“光明”的爆发,也势必会引动原有污染的暴动!

……

……

“哈哈!看啊,这就是光明女神大人的恩赐!”

炽亮的光明笼罩着自己,曾经无比稀缺的存在,此刻却随意的迸发,自身体的每一处。

这绝妙的感觉让妇人欣喜无比,她感受到了光明女神的悲悯与爱意,她甚至听到了那圣洁存在向她倾诉的低语。

啊,女神,伟大的光明女神,祂竟然会在意她一个小小的普通人,亲自将光明给予她,这是何等的悲悯,何等的仁慈……

“你……你们也来感受吧……这才是真正的神灵大人……如此无私,如此仁慈,那个什么黑日竟然还要让我们祷告,让我们去献祭……这不是邪神才会用的手段吗?”

妇人泪流满面的向着周围的人宣扬光明的伟大,她看见一个又一个的熟悉之人身上也喷涌出和她一样的光明,这让她更加欣喜。

女神是无私的,才不会向那个什么黑日一样去索取,那么自己也要无私的,无私的去分享女神的爱!

“大家,还在等什么呢!”

她张开三臂,迎向那些尚未被光明笼罩的可怜人。

可是……

随着妇人冲来,人群轰然散开,受到光明赐福的人还在原地狂喜不止,可那一个个尚未被光明污染的人,却开始飞奔而逃。

咦?

这显得有些滑稽的场面,让她疑惑的歪了歪头,好几只眼睛眨呀眨。

奇怪。

为什么这些人看着她,都是一脸惊恐呢?

难道他们没有看见自己身上那纯粹的光明吗?

难道他们没有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幸福吗?

难道他们还没有感受到,光明女神的仁慈与无私吗?

“不要害怕,诸位,光明女神,真是善良的!”她再次高呼,想要叫回逃跑的人们,或许是觉得一张嘴发出的声音不够,她用四张嘴一起发声!

……

……

“这下麻烦了。”

收回意识,沐恩的心情更加沉重。

可怕的异变正在安纳巴威的各处快速发生,他之前传送开拓者之前,就叮嘱道最好不要让普通人意识到污染的存在,为的就是防止本来处于沉寂状态的污染提前爆发。

可是现在,那个所谓“光明女神”施加的污染被麦格奶奶引爆,就像是引信一般,也连带引爆了众人体内原有的污染!

双重污染,双重引爆,现在那些身怀光明的家伙已经完全变成了污染炸弹,这还好不是在外界,不然随便一个,就能让一整座城化作邪神的餐盘!还是菜都做好了,直接可以大快朵颐的那种!

妈的,邪神界也有自己的预制菜!祂们要是知道自己这么幸福,一定会高兴得哭出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拯救?”

沐恩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怒火,这种行为在他看来一点都不讲武德,纯粹是欺负他没有闪……不对,欺负他来得过晚。

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也无法阻拦,他的时间回溯也不可能让他回到八百年前、四百年前,回到那污染还未扩散的时刻。

“麦格奶奶,你所谓的拯救,就是让整个安纳巴威的人都变成这种畸形的怪物?”

“当然不是。”

麦格奶奶也感受到了那一个又一个污染的爆发,她如痴如醉:“这只不过是拯救之路的第一步而已。”

“第一步?”

“力量啊!你还不懂吗?光明女神大人,在赐予他们力量!只有力量,才能让整个安纳巴威得到真正的救赎!”

“什么狗屁力量,你该不会告诉我……要让他们来挑战龙小姐吧。”沐恩皮笑肉不笑。

“就是这样。”

“嗯?”突然的承认让沐恩愣住。

“就是这样啊……”麦格奶奶一脸奇怪的看着沐恩:“这方面你应该知晓才对吧,阻碍整个安纳巴威得到拯救的,不就只有一个吗?那我们的办法也自然只有那一个。”

“你玩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在异想天开!”

“就算这听起来是异想天开,但任何事都必须迈出第一步不是吗?”

麦格奶奶伸出手,仿佛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来吧!安纳巴威的诸位……一起沐浴着光明女神的恩赐,向这邪恶的巨龙发起挑战吧!只要打倒她,你们就能迎来真正的救赎!”

夜色中,光明越发躁动。

“艹。”

疯子!

又特么果然又是个疯子!

沐恩咬牙切齿,差点直接爆粗口。

这家伙此刻的想法比他刚才还要可笑。

挑战龙小姐?甚至打败龙小姐?

你们也配?

那可是最强天灾!是覆灭众多国家,众多城邦,为无数人带来毁灭的天灾!

他刚才作死,也不过是打着能够让龙小姐稍微认可他一下的想法,他可从来没想着能够打败这位。

这家伙难道脑子真的……

不对。

非常不对。

沐恩又一个激灵。

冷静下来,仔细分析。

没错,仔细分析……

从现如今的情报来看,那个“光明女神”,无疑又是一位邪神。

而且与安纳巴威之人身上所存在的初始污染源头不同,这是一位活跃的邪神。

虽然暂时不知道是哪一位,但是根据沐恩一直以来的经验,能够成为活跃邪神的信徒,帮邪神搞事的那些家伙……

你可以说他们有病,说他们是疯子,但绝对不能说……他们脑子蠢。

恰恰相反,这种能够被邪神控制,然后搞个大的……基本都是脑子过于聪明的家伙,聪明到喜欢钻某牛角尖,才会被邪神找到破绽。

要是整天傻乎乎吃了睡睡了吃,每天思考最多的就是明天的饭是什么以及刚才写真里的小姐姐腿好长好白……邪神闲得慌才会专门来蛊惑你。

二次元肥宅没了键盘,大抵是这个世界上战斗力最低的物种,跑两步都会喘死。

所以……

麦格奶奶绝对不是在干蠢事。

那位“光明女神”的目标绝对不是救赎安纳巴威。

也不是真的依靠污染之力打败龙小姐。

而是通过这个过程,达成其他什么目的!

“万绝封禁!”

就在沐恩飞速思考时,清冷的声音,响彻四方。

一道光辉升上天空,然而迅速扩散,在眨眼间构筑成精密又庞大的法阵。

笼罩整个安纳巴威的上空。

“封禁?”

沐恩仰头看着那若隐若现的巨大法阵,立马意识到整个安纳巴威都已经被彻底封锁在内!

等等,这是要……

“到头来,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虚假神座之上,火红的身影缓缓起身。

“普莉希拉,你的挑衅,我接住了。”

“……”

不是吧,又来?

感受着那凌厉的杀机,沐恩当场傻眼。

……他之前挨了一顿狠揍才艰难维持的局面,随着突然杀出来的麦格奶奶整出的大活,再次摇摇欲坠!

145、抱大腿

由强大魔力构筑成的魔法阵列封锁了整个安纳巴威。

从此刻开始,无论是邪信徒、污染,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无法离开安纳巴威,被彻底锁死在里面,远比那道雾墙还要彻底。

其中自然也包括这里的普通人。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懵懂无知中,等待杀戮。

而在那虚假的神座之上,火红的身影再次缓缓起身,她一动,夜空悲鸣,整个安纳巴威都在震颤。

“普莉希拉,如果你是拿这些肮脏之物来挑衅我,那很好,你的挑衅,我接住了。”

哈姆雷恩低头,她看起来并没有多么生气,但那双威严的黄金瞳,仿佛要直接洞穿整个夜色!

什么局面?

什么摇摇欲坠?

她不在乎。

刚才她与那个人类定下约定的前提是一切事态不会再恶化,可现在看来……基本是不可能的了。

她终究还是要动手了。

“龙姐姐,你说错了。”

麦格奶奶还在微笑,丝毫没有被这威势吓到:“这不是挑衅,这是挑战。八百年前,我们输了,整个塔尔斯都被你屠杀殆尽,所以我想再来一遍,看一看这一次,到底又是谁输谁赢。”

“再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你们这些塔尔斯的亡灵复活多少遍,我就杀死多少遍,杀到你们无法再复活为止。”

哈姆雷恩修长的眉一点点抬起,可怕的威压再次汇聚,而在她的背后,也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的虚影,那凌厉的杀意让同样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杀戮与死亡的沐恩都骇然变色。

很难想象,在这千年间,这位天灾到底杀了多少人。

几十万?

几百万?

几千万?

在以千年为时间跨度来说,这个数字根本无从计算,甚至连哈姆雷恩自己恐怕都说不出个大概。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如她所说的,麦格奶奶就算真的把整个安纳巴威的人都变成了可怜的污染人肉炸弹,对她来说也没有丝毫意义。

需要杀再多人,她都不会手软。

怜悯早就已经不存在于她的内心。

“来吧!”

见此,麦格奶奶没有抗拒,反而嘴角逐渐拉扯,几乎拉扯到耳根。

因为她等待着……一直就是在等待着这一刻。

无论是渗透安纳巴威,还是帮助沐恩这个外来者,她所做的目的,就是等到必定会来此的哈姆雷恩。

然后……将这一份精心打造的饵食献上,任其吃下。

没错。

这是她潜伏如此之久,精心调配的毒饵,虽然还不足以撼动这位天灾之龙“无敌”的身姿,但也足够,为那之后的计划,埋下一道重要的伏笔。

这是一切之开始,也是一切之终结。

因此,来吧!哈姆雷恩,吃下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份毒饵吧!

让这个漫长的故事,进入到……欸?

等下,那个黄毛在做什么?

麦格奶奶的笑容忽然僵硬。

……因为这次哈姆雷恩依旧未能成功大开杀戒,甚至连一步都没有迈出,动作就一点点凝滞下来。

她被某人阻止了。

用一种谁都没有想到的方式。

以至于气氛诡异的安静了几个呼吸之后,她也才带着一丝疑惑,僵硬的低下头。

威严的黄金瞳闪烁着疑惑不解的光,看向……那用非常熟练的动作死死抱住她大腿的某黄毛。

是的,抱住她的大腿。

——同样很难想象,这家伙到底抱过多少次女人的大腿,才能让他在堂堂天灾的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状态下抱住她的大腿。

而且抱得这么精准,这么优雅,这么有水准。

除了抱的目标有点惊世骇俗之外,几乎挑不出丝毫的毛病,哈姆雷恩千年的寿命与经验,也从未见到在这方面超过他的人。

可是……

他为什么敢的?

这家伙……真的不怕死?天灾大人脑中再次短暂的闪过这个想法。

吸——呼——

受到挑衅的愤怒渐渐就被这遭到冒犯的愤怒给覆盖,麦格奶奶理所当然的也被暂时抛到脑后。从未被如此轻慢的巨龙缓缓呼吸,心中暗道数次他还有用……这个人类还有用,这才掐灭了自己一把将这个死黄毛捏死的冲动。

“你在做什么?”哈姆雷恩眼神冷得可怕。

“我知道我现在的行为有点下头,但我是在试图让你冷静下来。”沐恩抱着这只隔着裙摆也能感受到修长紧实的大腿,一本正经的说道。

他才不会任由龙小姐大杀四方的事情发生,其他方面暂且不说,真要这样了……他刚才的揍不就白挨了?

只是,当实力差距过大之时,有时候正路就不管用,必须另辟蹊径了。

还好他也比较擅长另辟蹊径。

这点就连女皇陛下都会给他点个赞。

“你确定你不是在得寸进尺?”之前只敢摸摸手,现在却直接抱腿?那之后呢?他还敢做什么?

“绝对没有,我这只是一种劝诫方法而已!”沐恩一口咬死,坚毅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杂念:“我们刚刚说好的。”

“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就算你活用我的话,我也不会放开!”

“吸……呼……”

忍住。

忍住。

他还有用,他真的还有用。

“我很冷静。”哈姆雷恩终于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了些许,“你放开我。”

“你都要动手开鲨了,算哪门子冷静?”

“我当然是要冷静的杀死他们。”

“不行!”

沐恩道:“麦格奶奶……不对,那个被你们叫做普莉希拉的家伙明显就是故意的,你难道没有发觉吗?”

“我知道。”哈姆雷恩道:“但这又如何?”

“这其中有阴谋!”

“阴谋又如何?”

“既然知道对方有阴谋,那还顺着对方的意,是不是太傻了?”

“是有点傻。”

“对吧……”沐恩松了口气,看起来之前被蹂躏一顿也不算是坏事,至少龙小姐能够稍微听进去他的话了。

“放心,我同样会很聪明的把他们杀死。”哈姆雷恩一字一句道:“非常聪明,绝对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你果然还是没听进去,我的意思是这个行为本身就不聪明!”

沐恩欲哭无泪,谁特么说这只龙会听人说话的?

完全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主啊!

“那你说又该怎么样?”

哈姆雷恩冷哼了一声,道:“你要是让我把这些污染全部弃之不顾?任由这些污染爆开,污染所有地方,甚至渗透迷雾?别忘了你刚才给我保证的是可以完全掌控这些污染,我才不动手,可是现在呢?你现在未能完全掌控,甚至已经要彻底失控了,而且失控的程度远超刚才。”

“……”

沐恩沉默。

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在突然冒出来的“光明女神”面前,他刚才的计划,的确是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因为这些被“光明女神”污染的人,显然是不可能再向他祷告了,无法通过祷告让他的污染深入,那就无法占据主动权。

强行污染也没有任何可能,被激活的污染和沉眠状态的污染,本来就是两回事,现在再加一个他的污染进去,就跟往滚烫的油里泼水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从这方面来说,摆在他和龙小姐面前的问题就根本不是什么阴谋,而是阳谋。

只要龙小姐还执着于消除污染,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有人来消除污染……她就必然会踩进去。

麦格奶奶……或者说那个名叫普莉希拉的八百年前之人,远比他更加了解哈姆雷恩。

也更了解她的决心与冷酷。

“冷静,直觉告诉我,还有办法……”沐恩劝道。

“对于污染,越是拖延,便越是难以处理,我不会相信你所谓的决心。”哈姆雷恩完全不听。

“可现在都这样了,还能再坏吗?多等一会儿还来得及。”

“等与不等,有何区别?只是无谓的浪费时间而已。”

“才不是无所谓!”

沐恩往旁边看了一圈,这才发现除了一个目瞪口呆的麦格奶奶之外,还有一个目瞪口呆的安德莉,赶紧招呼道:

“安德莉小姐,快!来帮忙劝一下,虽然你之前被追杀过,你也不是龙小姐的熟人吗?来帮我劝一下!”

“我……我现在可不敢这这么做。”安德莉使劲摇头。

开玩笑,说实话她现在看见哈姆雷恩就腿软,哪还敢做这种事?

沐恩先生真不愧是胆敢挑战天灾的存在,这份勇气……果然让人赞叹。

“这种事还是沐恩先生您来吧,不过我可以暂时调用黑夜,稍微压制一下污染,为你稍微争取一点时间。”

安德莉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后体力与生机支撑起漫漫黑夜,动用这黑夜尽力压制那些污染的爆发。

她的能力本就有一定压制污染的作用,不然她也不能在明知道自己被污染的状况下坚持这么多年。在黑夜的作用下,污染爆发的进度明显被延缓,至少那些曾经信仰光明女神的无辜之人,畸变的速度已经变缓了许多。

做完这些,安德莉瘫软在地,她感觉自己已经到极限了,离死亡只差一步而已。

不对,应该说她早就该死了,能够活到现在,也无非是那么一点执念支撑而已。

“愚蠢。”

而此时麦格奶奶也终于从刚才看见哈姆雷恩被一个人类抱大腿的震撼中回过神,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安德莉,你果然一直都是我们之中最蠢的存在。”

“我怎能不愚蠢呢?”

安德莉轻声道,话语中再无疯狂,只有温柔:“他们都是我最珍贵的孩子们啊……”

所以,沐恩先生,全靠你了。

……

……

沐恩能够感受到那些污染在渐渐平息。

但这只是暂时的。

安德莉的黑夜并没有那么强大,甚至说无论对于污染本身,还是龙小姐,都过于孱弱。

能够坚持到现在,只是她那堪称疯狂的意念而已。

疯子。

现在的安纳巴威,真的是最不缺疯子。

邪恶的疯子,善良的疯子。

不听人话的疯子。

算来算去,大概也只有他这一个正常人了。

妈的,这个沟槽的世界想要当个正常人怎么这么难?动不动就有疯子想要毁灭这毁灭那的,也难怪总有人说快要世界末日了!

“得赶紧想办法了。”

依旧是抱大腿的动作,沐恩的目光微微抬起,与冷漠下瞥的龙小姐对视一眼。

她终于暂时没有了什么动手的意思,似乎是刚才沐恩的话起到了作用,又或者是安德莉的舍命压制,让她觉得现在的确可以多等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而已。

她能够暂时忍住不动手,只是因为现在污染的确还没有到完全失控的地步,一但确定沐恩再也掌控不了那些污染,她就会立马出手。

因此另外一边的麦格奶奶也只是因为沐恩抱大腿的动作产生短暂的惊愕,之后就恢复了那种“胜券在握”的姿态。

她了解哈姆雷恩。

了解那个只会带来毁灭的天灾。

她终会吞下她的“饵”。

就如同八百年前,毫不留情的降下毁灭那般。

至于那个黄毛……他一个小小的五阶武者,就算胆子大到敢去抱死厄之龙的大腿,又有什么用呢?

“对啊,区区一个五阶武者,又能有什么用呢?”

沐恩也不免想到这一个问题。

可又仔细想想,现在的麻烦,似乎并不是实力强一点,境界高一点就能解决的。

就算他再强,境界再高,实力没有达到龙小姐的层次,没有到达真正邪神的层次,那就依旧无法硬碰硬的解决这件事。

清扫与解决,对他来说,似乎都是白日做梦。

所以……只能从问题本身下手。

“说起来,这个光明女神,到底是哪位的马甲?”

沐恩又想到这个刚才还未确定的问题。

在现有的记载中,世上没有名为光明女神的邪神,所以,这位“光明女神”定然是哪位伪装的。

如果能够知道这所谓的光明女神本体到底是谁,那说不定还能趁着龙小姐不注意,偷偷问一下万能的黑书,对症下药。

而且……这似乎并不是不可能。

安纳巴威原有的污染,因为没有活性,时间久远,再加上污染特征是无规则的异变,很难猜测出污染源头的存在到底是哪一位。

但此刻的“光明女神”的污染却不一样……那些光,有很明显的特征!

“跟光有关……总不能是生命女神爱弥儿吧,但爱弥儿可不是邪神,教宗那老东西亲口说的,他要是敢说假话我就让莉雅狠狠的揪他胡子。”

沐恩视线快速落到一旁的兰达和艾伦身上,希望在两人的异化上寻找到关键点。

“咦?”

这一找,竟然真的很快就让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奇怪,为什么安纳巴威各处信仰光明女神的人,都已经开始因为污染爆发产生明显的畸变,你们两个却没有呢?”

146、老熟人

兰达和艾伦两人肌肤之上都出现了裂纹,大量的光明从裂纹中涌出,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虽然夜色正在压制污染,但两人毕竟是离麦格奶奶最近,污染也是最先爆发的,不被弄出个畸形姿态深入挑衅,实在是很不应该。

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感觉有些奇怪,艾伦率先开口:“我能感觉到身体的异变,但是很慢,比我想象的要慢。”

“我也是!”兰达用力点头。

“那就奇怪了,按理说,体内有三种污染的人,肯定要比两种更加混乱才对,可为什么你们俩这么稳定?安德莉的力量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总不能他么的污染也讲究什么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吧。

沐恩意识再度潜入夜色中,通过安德莉的黑夜,他发现所有被他污染过的开拓者们,就算也和兰达一样信仰光明女神,被提前种下了污染,也并没有快速的畸变。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他们的体内,“光明女神”的污染被压制了。

但沐恩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安德莉的黑夜只是延缓,不是压制,至于自己的黑焰,就算是在获取主动权的情况下,单独压一种污染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同时压制两种爆发的污染。

那为何会有这种现象?

除非……其中一种污染,本来就不会对他的黑焰造成多大的负担?

“兰达,你过来一下。”

沐恩突然道。

“……欸?哦,好,好吧。”

兰达瞪大眼睛看了眼沐恩,在怯生生的瞧了眼被他抱住大腿的哈姆雷恩,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伸出手,让我仔细看看。”

“哦。”

兰达撩起袖子,将手臂伸到沐恩面前,自己则是尽力后仰,努力离那位数次扬言要毁灭安纳巴威的可怕女人远一点。

“……”

沐恩沉默了一下,他也瞥了眼龙小姐,觉得现在的她应该不会随意暴走,干脆就暂时松开抱大腿的手,一把抓过兰达的手臂,仔细观察。

她的手臂布满细小的裂纹,就像是即将碎裂的精致瓷器。

有些刺眼的光明不断从裂纹中喷涌而出,“扑打”在沐恩脸上。

对于沐恩现如今的污染抗性来说,这种光明的照耀几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在所有传递污染的媒介中,也只有最直接的“触摸”,而且是直接“触摸”到大量的污染,能够让他在短时间内被一同侵蚀。

可是现在,他明明都紧握着兰达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感受到被污染的迹象。

这是不正常的。

在同样经历长期堆积的情况下,一个活性化的污染,再怎么都会比之前处于沉睡阶段的污染更加可怕,可为什么对他来说,并非如此?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沐恩将脑袋凑得更接近一下,仔细看去。

微弱的斗气充盈眼瞳,让他的视力得到最大程度的强化,这个时候沐恩就无比想念爱丽儿,要是有她的破妄魔眼,根本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一眼就基本能够看穿这污染的本质。

好在,由于此刻属于他的污染占据了兰达体内最深层的位置,再加上来得最晚,“光明女神”的污染,基本都游离在血肉的表面。

因此,沐恩终于透过那些细微的裂缝,稍微看清了一点……光明的内在。

——那不是纯粹的光明。

在看清的瞬间,沐恩立马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或者说,虽然号称是来自“光明女神”的恩赐,但在表现在这个污染之上,所谓的光明,根本就不重要。

光明,只是这种来自某位邪神的力量的一种副产品而已。

真正实质的污染显化是……火焰。

没错,火焰。

在那裂纹之下,在那逸散的光明之下,细微的赤色火焰在血肉之间不断跳动着,火焰焚烧着血肉,又重塑着血肉,重塑的血肉失去既定的束缚,渐渐变得脱离本体,畸形无序。

这便是……这种污染所带来的畸变方式。

只不过,在兰达体内,这种变化非常缓慢。

因为那种赤色的火焰,那种焚烧方式,甚至那种重塑方式,沐恩都非常熟悉。

熟悉的不得了……

“不会吧……”

在沉吟片刻后,沐恩抬起头,表情惊诧。

“竟然是这样吗?”

为了以防万一,或者受到误导,沐恩刻意引动,让那赤色的火焰焚烧自己。

血肉理所当然的被直接焚烧。

清晰的痛感刺激着沐恩的神经……

但是在这痛苦之中,某种熟悉的感觉回归,让沐恩都忍不住轻哼起来……

“怎么,终于放弃了吗?”

见沐恩已经疯到主动引动污染,麦格奶奶嗤笑,“这个世界上,越是弱小无知的人,便越是产生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应该听哈姆雷恩的,来自光明女神大人的赐福,根本就不是你这个小鬼能够解决的,不……应该说没有人能够解决。”

“……”

沐恩看了她一眼,没理会,继续感受焚烧的“快感”。

“?”

“咳咳,不好意思,这这种沉稳中带着一点躁动,躁动中带着一点疯狂,疯狂中又带着一点寂灭的焚烧感实在是太久没有经历了,有点怀念……不过你刚刚说的没错,对我来说,来自邪神的污染,依旧还是无解的。”

沐恩表情古怪:“只是关于你这个光明女神,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一下,方便回答吗?”

“问题?”麦格奶奶微征,什么意思,都这种时候了,这小子还想干什么。

“问吧。”她显得很自信:“光明女神是仁慈的,我自然也无比仁慈。”

“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沐恩挠挠头,道:“其实我就想问一下,你口中那个所谓的光明女神……本体该不会是一个周身全是干枯手掌的大眼珠子吧。”

“???”

麦格奶奶眉头一皱,老脸上明显浮现疑惑神色,接着是愤怒: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大眼珠子,你是在亵渎伟大光明女神吗?”

“不不不,我没有亵渎,我只是……”

得到这份中回答,沐恩不仅没有失望,嘴角反而猛地上抬一下,又被他强行压回去……刚才他还心急如焚,现在却有点难以绷住。

因为那火,那赤焰,他很熟悉,也绝对不可能分辨错误。

不对,应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熟悉那赤焰来自谁了,因为某种意义上,他这一身邪神之力的根源……就是来自于此。

“梦”开始的地方。

他所感受到的第一份邪神之力。

——枯萎之王!

没错,此刻的“光明女神”的污染,来自枯萎之王!

既然他的分辨不会有错,也就是说……

没想到啊没想到……

特么你个浓眉大眼的邪神,竟然也会换马甲伪装成高洁女神来忽悠信徒?

太可耻了!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不对,这种神!

亏当初你追杀寂静之月的时候,我还把你幻视成迫害蓝毛小萝莉的邪恶大叔,结果原来有一颗少女心的是你吗?

沐恩感觉眼前的走向再一次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毕竟从枯萎之王弄死寂静之月后,祂就完全没有了活动的迹象,再加上就算邪神喜欢套马甲,但“光明女神”这个马甲还是跟枯萎之王原有的姿态相差的有那么……一点点的大,所以沐恩刚才根本没有往祂那边去想。

直到现在深入确定……

“你已经疯了吗?”

见沐恩那副憋笑憋的很辛苦的表情,麦格奶奶的老脸也渐渐紧皱,不理解明明都是这种关头了,这个家伙怎么还笑得出来?

“不……我没有疯,虽然这里的疯子多得都可以组成一个加强班,但我想我还是正常的。”

沐恩确信道,除了接二连三的跟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天灾对着干之外,大多数时间他都是正常。

“我之所以这么高兴,是因为我发现这次事情的解决办法,比我想象的要简单。”

甚至不需要去冒险麻烦黑书赌一赌了。

现在的他,应该就能解决。

“简单?”

麦格奶奶觉得这家伙的确是疯了。

已经处于爆发状态的污染无法可解,这是这个世界上的常识,整个大陆的人类面对邪神的重压研究了整整千年,都没有找到成功的解法,可眼前这个黄毛小鬼,他竟然说……简单?

他以为他是谁?

这个时代天命的主角?

不,就算是天命的主角,面对这种注定无法改变的事物,也束手无策!

“呵呵,果然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鬼就是喜欢口出狂言,来吧,来解决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来解决光明女神大人的恩赐!”

麦格奶奶冷笑:“你若是能够做到,那我干脆也来信仰你好了。”

“你自己说的,一言为定!”

沐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意识,直接引动了艾伦和兰达身上属于自己污染。

一时间,黑焰撩动,与那赤色的火焰彼此交织,构成一幅无比诡异的图画。

“这家伙想干什么?真疯了?”

沐恩直接让黑焰对冲污染的行为让麦格奶奶眉头再次皱起,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污染更快的爆发吗?

可接下来的画面,却再也没给麦格奶奶不屑嗤笑,嘲笑沐恩愚蠢疯癫的机会。

因为随着两种火焰彼此交织,彼此对撞……她意想中那种两种污染碰撞,最终一起爆发的画面,并未产生,反而是赤色火焰逐渐被黑色火焰同化……一点一点向漆黑之色转化。

两人身上的光明,越来越少。

黑色的火焰,逐渐壮大。

最原本的污染,也渐渐被重新压制,本就没有怎么畸变的血肉,再次恢复平静。

“这……这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场景让麦格奶奶彻底呆住,她难以置信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能够掌控女神大人的污染,能够将其……”

“哼,见识少了吧?虽然你看起来对你的女神很敬仰、很忠诚、也很崇拜,但似乎不知道一件事。”

“什……什么?”

“你的‘女神’……”沐恩嘴角一歪,邪恶一笑:“曾经对我可是予取予求,大方得很呢!我们之前的美妙关系,不是你能够想象的!”

“???”

麦格奶奶一震,她理解不了沐恩的话,只是感觉好似这一刻失去了很多。

但她已经无暇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因为眼前的黄毛根本就没有停手的意思,这光明女神大人赐下的恩赐,赐予她的恩赐,就这样轻易而举的被他……

顷刻炼化。

147、略懂拳脚

赤色的火焰拥有焚烧一切,将一切化为死寂,又在死寂中无序重生的诡异力量。

对于麦格奶奶来说,那是来自伟大的光明女神的恩赐,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更是她一系列计划的自信来源。

它本是那般的炽烈、强大,若是不用于污染,将整个安纳巴威焚烧殆尽都不是一件难事,可此时此刻,它却是那般温和的、顺从的,被黑色火焰随意同化、甚至吞噬。

从头到尾,它在那个黄毛小子手中,是那般的温和,看起来一点反抗都没有,任其把玩作弄。

“不——”

麦格奶奶忽然从呆滞中惊醒,忍不住哀嚎出声,难以置信:“不!女神大人的火焰,这可是女神大人的火焰,你怎么……怎么可能?”

女神大人的恩赐之力……在她手中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温顺过!

“不是说过了吗?你口中那位所谓的‘光明女神’,和我的关系可近着呢。”

沐恩一脸理所当然。

毕竟,曾经他和枯萎之王,那可是一起坑害寂静之月的关系,黑书的情报从祂那里交换而来的可不是像现在麦格奶奶带来的一点杂鱼污染那么简单,而是真正的权柄碎片。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沐恩才是枯萎之王座下第一邪神头子,要是枯萎之王的邪信徒们组织个什么教,他去高低是个圣子。

虽然后面那权柄碎片被他彻底的牛走了……但毫无疑问,黑焰作为赤焰的衍生物,其根基和本质依旧相近,而他对于赤焰的权限,也当然要高于眼前这个靠着区区出卖灵魂获取力量的家伙。

这不是力量大小的分别,这是层次的差距,是无根之水与源头的差距!

众所周知,牛头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牛了一次,自然还能牛第二次。

只要苦主……不对,只要萎子哥不亲自来跟他算这笔账,在赤焰操控权限上,这些小小的邪信徒,肯定是不够看的。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再不愿相信,可是这幅画面就在眼前发生,麦格奶奶终于再也笑不起来。她开始失态的嘶吼,不断在心中向光明女神祈祷,祈求再获得更多的力量。

没有回应,也没有新的力量降临。

嗡……

天穹之上,庞大的魔法阵仍在运转,被称作天灾的巨龙随手之间,便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伟力。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整个安纳巴威,已经被彻底封锁。

“好了,局势互换。”

沐恩深吸一口气,狞笑道,“憋屈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该我出手了。”

……

……

“光明!光明!光明!”

望着越来越多的光明出现,霍索恩表情僵硬,心情沉重。

几百年来,光明女神的信仰一直在安纳巴威流传,虽然因为光明女神从未展现过神迹,也没有一个官方的信仰组织,使其并没有达到曾经的黑夜女神那种可怕的普及度——这种低调的行事大概是为了防止引起黑夜女神大人的怀疑。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数量已经极为惊人了。

近乎半数的安纳巴威居民正在被光明所吞噬覆盖,其中小部分已经发生了畸变……他们或许不只是信仰,还真的献出了什么,以至于污染极为可怕,这就导致了他们身上原有的污染程度更加猛烈的爆发。

就包括他眼前这个妇人,短时间内就已经完全变成畸形的怪物,消瘦的身躯膨胀开来,数道肢体胡乱生长,一颗颗眼球从血肉中钻出,四处乱看,狰狞口器开合,时而发出婴儿一般的哭泣声,时而高声赞颂着“光明女神”,让旁人也一起信仰。

偏偏她的这些畸形血肉也还在被光明“蚕食”,渐渐的,她连人的样子都没有了,恶心至极。

“来吧,霍索恩大人,你也来信仰光明女神吧!”

周围尚未被光明污染的村民跑得非常迅速,妇人满脸不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逃,难道他们还没有发现光明的美好吗?

但转眼她就将这些抛之脑后,用自己的一只脚,和另一只腕触……总之看起来是这样的东西,摇摇晃晃的想着霍索恩走去。

“……该死。”

霍索恩冷汗直冒,他也想逃,可是开拓者的职责和本能告诉他不能逃。

不久前从沐恩先生那里,他已经知道了污染的可怕,明白任由这玩意儿发展下去,迟早会将整个安纳巴威都侵蚀。

可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玩意儿……

刚才的劝导没有什么用,被蛊惑到这种程度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总不能用拳头解决问题吧……

“就用拳头。”

忽然有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揍她。”

“欸?”

霍索恩一愣。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发现四周并无旁人,这才反应过来是沐恩先生在远距离跟他说话。

“揍?真……真的可以吗?”不是说了邪信徒不能触摸,不然……

“可以,凡是身上有光明污染的人,都可以拿拳头直接揍,我已经给予你强化了。”

霍索恩抬手,不知何时其,熊熊的黑焰已经包裹了他的手掌。

那火焰妖冶且冰凉,却带给他无限的信心。

霍索恩只是略作思索,目光就变得坚定无比。

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原理,但既然是沐恩先生的建议……那就一定没有问题!

“黑日是假的,是骗局,光明女神才是众望所归……嗯?”

妇人动作突然定住,几只眼珠快速转动,一同锁定身前的霍索恩。

不知为何,她那已经被光明女神降下的幸福充斥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变成什么样子的脑袋瓜,此刻竟有了不妙的预感。

“你……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之前我跟你讲道理,你不听,还敢随意污蔑黑日大人和黑夜女神。”

霍索恩嘿嘿一笑活动手指关节,握掌成拳,主动迎向妇人:

“但既然你听不懂道理……我作为开拓者,也略懂一点拳脚!”

砰!

妇人在茫然中直接被一个上勾拳砸飞,在飞起来的同时,她眼珠子也跟着乱飞,在混乱与迷茫中发觉周围的夜色……更加深沉了。

不。

不是黑夜变得深沉。

而是她周身的光明……正在逐渐熄灭。

“再吃我一拳!”

砰!

光明越发黯淡,血肉之下摇曳的赤焰,尽数向着黑焰转化,成为这夜色的一部分。

妇人很快就到底不起,光明彻底退散,黑焰焚烧,将她化作虚无——畸变成这种模样,已经彻底没救了。

但大多数人,还有救。

霍索恩双拳裹挟着黑焰,向着其他释放光明的村民冲去,那些还沉浸在虚幻幸福中的村民哪里是他的对手,一拳又一拳,很快就将他们身上的光明彻底熄灭。

“让他们祷告……要发自内心的。”

“明白!”

霍索恩骑在一个光明信徒身上,一个左勾拳,一个右勾拳:“信不信仰黑日大人?”

“不……不信仰!我信仰的是光明……”

再接一个直拳。

“信不信仰?”

“不……”

直拳之后是肘击。

“我不……”

肘击过后膝顶。

最终,在一口老血喷出来之后,鼻青脸肿的光明信徒痛哭流涕:“信了……我信了!黑日大人万岁!我信仰黑日了!”

“要真心的,祷告无效我还揍你。”

“真的,一定是真心,我真心信仰黑日大人……呜呜,黑日大人救我!”

光明信徒发自内心的按照霍索恩的指示祷告,只求他不要这么再打下去了……

黑夜涌动,媒介延伸。

属于沐恩的污染随着祷告深入村民灵魂,彻底的压制其原有的污染,将其无害化。

而霍索恩也马不停蹄,握紧拳头就朝着下一个浑身冒光的冲去。

于是,夜色中的安纳巴威,这样事情正在各处发生,在确定触碰不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之后,被派往各地的开拓者们,开始发挥他们的长处,动用暴力清理那些已经完全畸变的光明女神信徒,同时用爱来感化他们,让他们知晓谁才是真正应该信仰的。

他们训练有素,勇敢无畏,还大多经过血与火的磨砺,自然不是这些由普通人演变的信徒能够阻挡的。

人肉炸弹可怕的是炸弹,而不是人肉。

而且事实证明,大多数人信仰神灵,都是为了缓解痛苦……不管这痛苦是来自心灵,还是肉体。

当然,在早期几个典型被处理后,剩下的人发现信仰黑日真的可以抑制畸变……而那所谓的光明只会让畸变快速恶化,只要脑子正常,就明白那边才是正确的,后续也就不需要在让开拓者们来专门给他们讲道理了。

众多安纳巴威的普通人,开始发自内心的随着开拓者的指引,向着伟大的黑日祷告。

黑焰涌动,污染逐渐平息,在经历“光明女神”这个小小的意外之后,一切重新向着沐恩最开始设计的那样发展而去……

……

“不……”

当然,也有人不愿意看见这种结果。

“不!我才不会让你得逞!我这么久的谋划……怎么能够让你如此轻易的解决?我不能接受,不能!”

血肉绽放,庞大的阴影自麦格奶奶的脚底蔓延而开,扭曲的影子仿佛化作了噬人的野兽,终于从黑暗中露出獠牙。

148、闪瞎狗眼

走到这一步,麦格奶奶又怎么允许自己的计划失败?

她谋划了四百年……等待了四百年……期待了四百年……这四百年间她在安纳巴威不断躲藏,不断更换身份,传播光明女神信仰的同时,也害怕被安德莉提前发现……

四百年了!她终于等来了曾经毁灭塔尔斯的刽子手!她也等来了复仇的机会!这些毒……这些用污染凝聚的毒饵,是她复仇计划的第一步,马上这一步就可以完成了……

可就在这种关头,被一个黄毛小鬼给阻止?

他甚至还只是个五阶的武者!蝼蚁一样的人物!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身上明明没有女神大人的印记和气息,却能控制女神大人的火焰,但……她怎么能够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不!!”

麦格奶奶面目狰狞,一张老脸像是腐烂的倭瓜,恶臭的腥风在四处散发,阴影在她的脚底快速凝聚成可怖的姿态,狞笑与呢喃阴影回荡,仿佛那影子是真正的活物。

淡淡的戴冠者气息,从影子中传来,半截冠冕在其中沉浮,腐朽老旧,其上日月星辰天地万物的虚影也早就残破不堪……但生命层次跃升带来的压迫感,依旧真实。

“该死!”

察觉到危险沐恩脸色飞速变化,他就知道这老东西肯定不是善茬,之前没有贸然冲上去果然是对的……但就算猜到了也无济于事,没主动出手,并不代表别人不会出手,而意识刚刚从夜色抽离出来的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反击的可能。

扭曲的影子瞬间便跨越这本就不遥远的距离,来到沐恩面前。

“死!”

麦格奶奶怒吼:“胆敢亵渎光明女神之人,给我死!”

沐恩浑身紧绷,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吧唧。

影子忽然在离沐恩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凝滞不前。

沐恩眨眨眼,他甚至能够清晰的看见阴影内部那无数蠕动的肉芽,以及感受到让他毛骨悚然的戴冠者气息,就算不是现在这幅临时提气的狼狈样子,他全胜状态面对这种可怕的攻击正面抵抗的概率也不足三成。

可就是如此的可怕的攻击,那道狰狞的影子还是突然停滞,就像是撞上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事实上,那的确是坚不可摧的。

因为挡在影子面前的,不是墙,而是这世界之上,天穹之下,最强的生物。

死厄之龙,哈姆雷恩。

“你把我给忘掉了?”

面容依旧被一层莫名的模糊所覆盖,看不真切,但那居高临下的冷漠和淡然,已经足以让人灵魂颤动。

赤红的长发飘舞,如同绽放的血玫瑰,白皙得过分的玉手就那样轻巧的探出……一把,将本应没有实体存在的影子掐住。

沐恩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亲身经历,龙小姐的龙爪……不对,玉手,大抵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被捏上一捏是大抵真的要死人。

“啊!哈姆雷恩!你……你!”

影子拼命挣扎,那边的麦格奶奶已经形如死尸。

原来这才是本体……沐恩想。

“我怎么样?想当着我的面动手,普莉希拉,看来八百年过去了,你真的已经忘记很多东西。”

“恶龙!放开我!”影子当中,诡异之物翻动,赤色的火焰突然绽放,裹挟着破碎的冠冕摇摇晃晃,升腾而起,属于戴冠者可怕气息渐渐释放出来,令近处的沐恩脸色苍白。

“你在命令我?”

然而,面对如此可怕的气息冲击,哈姆雷恩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探入赤色火焰中,将那天授的冠冕……又重新按了回去,包括那对于沐恩来说可怕无比的气息。

沐恩眼角跳动,他能看见龙小姐的手指深入火焰,却没有丝毫接触,赤焰在离她的肌肤只有不到半毫米的地方疯狂涌动,却依旧触碰不到龙小姐丝毫。

就像是之前那样,“媒介”被消除了,所以就算是来自枯萎之王的火焰,也威胁不到她丝毫。

至于那个破碎的半个冠冕……沐恩在龙小姐的黄金瞳中只看见了不屑。

别说半个……一整个对于她来说,也是废物。

“啊——不!”

剧烈的痛楚让整个影子都在激烈颤动,在愤怒与恐惧中,扭曲的影子终于反应过来……黄毛纵使不值一提,但是被他抱大腿的哈姆雷恩,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存在。

“可恶!记住……哈姆雷恩,我们之间的事还没有结束!还没有!我迟早会让你这个恶龙付出代价……还有那个黄毛混账!亵渎女神大人这件事,我必定会跟你讨个说法!”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沐恩一愣,可惜还未等他发挥自己的被动技能嘲讽,亲切问候对方的列祖列宗,影子就原地爆开,化作无数黑色泥点四散,与此同时麦格奶奶也仿佛活了过来,佝偻的身体却快得不可思议,四足并用,化作残影逃向远方。

“可笑。”

哈姆雷恩依旧冷冷一笑。

麦格奶奶在嘲笑沐恩是蝼蚁。

可是在哈姆雷恩眼中,她又何尝不是蝼蚁?

于是,那只被沐恩无比恐惧的玉手再次抬起。

像是把整个世界,收入掌中。

蓦的,轻握。

噗。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泡沫破碎的声音,真如雨点般回响,无数黑色泥点一个接着一个爆开,沐恩仿佛看见一束又一束黑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颇具美感。

最后,只剩下姿态怪异的麦格奶奶还在逃窜。

哈姆雷恩瞥了眼沐恩,暂时未动。

沐恩一愣,转头去看旁边晕过去的玛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麦格奶奶是何时被附身……或者说替换的,但从之前那种变成肉泥都能复原的状态来看,她早已经被彻底的侵蚀。

救不了……就算龙小姐能够杀死里面那道影子,留下的,也不是一道充满污染和畸变的怪物而已,连自己原本的意识都不存在。

真正的麦格奶奶,早就已经死了。

“……”

哈姆雷恩黄金瞳微转,目光锁定已经逃了很远的“麦格奶奶”。

噗。

那具身体就这样爆开。

如宴会结束后的最后一束烟花,绽放……然后消失在世界上。

连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

……

……

“结束了……”

看着“麦格奶奶”这个自己来到这里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此消失在世界上,沐恩愣了好久。

说实话,这个变故对他来说无不充满着突然性,名为“麦格奶奶”的角色突然登场,又突然谢幕,颇为滑稽。

好在,这次是真的暂时结束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再冒出来了。

想到这里,沐恩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这次安纳巴威之旅实际上也只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给他的感觉,却是无比漫长。

只是依旧还未来得及感受胜利的喜悦,身体又一阵摇晃。

沐恩脸色惨白。

……一天抖了三遍,他堂堂一夜七次郎,金枪不倒小黄毛,都快变成肌无力患者了。

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肉身的惨痛,而是精神。

从结果来说,“麦格奶奶”这次带来的“光明女神”的污染,不仅没能造成严重的后果,被牛走的赤焰还反向增强了沐恩的力量,使得这一切更加顺利,他也无需向这里的人索取更多的“报酬”。

可更多的,却是对精神的负荷,力量越多,祷告的人越多,他便越要耗费精神去操控,去布置,去达到一个最初的污染绝对不会再躁动的界限。

这绝对是一种极为繁复的工程,因为相较于随意的去布下污染,控制这些东西,才是更为艰难的事。

若非有安德莉黑夜的辅助,他大抵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就算这样……也让他到达了极限,后面又大概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了。

“张嘴?”

“啊?”

“我叫你张嘴。”

哈姆雷恩突然伸出她那白皙得过分的芊芊玉手,一点都不芊芊的直接钳住沐恩的脸颊,逼迫他张开嘴,然后拿着什么东西就往里面塞。

沐恩瞪大眼,他堂堂公爵之子,帝国皇夫,教会骑士,黑日大人……什么时候被如此无礼的方式喂过食?

实在是太屈……幸福,对,太幸福了!

锐利的黄金瞳扫来,沐恩立马就改变了自己那些颇为扫兴的想法,什么叫做屈辱?能够被红发金瞳的龙娘美少女亲手喂食,应该是他的幸福才对!

他恨不得每天都这样……

“好好含着。”

“呜呜!”

沐恩还在感受这份“幸福”,带着温润之感的珠子就被强行送到他的嘴中,奇异的力量扩散开来,沐恩感觉自己精神方面的刺痛顿时得到了缓解。

“这……这是……”

沐恩含糊不清的震惊问道……按照一般的剧情,被巨龙送出的珠子,该不会是……

“只是用来温养精神的宝珠而已。”哈姆雷恩语气相较刚才,没有丝毫变化。

“喔……那还真是荣幸。”沐恩还是小小震惊了一把。

在这世上,精神系的道具本就稀少,能够温养恢复精神的,更是少之又少,还大多都是消耗品,不然他这个公爵之子,帝国未来皇夫,教会圣堂骑士,被那么多人信仰着的黑日大人,也不会搁这天天挑战精神极限了。

龙小姐竟然舍得专门给他一颗这个,看来她也没有那般……无情?

“这样的东西,我有很多。”哈姆雷恩忽然道。

“欸?”

她没有试着解释,只是抬手随意一划,一道空间裂隙在沐恩面前展开,然后……沐恩就差点被闪瞎狗眼。

在漆黑的空间中,他看见如山一般的财宝堆积,数不清的黄金和各种宝石散发着耀眼的辉光,每一道辉光都仿佛一只冰冷的手,无情的拍打沐恩的脸。

其中,这种珠子被随意的仍在角落的位置,大概有上百枚,或许是太久没用,都沾满了灰尘。

沐恩眼前一黑,倒吸一口凉气,脑袋下意识后仰……穿越了这么久,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被别人将壕字拍到脑门上的感觉。

真·差点被闪瞎狗眼。

149、拯救

“嘶……真特么土豪。”

沐恩好一会儿才从那金山银山中缓过神来,只能说不愧是龙,不管是在故事中还是现实中,都如此的喜爱财宝……

最符合刻板印象的一集。

“那什么……那种能够恢复精神力的小玩意儿能给我分一点吗?”沐恩厚着脸皮问道,“我可以拿你喜欢的财宝交换,当然,我现在没有那么多财宝,可以暂时拿庄园地契什么的抵一抵……”

“不行。”哈姆雷恩冷漠的关闭空间裂缝,“整个死厄之森都是我的地盘,我差你那点地?”

“……”

不愧是龙,如此的壕……也如此的小气。

“作为奖励都不行吗?明明我都赢了。”沐恩不想放弃,因为这种玩意儿对他来说用处真的很大,打架的时候来一颗含着,顶着精神力枯竭的副作用,他感觉自己拼命时的战斗力至少能够提高三成。

简直就跟爱丽儿短暂提升境界压制痛感的外挂没区别,还没有什么副作用。

“你又赢了?”

哈姆雷恩声音更冷:“别忘了,最初的污染还没有解决,你现在依旧只是死缓。而且就连刚才普莉希拉带来的那种污染……你也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若那污染不是来自枯萎之王,而是来自其他,你已经死了。”

“这……的确。”

沐恩无法反驳,“麦格奶奶”的事件只是一场意外,最原初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只要没有找到解决安纳巴威这些人身上污染的办法,这件事就不算是真正的落幕。

不过事情到这一步,沐恩倒是看得很开,耸耸肩道:“换一种思考方式不行吗?或许正是因为她使用的是枯萎之王的力量,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我的出现……是某种必然也说不定?”

沐恩没有胡言乱语,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而他的运气也一向不好。

所以这个突然插入的小故事……隐隐还是有种让他感觉被安排的意思。

至于是被谁安排……

“是那家伙?还是说……”

哈姆雷恩眸子一眯,忽然凑拢过来,就像是察觉到食物的小猫那般,不停在沐恩身边轻嗅着。

沐恩心脏一紧,不由得屏住呼吸……

红色的长发就这样擦着他的脖颈,顺着长发往下,柔滑得如同丝绸。近距离之下,这位无敌的天灾好似也没有那般可怕,淡淡的异香萦绕鼻端,连绵悠长,沐恩甚至能够在黑裙的领口又发现几枚晶莹的鳞片,点缀在如羊脂一般的肌肤上。

除了被暴揍的时候,这大概是他离龙小姐最近的一刻。

沐恩敏锐的察觉到龙小姐似乎在追寻什么不得了的存在,而那个不得了的存在大概就是……沐恩赶紧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想法和心跳,生怕在这方面被察觉到什么。

龙小姐和老萝莉一样,大概都能稍微读取一些浅层的意识,因为在她们面前只要心神不稳,就很容易露出破绽。

“还是我的错觉吗?”过了一会儿,一无所获的哈姆雷恩低声喃喃着,直起身。

“你在找什么?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勾起你兴趣的东西?”沐恩眨眨眼,“好奇”问道。

“没什么,一个老相识而已……”

哈姆雷恩声音一寒:“你在套我话?”

“不不不……我只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沐恩赶紧摆手:“你要是不愿意回答就算了,我绝对没有套你话的意思。”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哈姆雷恩道,“仗着我现在不会随便杀你?”

“错觉!一定是龙小姐的错觉!”沐恩板着脸,一本正经:“老实本分是我的标签,诚恳懂事是我的美德,这点整个贝尔兰德都人尽皆知,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哼。”

哈姆雷恩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个满嘴没一句真话的人类。

她瞥了周围一眼,余光扫过旁边的安德莉,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不过不知为何又突然放弃了,接着身影一闪,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她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沐恩下意识去寻找,只在那天空之外隐约瞥见一道庞大的虚影。

“我去外面转转,这里……尽快收尾。”冷漠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耳中,“我们的旅途还没有结束,你也还远没有获得自由的资格。”

“……”

怔了一会儿,沐恩忍不住叹息一声。

龙小姐,还是如此我行我素啊……偏偏现在他还被这位我行我素又冷漠无情的主抓在手里。

苦啊……

“就算让我尽快,这里至少也要好几天才能结束吧。”

沐恩挠挠头,想了想,又无可奈何,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希望脾气暴躁的龙小姐这个时候能够稍微耐心一点。

至少……该做的都让他做完吧。

……

……

“如何?”

沐恩来到安德莉旁边。

这个曾经安纳巴威的黑夜女神,此刻已经完全不成人样,本就苍白的头发掉的差不多了,血肉干涸,皮肤褶皱,身体也缩小了一圈,让人沐恩想起前世一些作品里的风干外星人。

“明知故问啊……沐恩……先生。”

安德莉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一点曾经的愤怒疯狂,只有平静和满足:“我现在……看起来很好吗?”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沐恩道。

“当然……安纳巴威……存活下来了……我当然高兴……”安德莉眼角微酸,可惜在这四百年间她流了太多的血,刚才也流了太多的泪,此时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你呢?沐恩先生……你现在又是如何?明明作为外人……你完全可以不参与进来的……现如今又有什么感想呢?”

“我?”

沐恩一愣。

他望着四野,世界仍旧陷在巨大的黑夜中,离天明还有一段距离。

在龙小姐走后,这片曾经的“神”居之所,就变得安静异常,其他开拓者在各地忙碌,艾伦在发呆,兰达在照顾晕过去的玛茜,剩下只有他,和即将死去的虚假女神继续交流。

“我也不知道啊……”

沐恩语气复杂。

回想麦格奶奶……或者说名为普莉希拉的塔尔斯遗民被龙小姐捏死的那一刻,他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想。

这个故事,这个只关于安纳巴威的故事,到底算是怎么样的结局呢?

安纳巴威,暂且保住了,甚至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光明,这里的人们从此以后,大概再也不需要再被一位穷途末路的母亲,拼死保护在冰冷窒息的夜色中。

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很多人就此死去,再也无法享受阳光的温暖,如会长西奥多,熊王特里萨。而就算活着的人,也要在往后漫长的时间里,不断舔舐自己伤口。

沐恩的余光扫过旁边的兰达和玛茜,忍不住轻轻一叹。

甚至就连他自己,生命也暂时的送了出去,成为了一道保险,被龙小姐握在手里。

不对,从龙小姐刚才的“霸总”发言来看,在找到解决污染的办法之前,不仅是生命,他现在的一切都基本成为了对方的所有物。

这个故事……对他来说,既没有曾经在失落之乡一口气焚灭百万灵魂的酣畅淋漓,也没有圣布兰法泽西斯亚时间反转,拯救一切的盛大惊喜。

它到目前为止,一点也不完美,充满着无奈。

“是啊……无奈……很多的事……真的很无奈。”

安德莉努力的转头,看向那高空,深邃的夜色中,某道身影一闪而过……

“可这才是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真正的基调,安纳巴威……只是这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角而已……自千年以来……在这漫长的时间中……又有多少人……在无奈中愤怒……又只能在愤怒中无奈呢?都是一样的……美好……不过是一些跟你我一样的蠢货……维持的假象罢了……”

“听起来这就是个烂透了的沟槽世界。”

“是啊……烂透了……”安德莉微笑:“可就算是……如此让人不喜欢的世界……也会有人怀揣着那份盛怒……试图改变什么……不是吗?”

“……”

沐恩眉头微挑,总觉得,这位曾经的黑夜女神,在暗示着什么啊。

是在说他,还是……

“其实……哈姆雷恩……龙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那双浑浊暗淡的双瞳,忽然变得幽深,似乎有着极为久远的过去,再次浮现在这位将死的老人眼前。

“嗯?”

“所以……我有个猜想……”

安德莉目光微斜,视线落在沐恩身上。

危!

不好的预感立刻在沐恩脑海深处炸开,他本能的觉得有什么麻烦的东西要从安德莉的嘴里冒出来,于是抬腿就想溜……

没能溜成。

沐恩嘴角抽搐的低头,发现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腕……坚硬如铁钳。

不是……都这样了,您哪来的力气?

“沐恩先生……有句话……我想听你听完……”

“我不听我不听!”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既然微不足道,那还是不说出来为好吧,你好我好大家好……”

“沐恩先生……你是个远远超出我想象的人……安纳巴威现如今的这个结局……就连那个曾经璀璨过的塔尔斯也未能达成……”

安德莉无比真诚的恳求道:“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也救救龙姐姐吧。”

“不听不听还是不……哈?”

不管怎么捂耳朵,安德莉的声音还是传入了沐恩的耳朵。

于是那一瞬,他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或者说,这个疯了几百年的“黑夜女神”,在死亡的最后一刻,脑子终于彻底玩完了?

不然她怎么可能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救救龙小姐?

她怎么不让自己连带把这个沟槽的世界也一起拯救了呢?

听啊,多么离奇,多么有意思,多么像是恋爱游戏里攻略开始的关键情报啊……一听就让人怦然心动,恨不得立刻热血上涌去完成拯救大计呢……

但对方可不是什么可以攻略的美少女角色。

那是龙!

死厄之龙!

最强天灾!

沐恩就算色胆大到敢把枯萎之王环视成暴躁美少女,也不敢把堂堂天灾龙当做什么攻略角色……

因为萎子哥暂时没法跟他面对面,但龙小姐却是真的能够一巴掌把他拍到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更不要说什么……“救救”了。

甚至沐恩现在就还要警惕的望向天空,生怕龙小姐听到这话直接下来就将他暴揍一顿。

之前他被揍得那么惨,难道还没让这家伙意识到他和她之间,那大得没边的实力差距吗?

要说救……也应该是龙小姐踩着七彩祥云,在危机关头来救他这个可怜的小黄毛才对。

至于要不要以身相许,那就另说。

“大姐,不要开这种玩笑好吗?我的小心脏今天已经受到够多的惊吓了。”

沐恩苦笑着去扒拉安德莉的手指:

“我救一救普通人还可以,救龙小姐,超纲了,而且她现在看起来健康有活力,一拳能打死十个我,完全不像是需要我救的样子。”

“救救……龙姐姐吧……帮帮她……”

安德莉却没有听,她本就浑浊的眸光,逐渐暗淡,这时的她,已经无法再去理会沐恩的反应,只是继续喃喃诉说:“龙姐姐变了……变得我都有点不认识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真正的龙姐姐……直到现在为止……还被困在曾经的塔尔斯……”

“困在那八百年前的……死城。”

150、无聊故事

哈?

八百年前?

塔尔斯?

这特么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是大姐。”

沐恩完全已经傻眼。

“什么叫做被困在曾经的塔尔斯?你总不能让我回溯到八百年前去做什么吧?我之前在圣布兰法泽西斯亚,仗着全城的信仰之力,也才回溯那么一点点时间……

八百年?我就算被榨干一万次也做不到!”

沐恩被这非常不讲理的要求弄得头皮发麻,可惜安德莉似乎是故意不给他任何反抗机会,当沐恩抱怨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气息。

她死了。

死得如此的安静,就像是她的称号……那抹无声到来,无声离去的黑夜。

“你这……”

沐恩无奈苦笑,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为好,本来对于这个伟大母亲的逝去,他还抱着一定程度的哀伤哀伤,但此刻却都被莫名的啼笑皆非和愤慨所取代。

真是个卑鄙的家伙,这么一走了之,将所有问题全部甩给活人。

好像他这个活人真的什么事都能解决似的。

他真要这么牛逼,还当什么黄毛?直接成为真正的主角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好?

“安德莉小姐,不是我无情,而是这种听起来就天方夜谭的事,我实在是做不到……”

沐恩哀叹着,将安德莉到底还抓着他,已经僵硬的手一点点的扒开,而这时他突然发现,安德莉伸进宽大袍子里的另一只手,似乎拿着什么,由于过于虚弱,到最后都没能拿出来。

沐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探手,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

那是一个风车。

小巧的,彩色的,纸叠的风车。

做工很好,每一个细节都能够看出折叠它的人的细心,看不出一点折痕与多余的褶皱。同时散发着淡淡的魔力气息,似乎是专门用魔法,保存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她会拿着这个?”

沐恩完全搞不清为何此刻会在安德莉小姐的手中会出现一只小风车,而且看起来很重要,也搞不懂这个小小的纸风车代表着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将其举起来。

哗啦……

风一吹,风车就旋转起来,每个扇叶都有着不同的颜色,转着转着,就逐渐融合成一种美丽柔和的色彩,上面沾染的几点暗色血迹,也随着旋转融入了风车本身当中,一切都变得那般美好。

“嘻嘻……”

沐恩仿佛听到清脆的笑声,天真无邪。可是当他想要追寻时,那缥缈的声音早已经随着夜风散去……

“这难道也是什么很特殊的魔法道具?”

沐恩仔细把玩半天,也没有发觉特殊在哪儿,无奈摇摇头,将其小心的收了起来。

……

……

安德莉失去气息不久,天便渐渐的亮了。

由于雾墙的缘故,安纳巴威的黎明,要比沐恩所知的任何地方都长得多,那刚升起的太阳有整整一个小时都藏在连绵的云雾之后,只隐约折射出一点黯淡的日光。

哐哧哐哧,生锈的铠甲摩擦,艾伦一瘸一拐的走来,先是朝着沐恩弯腰,认真鞠了一躬,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缓缓俯身,背起安德莉的尸体。

“你要去哪儿?”

“去找个好地方,将女神大人埋葬……”艾伦声音依旧嘶哑。

“在那之前,能够先说说你的事吗?”

沐恩对这个第一开拓者的故事着实有些好奇,最为关键的是,似乎能够从他身上,获得一些关于之前那个普莉希拉的情报。

关于塔尔斯遗民的故事还没有完结,相关信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我对她的认知也不多,请你不要过多期待。”

似乎也是猜到了沐恩的想法,艾伦直接开口道:“我的故事,很无趣。”

“你可是安纳巴威众人眼中的英雄,怎么也不能用‘无趣’两个字来形容那些过去的事吧。”沐恩笑笑。

“……”

艾伦摇摇头:“从什么地方说起呢?对了,就从第一次穿越雾墙开始吧。那是一次鲁莽的探索,我也没有丝毫经验,因此很轻易的就迷失在雾中,而正式迷路之时,我遇到了她。那个时候她不是这个样子,但她的气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等等?穿越雾墙?在你刺杀安德莉之后?这样对不上啊,不是说了圣器是普莉希拉给的吗?”沐恩疑惑道。

“第一次试图穿越雾墙,是在刺杀女神大人之前。那个时候漫长的黑夜降临,整个安纳巴威饱受苦难,但几乎所有人都还还没有产生对抗女神大人的想法……在那个时代,女神大人的权威是绝对的,她是我们的母亲,也是庇护神。”

因此直到现在,就算已经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女神,他还是习惯性的称呼她为“女神大人”。

“……原来如此,所以你当时最初的想法,也是在雾墙之外寻找出路?”

“是的。”

“然后你在雾中迷失,遇到了普莉希拉,她给予你封禁的圣器,并告诉你只要杀死女神,安纳巴威就能迎来光明?”

“是的。”

“后来你失败了。”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艾伦语气中浮现一丝痛苦与复杂:

“那时的女神正处于一种极为混乱的阶段,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的状态就已经很不好了,我没有战斗,也没有经历多么艰难的挫折,而是十分轻易的就将圣器刺入她的身体,封锁住她的力量。

“这就是我所谓拯救安纳巴威的真相。”

“这个故事并没有多么的曲折离奇,也完全跟英雄史诗没有丝毫关系,完全就是一个孩子受到蒙骗,在自己‘母亲’最为脆弱的时候对她痛下杀手的卑劣故事。”

“甚至在最后关头,稍微清醒一些的她开始反击,却并没有杀死我,让我这个无耻之徒得以苟延残喘。”

艾伦用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缓缓叙述的,语气平静到仿佛那是其他人的故事。

“从那以后,安纳巴威获得了所谓的‘白昼期’,从毁灭的边缘稍微喘回一口气,我也知道这样下去,安纳巴威依旧还是没有未来,因此在那次刺杀失败之后,我便又把目光转到了雾墙。”

“接下来便是众所周知的故事了,我为了稳定迷茫众人的内心,按照那个人……普莉希拉的建议,开始散布光明女神的信仰,光明与黑夜……相对的属性让大家很快接受了这种信仰。暂时安稳内部之后,我又开始了第二次探索雾墙,并利用我当时的威望,将探索雾墙确立成安纳巴威存活的唯一一条路。”

“等下。”

沐恩又一次打断:“说起来,你为什么要继续设立探索雾墙的道路呢?按照你当时的想法和角度,继续尝试杀死安德莉,应该才是最符合逻辑的吧。”

“因为……”艾伦忽然抬头,面甲下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沐恩:“你应该知道的。”

“……是察觉到了安德莉小姐的强大吗?”

沐恩拿出那把“圣器”,或者说是有用封禁能力的古代遗物把玩。他也记得他刚刚拔出这玩意儿时,从安德莉小姐身上散发出来那可怕的气息。

虽然很难知晓到底有多强,但至少比普莉希拉要强,也就是说,她全盛时期的真实实力,至少是一位老牌戴冠者那样的级别。

这样也才能说得通,她为何能够用夜色覆盖整个安纳巴威几百年。

当时虽然艾伦成功将圣器刺入安德莉的身体,却也感受到了她曾经的强大,知晓如果她不愿意,整个安纳巴威绝对没有人能够真正伤害到她……更不要说杀死她。

于是他才又把目光转到探索雾墙。

“第二次的探索,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旅程,我独身雾墙中经历了很多的磨炼,见到了一个个可怕的怪物在雾中穿梭,也一次又一次的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我迷失了一次又一次,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打转,迷雾当中不止是有那些怪物存在,还有很多诡异之处,我走的每一步都非常艰难,以至于当时就连我也没有想到……我竟然成功了。”

“成功了?”

沐恩眉头一挑,再次被惊讶到。

安纳巴威后续的开拓者们,系统性的探查了上百年都无功而返,可谁知道这位第一开拓者,竟然在最开始,就已经到达了雾墙的尽头。

“你穿过了雾墙?”

“不……”

艾伦缓缓摇了摇头,似乎陷入了回忆,眉头也一点点皱起:“与其说是成功穿越了雾墙,不如说我是到达了雾墙之中的另外一片生机之地。”

“另外一片生机之地,这是什么意思?”沐恩微愣,又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回答。

“就像是安纳巴威……被包围在迷雾当中,一块陌生的陆地,陌生的区域……”艾伦思考着,斟酌着用词。

“总之,那就仿佛是另一个安纳巴威,另一个雾中的‘荒岛’,只是那里没有被黑夜女神大人的力量覆盖,拥有正常的白天黑夜。”

“也就是在那里,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沐恩渐渐被艾伦的描述所吸引。

“看见了那位。”

艾伦指了指天空。

“那位降下了我无法想象的神罚,将我口中的那另一个‘安纳巴威’,在须臾间彻底毁灭。”

沐恩脸颊一抽。

“当时我在那个‘安纳巴威’的边缘,正犹豫着要不要踏上那片陌生的土地探索,我能察觉到那里绝对有人居住的痕迹,甚至靠着雾墙,就能看见许多袅袅的炊烟。

可那位降下毁灭的洪流,仅在短短数分钟的时间里,便将那前区域化作再无任何生命存在的荒地,炊烟没了,人迹没了,就连土地本身,都在灭顶之灾中化为茫茫焦土。

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存在……迷雾当中也存在怪物,可是跟那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可怜的小猫咪。

因此当我回过神之时,我已经在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飞奔逃离——我做了标记,不至于返程迷失方向。

我逃啊逃……逃了很久。

而也正是在逃窜的过程中,在那难以想象的恐惧中,我突然理解了。

是的,黑夜大人的行为或许并不是来自于她的疯狂……而是来自于她的恐惧,和我一样……甚至超过我的恐惧。她并非是疯了,而是在躲避那个可怕的存在,才会用黑夜覆盖安纳巴威。

理解这一切的我,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艾伦的头颅逐渐垂下,看不见脸,但沐恩也能感受到他的悲伤:

“那之后,我不顾一切的回到了安纳巴威,并去往女神身边,想要为我愚蠢的行为赎罪,却不想那时的女神也被自己的纠结和悔恨折磨到真正疯狂,我到达他的身边,却也受到了她的影响,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浑浑噩噩……直到不久前。”

151、埋葬

艾伦一口气讲了很多很多。

这个故事的确就如他所说,远没有安纳巴威所流传的那么美好,勇者艾伦根本就不存在,在真实的历史中,那个名为艾伦的家伙,其实不过是一个一直在逃跑的胆小鬼而已。

“包括我的疯癫,某种意义上也不过是一种逃避方式罢了。”艾伦又自嘲的笑笑,亲手将自己最后的遮掩撕下。

仔细想想,就算受到黑夜女神的影响变得疯癫茫然,可他却又不是一直这样,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他总有清醒的时候。

可是对于安纳巴威正在发生的一切,对于那些苦苦挣扎的人们,他既没有试图去改变,也没有将真相公布出来。

他知道,毫无意义。

真相对于安纳巴威来说,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就算知晓了女神的苦心又如何,就算知晓了黑夜的真相又如何,对于安纳巴威的普通人来说,这只是更加深层的绝望而已。

包括黑夜女神大概也是这样想的。

——有一个可以唾骂的“恶人”,有一个可以前进的方向,总比在这茫茫深夜中,连前进的方向都找不到为好。

不说,还有珍贵的希望可以追寻。

说了,就只剩绝望了。

“我能理解,当初我似乎也是这样自欺欺人的。”沐恩摇摇头,安慰道:“但我觉得这并非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个时候……他隐隐已经察觉到什么的时候,为何会故意不再去深入思考呢?

因为他大概已经意识到藏在安纳巴威背后的,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对于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不去面对它……

可到头来,他还是一脚踩了进去,而且还试图为这个“无解”的问题,寻找一个“解法”。

真蠢。

不过到现在这一步,蠢货这么多,也不缺他一个了。

“对了,这个给你。”

艾伦在自己身上的铠甲上摸索了一会儿,忽然交给沐恩一个奇怪的事物。

沐恩低头看去,发现在他的掌心,游离着一片接着一片的花纹。

装饰品?

“不对。”

背后灼热,钟声鸣响,沐恩勾动时间之力。

那些不断跳跃的花纹,终于在沐恩面前稳定下来,最后勾勒成时钟的虚影。

“那个跟时间有关的古代遗物。”

沐恩眸光一凝,伸手去触摸……可是到手的却又不是什么时钟,而是……一根指针。

从长短来看,这是一根分针。

“这是……女神大人交给我的,正是有了它,我才能配合着长期的沉睡,活这么久。”

艾伦将自己的盔甲稍微掀开一条缝,给沐恩展示他那干瘪的肉身。

沐恩这才发现他其实已经很苍老了,松垮垮的皮肤就像是揉搓了一遍又一遍的草纸,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具身体,竟然能够在刚才跟他打成那个样子。

“你把它给我?”

“你认得它,看起来它也是你要找的东西。”

“你怎么办?”

“我早就该是一个死人了,像我这样的家伙,哪有资格在这世界上苟活这么多年?之前厚着脸皮,也不过是为了守在女神大人身边,为我所犯的罪孽赎罪而已。”

艾伦轻轻把背后的安德莉往上托了托,温柔道:“现在,我也用不到了。”

“那……”

沐恩拿着指针,嘴里有些苦涩,他想要说什么,到现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呢?对一个已经心存死志的人。

因此嗫嚅了半天,他只道了一句:

“那么,早安,勇者艾伦先生,愿你与安德莉小姐,睡个好觉。”

太阳慢吞吞的,终于升到了雾墙之上,温柔的阳光普照万物,也不吝为艾伦老旧的铠甲镀上一层光辉。

阳光穿透他的面甲,仿佛将那张苍老的面映照回了意气风发的曾经,那时他站在茫茫黑夜里,面对未知的前路毫无畏惧……他坚信自己就是那一轮太阳。

时光荏苒,安纳巴威已经不再需要谁来成为太阳了。

“谢谢。”

艾伦恍惚了一阵,低声感谢道:

“这可是我迄今为止,听到过最让我开心的问候了。”

沐恩摇摇头,转身带着玛茜和兰达离开。

关于普莉希拉,关于那些遗民的情报虽然没有获得太多,但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事了。

艾伦则是背着黑夜女神,迎着阳光努力思考……该把女神大人葬在那里才好呢?

这似乎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因为要符合黑夜女神大人的身份,在这贫瘠的安纳巴威,实在是很难找到。

可又似乎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去思考的问题,因为对于黑夜女神来说……大抵葬在哪里,她都会开心。

艾伦还是觉得要好好找一找,所以他背着黑夜女神绕了一圈,最终在一片山脊上,选中了位置。

这里是安纳巴威最高的地方,如果天气好一点,大概就能看清整个安纳巴威。

对于这个喜欢担心的女神……或者母亲来说,这应该算是最好的位置。

艾伦将黑夜女神放下,用自己生锈的剑开始挖掘。

刚开始他还挖掘得极为有力,到后面,他的动作就渐渐的缓慢下来。

那个遗物送走之后,他的身体以更快的速度衰老,现在已经在油灯枯尽的边缘。

——说到底,他能够活几百年,本就是女神大人给予他的奇迹。

好在,这份奇迹还是把他支撑到最后。

只是可惜,他才刚好埋葬黑夜女神大人,还没有来得及挖掘自己的墓坑,他就倒在了旁边。

倒在了荒芜、裸露的土地上。

“这就是属于我的结局吗?”

艾伦自嘲的勾动嘴角,曝尸荒野,对于一个虚假的英雄来说,的确也算是……

嗯?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道深邃的影子,在天穹的最高处闪过,阳光被遮挡,世界也暗了一瞬,好在最后重归明亮。

他以为只是临死前的幻觉,可当他艰难的抬起眼皮,发现在他旁边,在那小小的土包前,的确有一道火红的身影飒然,遗世而独立。

她就静静站在这里,很久,很久,威严的黄金瞳黯然无光,不知凝视何处。

艾伦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弥留的边缘拉回了一点,又休息了好久,才让自己可以完整的说一句话。

“那个……能不能请您帮我埋葬一下,谢谢。”

火红的身影猛地转头,似乎也是没想到旁边这具“尸体”还能开口说话。

她甚至要思考一会儿,才能意识到这话是说给她的。

让她帮着埋葬?

……可笑。

人类,就是如此的无知且麻烦。

火红的身影不再理会,依旧静静立着,目光不知道游离在何处,也不知道思考着什么。

直到过了许久,她身形一闪,庞大的影子再次升上高空,在极遥远的地方徘徊。

太阳逐渐西斜,彤彤的夕阳如少女亲吻大地,又一抬玉臂般的光影,在这山脊之上,两个小小的土包后面,划拉出潮水一般的夜色。

平静而温柔。

……

……

152、古代典籍

玛茜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成为了安纳巴威的英雄,成为了最为出色的开拓者。

她带领着安纳巴威走向光明,黑夜再也不是危害这里的灾难,她也因此被无数人敬仰,被记载在安纳巴威的历史中,甚至在每一个聚居点的广场上,她的雕像都被矗立。

就连她的记录册,也成了必定流传千古的名著。

她带着万丈的光辉回到属于自己的小村落,她的奶奶就在那里,那个曾经最不同意她去做危险之事的老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错误的决定。

她定然会为自己的孙女感到自豪,感到骄傲!

没错,这是一定的!

因为她的奶奶,就是那样温柔的人啊……

“奶奶……”

玛茜睁开了眼。

昏暗的房间,被蜡烛照明,老旧的屋顶满是缝缝补补的痕迹,旁边的窗户用破麻布遮盖,让外面的寒风不至于一股脑的涌进来。

一切都是那般的熟悉,她好像只是经历一场大梦,从未离开过这里。

“怎么样,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吗?”

无比温暖的声音传来,却让玛茜心脏骤然一缩。

她转头,看见熟悉的金发身影坐在窗边,正用小刀削着什么果实的皮。

一瞬间,玛茜的眼泪就流淌出来,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当她醒来发现自己身边等候的是沐恩时,便已经意识到了所有。

“那不是梦?”

她说的是之前的事。

“麦格奶奶”突然成为安纳巴威最终反派登场的事。

“……不是。”

沐恩沉默片刻,如实摇摇头:“麦格奶奶……或者说那个名为普莉希拉的人,是和安德莉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遗民,她的目的是为了报复龙小姐。”

“没救了吗?”

“她的侵蚀程度你也看见了,没救了。”

“那我……”玛茜看看自己的手掌。

“放心吧,你现在没事的,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明明你是离麦格奶奶最近的人,可是你的身上却没有那种光明的污染。”

“或许是因为我不信仰光明女神?”

“污染可不一定要信仰才能传播。不过这点同样也让我更加无法理解,你是麦格奶奶从小养大的人,怎么会成长至今,却不信仰光明女神?”

沐恩表情费解。

一个从小抚养的孩子,从懵懂,到长大成人,如果刻意的施加影响,有太多的办法让其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是,不管是玛茜这活泼开朗勇往直前的性格,还是除了原处污染之外干净得不可思议的肉体,都让沐恩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他甚至还怕是自己能力不够,无法察觉藏得更深的隐患,还专门让龙小姐来看了一眼。

没有。

就算日夜相处,玛茜的身上,也的确没有丝毫光明……或者说萎子哥污染的气息,包括其他可能存在的伏笔,也完全没有。

她这个样子,好似普莉希拉其实从未想要利用她做什么,而是真的在……养孙女?

“你平时有发现你奶奶的异常吗?”

“没有,奶奶她一直都是那样,对我很好,教导我,帮助我……却又不过分的严厉要求我,就算我成为开拓者的梦想,她也是嘴上不同意,其实一直在默默支持我。”

“是吗?”

沐恩又想了想:“那或许是普莉希拉为了不被发现异常,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完美吧,她的伪装的确很厉害。”

“我也不知道……”

玛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说到这个,我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久远的事?”

“对……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才四五岁。那个时候,我父母刚刚因为一场饥荒去世,奶奶当时对我很不好,因为她觉得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经常打我骂我……可是在有一次外出之后,她就突然对我变好起来。”玛茜蹙着眉,艰难的将这些久远的回忆从脑海的最深处掏了出来。

“突然变好?”沐恩一愣。

“对……现在仔细想想,奶奶那个时候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温柔、和蔼,遇事也不再是大吵大闹,怨天尤人,她还变得很厉害,那一年的白昼期,我记得我家粮食产量直接翻了一倍……”

玛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变成极为轻微的呢喃:

“该不会,其实是那个时候?”

“……”

沐恩不知道说什么。

人不可能突然改变,在结果已经摆在眼前的时候,之前的一些异常,便可以如此轻易的去解释。

可惜,这种苍白无意义的解释,并不能抚平人内心的伤痕。

“吃吧。”

他将手中削好皮的水果交给玛茜:“苹果,我想你现在已经可以吃这个了,毕竟安纳巴威以后可以种出这种东西了。”

玛茜茫然的接过,茫然的轻咬一口。

刹那间,从未体验过的甘甜和汁水涌入口腔,甜蜜的气息熏陶着她的大脑,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仿佛置身仙境。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让其不继续流淌。

甘甜,也无法消除内心深处的痛苦。

“太卑鄙了……”

玛茜痛苦的喃喃:“这样的话,我岂不是连憎恨的对象都没有了吗?”

“……”

沐恩无声的轻叹着,还是没有说什么,暂时离开。

这种事,任何劝诫都可能反而变成伤害的尖刀,只能让少女自己想通了。

……

……

村外,林场。

沐恩沿着曾经来过的路,散着步。

放眼望去,这里的树木还是如他初见的那般,瘦弱干枯,还光秃秃的。

只是如果仔细望去的话,就会发现在一些枝丫之上,已经长出了几颗翠绿的嫩芽。

这是一件让人非常欣喜的事,经历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来明媚的日光,它们也要茁壮成长了。

相信再过不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茂密的真正森林。

别的不说,至少这方面普莉希拉是认真的……沐恩暗自道。

沙沙。

背后响起脚步声。

“这么快?”

沐恩略微惊讶,他原本以为少女会思考更久,毕竟就算是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去思考,这都是一个非常难有结果的问题。

“不再多休息一下吗?虽然我时间挺紧迫,但是多等你一会儿的功夫还是有的。”

“没什么好想的,奶奶就是奶奶,我就当她出去一场漫长的旅游了……就像我一样,谁又能一直待在家里呢?当我为了成为开拓者离开家的那一刻,对于奶奶来说也不同样如此吗?”

玛茜语气坚定,只是眼眶仍有些红红的。

真是一如既往的坚强啊……沐恩感慨。

“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既然对方都不再拘泥于过去,沐恩自然也不会如此的“不讲风情”,话音一转,提到了将来。

“接下来?”

“安纳巴威已经不需要再为了生路而开拓了,至于走出雾墙,在我找到彻底解决你们身上污染的办法之前,你们还是继续待在这里为好。”

沐恩道:“抱歉,这也是为你们好。”

“不,没事,能够有现在的结局,我们已经满足了,我想安纳巴威的大家都没有什么不满的。至于我……”

玛茜认真想了想:“那就做我本该做的事吧。”

“本该做的事?”

“这个……”

她忽然拿出一本小册子,沐恩还以为又是她写的什么记录册,可是仔细一看,却发现这本册子的满是翻动痕迹,封皮也破损了许多,看起来年头不小。

“这是……”

“古代秘籍。”

“嗯?”

沐恩眉头一挑,从玛茜手中接过小册子。

他依稀是记得这件事来着,麦格奶奶有着一本古代的秘籍,所以才会在那个黑夜漫长的绝望年代,专门负责培养林场这种给予人们心里支柱的工作。

“那我可真有点好奇了。”

不久前麦格奶奶刚被揭露出另一个身份,再加上迄今为止的所有东西,只要跟“古代”二字扯上关系的,都会十分不得了,因此沐恩的期待心理也是直接拉满。

在确认这本古代典籍上没有什么特殊力量遗留,也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沐恩心里默数三声,满怀期待的将古代典籍翻开……

《林木维护手册——耐活树种的培育与种植》。

开篇便是这样令人心脏骤停的字眼。

“……这就是那本古代典籍?”沐恩沉默了整整十秒,这才开口问道。

“是的,这就是那本古代典籍。”

“你没有拿错书吧。”

“绝对没有。”

“那或者说是你们认知有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古代典籍,而是以讹传讹?”

“这绝对就是古代典籍,奶奶亲口告诉我的。”

“这样啊……”

那或许是我自己不小心中了什么幻术?

沐恩揉了揉眼睛,为了以防万一,还直接动用了黑焰视角。

我开!

好吧,没中幻术。

依旧特么的是林木维护手册!

“看来,所谓的古代典籍,并不全是什么厉害的……”

沐恩嘴角抽出,随手翻开这本古代典籍。

然后话头便戛然而止。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本书,很厉害。”沐恩的表情,逐渐凝重。

密密麻麻,上面记载的全是树木相关的资料,从培育、种植、养护……到各种品种的介绍、优劣、杂交,每个方面都极为详细,而且有着极为精致的图解。

与外表的破烂截然相反。

而翻到后面,甚至还有手写的关于安纳巴威的土壤、光照、气温信息,以及各种分析……这大概就是后来者写的,其他人……或是麦格奶奶。

“厉害。”

沐恩下意识再次称赞,虽然这上面没有记载什么厉害的魔法,或是什么不得了的宝物,但就算以沐恩这个外行的视角来看,它的价值也早已经超过了大多数魔法或者宝物。

对于安纳巴威来说,这或许是最才是最需要的东西。

因为它能带来名为“绿色”的希望。

“我会好好学习的,你刚才给我吃的那个叫做‘苹果’的果子,将来有一天,整个安纳巴威的人都能吃上!”玛茜坚定的说道。

“对了,还有面包,真正的面包,而不是黑面包!”

“加油。”

沐恩郑重的将这本古代典籍重新交到玛茜手上。

“不过,之后你可能又得吃不少苦了。”沐恩笑笑:“这要从头学起来,还没有人指导,可不轻松。”

“哼哼,那有什么,别忘了我可是立志要成为安纳巴威最厉害的开拓者的人,也是单独一个人就编写了这本记录册的人,所谓开拓者,不就是勇敢踏入未知之地吗?”

玛茜叉腰,得意道:“所以就算之前我对这些东西狗屁不通,我也绝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学会……当然,我还会继续变强,如何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别忘了我可是你身边的见习!”

“一定。”

沐恩伸出手:“安纳巴威最伟大的开拓者玛茜小姐,我等着与你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嘿嘿……”

玛茜小手握拳,与沐恩轻碰,暂时将一切痛苦烦恼都甩开,展露微笑。

“你等着吧,到时候我定然会让你大吃一惊!”

152、犯贱

“结束了?”

玛茜离开后,火红的身影从天而降,还是那般的刺眼。

“算是吧。”沐恩深吸一口气,适应着龙小姐周身的凌厉气息。

“算是?”

“安纳巴威的事还有很多,如果真要做,等到明年都做不完。”

“要是让我等到明年,我还不如直接杀了你……”哈姆雷恩语气骤冷。

“让我说完好吗?”

沐恩脸颊抽搐。

能不能动不动就是杀杀杀的……他这脆弱的小心脏,很容易吓出问题的。

“安纳巴威的事很多,但剩下的都不是我该插手的了。说到底,再苦再累再艰难,生灵也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沐恩回头望去,安纳巴威还是那般的贫瘠,入眼的全是了无生机的枯黄色,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换一番模样。

毕竟有个从来只会勇往直前的开拓者,已经在为此努力着。

而在另外的方面,开拓者们的“传教”已经告一段落,安纳巴威的人们看起来都很喜欢他们新的信仰,差评率迄今为止还是零。

沐恩每天都能在脑海中听到他们的祈祷,毕竟是在安纳巴威这种“世外之地”,又没有生命教会的限制,在开拓者们努力宣扬之下,短短两天,规模就快要反超王国那边了。

因此最近的某个小教皇非常着急,被自己亲封的“大主教”超越什么的,她大概是不能接受的吧。

希望作为教皇,她能开阔胸襟,意识到黑日教派真正的宗旨是有容乃大、平等博爱……不要学某几个坏女人,天天搞什么修罗场。

这太不尊敬他这个黑日大人了!

至于安纳巴威本身,唯一可惜的是,在之前的大战中,拉布雅城连带城邦联合开拓协会都损失惨重,因此一个新的规则体系,还在逐步建立当中。

那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因为像是兰达,像是霍索恩,像是更多更多这样经验丰富的开拓者没有倒下,他们很快就会废墟之上,重建起更好的东西。

总得来说,稳中向好!前途可期!

“呵。”

哈姆雷恩忽然轻蔑一笑:“等你把最为重要的污染解决了,再说这种空无的话也不迟。”

“……”

沐恩表情微微僵硬。

好吧……说的没错,不管现在安纳巴威正走向看起来多么美好的未来,但要是他们身上的污染不彻底解决,那些未来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而已。

轻易的就会破碎。

“会解决的。”

沐恩像是在给龙小姐保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总有一天,会的。”

“人类,总是嘴上说的好听……”

依旧是轻蔑的笑意。

不过这次沐恩来没有来得及反驳,就感觉一阵狂风袭来,巨大的阴影转眼间笼罩了他。

“等等。”

沐恩此刻表情已经不再是僵硬……而是彻底惊恐起来。

“不会又要那样吧。”

“哪样?”

哈姆雷恩的声音传来,对于沐恩来说还是那般熟悉,只是此刻已经带上一种庞然大物特有的轰鸣。

“就是……唔!”

沐恩还没说完,一只巨大的龙爪直接横扫而来,就像是拾取什么破旧玩具般,一把将他抓入其中。

冰冷而坚硬的龙爪闭合,像是钢铁般摩擦着自己的肌肤,沐恩感觉心中的悲愤还没有释放出来,就被瞬间提升到堪称恐怖的加速度抛在了后面,差点忍不住泪流满面。

就是这个啊……

咱下次……能够换个温柔点的办法?

他现在的老骨头,真的受不了多来几次了……

“咦?”

沐恩正在那般做着美梦,突然感觉自己周身的冰凉龙爪……似乎真的放松了很多。

错觉?

不对,是真的!

他眨眨眼,震惊的看着原本死命钳着自己的龙爪,渐渐的松开,然后爪尖交错,构成囚笼一样的状态,将他笼罩在里面。

虽然这个状态乍看起来依旧很可怜,就像是被主人放在笼子里带着到处跑的猫猫狗狗……但至少就舒适度来说,甩了之间几个维度。

龙小姐这是……终于知道体谅人了?

还是说,有其他更可怕的惩罚在后面?

沐恩一个激灵。

以他对龙小姐的了解,以及他最近对她逐渐嚣张的所作所为和态度,沐恩觉得大概率是后者。

……该不会是之前抱大腿的仇,终于要在这里释放了吧。

沐恩咽了口唾沫,从龙爪的缝隙中往下看……转眼的功夫,地面就已经变得无比遥远,他甚至已经能够看清安纳巴威的轮廓。

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大概能够几成的概率活下去,几成的概率成为肉饼饼呢?

沐恩默默计算了一下……嗯,一九开吧。

唯一的一成是他在掉落的过程中,终于感受到光的呼唤,由此打通任督二脉,变身成为超级赛亚人。

毕竟都是黄毛,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变的。

“龙小姐,我错了!”沐恩完全不打算赌那么一点点的希望,紧紧抱着龙爪:“我再也不做任何冒犯你的事了,请你饶过我!”

“……你错哪儿了?”如巨蟒一般的脖颈弯曲,硕大的黄金瞳看过来,流露出一丝疑惑。

“咦?”

沐恩一愣。

就在他思考龙小姐是真的在认真发问,还是如同妻子诈问丈夫般的陷阱题时……

“我突然想洗个澡了。”

“哈?”

沐恩被龙小姐这句话弄得大脑当初宕机。

洗洗洗洗洗……洗澡?

沐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突然羞涩捂脸。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突然玩得这么大……不太好吧!

再怎么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这才……

“降雨魔法!”

龙身一转,庞大的魔法阵在天穹之上瞬间成型,接着便是磅礴大雨,倾盆而落。

雨水淋在哈姆雷恩巨大的龙身上,汇聚成大片的水幕。其中一小汪沿着龙爪,哗啦啦的正好浇到沐恩头顶。

沐恩默默的将手放了回去。

好吧。

是他想歪了。

该死!他都忘记了龙小姐现在不是人,是龙,洗澡是不需要那么扭扭捏捏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为什么这么突然要洗澡了呢?”

而且这个时机……

这时,沐恩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凝神望去。

这垂落的雨水,凡是先淋到龙小姐那布满黑色鳞甲的巨大龙躯上,然后流淌下去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都带着淡淡的金色。

淡金色的雨就这样飘然洒落,浸入安纳巴威那贫瘠的土地中。

熟悉的生机气息,开始蔓延……

这是在……

“原来如此……”

沐恩摸着下巴,露出我已经看破一切的微笑:“原来龙小姐的S属性已经强烈到喜欢让人喝自己洗澡水的程度……”

哗啦!

爪子忽然开合,避风的屏障似乎也突然撕开一个洞,狂风裹挟着雨滴疯狂卷入,冰冷无情的扑打在沐恩脸庞之上。

“我错了我错了!”

沐恩紧紧抱着爪子,高呼:

“我再也不嘴贱了啊啊啊啊啊——”

惨叫,回荡在高空。

而安纳巴威的居民们欣喜的抬起头,感受这珍贵的春雨。

154、雾区

大雨过后,就是天晴。

沐恩蜷缩在龙爪的空隙之间,一脸生无可恋用斗气蒸干满身的水分。

——他自然是不敢再胆大到在龙小姐的手心里换衣服了,生怕这位脾气不太好的天灾巨龙把他当成什么秽物,吧唧一下就捏下来,所以显得有些狼狈。

好在,这高空也只有一人一龙,不必太过于在意形象。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这道围绕安纳巴威的雾墙外面到底有什么呢。”

随着巨龙身形的逐渐拔高,沐恩从缝隙中往外探望,在安纳巴威经历了那么多人对于雾墙之外的渴望,此刻内心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与期待。

之前艾伦说他在雾的另一端看见了跟安纳巴威近似的土地……那其他方面呢?雾墙之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艾伦也亲眼见到龙小姐毁灭那里,也就是说,雾墙之外,也存在着污染?

“雾墙?外面?什么意思?”沐恩忽然听到龙小姐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只是这声音似乎并不是来自那道堪称狰狞的龙嘴,而是整个腹腔的共鸣。

腹语?

嗯,这样也比较合理,毕竟龙嘴的构造和人嘴的构造差别那么大,龙应该无法“说出”人类一样的语言。

而且龙张着嘴巴拉巴拉说话什么,这个场景想想就很幻灭……

“如果你很想研究我的嘴部构造,我随时可以帮你。”龙首缓缓靠了过来,猩红长舌舔舐而过。

“不不不,我觉得我完全没有那个想法。”

沐恩当场立正。

少女的小嘴他当然很喜欢探索,但龙除外……

看那尖锐的獠牙,大概能把他粉身碎骨一百遍……

“回答问题,你说的雾墙和外面……是什么意思?”

“雾墙?雾墙当然就是眼前的雾墙了。至于外面……外面也当然就是外面的意思……”

沐恩一头雾水:“这个问题难道能够产生什么歧义吗?”

“原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黄金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什么?”

“无知。”

“……”

沐恩差点骂娘。

一个个都跟个谜语人似的,到现在也还揣着那千年前的死秘密不放……怪他咯?

所以这些老登啊……

“算了,的确也不怪你,毕竟你之前还没有达到被缄默契约认可的程度,没有知道这方面的资格。”

“能够这么宽宏大量,真是谢谢了。”沐恩面无表情,感动得都快落泪了……

“接下来你要看到的东西,也在缄默契约所封锁的内容当中,不过……现在的你,应该勉强算是有资格了解那些东西了。”哈姆雷恩道。

境界虽然依旧过低,但毕竟位格在哪里,稍微了解一下也无妨。

“嗯?”

沐恩还没有来得及表示疑惑,就感觉周身陡然一震。

巨龙在这一刻加快了速度,拔地而起。

瞬息间,便飞跃到极高的高空。

安纳巴威在沐恩的视线中急速缩小,直到只剩下隐约的轮廓,沐恩的视线也开始随着那雾墙往上延伸。

往上,一直往上。

真正想要跨越之时,沐恩才察觉雾墙其实比他推测的都还要高,好在就算是这样的高度,对于哈姆雷恩来说,也不过是须臾之间而已。

因此沐恩都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抬头,视野……豁然开朗。

突然增强的光线,让沐恩下意识微眯了一下,视线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快速将一切囊括入眼中。

他仿佛一下来到了海边,巨大的空旷感迎面而来。

太阳在天的边缘,阳光感受起来有些清冷,在纯白的海洋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外衣。

汹涌的狂风袭面,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浪。

沐恩直勾勾的望着穿过雾墙后所看的一切,此刻看到的景色明显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震惊到嘴巴仿佛塞了一个鸡蛋,怎么也合不拢。

雾墙之外……

不对,应该不能说是雾墙之外。

因为放眼望去,无论视线到达多远之外,他看到的……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浓郁的雾、厚重的雾、巍峨的雾……就这样一直覆盖到视野的尽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尽数吞噬。

是的,全是雾。

此时此刻,沐恩终于理解刚才的龙小姐为何会那般疑惑了。

雾墙?

哪来的雾“墙”?

这里,根本就没有可以用“墙”这个字来轻易概括的东西。

只有看不见边际、令人心神震撼的茫茫雾海。

可既然是海,又有什么“外面”呢?

一道波浪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呢?

沐恩在心中发问。

然后自己回答:

当然是另一道波浪。

纵使波浪也是有所尽头,但对于安纳巴威的人来说,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外面——因为从这片雾的范围来说,他们大概率永远也无法走出这里。。

“这,这么大范围的雾?这真的是在我们原有的世界?”

沐恩呆愣了半天,却依旧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惊。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眼前的画面都不能用单纯的地理环境来解释。

哈姆雷恩还在不断向上升空,可沐恩还是无法看见雾的边缘,这片区域到底有多大,他无法想象。

而如此奇特的区域,他之前竟然没有任何认知?

从穿越过来开始,他就在不断恶补这个世界的相关信息,从古代历史,到魔法衍化,从风土人情,到各国详情,他就像是海绵一样吸收着各种各样的知识,加上自己公爵之子的身份以及精神空间黑书的帮助,他就算没办法自称什么专家,但也勉强能够算是个学者。

至少不会吃没文化的亏。

可就算如此,他也从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还有一片如此庞大的雾区。

他所阅读的所有典籍,也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

“都说了,你之前所能了解到的所有信息,都是被封锁后的结果。”

“如此庞大的区域也能封锁?”

“呵。”

哈姆雷恩轻笑一声,反问道:“你之前生活的地方是哪里?”

“贝尔兰德。”

“往外延伸呢?”

“利奥波特帝国。”

“再往外延伸呢?”

“大陆。”

沐恩顿了顿,补充道:“提亚大陆。”

“再往外延伸呢?”

“提亚大陆还怎么往外延伸?那不就是唯一的……”

欸?

等等?

唯一?

沐恩顿时僵住。

他皱着眉,脑袋一点点的偏转,将这几年自己获取的信息,尽力的梳理一遍。

然后在心中提问。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坚信,提亚大陆就是唯一的大陆了?就是这个世界全部了?

按照他的认知理解来说,一个世界……或者说一个星球,有数个大陆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但他翻阅如此多的资料,汲取如此多的知识,可是却为什么从未有这方面的疑惑?

“那种封锁并不只是知识层面的……还有认知层面的?”沐恩恍然大悟。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哈姆雷恩回头瞥了沐恩一眼:“至少在缄默契约的生效范围之外,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155、庞大区域

缄默契约的生效范围内?

沐恩心中震撼,原本他以为所谓的缄默契约,就是一堆老不死的家伙为了欺骗下面的人而相互之间签订的条约,效果只是一些东西绝对不能随意透露而已,对于普通人来说毫无影响。

现在看来,普通人才是受到影响最大的。

在不知不觉间,所有人认知都被扭曲了,包括他……眼界和思维完全被圈界在这唯一的“提亚大陆”之上,对于大陆之外的存在,竟是没有丝毫的认知感和探知意欲。

想都不会想到那边去。

太可怕了。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影响,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因为它可怕到能够让你甚至意识不到它的可怕。

“放心吧,如此大范围的完全扭曲人心,除了邪神之外,没有人能够做到。”

哈姆雷恩道:“这只是一种基于逻辑的暗示而已,离改写认知差远了,目的是为了防止还没到那个层次的人,不小心看到……或者接触到他们不该知道的东西。

——你应该知道,现如今提亚大陆上的邪神污染事件,除了那些疯批搞事之外,大多数都是因为如此。看到、接触到,甚至认知到,都可以成为邪神传递污染的媒介。”

“我……可以理解。”

沐恩深吸一口气,老实说在经历这么多事件之后,他对于一些东西的容忍度还是挺高的。毕竟一边遭受邪神邪信徒恐怖分子的鞭挞,一边还要被自家老师长辈各种安排各种谜语人,要是容忍度不高,早就嘻嘻哈哈的去跟疯子们手牵手过家家了……所以他特么的这算是被PUA习惯了吗?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是被封锁的重要信息,我想应该不会只有这一点吧。”

“那些你之后会知道的。”

“……”

又特么来了。

要么就别说,要么就说完,你们这样每次透露东西一次只透露一点点,就不怕老了之后每次吸氧只吸一半就被人拔管子吗?

老登太不当人迟早是要付出代价的!

沐恩瞪着死鱼眼望天,该死,心情不好,太阳似乎都没有记忆中明亮了。

“既然其他东西你不说,那关于这片雾多说一点还是可以的吧,这片雾墙到底大概在提亚大陆外面的哪一边?”

沐恩忧郁了一会儿,又拿出地图,趁着现在龙小姐有闲聊的心思,赶紧多套点情报出来,不然以后要是想从梅拉老师那里套东西……还不知道会被那个雌小鬼老萝莉怎么折辱。

她大概会直接把白丝小脚塞你嘴里,然后哦呀哦呀个不停,想想就让人恼火。

“是在这边?”

沐恩首先指了指地图上,大陆东部的区域。

大陆东部,由深蓝色的板块勾勒出茫茫的海洋,海洋甚至还被划分出数个区域,比如贝尔兰德往东不远的那片海洋,就被称为阿索尔,古代语的意思是风平浪静。

虽然沐恩还没有去过这个世界的海边,但根据书中介绍,帝国东部有几个滨海小镇的风光极为不错,是约会的圣地,他之前本来还有计划去玩玩,可惜太忙,抽不开身。

这片区域再往东,就是赫赫有名的风暴海——一听这个俗得要死的名字,就能知道那片海域是极为危险的区域。

那片海域被称为人类禁区,据说有不知道多少支赫赫有名的舰队沉没在那片海域,但偏偏经常会有冒险者头铁,花费大量金钱打造更加坚固的船只,探索那片未知海域。

因为危险的同时,也的确有人从那里带回来了大量的黄金、财宝,以及只有深海才有的各种珍稀材料。

沐恩觉得,如果哪里还有人类未知的区域,大抵就在那片海域深处了。

“不是。”

谁知道哈姆雷恩立刻否决:“在另一边。”

“另一边?”

沐恩微征,视线落在地图上。

另一边……风暴海、阿索尔海的另一边是帝国,帝国的另一边是如伤痕般拓印在大地的深渊,深渊的另一边……是西方广袤的荒漠。

这片荒漠……虽然存在感也不高,但沐恩还是对其有所印象。

毕竟诸多苦行者都会前往西部荒漠历练,熬练身心,在死亡的边缘感受生命的真谛……比如因陀王。

“据说从来没有人能够成功跨越那片荒漠,那是一片彻底死地。”沐恩摸着下巴,回忆关于西部荒漠的情报。

“有。”

哈姆雷恩道:“不过能够跨越它的人,自然就有资格知道更多的东西,而知道了,就会闭口不言。”

“说的……有道理。”

沐恩嘴角抽搐……合着是把这片区域当做磨砺或者筛选场所了?

“没想到在西边的尽头还有这么古怪的区域,实在是深渊和荒漠这种地方,太容易被人当做一个‘界限’了。”

毕竟和海洋这种虽然危险,但充满生机和机遇的地方不同,西部那片荒漠真的就除了自我折磨到变态程度的苦行者们会去了……这大概也是为何缄默契约如此轻易就能影响人们对这方面认知的原因吧,沐恩在心中猜测道。

“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但其实你指的也并不是完全错误,从东边也能到达这里。”哈姆雷恩道:“驾船一直向着东边驶去的话。”

“这我知道,毕竟星球是球体嘛。”

沐恩撇撇嘴:

“所以无论是从西边走还是东边,只要方向不偏离,总能到达目的地。”

“哦?”

哈姆雷恩的黄金瞳意外的瞥了过来:“你倒是比较看得开,我记得这几百年间,为了什么地面是平的还是球形,一些老东西总是争的面红耳赤,为之打起来相互迫害也是毫不意外。真是愚蠢!这种简单的问题,飞高一点不就知道答案了吗?所以说人类大多都是些不太聪明的家伙,跟他们接触都会惹人心烦。”

“……我想,大抵不是所有人都像龙小姐这样能够轻易飞这么高的。”

沐恩一边呲牙咧嘴的吐槽,一边下意识抱了抱肩膀,飞到太高的位置,就连他的身体素质,都感觉到有些寒冷了。

“哼。”哈姆雷恩冷哼一声,不再说什么,看起来她大概是真的很讨厌人类。

“对了,话说回来这片区域到底有多大?雾里面有很多像是安纳巴威那样的区域?”

沐恩依旧远眺着地平线的尽头,试图寻找到这片迷雾笼罩区域的边缘地带,可以龙小姐的飞行速度,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有看到任何边界。

自然是很好奇。

“其实也不算太大。”

哈姆雷恩也抬起巨大的龙首眺望了一眼,在沐恩看不到的位置,黄金瞳闪动。

“无非是占据了这个世界一半的陆地,三分之一的海洋而已。”

“这样啊,那是不算太大,才一半的……哈?等等!”

沐恩眼睛逐渐瞪大:“你说多少?”

“一半的陆地,三分之一的海洋。”哈姆雷恩少有的重复了一遍。

沐恩吃惊的张大嘴,“这这这……这么大的区域,不就跟一整块大陆差不多了吗?不对,甚至远比一块大陆更大,全是这种迷雾笼罩?”

“对。”哈姆雷恩回答得言简意赅。

“咕咚……”

沐恩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咽唾沫的声音,刚开始他还以为这是龙小姐的玩笑,毕竟这么大的范围怎么说都有些惊悚了。

可旋即他又突然想到……龙小姐根本就不会开玩笑。

156、怪物

一半陆地,三分之一的海洋,这是一个多么广阔的范围呢?

很难想象。

但如果这个数字放在前世换算,大概就是地球上一个欧亚非大陆,外加一大半个太平洋的区域,尽数笼罩了这样的迷雾。

想想就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那这么大的区域,这迷雾到底是怎么来的?这样子可不像是什么正常的天象。总不会又是来自哪个大佬的魔法吧,真是那样可就太恐怖了。”沐恩缩了缩脖子,能够覆盖如此大范围的魔法,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十分的不可思议。

“放心,不是来自谁的魔法,没有人会弄出这么无聊的魔法。”

哈姆雷恩语气微顿:“雾是自然产生的,它来自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虽然促使它产生的理由并非称得上‘自然’。”

“说到底,这片雾的产生还是人为的?”

“抓紧!”

沐恩仍想接着询问,可是龙小姐一声低喝,将他的话语打断。

接着便是整个龙躯骤然偏斜,以一种狂乱的姿势在天空中挪移,沐恩在“爪笼”中被摔得七荤八素,好在他的肉体控制能力强大,很快便重新取得平衡,紧紧抱着龙小姐的龙爪。

“发生什么了?”

死亡预感毫无反应,这说明局面还在龙小姐的掌控之中,但是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沐恩紧张起来。

特别是当他低头望去,心脏都下意识咯噔了一下……因为迷雾之中,一个庞大的影子正在逐渐逼近。

影子越来越清晰,给沐恩的感觉就像是逐渐从深海里上浮的海怪,本体还未现身,巨大的腕触早已经探出,向着龙小姐席卷而来。

“卧槽!”

沐恩震惊不已,口吐骚话:

“克苏鲁!”

迷雾之中的影子,大得不可思议。

仅是一只腕触,就粗大到沐恩难以形容。

哈姆雷恩本身,就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巨龙,双翼张开便可带给人遮天蔽日之感,可是在那根腕触面前,也不过是随意摘取的果实一般渺小。

那道巨大的身影仿佛要直接穿透迷雾,来到天穹之下,沐恩透过影子,大概可以看出无数道腕触交织的诡异轮廓,肃穆又可怖的感觉迎面而来,让人呼吸凝滞。

“克苏鲁是什么?”龙小姐问。

“没什么,我随便喊喊。”这个世界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克苏鲁,只是怪物诡异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往那方面去想。

“是吗?类似于人在害怕时候的语气表达?那我特别允许你多喊几遍。”

“欸?”

沐恩还在懵逼当中,哈姆雷恩却猛地将原本是“笼状”的爪子收紧,将他紧握在其中。

“艹。”

沐恩脸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突如其来“紧缚”PLAY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差点给他挤出点什么内容物。他用手拍打着爪子却毫无反应,转眼之间,他的身份好似又从会好好放在笼子里的“小猫小狗”,变成了可以在手中随意拎着玩的破烂娃娃。

不过这次他倒是没有什么理由去抱怨,因为龙小姐这样做,显然有她的缘由。

“抓紧了吗。”她甚至再次贴心的叮嘱一番。

“嗯嗯。”

沐恩含泪使劲点头,他感觉现在就算不用抓,自己也已经紧得如同超市里的大闸蟹。

迷雾再次翻滚,更多的腕触延伸出来。

这些腕触之上没有任何魔力气息,也不存在任何神异的波动,仿佛雾中的怪物仅仅依靠纯粹的肉身之力,就想要将这世间最强大的生物从高空之上拽下来。

可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些腕触表面,堆积着难以想象的畸变和腐烂血肉。它裹挟着淡淡迷雾冲上高空,剧毒的脓液在令人作呕的疮口中不断流淌,腕触的每一次延伸挥动,都会让难以想象的漆黑秽物四处喷洒。

哈姆雷恩不想沾染那些令她厌恶的脏污,快速躲避,庞大的身躯在腕触之间穿行,灵巧得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什么?”沐恩感觉自己都无暇去管自己身上的紧缚感了,这玩意儿带给他的震撼,远比自己存在价值突然等于超市里的大闸蟹来得多。

“某种……在污染中滋生出来的怪物而已。”

狰狞而不失美感的龙首低垂,黄金瞳炽亮得仿佛能够压过太阳的威光,冷漠的注视雾中的阴影:

“麻烦的东西,所以我平时赶路宁愿多消耗一点力量走虚空,都不愿意走这种地方。”

“你该不会告诉我,雾里全是这种东西吧!”

沐恩想起之前玛茜也说过迷雾当中的确有怪物存在,其中不少是连开拓者也不敢轻易招惹,只能躲避和远远绕过。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所谓的怪物是这么可怕的存在啊?别的不说,光是这体型……单个毁灭安纳巴威都轻轻松松吧……

他们说的和自己见的……真的是同一个物种?

“放心,这种东西大概只会在污染最为严重的区域出现,数量稀少到可怜,并不是随处都是,个头这么大的我也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了……而且它们并不能在迷雾中长期行动。”

“这么说……我们算是中奖了?”沐恩心中诽谤不已,自己这算是什么狗屎运?

“某种意义上说……算是吧。”

黄金瞳回瞥了一眼:“你运气不错。”

“……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有丝毫高兴的。”沐恩板起脸。

“没夸你,只是突然觉得你能活到现在,从人类的角度来说,的确不简单。”

“……那以后你会对我好一点吗?”

“不会。”

哈姆雷恩想了想:“不过如果以后真的到要杀你那一步,我会下手利落点。”

“……”还真是感谢您老人家了。

“我要解决它了。”

腕触一番进攻,却连黑色巨龙的尾巴都没有碰到,迷雾中传来某种让人耳膜生疼的诡异吼声,沐恩皱眉捂住耳朵。

哈姆雷恩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她遮天蔽日的庞大双翼一扇,狂风托举着龙躯,继续拔高!

轰!

吼声被击碎,沐恩看见猩红的雷霆从天穹垂落!

哈姆雷恩身形翻转,庞大的龙躯在活动时没有丝毫臃肿阻塞之感,反而优雅得如同黑色的舞者。她一只龙爪紧握着沐恩,将他微微靠近自己胸口的位置,另一只龙爪探入雷霆中……

虚握。

那猩红的雷霆,就这样被她握在龙爪之中。

“嘶……”

沐恩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暂时无法理解这个招式,但是不妨碍他认知这个招式的牛逼。

在记忆中,因陀王打架火力全开时似乎也是如此威猛,标志性的招式就是一边撑开九重圆环,一边徒手接雷霆。

但哈姆雷恩此刻明显与他不同,因陀王是凭借自己强悍的身躯硬接,但哈姆雷恩却是……掌控!

没错,掌控。

那明显不是普通的、呈现猩红色的雷霆就这样落在那龙爪之间,温顺的就像是一团棉花,任其揉捏。

可那不是棉花。

那是天威。

轰!

猩红雷霆在龙爪之间飞快凝聚,好似成为了那爪的延伸,又在沐恩惊骇的视线中,轰然落下!

迷雾无声。

唯有雷震轰鸣。

那茫茫的、仿佛要笼罩整个世界的迷雾,就这样轻易的被炸开一个空洞,上千米深度在猩红雷光面前不值一提。

巨大的怪物完**露在沐恩身前。

157、破碎之海

丑。

太特么丑了。

当看见这个怪物真容的瞬间,沐恩脑子里几乎只冒出了这么一个字眼。

那根本就难以分辨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生物。

模样几乎无法与沐恩所知道的一切生物样貌联系起来,就仿佛一堆糜烂的血肉不断堆积,最后才形成了此刻的姿态。

粘稠恶臭的液体四处喷洒,勉强融合的残块像是有自己意识般还在相互撕扯啃噬,就连那些腕触,也像是在潮湿闷热的天气了存放了好几天,大片大片的腐烂痕迹令人作呕。

非常抱歉……

沐恩在心中偷偷道歉。

不该说这是什么“克苏鲁”的,因为跟这团烂肉比起来,那些传说中不可名状的怪物,好看得简直就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洋娃娃。

污蔑人家了。

“恶心。”

灾厄之龙的厌恶同样溢于言表,而且不像是某个黄毛那般只是在心里说说,当这两个字眼如同审判宣言般轻吐之时,毁灭,便也同时蓄势待发!

轰!

猩红雷霆于刹那之间,直接击穿那庞大的躯体!

“咕噜噜……”

怪物浑身血肉震颤,整个躯体恶心难言的蠕动,雷光击穿了它的胸口,让无数秽物迸溅,却又迅速被雷光烧灰烬。

那种诡异的吼声再次回荡,带着能够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向着它来的方向——那片陆地边缘的浑浊海洋退去。

它的动作不合常理的快,如此庞大的身躯,在沐恩刚刚心生出“它要逃走”的想法同时,一部分溃烂血肉便已经浸入海水之中。

然而,它的速度终究是比不过毁灭与雷光。

刚才击中它的猩红雷霆,不过只是微小的一束而已,更为庞大的雷光早已经在落下的同时,便构筑成可怖的牢狱。

尚未重新合拢的迷雾之间,到处都是闪烁的猩红雷霆,每一道都散发着让沐恩心惊肉跳的可怕气息,彼此交织成天罗地网,逃无可逃。

怪物在里面左突右冲,可血肉接触到雷光,瞬间就被化作焦炭,诡异的秽物连带着其中所附带的生机,都被彻底灭绝。

“消失吧。”

哈姆雷恩仿佛处理垃圾一般,为这场小小的意外,画下最后的句号。

轰!

雷霆牢狱骤然合拢,将其中的一切秽物绞杀殆尽!

由此,万物寂灭。

……

……

整整几分钟之后,那些被猩红雷霆炸开的迷雾,才缓缓的重新汇合,掩盖了彻底化作焦黑之色的贫瘠大地。

哈姆雷恩又在这片区域的高空徘徊了几圈,确定没有哪只不长眼的怪物再对她发动偷袭之后,这才带着沐恩继续赶路。

而沐恩……却依旧处于刚才的震撼之中。

不仅是因为龙小姐展现出来的霸道和实力。

还以为那个怪物的出现,以及迷雾散开后,展现在他面前的大地一角,让他脑中隐隐有了一种非常可怕的猜想。

关于这片庞大的迷雾区域。

“龙小姐……”

沐恩刚想证实自己的猜想,却感觉身体再次有坠落般的失重感。

他赶紧抓紧龙爪,向着前方望去。

在这茫茫的迷雾之上飞了这么久,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景色。就在此刻的前方,厚重的迷雾像是突然被刀切了一般,向下沉落上千米的落差。

落差的底部,是一片宛若浓墨泼洒的深绿色,对于已经快要看腻无聊白色的沐恩来说,此刻看见不一样的色彩,欣喜程度不亚于在沙漠之中见到绿洲。

“这里……是和安纳巴威一样的地方?”

那深绿色象征着的无疑是真正的生机,随着高度的降低,沐恩发现那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一条宽敞的大河贯穿森林,又在林海中分出无数支流。

被迷雾所包围,宛若孤岛。这点和安纳巴威很像。

可是这浓郁的生机,却又和安纳巴威截然不同。

沐恩举目四望,暂时并没有发现人类生活的痕迹,森林茂密,河水清澈,有野兽被从天而降的巨龙惊扰,恐惧逃离,给人的感觉十分原始。

哈姆雷恩将沐恩放在河边,自己也重新化作人形,白皙小脚踩在河水中,时而有小鱼游过来轻轻触碰,看起来格外有趣……这些无脑的鱼儿倒是一点儿不恐惧,丝毫不知道它们亲近的是怎样的可怕存在。

“这么干净,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有个暂时落脚修整的地方。”

哈姆雷恩微微颔首,在高空之上她的感知就已经扫过整片区域,确定这里没有任何麻烦的秽物存在,更没有什么污染,是一个非常纯粹自然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很多吗?”

沐恩在河边蹲下,他见河水清澈,本想掬一点解渴,但是余光瞥见龙小姐泡在河里的脚丫,想想还是算了。

他可不是喜欢喝别人洗脚水的变态,更不想被误认为是变态,有损他贝尔兰德第一好男人的名声。

“不多。我所知晓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里为什么没有被迷雾笼罩?包括安纳巴威也是,如此庞大的区域,迷雾似乎只是选择性的存在,它有着自己的规律。”

“土地没有被污染侵蚀,自然没有迷雾。”

“是吗……”

听到这个说法,沐恩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他又想起刚才,那些迷雾被雷霆震开之时,其实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的,并不是那个扭曲成肉山的怪物,而是在怪物的“脚下”……那比安纳巴威还要荒芜贫瘠的土地,以及土地裂纹之间,流淌着的黑色液体。

就包括土地另一边的那片大海……沐恩暂且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大海,但那片海也是无比浑浊,给沐恩一种肮脏恶臭之感。

土地、河流、大海……迷雾之下的场景一切都像是环境彻底失衡,受到严重污染的狼藉模样。

可在这个世界,工业尚未发展,魔法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清洁能源”,所以污染那些的……只能是另一种东西。

比工业残渣可怕无数倍的东西。

“所以,那片迷雾之地的本质是……”

“创伤。”

哈姆雷恩淡淡道:“世界的创伤。”

她依旧是那样,用最平静的话,说出最为残酷的现实。

“创伤……”

沐恩咀嚼着这个词语:“我还以为,魔族曾经待的深渊,就已经算是某种可怕的‘伤口’了……”

“呵,那不过是曾经和魔神最后一场大战的痕迹而已,的确也能称得上‘伤口’,但与我们现在所处的区域,还是差远了。”

哈姆雷恩沿着河流的浅滩缓缓向前走着,可爱的鱼儿终于被她惊走,她随手从旁边摘下一朵鲜花,将花瓣一片一片的碾碎,扔在河面之上,任其在倏忽之间流向远方。

“千年之前,魔神降临,让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末日的混沌。在那场灾难当中,生灵涂炭,文明断绝,你们人类至少失去了九成以上的人口,诸多种族甚至彻底灭绝。残酷的景象已经不能用言语去形容。”

“可相较于‘人口’这种只要没有彻底被消灭,就会逐渐恢复的东西,有些东西,就算经历再漫长的时间,也很难回归原样。”

“就像是你之前所看到的那些一般——一半的陆地,三分之一的海洋,这便是千年之前,诸邪神从人类手里永久夺走的容身之所。”

“也是这个世界,迄今也无法恢复的脓疮。”

“名为——破碎之海。”

158、归家

“脓疮。”

“破碎之海。”

普普通通的字眼,却还是让人心中一震。

沐恩呆愣了很久,他的意识仿佛在这一刻飞上了很高很高的天空,甚至飞到了世界壁垒之外。

曾经,他在特殊情况下俯瞰过这个星球的模样,不过在世界壁垒的阻挡下,他看到了只是一团模糊的色块,从外面,根本就难以看清里面——那或许也是为了阻挡邪神的视线。

而现在,在他的脑海中,那些色块逐渐清晰,开始显现出世界的真容。

湛蓝的大海、灰黄碧绿交杂的土地,以及……随着星球转动,那浮现在他面前,占据硕大之地的……死寂与苍白。

而在这死寂与苍白的掩盖之下,是碎裂成一块又一块的陆地,漂浮在浑浊肮脏的海洋当中。

脓疮。

破碎之海。

两者真的是非常恰当的形容方式,无论是“形”的方面,还是“意”的方面。

同时沐恩也意识到缄默契约为何如此有必要性——按照一些不知真假的预言说法,末日终有一天会再次到来,邪神会再次真正的侵入这个世界,可任谁知道这仗还没真的开打,自己这边就已经沦陷了一半的土地,都会感到绝望吧。

“害怕了?”

哈姆雷恩回头,嘴角似有似无的勾起:“如果这就让你害怕了……其实还有更害怕的我没说呢。”

“吓唬我就算了吧。”

沐恩意识重新回归,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我好歹也是曾经跟邪神面对面过的人,这点程度还不至于让我情绪崩溃。”

“呵。”哈姆雷恩不予可否。

“那安纳巴威这种地方算是……”

“当初的那场灾难,并不是一个点爆发,向外扩散,而是数个点一起爆发。”哈姆雷恩道:“灾难与灾难彼此也在对撞,终归会有一些运气比较好的地方,在灾难的夹角中幸存下来。”

“原来如此……“

沐恩长吐一口气:“真是对千年前那场灾难越来越好奇了,到底是怎样的灾害,才会导致如此可怕的结果。”

“劝你暂时不要接触那方面的……”

哈姆雷恩深深的看了一眼沐恩:“那真的不是你现在能够接触的,或者说现在整个大陆上都没有几个人有资格接触。”

“我知道……”

魔神嘛……

沐恩又想起之前在老萝莉的往昔幻影中被魔神一眼差点瞅死的悲痛往事。

明明只是一道幻影,明明隔着整整千年的岁月,都如此可怕。

其他怪东西嘻嘻哈哈没问题,但跟这种恐怖的存在有关,他可不敢再随便探寻。

基本的苟命认知还是有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的位置是……”沐恩拉回正题。

“那些老鼠的下一个藏身之处。”哈姆雷恩道。

“已经确定位置了?”沐恩讶异挑眉。

如此庞大的区域,想要寻找到某个目标简直就跟大海捞针差不多,更不要说那些家伙所用的诡异手段。

沐恩算是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够在堂堂最强天灾的追杀中躲避整整八百年。

“大概的位置已经锁定了。”

“不需要再让我用永恒之钟的力量探寻?”

“不用。”

哈姆雷恩摇摇头:“至少现在不用。”

“那我岂不是没用了?”

“你一直很没用。”

“……”

请不要说实话,很扎心的龙小姐。

“你的时间之力之后还有一点作用,他们依旧藏在时间夹缝当中,但锁定他们的位置已经不需要这种办法了。”

“那是怎么找到的。”

沐恩很疑惑,八百年都没有找到,这一下子突然就锁定了位置?

有挂?

哈姆雷恩没有详细解释什么,只是淡淡的瞥了沐恩一眼,轻飘飘道:

“普莉希拉,没死。”

“……”

沐恩瞪大眼,恍然大悟……

卧槽,真的有挂!

还是特么的锁头挂!

太北鼻了龙小姐,亏我以为你还是那种凡事只依靠暴力,胸大无脑的典型……

“嗯?”

“咳,龙小姐您果然才智无双。”

沐恩贱兮兮的腆着脸,好似恨不得再次抱住哈姆雷恩的大腿感受那份坚实有力:“我都快要被你折服了。”

“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多给你一点时间?”

哈姆雷恩面容模糊,但嫌弃之意十分明显。

“我懂我懂……”

沐恩兴奋的搓搓手:“接下来就是要等这位辛苦在外奔波了几百年却一事无成的大功臣,回她的大本营,好好的谋划一番了。”

最好再把其他几位一起叫来,大家开开会,商讨商讨,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决龙小姐的办法呢?

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我们几个逃了几百年的老鼠凑在一起,未必就不能绝地反击?

人多力量大嘛!

……

……

“阿嚏!”

沉积着大量污秽残躯的海水中,某个飞速移动的影子猛然一顿,原地打了个喷嚏。

影子能够发出声音,却没无需呼吸空气,因此这突如其来的异常,还是让她疑惑了好几秒。

奇怪,虽然深海的温度很低,可是现在的她可没有“冷热”的感知,严格意义上甚至连鼻子都没有,又怎么会打喷嚏呢?

“难道是那几个家伙在念叨我?”

影子冷哼了一声:“哼,几个只知道躲来躲去的懦夫,哪有资格对我做的事指手画脚?”

真是可笑。

就算她这次失败了,但她好歹有这个胆子去尝试。

跟那些只知道一昧躲躲藏藏的家伙,是有本质区别的。

“四百年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剩多少胆子。”

影子不再言语,更加迅速的向着某个方向游去,很快,沉积在海水里的污秽残躯越来越多,时不时有巨大狰狞的阴影在更深处的海域一闪而过。

“谁。”

一只巨大的怪鱼游了过来,拦住影子的去路。

“是我,普莉希拉。”影子冷冷道。

“普莉希拉?”

怪鱼明显对这个名字有些惊讶,鱼脑袋突然向着两侧张开,鲜血淋漓当中,一张苍白的面孔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脸,容貌倒是颇为正常,只是两颗眼珠子仿佛不受控制般四处乱转。

终于,其中一颗眼珠挪到前方,倒映出此刻影子的模样,在阴暗的海水中,不断的打量着。

“你竟然还活着?”

“我活着很奇怪吗?”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哼,我又不是去寻死,至于吗?”

“可你的做法,不就是在寻死?”

苍白面孔意识到什么,恍然大悟道:

“你没死?那看来你是失败了,而且败的很惨。”

159、家人

“你没死?那看来你是失败了。”

苍白面孔唏嘘感慨,话语中透露着淡淡的可惜。

“谁失败了!”

似乎是被“失败”二字刺激到敏感神经,普莉希拉暴怒道:“我只不是是暂时先试探一下而已,试探失利……这能叫做失败吗?”

“从大局的角度来算,不算。”

苍白面孔道:“但从你的角度来说……当然算,不然你也不会这么生气了。”

“闭嘴!”

影子瞬间扭曲成狰狞的模样,仿佛要一下子将怪鱼直接吞噬:“你们这些懦夫,就这么盼着我失败吗?呵呵,我懂的,我失败了,才能承托出你们的成功!

我呸!”

普莉希拉啐了一口,只可惜她现在只是一团影子,什么都吐不出来:

“异想天开,一昧的逃避算哪门子的成功?你以为这种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的‘成功’会一直持续下去?别傻了!你们……我们,都迟早会被找到的!而且很快!我告诉你们,那只恶龙已经知道我们是借用时间之力躲避她的追杀,她现在正带着一个同样可以使用时间之力的家伙杀过来!到时候我跑不了,你们也跑不了!”

“我知道。”

苍白面孔依旧是那般平静:“请放心普莉希拉,这次我不是在嘲讽你。”

“……什么意思?”

对方的异常表现,反而让普莉希拉冷静下来,她可记得这家伙曾经不是这个样子的,在几个“塔尔斯遗民”当中,他一向是最和自己不待见的那个,他们两个的观点也彼此相勃,经常为之争吵,甚至动手。

她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接受嘲笑凌辱的准备,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太虚弱了,不是这家伙的对手……可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的淡然。

“你在酝酿什么阴谋吗哈瑞斯?”普莉希拉警惕道:“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轻易上当,别以为四百年不见了,我就会对你放松警惕,你这个家伙的卑鄙我比谁都清楚。”

“不不不,你真的是误会了普莉希拉,我真的没有丝毫恶意,更没有丝毫阴谋,我刚才的惋惜来自另一个方面的原因……”

苍白面孔僵硬的活动脸上的肌肉,竟是露出一抹生硬的微笑:

“恰恰相反,我对你的回归感到很高兴,欢迎回家,普莉希拉。”

“你……”

影子猛地颤动几下,再瞬间便向后缩了极远的距离,普莉希拉的语气更加狐疑:“你真的没有什么阴谋?你现在的样子很不对劲哈瑞斯!”

“咳咳……我承认相较于四百年前的我来说,我的脾气的确变好了不少,但人总是会改变的嘛,我已经意识到我曾经犯下的那些错误了。”

被称作哈瑞斯的苍白面孔维持着微笑:“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家人不是吗?普莉希拉,在那最痛苦的几百年里,是我们彼此依偎着,才一直坚持过来的啊……想想这些,还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弥合的呢?”

“……”

听到“家人”两个字眼,影子终于放松了许多:“看起来这些年这里也发生了许多变化,不然你这家伙可不会这么轻易的转性。”

“嗯,是有很多变化,不过是好的那方面。”

“哼,好不好还要我亲自看了才知道,希望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不要把家里搞得太乱。”

普莉希拉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苍白面孔,在深海中一扭,就朝着某个方向飞速游去。

四百年了,这里的道路依旧是那般熟悉。

“放心,我们都很好。”

哈瑞斯在普莉希拉身后道:“你的身体,我们一直都很好的保护着。”

普莉希拉一顿,但还是没说什么,沿着无比熟悉的通道,开始向着海面上浮起……

……

……

普莉希拉睁开了眼。

外界的光洒进她有些茫然的瞳孔中,让她下意识的再次紧闭。

那光并不刺眼,甚至堪称柔和,可是对于这双四百年都未曾睁开过的眼睛来说,还是太过于明亮了。

而不仅是眼睛,双手、双脚、肢体……这具本来对她来说是最该熟悉的身体,此刻却感觉最为陌生。

在这四百年间,她曾经很多很多次睁开眼,在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开拓者、旅行者、迷失者、柴夫、村民……亦或是谁的奶奶。

但从来没有像这次睁开眼那般痛苦,艰难……

她感觉胸口在刺痛……那是她整整四百年没有工作过的肺部在吸入第一口空气。

腹部在绞痛……那是她四百年来没有进食过任何食物的胃部在痉挛。

全身都在剧痛……因为每个关节都仿佛锈住一般,每一次细微的活动都会迫使血与骨直接摩擦。

好在……就和哈瑞斯刚刚所说的那样,这句身体被保存得很好,整整四百年过去了,她竟是没有感觉到丝毫衰老和凋零的感觉,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和她离开时没有两样。

如此这般,那便简单了。

在她头顶,另外半截冠冕缓缓升起,洒下微光,迫使她的影子与她的肉身,更加快速的重合。

普莉希拉再次庆幸,看来当初她将冠冕一分为二的行为是正确的,不然就算这次在那只恶龙手中虎口逃生,到头来也会丧失大多数力量,彻头彻尾的变成一个废人。

“普莉希拉大人,请问需要帮助吗?”

突然起来的问候让普莉希拉不顾尚未适应身体,双眼猛地睁开,锐利的目光刺向那竟敢趁她虚弱偷偷潜入的……

嗯?

普莉希拉一愣。

“小女孩?”

此刻开口的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存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浑身没有任何斗气与魔力的气息,感受到普莉希拉锐利的目光和杀气,便立刻像是鹌鹑般缩了起来,瑟瑟发抖。

“你是谁,来做什么的?”那与某个家伙相近的年龄,让普莉希拉很快变得柔和起来。

“我……我叫塞拉,是……哈瑞斯大人安排我来服侍普莉希拉大人您的,他说您刚刚回到自己的身体,肯定很多时候都不方便。”名为塞拉的小女孩怯生生的说道。

“那家伙……总是喜欢做一些多余的事。”哈瑞斯三个字让普莉希拉直皱眉:“你走吧,我不需要谁来服侍。”

“可……可是……”

塞拉犹豫了半天,鼓起勇气:

“您……您需要洗个澡吗?”

“洗澡?”

普莉希拉一愣,看向自己的肉身。

四百年了……纵使被魔法保护得很好,但这具肉身表面依旧布满了脏污,甚至还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哈瑞斯那些家伙肯定不会细心到在这段时间帮她清理,所以她大概可以算是四百年没有洗过澡了。

“那就麻烦你了。”普莉希拉黑着脸道。

“不麻烦,这是我的职责!”

小塞拉兴高采烈,好像帮助普莉希拉洗澡就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手脚麻利的前去准备。

“看来这四百年来,这里也有了不错的发展。”

普莉希拉打量着四周。

这还是她记忆中的房间,她的房间。

潮湿的岩壁以及那个直通深海的洞口,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都给予她足以入睡的安全感。

而除此之外,她竟是还在房间中发现了记忆中原本没有的东西。

比如头顶散发温暖光明的魔石,比如这明显是珍贵木料雕琢的桌椅。

这并不算太华丽的装饰,却突然让她的记忆回到更加久远之前,回到那尚未覆灭的……

于是不禁怔然……

“我回来了!”

塞拉个子很小,力气却很大,摇摇晃晃抱着个大木桶回来,来不及为塞拉担心,木桶里面的洒落的东西又让普莉希拉一愣。

因为里面装的明显不是普通的热水……而是纯白色,泛着醇厚香味的液体。

“这是……”

普莉希拉走了过去,仔细嗅了几下,震惊道:“牛奶?”

160、欢迎

“牛奶?”

木桶这充满着香甜气息的液体让普莉希拉一愣。

“怎么了吗?普莉希拉大人。”

塞拉“嘿哈”一声将木桶放到地上,疑惑的回头:“这里面当然是牛奶呀,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牛奶哟,是特鲁恩牛的奶,拥有很强的生机,而且你这么辛苦,我在里面加入了很多的特殊宝物呢,可以帮您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状态!”

“不……我的意思是……”

怎么可能会是牛奶呢?

还是无比珍贵的特鲁恩牛。

她可是知道他们所藏这片区域的贫瘠,虽然不如在黑夜中挣扎了四百年的安纳巴威,但也肯定称不上富庶,这里的普通人连温饱都困难,更不要说如此奢侈浪费得拿牛奶来洗澡了。

而且她离开的时候……这里有大规模的饲养牲畜吗?

“啊,对了,普莉希拉大人离开这里很久了吧!所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塞拉想起什么,一掩小嘴,微笑道:“抱歉哦,是我都忘记告诉您了,我们现在可和您那个时代大不相同了哦。”

“大不相同?”

“嗯,您那个时代,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吧,哈瑞斯大人曾经跟我说过,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这里的人们都快要死在外面那些被污染的怪物手里了,是你们拯救了这里的人,并开拓了容身之处。”

塞拉道:“那个时候的大家都过得很苦,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现在的生活可好了!”

“是……是吗?”

“没错!不需要再担心外面的怪物,也不需要再操心事物不够,物资不够,吃不饱穿不暖这种事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不仅如此,牛奶、蜂蜜、面包,都已经变成了想要多少就要多少的寻常品,吃都吃不完呢!”

“这么好?”

“不仅如此呢,大家过得都很幸福,像我一个人的薪水,就足以养活我们全家七口人。”

“这……真的可能吗?”

普莉希拉震惊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哎呀……这种事说起来可就太复杂了,得普莉希拉大人您亲自去看一看了,快,快点洗一洗吧,食物也准备好了,您一边洗一边吃吧,弄好之后大人们还等着您呢,到时候您就知道这里的变化了!”

“……”

普莉希拉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说不清是因为对自己肉身的不适,还是塞拉口中这远超出她意料之外的变化。

她盯着塞拉的脸,发现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很有色泽,眼中也满是希望的色彩……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这里……真的已经成为了一片希望之地?

“快快快……”

塞拉推着普莉希拉来到木桶前,帮着她将身上的衣物褪去,这衣物也已经四百年了,轻轻一碰,直接就碎裂成一片又一片的残渣。

塞拉当即拿来一套新衣服,普莉希拉看了一眼,果然连衣服都是材质不得了的高级货,这样的布料,大概就算是八百年前的塔尔斯,她都很少能够触及。

“咕噜噜……”

干瘪的身体浸泡入牛奶中,前所未有的通畅感瞬间袭来,普莉希拉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正在贪婪的吸取着牛奶以及那些药材之中的生机。

塞拉拿来食物,一块气味诱人的烘焙面包,一杯用牛奶、蜂蜜,以及其他水果搅拌成的饮品,以及一盘新鲜的蔬菜沙拉。

“您才刚刚醒来,不适合吃太过于油腻重口的食物,大餐等到稍晚一些再吃吧,到时候哈瑞斯大人他们应该会亲自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塞拉贴心道。

“……谢谢。”

普莉希拉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像是木偶般拿起那块面包,放在鼻端轻嗅着。

她都要以为这是一场幻觉了,因为从八百年前塔尔斯毁灭开始,她哪里还经历过如此美好的一切?

可随着她轻轻咬下一口面包,轻轻喝下一口饮品,她又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幻觉。

因为八百年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如此刻骨铭心的挣扎,再加上安纳巴威的贫瘠生活,她早就已经忘记了真正的面包、牛奶、蜂蜜、水果,到底是什么味道。

所以此刻口中那陌生,又让她灵魂颤栗的感觉,绝对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这里,变化已经这么大了吗?”

普莉希拉突然有些恍惚,既然所有人都在幸福的生活,那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难道真的只是个笑话吗?

……

……

吃饱、喝足,也洗完澡。

普莉希拉穿着如轻纱一般柔软材质的衣物,跟着塞拉的指引,一路走去。

两侧的道路,陌生又熟悉,许多华丽的装饰取代了原来冷冰冰的石壁,温暖的灯火如长龙一般,照亮了整个通道。

“大人们都在这里等着您呢。”

塞拉将她带到一扇大门前,在微微鞠躬后退去,普莉希拉盯着大门,同样呆愣了良久。

这里……的确是这里,还是她熟悉的地方,是以前的他们,每逢棘手的事或者大事发生,就相会商讨的地方。

可是此刻门上那奢华的浮雕、精美的鎏金、贵不可言的图案……都是如此的光辉闪耀,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普莉希拉,站在这里做什么?”

门上浮现一张苍白的脸,哈瑞斯疑惑的看着呆愣的普莉希拉:“进来吧,大家都在等你。”

“不用你说!”

普莉希拉恨恨的瞪了一眼。

眼前的一切终究美好,但哈瑞斯这个讨厌的家伙让她想起,迎接她的,不一定全是美好。

要知道四百年前她提出那个计划时,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反对的,现在她连第一步都没有完成,就如此狼狈的归来,说不准要遭到多少嘲笑。

更不要说,这里如此美好的变化,更将她衬托得像是个失败者。

该死!哈瑞斯这个家伙现在这么安静,肯定也是想着把力气留到之后!她太了解他了!

“任你们笑吧,我现在可不会那么脆弱!”

普莉希拉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大门。

她迎接着属于她的屈辱……

“啪啪啪!!欢迎!”

“欸?”

普莉希拉走入门后,可是她面对并不是职责与屈辱,而是突然想起的……鼓掌声。

“瞧啊,我们的勇士回来了!”

她错愕的望去,看见在灯火明亮处,身穿得体衣装的老男人面带微笑,慈祥的看着他。

他大力鼓动着双手,那掌声响彻整个大厅,像是在赞叹世上最值得赞叹之物。

“克劳伦斯?”

普莉希拉认出这个老男人,几百年了他竟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他是他们这伙人辈分最高,最年老的人,曾经也会是坚定反对她计划的人之一,她仍记得这个人的唠叨与啰嗦,可是此刻,他只是在鼓掌。

“恭喜你!普莉希拉!”

“赞美你!普莉希拉!”又有人站出来,依旧热情鼓掌。

“歌颂你!普莉希拉!”掌声越发盛大。

“啪啪啪!”

“啪啪啪!”

普莉希拉呆滞站在原地,一时搞不清状况,她只看到一个接着一个,那些刚才还以为会对她折辱的老熟人们,此刻却尽皆围着她……为她鼓掌,为她喝彩。

像是在迎接……英雄的归来。

161、恩泽

“你们这是……疯了吗?”

普莉希拉仍旧无法理解这个场面的发生状况,肯特那个家伙会欢迎她的回归倒是正常的,因为他算是四百年前最赞同她计划的人。

可其他人呢?

克劳伦斯?

费利蒙?

阿维克?

哈瑞斯?

其中费利蒙属于中间派,其他三个可都是她坚定的反对者!按照他们以前的性子,大概是恨不得她永远不回来。

可现在,不管是支撑者还是反对者,竟都是对她鼓掌相迎?

还是说单纯只是在以家人的身份欢迎自己归来?

不。

普莉希拉在安纳巴威潜伏的这四百年,不断变换身份,对于人心的洞察能力是很强,她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几个人不仅是在欢迎她,还在赞赏她。

而最为重要的是,这些都是真心的。

“欢迎我们的英雄归来!”

克劳伦斯已经张开了双臂,做出要拥抱她的姿态。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普莉希拉下意识后退几步,警惕道:“几百年不见,都已经彻底变成疯子了?还是说正在谋划着什么阴谋?”

“哈,普莉希拉还是一如既往的嘴毒。”

旁边衣冠楚楚的阿维克推了推自己的单框眼镜,微笑道:“就不能坦率一点,接受我们这些家人的欢迎和赞赏吗?如此漫长的时间不见了,我们可想你想得紧呢。”

“少废话,我们上一次联络是在十七年前,那个时候你还在痛骂我是脑子里灌屎的**!”

“啊,那个时候我的确还未理解你的苦心,我为我的冒犯,向你道歉。”阿维克低头道。

“哈?”

见性子最为高傲的阿维克就这样向着自己弯腰,普莉希拉彻底震惊了,她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些家伙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还是说他们已经真的理解了她、认可了她,并觉得她的办法是正确的?

“就是你所想的那样。”

克劳伦斯仿佛看穿了普莉希拉的想法,微微颔首:“我们都已经理解了你,认可了你,并认为你的办法是正确的。你发现的哈姆雷恩的弱点,并不是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手牌,也是我们翻盘的关键。”

“为什么突然会……”普莉希拉更加无法理解:“明明之前你们是那么反对我。”

“因为女神大人,为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指引了道路!”

克劳伦斯突然一手抚胸,一手高指。

哗啦。

墙壁之上,一道接着一道的灯火自动点燃,将大厅四周照得灯火通明。而普莉希拉这时才发现,在大厅的最里侧,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无声矗立着。

那是一座女性的雕像,栩栩如生,华美秀丽,虽然面孔没有雕琢,只是一片空白,但依旧带给人一种悲悯怜爱之感。

而在雕像的背后,是高高升起的日轮,以及那匍匐在地,满脸幸福满足的众生壁画。

“这……这是?”

“你难道认不出来了吗?这是我们信仰的光明女神啊……”克劳伦斯大声赞颂着女神的荣光,其他人也尽皆抚胸,面向女神虔诚的跪下。

就连哈瑞斯也将自己的苍白面孔挪移到机关人偶之上,操纵着人偶,展现自己的虔诚。

“我当然知道这是女神,但你刚才口中的指引道路……这是怎么回事?”

普莉希拉是光明女神大人最虔诚的信徒,虽然不久前女神大人降下的光明之火被某个黄毛牛走的画面,至今依旧仍旧在她的心灵上蒙上一层阴影……可她的虔诚丝毫未变。

但就算是如此虔诚的她,也不知道何为指引道路。

因为她通过信仰,通过献祭,的确从光明女神大人那里获得过力量,但从未得到过祂的指引!

女神大人对她的宠爱,对她的恩赐,是无声的!

“我知道你很惊讶,其实刚刚获得女神大人回应的时候,我们也很惊讶,要知道曾经在我们最为艰难的时候,这位光明女神大人也依旧保持了沉默。”

祈祷了一番,克劳伦斯重新抬起头,对普莉希拉说道:“但我们并不会在这方面欺骗你,如今的女神的确给予了我们前所未有的恩宠,来之前,你也应该用牛奶洗浴过身体,也应该品尝过面包和蜂蜜吧……这些,都是来自女神大人的恩赐!”

“恩赐?”普莉希拉睁大眼……

“如果还不信,那就试着向祂祈祷吧!”

克劳伦斯道:“就在这里,感受女神的注视!”

“……”

普莉希拉不再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言语终归是苍白的,想要知晓这一切,的确只有亲自去感受一下。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光明女神的雕像之前,开始祈祷。

“伟大的、温柔的、慈爱的光明女神啊……请您,原谅我的罪过,我借用了您的伟力,最后却落了个彻底失败的下场,我无能……我是罪人。”

普莉希拉在心底将之前发生的事再次回忆了一遍,对于她来说,那是无法轻易抹去的耻辱和惨痛,苦心孤诣那么久的谋划,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毛轻易解决,这种事……她甚至都不敢对克劳伦斯这些人开口。

可对于女神大人,她自然不该有所隐瞒,她是虔诚的,是真心的信仰光明女神大人,绝不是安纳巴威那些为了寻找心里寄托而随便信仰的人能够比拟的。

所以这对于她来说,既是祈祷,也是忏悔。

“女神啊……请您……原谅我。”

普莉希拉并未奢望光明女神大人的原谅,祂只希望女神大人若是要惩罚她的话,这个惩罚能够来得更晚一些。

因为她还有事要做,她知道那个恶龙就要来了,她不能就此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女神大人。

她还要……

【吾……原谅你。】

“……”

普莉希拉身体骤然一僵,她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看向那座雕像。

不知何时起,光明女神大人竟然活了过来,祂一点点从那高处走下,来到她的身旁,身后是无尽的光明。

那光明如此的温暖,就像是早晨新生的朝阳,将她这些年挤压在灵魂里的痛苦与冰冷尽数驱散。

【吾可怜的孩子……】

光明女神轻拥着普莉希拉,光明的羽翼合拢,轻轻的将她包围。祂温柔的声音比世界上所有的乐器还要动听,普莉希拉愣在原地,任由这些对她来说无比熟悉的光明将她充斥。

这的确是光明女神,那份温暖,做不得假。

“女……女神大人?”

【你受苦了……吾来帮助你了……】

“您……您真的……”

普莉希拉呆滞喃喃,这份温暖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以为自己还身在梦境。

“可是……之前为何那个沐恩坎贝尔能够使用您的力量?我甚至都以为您放弃我了。”

【……】

不知是自己的错觉,普莉希拉感觉光明女神顿了一下:

【请放心……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吾……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天灾也好……黄毛也好……终究会葬身在……烈阳的照耀当中……】

【吾……会一直注视着汝等……直到胜利的到来。】

162、多少吃点(新年快乐)

“女神大人……”

普莉希拉来不及仔细感受,就恍然回神。

光明在刹那间快速退去,那连灵魂都为之酥软的温暖也似乎只是她的幻觉,眼前的景象再度恢复之前的模样,光明女神的雕像屹立在大厅的最深处,温柔且悲悯的注视着祂所有的孩子们。

是的,温柔且悲悯,仿佛要将那爱意深入内心……就算这座女神雕像没有面孔,普莉希拉也有这样的感觉。

“明白了吗?这一切都是女神大人的安排。”

克劳伦斯重新走到普莉希拉身边,伸出手,微笑道:“曾经的我们的确有那么一点点的矛盾,但我们毕竟都是家人,是塔尔斯最后的火种,我们又怎么能够彼此相争呢?”

“让我们放弃以前的争端,沿着如今已经既定的道路走下去吧,属于我们的光明,定会在那条女神指引的前路上等着我们。”

“……你这家伙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擅长说一些好话。”

普莉希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克劳伦斯的手。

那只手有些冰冷,却莫名的带给人安心之感。

——既然是女神大人的安排,那她当然也要放下心中的芥蒂。

克劳伦斯说的没错,他们终究是塔尔斯最后的火种,不可能就这样熄灭在无意义的内斗当中。

“那只龙要来了。”

“我们知道。”

“她现在有把我们从时间夹缝里找出来的办法。”

“我们也知道。”

“你们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有着女神大人带领我们,我们又怎么可能紧张呢?”一旁的阿维克再次推了推自己的单框眼镜,接话道:“实际上,时间之力那方面先不说,现在普莉希拉你的身上,就有着龙的气息。”

“什么?”普莉希拉瞳孔一缩……什么时候?她竟是完全没有察觉?

“应该是捏爆你之前的身体时随手弄上去的吧,那只龙很擅长现有体系的魔法,这点可不要忘记了。”

“该死,被算计了!”

她表情骤然阴沉下来:“阿维克,快帮我处理掉这道气息,现在处理应该还来得及。”

“不,不能处理。”阿维克道。

“嗯?”

“阿维克说的没错,不能解决。”

“为什么?你们疯了吗?你们不知道这样任由这道气息存在,那只恶龙很快就会找过来!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我们本就是要让她过来的,不是吗?”

克劳伦斯依旧在慈祥微笑,他打断焦急的普莉希拉:“刚刚我已经说过了,普莉希拉,你曾经的那个计划是对的,女神大人也认可了你对于那只恶龙的分析,所以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已经做好相应的安排。”

“安……排?”普莉希拉一愣。

“是的,一切都如同你曾经设想的那样,不过……在一些细节方面我们还做了改进,以让这个计划更加完美。”

“可是那个计划的完整版不是一开始就确定走不通吗?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资源……我从来就没有完成整个计划想法,那太过于天真幼稚了,我之前所想的也只是完成第一阶段……”

普莉希拉垂眸:“我承认,我之前所做的事有很大程度是在自欺欺人,我做不到那理论上的最后一步,说到底……我只想让那毒,永久的折磨那只龙,让她感受我们一直以来感受的痛苦,仅此而已。”

“那是以前。”

阿维克道:“亲爱的普莉希拉,你说的那是以前,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完整完成那个计划的能力。而且那一切也并不天真与幼稚,那是饱含着我们,塔尔斯,还有这千年来被那只龙无情杀死的无辜之人怒火的一击,我相信那会达到应有的效果。”

“难道说……”

普莉希拉想起刚才的牛奶、蜂蜜以及面包……难道这些人不只是获得物资而已,还……

“放心吧。”

克劳伦斯道:“在女神大人的恩赐下,我们已经不缺任何物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计划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甚至连舞台已经完全搭建好了,接下来……就只剩请君入瓮了。”

对手是天灾,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可怕的存在。

可此刻的克劳伦斯,包括其他几人,脸上都没有丝毫恐惧。

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期待。

在他们来看,她纵使强,纵使曾经毁灭整个塔尔斯,纵使在这千年来曾经杀死过无数人。

但是这次……她才是猎物!

——女神大人,曾如是说。

……

……

“目标不动了。”

哈姆雷恩睁开眼,黄金瞳在夜色里更加摄人:“看来小朋友已经成功回到家了。”

“那我们这就出发吗?”

沐恩当即一个激灵:“趁其不备,直捣黄龙?”

“不,还要稍微等一下。”

“等一下?”

“等夜晚过去再说。”

哈姆雷恩抬头:“没有了‘太阳’,这片区域在夜晚会更加危险,一些白日里藏得很深的家伙都会冒出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等一等,我们不差这点时间。”

“原来龙小姐也会如此谨慎吗?”沐恩十分讶异……他还以为这位根本就不会怕什么意外,遇到任何情况都是直接用绝对的暴力碾过呢。

“你觉得我是在为我自己着想吗?”

哈姆雷恩忽然转过头,冷漠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剑,刺得沐恩心里拔凉拔凉。

“好……好吧,我懂了。”沐恩赶紧从心低头。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遇到危险的确可能成为累赘。

“不仅弱,运气还差。”哈姆雷恩补上一句:“我可不想提前弄出太大的动静,将小朋友们全部吓跑,其他方面不说,他们的捉迷藏的功夫,连我都必须要表示赞叹。”

“……”

我这么没用,还真是抱歉了呢……

沐恩十分羞愧,恨不得抱住龙小姐的大腿请求原谅。

好在他是个正人君子,是贝尔兰德赫赫有名的好男人,这方面想都没有想过,更是不可能付诸实践。

“那……我先去找点吃的?”

沐恩想了想,提议道。

毕竟夜晚这么长,总不能现在就睡觉吧。

而且他总得凸显一点他的用处,不然就真的跟抱富婆大腿的小白脸差不多了。

“去吧。”

龙小姐没有表现出自己饿不饿,她还站在河中,之前的塔尔斯遗迹也是,她似乎特别喜欢待在水中。

沐恩目不斜视,只是人的视线囊括角度过大,他的余光总是一不小心就瞥到那双浸泡在清澈河水的里的玉足。

天色渐暗,他不小心瞥见湖面,这里的夜晚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是远处偶尔亮起一点火光,那点火光的影子流淌在河面上,与龙小姐脚踝鳞片上反射的微光交相辉映。

比月亮更好看,比星星更迷人。

“嗯?”

危险的视线扫过来。

“我去去就回!”

沐恩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龙小姐想吃多少?”

“我不吃。”

“多少吃点?”

“没胃口。”

“吃点才有力气干活不是吗?”

“……也是。”

龙小姐似乎认真想了想:“那就吃一点吧,就一点。”

“要多少?今晚吃野味,要多少我给你抓多少!”沐恩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两吨吧。”

“哈,区区两吨野味,看我……多少?”一口气没顺过来,沐恩差点把自己拍进河里。

“两吨。”

哈姆雷恩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唯有那双纤细的柳眉,渐渐的挑起:“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沐恩一本正经的摇摇头:

“只是觉得龙小姐的胃口似乎有点小了……饿瘦了可不好!”

“……也是。”

哈姆雷恩听罢认真的点点头:

“看来是我太矜持了,那就三吨吧,这才是我正常的饭量。”

“……”

163、搭救

“沐恩·坎贝尔啊沐恩·坎贝尔,你这张嘴,怎么就这么贱呢?”

夜里的森林,阴森又寂静,沐恩一边小心翼翼的穿行在那些藤蔓与荆棘遍布的树丛中,一边忍不住重重的扇自己嘴巴子。

三吨……

整整三吨……

三吨的野味指标……

他特么的去哪儿找三吨野味?

天见可怜,他本来想的是这荒郊野岭,自己随便抓两只兔子也能凑合一顿,实在不行储物空间里还有一些私粮。肉和水果之类的全交给玛茜那边了,但剩下两块黑面包他自己也能将就。

这下好了,就因为多说了两句话,预计任务直接从两只兔子,变成了整整三吨野味!

哦……我的老天爷,如此艰难的任务,你干脆让龙小姐用她那又白又紧实的大长腿直接狠狠踢在我的屁股上,把我踹死算了!

沐恩在心中发出惆怅的感叹。

本来以为一顿吃五碗炖菜十块牛排二十个小蛋糕以及各种各样零食的爱丽儿已经是饭桶界的王者了,但没想到在此刻龙小姐的面前,爱丽儿的饭量简直就是小猫咪的水平!

龙小姐至少顶一百个爱丽儿!

“但话又说回来了,仔细想想,其实这个量也没有那么夸张……”

毕竟是龙啊……

以龙小姐展现出来的龙形态大小,一顿吃三吨食物……那感觉都是很收敛了。

只是她大多数时间都是人形态在自己面前晃,以至于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唉……所以说皮囊误人啊……特别是那种好看的女人皮囊,万万不可相信。

“总之,要努力一下了,龙小姐可不那么好忽悠的……”沐恩哀叹。

接下来的旅途还得紧紧的抱对方的大腿,这方面他可不敢懈怠,当即就在森林里仔细搜索起来。

实际上,若是在外面正常的原始森林地带,三吨的食物也并不是什么难以达成的目标,至少沐恩所知道的很多体型较大的魔兽,重量都不止三吨。

随便抓两只魔兽,对现在的沐恩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问题在于,这个地方到底有没有那么大体型的魔兽,毕竟之前贫瘠到大多数人不得不吃土的安纳巴威实在是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所以沐恩也很难对这种与安纳巴威一样,同为自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土地保有多少希望。

唯一的好消息是,龙小姐没把这里直接灭了,那就说明这里并没有污染存在。

这的确是一片十分纯粹的“绿洲”。

“嗯?”

正思考那些有的没的,沐恩脚步忽然一顿,他看到了什么,因此缓缓的蹲下身。

“脚印?”

潮湿泥泞、布满枯叶的地面之上,明显有什么生物踩过的痕迹,从里面的积水情况来看,那个生物才经过不久。

而最为重要的是……沐恩拿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很大!也很深!从形状来看,大概是某种野兽。

“三不三吨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太差。”

沐恩眼睛一亮,丝毫不敢耽搁,感知快速散开。

按照他的推测,那个生物应该还不会离这里太远。

“咦?”

果不其然,沐恩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他找到的似乎不只是目标而已。

……

……

“呼……呼……”

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狼狈的在丛林当中逃窜着,时不时凭借着自己娇小的身躯穿过狭窄的荆棘丛,亦或是藤蔓丛生的石缝。

她的速度很快,远超她的年龄水准,身体活动间隐约有淡淡的斗气逸散,如此年纪就能使用斗气,在外界大概又是能够称得上“天才少女”的程度。

可天赋并没有给这个小女孩丝毫的安全感,她神情惊恐,逃窜的过程中时不时向后观望……

“唔!”

一个不注意,就摔倒在地。

不顾石头划开手掌的痛苦,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恐惧催促着她快一点,更快一点……

可终究还是慢了。

“吼……”

可怕的低吼仅在咫尺,徐徐喷涌出来的腥风让她几欲作呕,她惊恐的抬起头,看见一只巨大的、如同小山一般的熊形魔兽已经来到离她只有几米的地方。

猩红的眸光死死的注视着她,流露出几丝人性化的戏谑,仿佛一开始它就不是在追逐猎物,而是在玩耍。

涎水,从利齿间流淌在地,跟女孩小臂一样长的利爪划过地面,对于这种等级的魔兽来说,被当成玩具,可能是比被当成食物,更加可怜的结局。

魔兽越来越接近,女孩随手捡起石块砸在魔兽身上,同时大吼了一声,意图将魔兽吓退……当然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还激怒了魔兽。

熊形魔兽顿时变得狰狞,不再是玩弄的姿态,裹挟着腥风,猛然扑来。

“啊!”

在难以形容的恐惧中,小女孩绝望的抱住脑袋……

“噗……”

利器划过血肉。

微风拂过脸颊。

鲜血的气味涌入鼻腔,可是……死亡并没有到来。

小女孩茫然的抬起头。

“没事吧。”

金发的男人手握不沾丝毫血迹的纯白刀刃,整个人干净的像是从太阳上走下,那帅气的脸庞一时让女孩看呆住了。

“需要我帮忙吗?”

他温柔的伸出手,露出极具亲和力的微笑。

女孩呆呆的看着他,小小的心灵,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流星激动,一点点绯红浮上才被吓得苍白的脸庞。

她也正要伸出手……

“噗!”

腥臭灼热的鲜血从熊尸的断口猛然喷出,姿态之狂暴,状况之惨烈,就像是大街上突然爆炸的运粪马车。

“该死!忘记会喷血了!”

沐恩手忙脚乱的将熊尸挪开,以前他可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事,毕竟血又沾不到他身上。

但是现在……

小女孩呆滞的僵立在原地。

看看一脸尬笑但依旧很帅气的沐恩。

再看看旁边的无头熊尸。

最后看看浑身沾满鲜血,就像是才从某种不可名状的地方捞出来的自己……

在这一刻,仿佛有什么少女心……正华丽丽的碎掉。

“啊——”

尖叫贯穿丛林,沐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女孩一个原地蹦跶起身,连满身的血浆都来不及擦拭,就手脚并用的逃离……很快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速度似乎比刚才被熊追还快。

沐恩脸颊抽搐,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无比尴尬……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对方相信吗?

164、误会

“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消失在丛林中,沐恩也不好意思再追上去,只能默默朝着她离开的方向鞠了一躬。

好在女孩现在身上有那么浓郁魔兽的气味,在这片丛林里大概率是不会再遇见危险了。

但从道理的角度来讲,罪孽的黄毛在又一次伤害无辜少女之后,选择了始乱终弃……

“不对,这么想怎么好像我是个渣男似的,明明我可是一个见到美少女深陷危机,就必须会出手拯救的好男人。”

沐恩抛开自己对自己的诽谤,转头打量身边的熊尸。

作为魔兽,这只熊的个头当然比普通的熊大得多,躺在那里几乎如同一座小山。沐恩绕了一圈,将其连头带身体举起来……嗯,这个分量,应该差不多有三吨了吧。

运气真好。

沐恩托着熊尸,欢欢喜喜赶回河边。

夜色越发深沉,熊尸三吨的重量对于沐恩来说并不算什么大问题,麻烦的倒是丛林各种植被浓密的地形让托着个庞然大物的他速度很难快起来。

但终归是比预想中回得更早。

“还挺快。”哈姆雷恩睁开眼。

“看来我也总不是运气那么差。”沐恩得意道。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轻松就遇到危险的魔兽,也是你的运气差的体现,而不是运气好?”哈姆雷恩瞥了眼熊尸,道:“降落之前我草草扫了一眼,这只熊已经算是岛上最强的几只魔兽之一了。”

“……”

沐恩捂着胸……这只龙,总是能够毫不犹豫穿透他脆弱的内心啊。

“龙小姐,在人类的角度来讲,反复提及这件事,你这已经算是言语霸凌了。我们好歹也是同伴,就不能温柔一点?”

“我只是在说实话。”

“所谓的温柔,就是用更加婉转一点方式,将真相说出来。”沐恩对这只一点不懂温柔的龙认真教导道。

“婉转?”

哈姆雷恩想了想:“以你的运气来说,如果你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那你应该有九成的概率,会在探索一段时间后,遇见那里最可怕的存在。”

“剩下一成呢?”

“进去就直接撞见。”

“……”

好吧。

龙小姐,你是懂婉转的。

“所以呢?这些人也是你带回来的猎物?”

哈姆雷恩冲着沐恩身后扬了扬自己光洁白皙的下巴,那瞬间划过的修长弧光,似乎比月亮还要狡黠:“没想到你作为一个人类,也这么重口。”

“这些人?”

沐恩茫然回头,还不明白龙小姐在说什么。

直到,一阵寒意突然袭来。

本来还被微风吹拂,发出簌簌声的林间,此刻已经变得无比寂静。

沐恩心脏猛地一沉,意识到什么,伊丽莎白直接滑入掌心。

“谁?”

他喝问:“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

整片树林,依旧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有几道身影,缓缓从阴影当中走出。

“你是……”

沐恩第一眼便锁定了那个比较熟悉的娇小身影,正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小女孩。

此时的她,已经仔仔细细的洗过一遍,身上没有了血迹,可惜那股腥臭味依旧存在,眼眶也隐约是红的……刚才的那一幕,大抵真的要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了。

而除她之外,还有几个年纪较长、看起来就十分凶恶的成年人。

这些人身上都穿着用鲜艳的羽毛和奇怪树叶当做装饰的服装,脸上也用鲜红的染料勾画出狰狞的轮廓,沐恩看见他们的第一眼,脑子里便浮现出“食人族”三个字。

两人拿着长矛,两人拿着弓箭,都对准了手握双刀的沐恩,倒是没有理会一边的哈姆雷恩。

沐恩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气息都不弱,特别是小女孩身边的领头者,实力至少在五阶武者左右。

最让沐恩吃惊的是他们的隐匿能力都很强,如果不是龙小姐提醒,那他估计要等到这些人接近了才会察觉到危险。

“从原始部落的角度来说,诸位实力有点夸张了。”

沐恩不敢松懈,他知道这种场面龙小姐肯定是懒得出手的,而他也暂时搞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历和目的。

总不能是来抢吃的……吧。

余光瞥了眼那只被自己拖回来的巨熊,再瞧了瞧头领旁边的小女孩,沐恩恍然,隐隐有了猜测:

“呵,我懂了,是来给这个小丫头报仇的?”

啧。

真是恩将仇报。

虽然自己的确是给她幼小的内心来了一点小小的黄毛震撼,但自己也好歹救了她的命吧!

“……”

暂时没人回答沐恩的问题,只有那个小女孩踮起脚,一边对着沐恩指指点点,一边在头领打扮的人耳旁说着什么。

头领连连点头,小女孩似乎中途说到了什么非常让他气愤的点,他的眼睛猛地一瞪,脸上的血红线条蠕动,凶狠的仿佛要择人而噬。

头领抬起头,目光将沐恩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接着对着其他几个人招手示意。

对准沐恩的长矛和弓箭都被放下,唯有头领一个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他的身上也画满了那种红色线条,伴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再加上散发出来的凶戾气息,沐恩几乎以为接近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来自远古的凶兽。

“怎么,是要和我单挑?”沐恩眯了眯眼,浑身肌肉逐渐绷紧。

“叽里呱啦。”头领语气凶狠。

“你要打的话,我奉陪,不过那后果可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沐恩冷笑。

“叽里咕噜叽里呱啦。”头领呲牙咧嘴。

“有点意思,真以为我是软柿子了吗?”沐恩握刀的手愈发用力,整个人已经像是即将扑出去的猎豹。

“叽里呱啦叽里咕噜吉里吉里阿巴巴……”头领也开始了低吼,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很好,那就来战……”沐恩嘴角一歪,戴冠者之下的架,如今的他可是不会有丝毫的畏惧,特别是在对方竟然敢污蔑他人品的状况下……

“他是在感谢你。”

若有若无的轻叹如轻烟飘来,之后,是隐藏在冰冷声线下的无语和难以忍受。

沐恩都已经准备先发制人了,却又被这道声音硬生生的拽了回来,整个人以奇葩的姿势僵在原地。

“哈?”

他尴尬的回头:“你说什么?”

165、邀请

“我说……他是在感谢你。”

哈姆雷恩一手轻轻扶额,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本来这种事她完全不想掺和,但她更不想承认自己的同行者……或者说得到自己那么一点点认可的人类,竟然会蠢到了这种地步。

太丢脸了。

“他说,你救了他的女儿,他非常感谢你,邀请你去他的村子,他们的村子正在举行丰收庆典,他会以最高的礼节来招待你。”

哈姆雷恩说完,又对着头领开口,非常自然的用了那种在沐恩听来完全就是在胡乱叽里呱啦的语言。

头领不再瞪眼,用力连连点头,见沐恩这边能够跟他交流,高兴得几乎猛男落泪。

“他说他非常希望你能去,若是不能偿还这份恩情,他们整个诺塔塔族都会感到耻辱。”

“……所以他不是因为我让她女儿有了心理阴影回来复仇的?”

“虽然不知道你才出去那么短的时间,是怎样让这个人类小女孩有出现心理阴影的可能,但大抵上不是。”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真的误会了……”

沐恩嘴角抽搐,感受着瞬间轻松下来的氛围,他也明白龙小姐说的都是事实。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

“龙小姐……竟然还懂这种语言?”

“你以为我这漫长的岁月都白活了吗?我的见识超出你的想象,只是一点小众语言而已,很奇怪吗?”哈姆雷恩冷笑。

“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沐恩用力摇头。

作为存活千年的龙,龙小姐知晓什么他都不奇怪,但是……

普通的知晓和深入的认知可完全不同,语言是一个文明的灵魂和根基,而且是需要学习才能掌握的。龙小姐能够如此轻易的将他听都听没有听过的小众语言信手拈来……沐恩觉得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见识”这么简单。

“回答呢?”

哈姆雷恩毫不留情的打断沐恩的思考:“他们在等你回答。”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语言不通,丝毫不妨碍这些诺塔塔人的热情,他们开始不断在沐恩旁边念叨着,刚开始还只是头领,后面连小女孩包括其他几个都加入进来,一时间沐恩感觉自己完全淹没在“叽里呱啦”的海洋当中,晕头转向的。

好似他只要不答应,他们能够这样一直说下去。

“龙……龙小姐你呢?你要去吗?”沐恩好不容易才从海洋中露出头,长喘了口气。

“我讨厌人类,不去。”

“他们似乎也在邀请你。”语言不通,但是动作可以看出来,这些名为诺塔塔族的原住民对于龙小姐这个未知的存在也十分热情。

纵使她表现得极为冷漠。

“热情的人类很烦人,更讨厌了,不去。”不仅冷漠,而且坚决。

“你不去的话……”

沐恩想了想,伸手指向那具熊尸:“这个怎么办?说实话,之前没有想到,我现在才猛地想起来,光靠我一个人似乎处理不好这么大的食材,你会处理吗?”

“懒得处理,但这跟我去不去没关系。”

“你不饿吗?”

“你觉得我会饿?”

哈姆雷恩不屑冷笑……然后顿了下,语气阴森:“就算饿又如何?我可是龙,生肉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东西,你觉得迄今为止我生吞了多少活生生的存在?”

“这样吗……”沐恩脑子里浮现黑色的巨龙一口就将熊吞下的画面……嗯,看起来的确很正常。

可正常归正常,沐恩却觉得……他非常不喜欢这个画面。

因为那太冰冷。

不适合他所认识的龙小姐。

“哼,你去就是了,只要不耽搁明早行动,怎样都好。”

哈姆雷恩对这种人类的宴会毫无兴趣,更讨厌跟这些人类相处,于是转身,准备离去。

诺塔塔族的几人带来了火把,此刻也将火把点亮,火光照亮了半边河流。

河流潺潺,一边是光亮,一边是黑暗,对于哈姆雷恩来说光明与黑暗都不重要,她只想远离人类带来的嘈杂与喧嚣,那会让她感到不适。

千年来,她早已经习惯,并且喜欢上了一个人的静谧与安稳,并不想随意被人打扰。

“不行。”

可总有人那么的愚蠢。

哗啦。

清澈的流水被粗鲁惊扰。

离她喜欢的黑暗僻静之处只有一步,却被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拉住,哈姆雷恩猛地转头,凝视着那又胆敢随意抓她手臂的无耻人类,炽亮的黄金瞳中涌起清晰的怒火:“你真的想死?”

“只是一个宴会而已,龙小姐至于这么嫌弃?”

沐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许是这段时间挨揍太多,伤到了脑子。

不然他为何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去一下又怎么样?”沐恩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嗯,他现在和龙小姐算是同伴,既然是同伴,他又怎么可能让同伴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这里,自己去享受宴会呢?

这可不是一位从小受到贵族教育的绅士该做的。

“我不去。”

“你不去,谁帮我翻译呢?我可不像一直听他们叽里呱啦,却一头雾水。”

“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光。”

“也只是吃个晚饭罢了,生肉非常不健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毒能够毒死我,更不要说只是生肉。”

“那……”

“够了,我的耐心有限,别说了。”哈姆雷恩耐心耗尽,危险的气息开始随着低喝释放出来。

“……原来如此,我懂了。”

在威压之下,沐恩终于放开哈姆雷恩,可却没有因为恐吓而直接离开,而是意味深长的看着这位天灾之龙,忽然戏谑道:

“你怕了。”

“……”

瞬间,杀机笼罩。

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此刻凝结成冰,让沐恩肉体与灵魂同时颤栗。

“你……说……什……么?”哈姆雷恩一字一句,话语中带着些许难以置信,她完全不理解这个人类到底是哪来的胆子,竟然敢对她……对天灾、死厄之龙、天穹下最强的生物,说这种话。

而且还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她这短短几天内受到的冒犯,比往前整整千年间还要多。

“我说……”

可就算是这样,某个黄毛依旧梗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龙小姐……区区一个人类的宴会……你怕了……”

“……”

……

166、起舞

古老的村落。

摇曳的篝火。

热闹的居民。

香喷喷的烤肉。

以及……浑身是伤,一脸惆怅的某黄毛。

“嘶……没法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沐恩呲牙咧嘴,一边用黑焰修复伤势,一边对着旁边帮忙分烤肉的小女孩抱怨:“那只龙就只会动用暴力!我的话很过分吗?我只不过是稍微嘲讽了她一句而已……人家某月啊某母啊某树啊某爱啊,被我嘲讽那么多句都没什么事,就她一个喜欢动手,你说她过不过分?按理说不是越强的人心胸越宽广吗?为什么我遇到的那些一个个心胸都如此狭窄?”

“叽里呱啦……”

小女孩听不懂,只是一味应和。

“唉……”

沐恩见此也只能无奈长叹一口气,接过烤肉,泄愤般的用力一咬:“唔!好吃。”

他眼前一亮。

这块烤肉便来自刚才的巨熊,按理说这种等级的魔兽肉身已经变得极为坚硬,普通人咬上去被崩掉几颗牙都是常事。

但诺塔塔人的厨艺远超出他的想象,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这肉变得又软又香,回味十足。

“真的很好吃。”沐恩竖起大拇指。

“叽里呱啦!”

这句话小女孩似乎听懂了,高兴得拍手。

“谢谢招待。”

沐恩感谢了一句,顺带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露出舒服的表情,像是一只被顺着毛的小猫,只可惜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她父亲的呼喊,嘟着嘴暂时走开。

沐恩抬头……对上一双生怕自家白菜被拐走的老父亲警惕眼神。

“我不是变态,也不会对这么小的孩子出手。”沐恩脸颊抽搐,这个世道对于黄毛的偏见实在是太大了,像他这种好男人中的好男人,也总是会遭到误解。

。

“……”头领不语,只是一味盯着。

“……”

就当你是听不懂,不跟你计较了。

将这道老父亲目光直接无视,沐恩视线微转,越过跳跃的火焰,瞥向位于篝火另一边的哈姆雷恩。

被她强拉过来的龙小姐对他发了一通脾气后,好在是没有将怒火再扩散。

她乖乖的坐在那里,正默默小口吃着肉。

不得不说,虽然是龙,但龙小姐吃肉的动作十分优雅。

红唇微张,玉齿轻咬,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输给贵族的矜持和端庄,诺塔塔人喜欢大口吃肉,因此就连哈姆雷恩手中的那块肉,也大到堪比她的整个脑袋。

可她却吃得如此的美丽动人,让人惊叹。

“看来龙小姐也不全是那么粗鲁嘛。”

除了打人的时候之外,这位天灾一直都很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沐恩笑了笑,低头也咬了口自己手中的肉。

然后抬头。

叮。

一块非常小的骨头被哈姆雷恩的红唇吐出,落在面前的陶盘上。

至于她的双手……空空如也。

“哈?”

沐恩呆住。

等……等会儿?

自己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刚刚低头前,她才咬了一小口吧。

她手上那块肉,真的只是被咬了一小口对吧。

没记错,自己肯定没记错。

可为什么就这低头抬头的功夫,那么大的一块肉,就只剩下那么小一块骨头了呢?

沐恩不理解。

所以这次龙小姐再拿起一块肉时,他直勾勾的盯着……

依旧是优雅的一小口,红唇被油光抹亮,更显嫩滑。那动作端庄程度完全不输公众场合的塞莉西亚或是安,一举一动都完美至极,让人恨不得将其拍下来,作为一种规范完美的保存下去。

沐恩看得甚至都有些入迷。

只是忽然,某个诺塔塔人路过,遮挡了沐恩视线一瞬……

叮。

小小的,大概只有鸡爪指节大小的骨头,再次被红唇吐出,落在陶盘上。

“???”

沐恩彻底傻眼。

等等?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到底是什么原理?为什么就一瞬间的功夫,肉就没了?而且这骨头的大小也非常不合理吧?

她吃的也是那只熊的肉,而且刚才吃的部位明显是熊腿,熊的腿骨,这么细小吗?

还是说那双娇嫩红唇之间,其实是什么异次元空间,无论多大的食物进去……最后就只剩下这么小的一块骨头?

沐恩无法理解,沐恩表示非常震惊。

他脑子里再次出现将龙小姐的嘴巴拆开研究一下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构造,才能完成如此神奇的事?

当然,只是单纯的研究而已,绝对别无他想。

“嗯?”

冷漠的黄金瞳抬起,带着冰冷的寒意。

沐恩感觉别开视线,不敢展露自己的想法。

不然接下来嘴巴被拆开研究的,大概率就是他了……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又仔细的品尝了一会儿这里的美味,正想挑几个香甜的果子压下烤肉的油腻,突然有两个少女走到沐恩面前,脸颊微红,大胆而热烈的说着什么。

沐恩还是听不懂她们的话,但还是从她们的比划中理解到内容。

“你们……想要邀请我跳舞?”

“叽里呱啦!”

两个少女仍在比划。

在她们身后,是随着音乐和节拍跳着各种舞蹈的诺塔塔人,沐恩在这里欣赏了好一会儿,也大概摸清了他们舞蹈的风格……就是没有风格。

或者说,是很多种风格的融合。

既有狂野的舞,也有柔美的舞,既有典雅如莲花的舞,也有妖艳如玫瑰的舞。

他们的音乐粗狂原始,因此只要能踩住节拍,什么样的舞蹈都不突兀。甚至大多数诺塔塔人根本就不算是在跳舞,只是在胡乱扭动身体,也自得其乐,完全融入了这狂欢的盛宴当中。

“跳舞吗……”

沐恩想了想。

单纯的跳舞,对于他来说当然并不算什么,作为公爵之子,各种交际舞也是从小的必修课。

只是身为一个专情好男人,实际上他并不想跟这些完全没有什么瓜葛的少女跳舞,可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扫这些热情的诺塔塔人的兴,毕竟对方这么热情的招待了他。

如果是熟人的话就好得多……嗯?

不知道是脑袋抽风,还是灵魂发癫,总之沐恩莫名的再次转头,看向了并不遥远的篝火另一边。

这场宴会很热闹。

在这片村落最中心的空地上,数百诺塔塔人齐聚于此,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穿着鲜艳的夸张服侍,敲打着粗犷但又很好听的原始乐器,绕着数个巨大的篝火载歌载舞。期间烤肉美酒不断,大量的水果也填满了每张长桌,按照龙小姐刚才翻译过来的说法,这是诺塔塔人庆祝丰收的节日,所以格外盛大。

是一种刚刚经历过安纳巴威的死寂和绝望之后,很容易就让人感到震撼着迷的热闹。

可就是如此喧闹的氛围,那道赤红的身影坐在那里,却像是一道缥缈的投影,没有受到外界任何事物的影响。

她仿佛在这里,又仿佛不在这里,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与周遭的一切更是格格不入。

凡尘喧嚣,她却似乎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时空,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幅油彩画。

那么的高冷,那么的……孤独?

想到这个词,沐恩自己都笑了下,真是见了鬼了,他竟然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天灾之龙……孤独?

对于本就喜欢孤独的人,她的孤独,还算是孤独吗?

要知道无论在故事中,还是各种传说中,龙本身就是喜欢独来独往的生物,他们会打造属于自己的领地,守着大量的财宝,在其中一睡就是上百年。

期间任何打扰他们的蠢货,都会受到最为严厉的惩罚。

——按照这种说法,他把龙小姐拉过来,从那僻静的黑暗拉到这嘈杂的光明中,才是过于任性的做法。

理智告诉他,任性的事做一两次就够了,做多了,很危险。

不是每次作死都能有一个好结果,特别是面对一位自己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

可他又总是不那么理智。

“真是……自讨烦恼。”

沐恩叹息着起身,对面前的两个可爱女孩道:“抱歉,我暂时没办法陪你们跳舞了。”

“叽里呱啦?”两人明显听不懂,一脸茫然。

沐恩无奈,只能指了指另一边的龙小姐。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却没有多少失望之色,倒是其中一个对着沐恩挤眉弄眼,仿佛在给他加油。

……感觉这两人误会什么了呢。

沐恩没有解释,或者说语言不通,也根本解释不了,再囫囵吃了一些肉,大口饮了几杯酒,保证自己有充沛的体力和更上一层楼的胆量,这才晃晃悠悠的来到哈姆雷恩的旁边。

“伤好了?”

哈姆雷恩抬眸。

这里有很多普通人,她收敛了自己全部的龙威,因此此刻的黄金瞳并没有那般炽亮,那般让人无法直视。

“差不多了。”

沐恩活动身体:“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皮糙肉厚金刚不坏,因此那种小伤一下子就好了。”

“的确。”

哈姆雷恩点头:“在脸皮方面,我见过的人类中没有人能够超过你的。”

“……”

看来有机会得让龙小姐认识一下粉红熊了,让她知道何为人类脸皮的极限——都能直接撕下来放天上去,抵挡邪神的那种。

“所以,你又想做什么?”

哈姆雷恩淡然问道。

“做什么?陪你聊聊天不行吗?”沐恩微笑。

“呵。”哈姆雷恩不屑嗤笑。

这段时间,她也算是有些理解这个人类了,狂妄、天真、脸皮厚,还胡搅蛮缠。因此现在过来,肯定不只是跟她聊聊天这么简单。

况且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

千年的龙,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能聊什么呢?

“有话就直说,再弯弯绕绕我就揍你了。”

“……”

同样是相处了这么久,在沐恩看来龙小姐也没有之前那么高冷。

至少她现在都会直言不讳的说揍他了。

以前说都不说,直接揍!

“好吧,那我就直接点了……其实也没什么。”

在哈姆雷恩不出所料的目光中,沐恩弯下腰,伸出手:“我来邀请龙小姐……跳支舞。”

“……?”

“不出所料”的目光,完全变成“出乎所料”,哈姆雷恩有些茫然,甚至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久,才理解了沐恩的话。

他在邀请她……跳舞?

这个人类……在邀请一只龙跳舞?

他脑袋真的没病吗?

167、离谱

邀请女士跳舞,在人类社会中,并不算多么稀奇。

特别是对于沐恩这种贵族,大多数社交,都是以“舞会”为连接系带,各种交际的舞蹈更是沐恩从小必学的课程,才不至于在各家贵族小姐面前丢尽颜面。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这些都不过是最为表面的交流。对于一些自诩绅士的人来说,在舞会的“高潮”,面带微笑向自己的女伴,或是自己心仪的淑女发出邀请,共舞一曲,那才是真正来自灵魂的触碰。

当然,除了那种特殊场合“求偶”式的邀请之外,大多数时间的共舞都是纯洁的,真正的交际舞讲究进退有度,附和而不亵渎,缠绵而不侮辱。一举一动仅是出自对女方尊重,或者出自爱慕与敬仰。

……好吧,其实也没这么高深。

大多数情况下,都不过是一种彰显礼貌的行为。

曾经沐恩也与塞莉西亚共舞一曲,那时候的他还是她最讨厌的人之一。

可就算心中纯洁,没有丝毫杂念,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沐恩也觉得这次的邀请,有点过于大胆。

因为这并不是什么专门围绕他和她而打造的舞会。

她不是舞会上安静等待绅士邀请的淑女。

更不是那些因为颜值对他心怀爱慕的少女或是贵妇人,他的随意一个微笑就能让其面若娇花,羞涩不已。

她是龙。

是天灾。

是这个世界天穹之下的最强生物。

在弯腰对她发出邀请的那一刻,别说其他人,沐恩自己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好在这段时间他发的疯已经足够多了,再疯一点也无所谓。

“邀请我……跳舞?”哈姆雷恩自然也不会想到这方面,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是的。”

“你病了?”

“不……”

沐恩想了想:“我在报仇。”

“报仇?”哈姆雷恩挑眉。

“是的。”

沐恩微笑道:“龙小姐把我欺负得这么惨,我总得想办法找回点场子不是吗?不然别人看了,该说我是沐恩坎贝尔是个被女人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了。”

“难道不是吗?”

哈姆雷恩意外道:“那家伙说你总是被一堆女人欺负得很惨,经常连床都起不来。”

“谁!”

沐恩震怒:“是谁在造我的谣,我什么时候被欺负的床都起不来的?谣言,这是纯纯的谣言!从来只有我让别人起不来床的份!”

“……”

“咳,总之,愿意还是不愿意……当然,我想龙小姐应该不至于连一个小小的舞都不敢吧。”

沐恩保持着那个邀请的动作,伸出手。

老实说,他并没有抱有太大的信心,因为邀请一条龙来跳舞这件事,无论放在哪种故事中都显得过于离谱了。

但他却又觉得并非是完全不可能,因为被“欺负”了这么多次,他似乎已经隐隐找到了龙小姐那暴躁脾气的线头。

不管成不成,扒拉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你又在挑衅我?”哈姆雷恩周身的气温,好似陡然降了几十度。

“如果龙小姐是这样理解的话……没错,我的确是在挑衅你。”怕死不怕痛的某黄毛回答。

“很好。”

哈姆雷恩冷笑道:

“我最喜欢的就是别人主动来挑衅我了,因为这样可以省很多的事。”

在沐恩讶异的目光中,那白皙光滑如玉石般的芊芊细手,竟真的落入了自己的掌心。

最强天灾。

灾厄之源。

王国毁灭者。

大地之上,天穹之下的最强生物。

她的手,此时此刻就被握在自己的掌中……

沐恩感觉有些不真实,但那透过肌肤传递而来的冰凉与柔软,又让沐恩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真实。

原来龙小姐的手这么的滑嫩,虽然有些冰凉,但触感极好——之前只是被揍,或者只是接触另一个状态的“小手”,这还是沐恩真切完整的触摸到龙小姐的整个手掌。

值了!

虽然很下头,但沐恩还是不可避免的有这种想法。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死,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咳咳,接下来龙小姐想要跳什么舞?”

“你是邀请者,当然看你。”

“我怕龙小姐不会我的舞。”

沐恩嘴角渐渐泛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打架,他肯定打不过这条龙。

讲道理……那只会自动跳转到上一条。

言语嘲讽……依旧自动跳转第一条,而且没有过程,直接进入战败CG。

但跳舞那就不一样了……

他堂堂公爵之子、帝国未来皇夫、万恶的封建制度顶级贵族……别的不说,至少这种象征着奢华与堕落的舞蹈,那绝对是杠杠的。

区区一条龙,看我顷刻拿下!

“龙小姐,得罪了。”

咚——

一段乐声告落,一段乐声又起,厚重的鼓声像是惊雷,让整个宴会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沐恩以此为起点,握紧哈姆雷恩的手,随着粗犷的乐声,迈动优雅舞步。

刚开始,他并不打算跳动多么难的舞步,因为他怕暴躁的龙小姐直接恼羞成怒。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要循序渐进,才能感受到那份逐渐掌控对方的感觉。

交际舞大多如此,若是一方不熟练,而另一方是老手,那么便很容易沦为对方的提线木偶,被对方所掌控节奏与步伐。

沐恩几乎要难以压制自己越发激昂的心跳,毕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原本皓月与萤火的差距,终于在此迎来逆转……

“嗯?”

奇怪?

握手,托腰,旋转……连一套最基本的动作都还没有做完,沐恩就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剧情,似乎并未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走。

龙小姐身姿轻盈如燕,翩然间如绽放花朵,沐恩试图“掌控”她,可是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她轻易的化解。

她并未成为他的提线木偶,也并未在这种情况下表露丑态,甚至在那旋转间交错的步伐,无不透露出高雅与……熟稔?

“等等!”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沐恩开始有些慌了,他本以为这种无法使用暴力,且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自己终于有机会掰回一城……

可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沐恩傻眼了。

一条龙会跳舞,还是人类的交际舞什么的……也太……太离谱了吧!

168、尘世之龙

一只龙为什么会跳舞。

还是人类的交际舞。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很可惜,沐恩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

咚!

沉闷又震撼的声响卡着拍子,再次敲击在沐恩心口。

但这并非来自鼓声,而是来自鞋跟敲击地面石板。

沐恩微微睁大眼,他这时才发现,龙小姐原本喜欢赤裸的双足,不知何时穿上了一双精致的高跟鞋。

高跟鞋是黑色的,与那同样黑色的荆棘长裙相衬,可却晶莹明亮得像是童话故事中的水晶打造,沐恩不经意的低头,甚至能够在那亮面上看见自己震惊的脸。

“很奇怪吗?”

在绝对的力量与技巧压制下,沐恩所追求的主动权在顷刻间便被夺取,他发起的攻势如泥牛入海,可对方的攻势他却难以招架。

他被对方轻轻一推,整个人像是铺开的画卷那般远去……又被对方一拉,如含羞草那般缩回对方的怀中。

舞步在此定格,龙小姐优雅而冷傲的托着他的腰,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她的面容依旧模糊,看不真切,但嘴角却是极为清晰的微微勾勒而起。

“你认为,我连人类的语言都了解那么多,不了解区区的舞蹈?”

“不对……感觉这两者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吧。”

沐恩脑袋一团乱,但好歹能够基本的思考一二。

如果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历史学家,在了解大多数古代语言的同时,大概率是不会跳什么骚包的舞蹈,因为在他看来这没有任何的价值。

可龙小姐却……

“呵,你小看我了,我了解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多。”哈姆雷恩冷淡道。

“是……是吗?”

沐恩嘴角也渐渐抬起……抽筋抽的。

甚至想到刚才自己的雄心壮志,以及那毫不客气的猛烈攻势,他的小心脏也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布豪!

计划有误!

他本以为对方才是猎物,谁知道……

“那接下来……能温柔一点吗?”在对未知的茫然无措中,沐恩勉强挤出自己最完美的微笑,曾经因为自己的帅气而惆怅的男人,却无比期望颜值在此刻能够起到作用。

“不行。”

——当然起不到作用。

哈姆雷恩的回答斩钉截铁,甚至还带着些许的讥讽……这个人类,竟然想魅惑一条龙?

真是,足够可笑。

咚!

鼓声再起。

沐恩被拉拽而起,伴随着那律动、那节奏……舞蹈!

不知何时,诺塔塔人的乐声停止了,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他们放下自己手中的乐器,惊讶的看着那些古老的乐器自己动了起来。

无形的魔法扩散开,这些乐器像是有调皮的精灵在控制,开始发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声音!

如果说刚才诺塔塔人的乐声是粗犷,是包容,是一种狂放的美。

那么现在的乐声就是波涛、就是大浪、就是海啸!

而沐恩……他感觉自己也成了茫茫大海中的小舟,被波涛席卷,被大浪拍打,被海啸淹没!

一举一动都无法再听从意识,他好像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只能无助的在大海的最中心,风暴的最中心漂泊!

可偏偏,不会溺亡。

因为龙小姐还抓着他。

她就像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无论怎样天旋地转,无论怎样风吹雨打,他也不至于彻底的沉入深海。

他仿佛在经历一场洗礼,一场升华,可是当他被抛上高空,迎接他的却不是圣洁无暇的天堂,而是更为凄厉的坠落!

旋转。

跳动。

旋转。

跳动。

沐恩感觉从小学习的,那刻入身体、刻入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彻底被另一种更为粗暴的舞步和节奏覆盖,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手该怎么动,脚该怎么迈。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根本不需要知晓那些,因为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音乐的律动和那鞋跟的敲打,到达了更高的层次。

随着龙小姐的指引。

虽然是人形,但是巨龙的身体素质早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在跃动间,沐恩逐渐惊恐的发现,这场舞蹈也在渐渐的超越人类的范畴。

旋转、跳动。又旋转、又跳动。最后是以人类几乎无法完成的姿势旋转、跳动。

但那舞步却又不能有丝毫混乱,因为只要慢上一刹那,细长的高跟就会在下一瞬接踵而来,凌厉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沐恩感觉自己依旧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肉体还活着,灵魂却已经迈入死境,可偏偏那火光的身影一直若有若无的环抱着他,轻拥着他,她比他高,因此也是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就这?”

舞曲的间隔,她望着狼狈的他,毫不留情的嗤笑。

“还没完……”

他当然不能认输,因此只能咬牙,继续承受着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与“凌辱”。

“呵。”

她轻笑,她不屑,在她看来,这终究只是这个人类脆弱的负隅顽抗而已,纤细白皙的玉手随意抬高,像是把他放入了指尖,任其不停的旋转。

所有的反抗,都在绝对的“暴力”之下,可怜的瓦解。

他的灵魂最终还是无法解脱,只能被完全囚禁在这具不断起舞的躯壳之内。

黑色荆棘长裙翩翩而舞,他也在翩翩而舞,可惜他并不是那只优雅高贵又美丽蝴蝶,而是被蝴蝶随意进入花蕊深处采摘花蜜的……一朵娇花。

——在这场舞中,他终究是彻底成为了牵线木偶。

可怜的娇花,可怜的木偶。

……

……

舞罢。

整个场地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舞太过于震撼人心,对于还停留在极为原始状态的诺塔塔人来说,无异于一场舞蹈的“革命”。

但仅是短暂的寂静之后,无比热烈的情绪,便如同火山一般,在整个宴会场间喷涌爆发。

好一场舞!

那诺塔塔人从未见过如此优雅、热切、配合默契的舞,那舞看似是两个人,却仿佛一个整体,这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美妙舞姿也引动了他们的情绪,让他们不由自主的为其欢呼!

“叽里咕噜!”

太厉害了!

斯巴拉西!

诺塔塔人的语言依旧生涩难懂,但这份意思却表达得无比清晰。

“完了……”

所有人都很开心,只有最中心的某黄毛羞耻的捂脸:

“我的一世英名……都完了!”

本来是想找回场子的,结果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也被对方狠狠的凌辱,这种感觉……换个受虐狂,现在估计已经爽上天了。

还好他不是。

所以只能在这里默默流泪,独自痛苦!

“叽里呱啦……”

这时,刚才的小女孩再次走过来,脸色兴奋的对沐恩说着什么,手中还捧着一只陶碗。

“这是?”

“酒。”

哈姆雷恩依旧静立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才刚刚狂舞一曲:“他们说,献酒是他们表达敬佩和仰慕的一种方式,每一次宴会,他们都会为宴会最显眼的主角们敬酒,受到献酒最多的人,不管来历,都会成为诺塔塔人最尊敬的座上客。”

“这样啊……”

沐恩闻言十分感动。

自己竟然还受到了敬佩和仰慕吗?

看来这舞也没白跳啊,虽然全程被人当做提线木偶玩弄很丢人,但光是这份敢于天灾共舞的勇气,相信淳朴的诺塔塔人也会感动到热泪盈眶吧!

沐恩将那碗酒一饮而尽,得意的看向哈姆雷恩……

可恶的天灾,我还没输……欸?

“叽里呱啦!”

“叽里叽里啊瓜拉!”

“阿布拉叽里呱啦!”

“瓜拉瓜拉啊不卡!”

“……”

头刚一转,沐恩就看见了被一大群诺塔塔人围在中间,热情献酒的龙小姐。

在这一刻,她好似已经成为了整个宴会的主角,几乎所有的诺塔塔人都对她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仰慕。

而他这边……

沐恩转头一看,小女孩虽然是在给他献酒,目光却紧紧盯着龙小姐那边,水灵灵的大眼睛中充满着尊敬……以及焦急。

仿佛在无声催促着沐恩,让他赶紧喝完,这样她才能去给真正的英勇人物献上一碗酒。

……原来只是看自己可怜所以才来的吗?

这一刻,沐恩仿佛听到了什么的东西碎掉的声音。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等等……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突然想到某事,沐恩一个激灵。

龙小姐可不是什么宴会上的主角,也不是什么可以任由他人起哄的舞者,她是天灾,是巨龙,能够跟他起舞一曲已经颇为意外了,怎么可能任由这些人类再随意靠近轻慢?

看着那一个个根本就没有什么礼数,直接往哈姆雷恩身前凑的酒碗,刚喝了一大碗酒的沐恩却没有丝毫温暖的感觉,只感觉冷汗瞬间便布满额头。

他赶紧起身,想要去阻止,生怕这位杀伐果断又讨厌人类的主,在这种状况下突然暴走。

“……嗯?”

可刚起身,沐恩就一下子愣住。

因为他看见龙小姐并未暴走,也没有生气,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这个讨厌人类,杀人如麻的天灾,竟然真的接过诺塔塔村民递过去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么大的酒碗,对于她来说却又似乎那么小,仅是轻轻一仰头,甚至看不见她吞咽的动作,里面的酒液就尽数消失。

这份豪迈,让沐恩呆滞,让献酒的诺塔塔村民都是一愣……紧接着情绪更加热烈!

一碗接着一碗,村里最好的酒被不断的献了上去,那些酒被龙小姐统统喝光,她的酒量也超乎人的想象,可以灌醉一万个塞莉西亚的酒下肚,她竟是一点醉态都没有。

“这酒……太淡了,应该蒸馏一下的。”她甚至还开始了点评。

“叽里咕噜!”

献完酒的诺塔塔人也现场开始了舞蹈。

乐器自己在动,吹奏出悦耳的声音,诺塔塔人踩着拍子,载歌载舞。

他们手拉着手,将龙小姐围在其中,欢快的歌唱,欢快的跳跃。沐恩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龙小姐显然是懂的,她在那里静静站在,没有参与其中,却也没有离开。

沐恩在外面看着,一时也有些呆住了。

因为他看见龙小姐……被称为天灾、死厄、刽子手、王国毁灭者的龙,就这样安分的站在所有人的最中心,像是一座雕像静立,熔金色的黄金瞳不再释放威压,只有凝视某种美好之物的平静。

没有暴怒,没有杀戮。

只有微风涌入她的世界,吹动她的裙摆和长发,美好的飘散着。

这一刻,不知是不是沐恩的错觉,龙小姐脸上的模糊感也仿佛被微风吹散了不少,她好像再也不遥远,不再孤独的站在所有人都到不了的地方。

她就在那里。

就在人间。

就在尘世中。

169、拨正

“嘶……睡多久了。”

一抹晨光洒在脸庞,沐恩朦朦胧胧的醒来,宿醉后痛苦刺激大脑,连带让时间观念也变得模糊了。

好久没有这种……因为喝太多酒,而第二天头疼的感觉了。

不,应该说到达这个世界开始,自律的他除了一些不可抗力因素之外,就没有如此堕落过了。

沐恩苦笑着用力摇晃脑袋,很快便让自己清醒过来,大抵认知到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正常来说以他的身体素质,普通的酒是不可能让他如此狼狈的,但架不住那场宴会到后面,完全就变成了纯粹的酒会。

他们甚至还按照龙小姐的说法,现场架起炉子蒸馏,后面的酒液度数都颇高,高到稍微靠近,就能感觉挥发的酒精疯狂冲眼睛。

堪比生命之水。

好在,再烈的酒也只能让他微醉而已,稍稍睡一觉就能恢复了,至于那些跟他拼酒的诺塔塔人们……沐恩望去,就在昨晚的宴会场所,黑压压的倒了一大堆人。

迄今没醒。

他们可没有沐恩那么强的恢复力和抵抗力,包括昨晚豪气干云拍着胸脯要跟他单挑的首领,大概是不适应蒸馏过后的酒,又放不下面子用斗气抵抗酒意,几回合就倒了。

首领都这样,其他人自然也好不过哪里去。

哼,一群弱鸡。

沐恩在心中将他们蔑视了一番,蹑手蹑脚的绕过这些不省人事的手下败将,来到另外一边。

那道昨晚唯一赢过他的火红身影还立在这里,仿佛一夜未眠。

“没事吧。”

沐恩小心翼翼的凑过去,观察龙小姐那张依旧模糊,仿佛从未变过的脸:“你昨晚喝的酒看起来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很多吗。”

哈姆雷恩雕像般的身姿终于微动,歪头瞥了沐恩一眼:“哦,对,忘了对于人类来说,那的确是不得了的量。”

“喝那么多酒你都不醉吗?”沐恩眼角抽搐。

“毒对我无效,酒也对我无效,从一千年前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喝醉过了。”

从昨天宴会开始便一直未让人感到刺痛与压力的黄金瞳微闪,这位历经千年岁月的龙,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

她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呢喃道:“或许……这也算是我这个所谓‘最强’的一种诅咒吧。”

“诅咒就太夸张了,你是没有看过被酒精诅咒过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样子。”

沐恩听到了,耸耸肩,表示不认可。

光是昨晚的酒液烈度,某位女皇陛下在这里站一会儿都会直接化身人形暴龙,除非给她装上可爱的猫耳朵,不然必定要杀个血流成河。

跟她相比,酒量好酒品好的哈姆雷恩,在这方面简直好到不可思议。

……也还好如此。

毕竟某女皇陛下只是人形暴龙,这位是真的龙。

两者的破坏力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

“……”

哈姆雷恩没回答,或许是她根本想想不到什么是被“酒精诅咒”,又或是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就这样站在这里,注视着某处良久。

沐恩疑惑,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美丽动人的风景,也不是什么特殊难言的画面,哈姆雷恩所看的位置,就只是被早晨最温柔的阳光笼罩的村落而已。

村落只是普通的村落,土制的墙壁和茅草的房屋看不出什么美感,只是晨光微熹,这里显得格外静谧和平。

小小的村落为何值得看这么久,沐恩当然不理解,只是这一刻,他莫名就想到了昨晚的龙小姐。

此刻的她安静得就像是村落本身,和昨晚那个与他起舞,无比热烈的她,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再往前,和那个脾气暴躁,出手狠辣,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她呢?

看起来差别很大,又或许根本就没有差别,只是……

“该走了。”

“哦。”

沐恩还在沉思,所以只是随意应和了一句……等到那风压袭来,他才猛然惊醒。

不是吧……又来!

“等等!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下意识想逃,可是来了这么多次,这种事对于哈姆雷恩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他自然不可能逃掉。

眨眼之间,沐恩就再次被龙爪所“俘获”。

生无可恋。

龙爪紧紧的束缚着他,任由那狂风吹拂,沐恩不禁有种想要洒下热泪的感觉。

这种被随便抓来抓去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该不会以后每次都要这样吧。

那也实在是……好吧,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

都习惯了。

……淦!

好在哈姆雷恩这次依旧没有“抓”他太久,等巨大的龙躯升上高空,平稳飞行之后,爪尖交错,她的龙爪之间再次构成囚笼状。

沐恩也算是有了基本的“人权”。

“不道别吗?”

沐恩低头俯瞰着那片越来越小的“绿洲”,“这里的人都很喜欢你,你不辞而别,他们会伤心的。”

“我没有道别的习惯。”

黑色的巨龙看起来对那里毫无留恋:“而且也没有道别的必要,我和那些村民不会再见面了。如果真的见面……那大概是他们也被污染,我去毁灭他们了。”

“……说的也是。”

沐恩沉默了片刻后点头:“那还是不道别为好。”

“抓紧。”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哈姆雷恩只是冷冷叮嘱了一声,沐恩便明显感觉她的速度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四周的景色飞快后退,甚至由于退得太快,已经让肉眼难以捕捉,出现失真的画面。迷雾的白色和天空的湛蓝混在一起,就像是打翻的颜料盘,没有丝毫的美感。

到达目的地比沐恩想象的快,也想象的简单。

这一次没有突然冒出来的怪物,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外,哈姆雷恩开始平稳的减速,并在一片迷雾之上徘徊。

“就是这里了。”

“我没有看见有显露出来的区域。”

沐恩扫视了一圈。

就算是邪信徒,也不可能生存在绝对的死地,因此这次寻找的目标,定然是像安纳巴威和刚才的“绿洲”那般,是迷雾没有覆盖的幸存“夹角”。

但沐恩认真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那样的区域,他所看见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迷雾。

“他们知道我一直在找他们,当然会有所防备,看起来这又是专门针对我打造的迷阵,将自己完美的笼罩在迷雾之中。”哈姆雷恩道。

“原来如此。”

沐恩点点头。

他算是理解之前安纳巴威的时候,龙小姐会找不到那么大的安纳巴威了,这迷雾一覆盖,邪神来了都只能在高处直瞪眼。

雾太厚了,而且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力量混杂其中,沐恩之前尝试了一下,感知力在其中的消耗速度远超平常,他也大概只能用感知探查几十米远的范围。

对于如此庞大的迷雾来说,几十米的尺度小得可怜,这样想的话恐怕就算是龙小姐,也没办法仅凭感知深入其中。

“所以那个普莉希拉的大本营,就在这片雾下面了吧。”沐恩问道。

“是,不过严谨的说,她的藏身处,曾经在这下面。”哈姆雷恩道。

“曾经?又是藏身时间夹缝所带来的时间差吗?”沐恩摸着下巴:“原来那个古代遗物影响的并不是整个区域。”

也是,以整个破碎之海的大小,如果那个古代遗物真的强到这种地方,那沐恩也觉得不要继续玩了。

数值怪谁干得过啊……

“该干活了。”

“别催,我懂。”

沐恩露出打工人的苦逼表情,缓缓抬手抬手。

咚——

古奥钟声自无比缥缈的远方回响。

磅礴的魔力灌注入炼金核心,背后炙热的同时,沐恩再次连接到了永恒之钟的存在。

在这一刻,“时间”这种虚无的存在,在他眼中好似有了真实的轨迹,目光扫过茫茫的云雾,这纯白之间,开始点缀上些许不一样的色彩。

“的确有时间之力动用的痕迹。”

沐恩眉头微皱:“不过这次要比上次隐蔽得多。”

上一次龙小姐只是带着他在虚空中跳跃前进,就能凭借着时间之力泛起的涟漪锁定一个大概的位置,可这次有龙小姐在普莉希拉留下的印记,追踪到如此近的区域,沐恩竟还是觉得那些痕迹有些难以捕捉。

就像是一条泥鳅,在厚重的迷雾中钻来钻去。

“做不到?”哈姆雷恩冷冷发问。

“龙小姐……我可是男人,纯爷们!”

沐恩黑着脸:“男人从来不说做不到!”

“那便尽快。”

“……”

沐恩深吸一口气,意识直接沉入精神空间。

龙小姐在,因此黑书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唯有那轮威严黑日,依旧悬挂在虚无的高处。

沐恩睁开了眼。

或者说……“黑日”睁开了眼。

俯瞰世间。

咚!

沐恩周围,一切事物的流动都在逐渐减缓,直到几乎静止。

古奥森严的钟声回荡,仿佛是来自远古的嗤笑。

那古代遗物强大又如何?那些遗民的布置精妙又如何?时间夹缝前的伪装复杂又如何?

你们是要……对抗真正的权柄吗?

咚!

钟声再响!

眼前的虚假之物,被迅速的剥开,原本黯淡的时间痕迹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清晰,直到那最初始的脉络,彻底的浮现于黑日“眼前”。

一切的伪装,一切的支流,在真正的时光洪流面前,毫无作用!

这不是单纯数值的碾压。

这是机制的绝对压制!

时钟虚影再现,沐恩拿出之前艾伦交给他的东西。

一根分针。

沐恩将那根分针放到时钟虚影之上,然后轻轻的……回拨。

咔哒。

不需要上一次那般一点点的回转,这一次,时钟虚影上所指示的时间就像是回到它本该存在的节点那般自然。

只存在于时间之中的“夹缝”,被重新反乱拨正!

170、雾的本质

“好了。”

时钟虚影以及沐恩眼底的漆黑之色再次散去,原本冷肃漠然的面孔也重归灵动。

沐恩长吐一口气,脸色微白:

“时间已经不是我们的障碍了。”

迷雾还是那片迷雾,但是让龙小姐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追寻到塔尔斯遗民的最大阻碍,已经消失不见。

那些遗民几百年的布置和谋划,终究还是比不过时间系至高权柄的暴力拆解。

还是那句话,有挂怎么玩?

“辛苦了。”哈姆雷恩淡淡回应,她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人形,一只手提拉着沐恩,让他不至于直接掉下去。

“不辛苦,本来就是我……嗯?”

沐恩表情瞬间惊悚起来,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辛苦了?

龙小姐竟然会说辛苦了?

从来都只会压制他、玩弄他、折磨他,把他当牛马使唤的龙小姐,竟然……会如此温柔的说一句辛苦了?

难道说……

“我最后的一点余热发挥之后,就要抛弃我了吗?”

沐恩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无比惆怅道:“虽然充满了痛苦与悲伤,但这段时间的经历,对我来说还是十分的意义非凡,龙小姐,我会一直记住……呜呜呜!”

哈姆雷恩表示不想听废话,她一把薅住某装模作样的黄毛衣襟,又一把将他扯了过来,同时往他嘴里塞了什么,逼他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磨砂!磨砂!这是谋……”

沐恩宁死不屈,模糊的喊着什么,只是喊着喊着,声音就轻微下来。

因为他察觉到被暴力塞进嘴里的并不是什么卸磨杀驴毁尸灭迹的毒药,而是……之前那种能够恢复精神力的珠子。

淡淡的清凉随着珠子扩散,刚刚消耗大量精神力的沐恩顿时感觉一振。

……同时更加震惊了。

什么情况?龙小姐竟然真的突然对他这么好?明明之前还那么小气!

“断头饭?”沐恩含糊问道。

“我说过,你如果想死,随时可以直接开口,我都可以满足你。”

由于那把拉扯,两人此刻的距离已经很近很近,沐恩似乎能够感觉到龙小姐轻撩的眼睫毛,甚至能够感受到她此刻与普通少女一般无二,带着淡淡香味的呼吸。

只可惜,那张最重要的脸,依旧是笼罩在一片模糊当中。

唯有刺眼的黄金瞳,依旧冷漠,看不出情绪。

“想死吗?”

“不……不想,谢谢。”一时间,或许是由于这个过分温柔的龙小姐对他脑子产生了什么不可估量的影响,总之这时的沐恩竟表现得有些呆呆的。

“不用谢。”

哈姆雷恩又拉过沐恩的手,在他手掌之上轻轻一拍……沐恩微微睁大眼,看着整整好几颗玉珠就这样被送到他的掌心。

“拿着。”

“真……真对我这么好?”

“几颗珠子而已,你觉得我真的会小气到这种地步?”

“也……也是。”

沐恩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点点头。

看来真是他刻板印象了。

故事中的龙可能会小气。

但龙小姐是堂堂天灾,她怎么可能小气呢?

你看这么珍贵的东西,之前他精神严重受损就不说,现在只是稍微受损,竟然直接就给他一大把!

没有理由的白送!甚至都不要他的庄园!

太大方了,龙小姐!

或许是之前被折磨了太多次,现在突然被这么好的对待,沐恩竟然有种忍不住热泪盈眶的感觉。

事先声明,他不是M属性的变态,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样很好……嗯,很好。

“我能感觉到普莉希拉的位置,没有问题。”

哈姆雷恩重新化作龙形态,巨大的头颅垂下,看向沐恩,“不过你要稍微准备一下。”

“准备一下?”

还在感动中的沐恩一愣。

“准备什么?”

“准备进迷雾中了。”

对于哈姆雷恩,行为永远比语言更快。

因此当这句话传到沐恩耳边的时候,她就已经带着他,一头扎进茫茫迷雾中。

“什么意思……”

沐恩茫然挠头:“这雾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太像啊……

之前安纳巴威那么多的开拓者都能随便进雾中探索,他比那些开拓者强了那么多,再怎么也不至于被这雾给……

“唔!”

等等……

刚进入雾中,沐恩就蓦的睁大眼。

前话收回。

这雾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从体感来说,这雾似乎只是非常普通的雾,冰冰凉凉,带着水汽,要不是他敏锐的武者感知,普通人进入其中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在接触雾没多久,沐恩就感觉到了来自身体内部的异动。

不对,严格来说不是身体。

而是……

“黑焰?”

沐恩完全没有动用黑焰的想法,也根本没有动用的理由,毕竟这只是深入一片迷雾而已,又不是进行什么生死大战,他为什么要动用作为自己杀手锏之一的黑焰呢?

可是,他虽然没有这种主观意识,黑焰却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自动浮现。同时精神空间里的黑日轰然碾动,黑焰以沐恩为中心向外席卷,而周围的迷雾早就在沐恩进入的一瞬间……汹涌起来。

仿佛在一锅油里,滴入了一滴水。

噼里啪啦。

迷雾本身似乎并没有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力量,却隐隐有种就连沐恩也难以对抗的规则附着其上,这些在沐恩眼中本来人畜无害的纯白之物,开始疯狂的对他发动“攻击”。

迷雾,在排斥黑焰,在排斥黑日。

或者说,在排斥他。

“这雾……”沐恩惊骇无比:“想要杀死我?”

“杀死?目前还没有到这种强度,更多的应该是排斥吧。”

“为什么?”

“你应该猜得出它们的本质。”

“本质……”

沐恩疑惑的皱起眉……什么本质,导致这些迷雾如此排斥他这个人畜无害的小黄毛?

难道是……

沐恩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起之前的“克苏鲁”怪物,那个从迷雾里探出来的庞大怪物血肉淋漓,腐烂满身……当时沐恩还以为那是它本身的某种特性,可现在仔细想想,或许那并非是它本来的模样,而是被迷雾“侵蚀”的结果。

迷雾在排斥那些怪物。

迷雾也在排斥他。

而他与那些怪物唯一共同点是……

某个部位都很长?

……不对。

是污染!

是邪神之力!

迷雾在排斥所有的邪神之力!

“世界的脓疮……被邪神灾害夺走的大地和海洋……”

沐恩恍然大悟:“这雾……实际上就是世界的某种自我修复机制!它在修复这片残破的区域,因此会排斥一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特别是导致这幅惨状的罪魁祸首!”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哈姆雷恩道:“的确如此,千年以来,这个世界的确都在尝试着修复这片区域……不过由于污染已经深入‘骨髓’,再加上病灶依旧存在,所以进展缓慢。”

“那安纳巴威的那些人为何能够进雾里探索,他们不是……”

沐恩说到一半,自己就想明白了为什么。

是因为……污染还没有爆发。

安纳巴威的人的确被邪神污染了,可他们身上的污染藏得很深,在污染没有爆发之前,它们只是普通人,自然也不会被迷雾发觉。

可是如果在探索途中受到重伤,激发邪神异变,那么立马就会被迷雾所排斥。

所以在迷雾中探索的开拓者,从头到尾,就只有两种结局。

死。

或是被污染变成怪物。

除非是像艾伦那样运气好到爆棚,无异间找到另一个“安纳巴威”,不然……根本就没有走出迷雾的可能。

“这样说的话……还好他们还没有发现真相?”

想到这里,沐恩竟然有些庆幸过去的几百年间他们一直生活在茫然无知中:“不然对他们来说,真的就太残忍了。”

171、哭声

“真相比谎言更加残酷,真是……一如既往沟槽的世界。”

沐恩挠挠头,忽然骂了一句。

安德莉女士说的对,这个世界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美好,它只会让人感觉到绝望和无奈……特别是对于一些本就可怜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没想到我这个黄毛竟然有一天也会发觉,自己竟然不是受到命运迫害最残酷的。”

沐恩自嘲的笑了笑,这种突如其来的“赢”,怎么也让人开心不起来。

暂时无法改变的事,那就不去想它,沐恩念头一转,收敛心神,将在体外流转,引动迷雾排斥的黑焰,一点点的收拢回来。

黑焰在不断的摇曳焚烧,就像是应激的小动物,这种互相排斥的对撞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极为可怕的后果,特别在两方的“位格”都极高的情况下。

与“世界”为敌什么的……沐恩觉得自己早已经过了中二病的那个阶段,不会有这种骚包的念头。

好在,他无论是精神力,还是自控力,都远超常人,黑焰很快便被他重新收回体内,精神空间的黑日也不再躁动。

汹涌的迷雾在沐恩周身流动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找不到目标,重新回归平静。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化解。

“还挺快。”

哈姆雷恩的声音中竟少有的浮现一丝意外:“我原本以为你会挣扎更久的时间。”

“龙小姐,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快”是最不能用来形容男人的字词。”

沐恩板着脸,认真的教导:“看来你对人类的理解,还是有很大的缺失。”

“是吗?”

哈姆雷恩想了想:“竟然一下子就结束了,人类,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在某些方面和其他人类不一样。”

“……”这特么不是一个意思吗?

沐恩捂脸。

算了……

这段时间他算是理解到了,想要说通龙小姐,大概算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之一了。

“我能这么快……不对,我能这么轻松解决,算是某个家伙教导得好吧。”沐恩回归刚才的话题。

“某个家伙?”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各种层面都很欠揍的家伙,在认真状态下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沐恩看着自己的双手:“比如,我应该掌控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掌控……控制自身,无论是力量、情绪,还是其他东西,我一直都很注重这方面。”

身怀远超自己规格的力量。

精神力动不动枯竭甚至透支。

每次都要面对远超自己境界的敌人。

这些设定加一起,要是换个前世的古早王道作品主角,高低三集就得暴走一次。

但沐恩一次都没有。

宁愿拼命……宁愿忍受灵魂都被吞噬的痛楚,也觉得不能让自己被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所吞噬……不然,一定会引发什么比死亡还可怕的事。

无论是梅拉老师的教导,还是他的本能,都在如此告诉自己。

他能成为黑日。

但黑日绝对不能成为他。

“掌控自己……有点意思。”

巨大狰狞的龙首微微回头,那双黄金瞳流露出一丝戏谑:“不过那个最喜欢剑走偏锋,最喜欢冒险的家伙,竟然说出这种话,真是可笑。”

“可笑吗?或许在龙小姐看来是这样,但我觉得这蛮有意义的,特别是在掌控自我这方面,我想龙小姐也应该多学习一下。”沐恩非常认真的建议道。

“你的意思是我的脾气很差?”龙首靠近,黄金瞳也变得威严炽亮。

“不不不!”

沐恩赶紧摇头:“控制自我只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方法而已,龙小姐怎么会脾气差呢?我一直觉得你很温柔!”

“哪里温柔。”

“哪……”

沐恩差点闪到舌头,他是活了半辈子,都从未想过这种话竟然会从一条龙的口中问出。

这不是恋爱中的少女撒娇的时候问的吗?

龙小姐你要保持人设啊!

“当然是……哪里都温柔。”

沐恩绞尽脑汁的赔笑道:“就比如那明明能够直接把我打死,却还任由我浪到现在,从头到尾也没有揍我几次的仁慈……这不是一种温柔是什么呢?”

“总感觉……你在暗讽我。”

“没有!绝对没有!我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我发四!”

“呵。”

哈姆雷恩没有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什么,龙首重新回到前方,轻飘飘的撂下一句:“既然你说我温柔,那我就温柔的稍微提醒你一句,现在还不是你该放松的时候。你的实力虽然还没有强到知道所有秘密的程度,但也不弱。够弱也行,够强也行,但唯独是不上不下,卡在那个边缘,在这迷雾中最为危险。”

“哈?什么叫做不上不下最危险?”

沐恩一脸懵逼,本能的感觉到不妙。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有所戒备……

“呜……”

突然,他听见一道奇怪的声音。

那是某种隐约的、悠长的、难以形容的声音,虽说是“听”,但沐恩却没有感觉到丝毫鼓膜的共振……它似乎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它不高、不低、不长、也不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频率,更没有独特的语调。

它只是一种声音,然后,存在于那里而已。

沐恩却感受到了其中的痛苦。

难以想象的痛苦。

就像是病入膏肓的人,病床之上艰难的挣扎。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抹熟悉。

因为这个声音他曾经听过,而且记忆深刻。

这是……“世界的哭泣”!

沐恩精神瞬间紧绷起来,他想起之前在圣布兰法泽西斯亚,与盖乌斯互飙嘴炮的时候,对方就向他展示了这种声音。

来自世界的哀嚎、哭泣……与悲伤。

但这次与那次有着显然的不同,那次的“哭声”,只是盖乌斯所展现给他的东西而已,是幻觉,是假象。

可现在,他却真实的处在世界最惨烈的创伤之中,倾听着来自世界本身的哭声!

“该死!”

沐恩咬牙,立马坚守心神。

他知道这种东西肯定不能多听,你看连盖乌斯那老混蛋都成了疯子,自己多听一会儿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可不管他怎样努力,怎样想要将那哭泣声封锁之外,脑中所构成的防线还是被瞬间撕开……在名为“世界”的存在面前,他那引以为豪的精神力显得那般脆弱与渺小。

“呜……”

那声音逐渐具象化,逐渐变成真正的哭声,那哭泣仿佛一道魔咒,彻底充斥沐恩的整个脑海与精神空间。

心脏忽然撕裂般剧痛,但那痛楚并不是因为血肉层面的伤口,而是来自彻骨的悲伤。

沐恩抹脸,发现大滴大滴的泪水已经从眼角滑落,与邪神的对抗,与各种强大存在的厮杀都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此刻却哭泣得像个丢掉心爱玩具的孩子。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沐恩手掌紧握,指甲深入血肉,同时一咬舌,强行让自己的意识从那漫无止境的哭声与悲伤中清醒了一点。

太可怕了。

再这样下去,他的整个精神空间都会被“世界的哭泣”所占领,届时他就算不疯,也会被这难以想象的悲伤折磨到自杀!

必须要挣脱哭声的控制!

“我就说为什么会平白给我那些玉珠,原来是在这里等我!”

世界的哭声加强了情绪的波动,沐恩现在悲愤到恨不得冲上去跟龙小姐大战一场,告诉那只恶龙虽然他只是一个弱小的黄毛,但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好在最后的理智拉住了这种无异于送菜的行为,沐恩赶紧拿出一枚玉珠放入嘴中。

清凉感充斥脑海,让沐恩本来都已经丢盔弃甲的精神力一震,竟是再度汇聚了些许的反抗之力。

哭泣声仍在继续,如同跗骨之蛆,就连这些新生的精神力也在被快速侵蚀。

显然,就算有道具的加成,局面也根本无法好转太多。

但……

“那里可是我的主场!”沐恩突然狰狞低吼。

咚!

精神空间之上,有着圣洁外焰的威严黑日碾动,古奥的钟声森然回荡!

时间之力蓦然降下,整个精神空间中,一切不被允许之物紧接被静止,当然也包括了那些外来的诡音。

接着黑焰扑卷,将那些无形之物尽数焚烧吞噬!

管你有没有形体,都特么给我烧!

龙小姐在这里都必须要完全动用一只手才能揍他,你算什么东西?

强烈的悲伤总是能够催生出更为强烈的愤怒,沐恩此刻几乎已经红了眼,他才不管世界在哭什么,为何而哭泣……都特么的给我烧烧烧!!

黑焰快速清扫着精神空间,让沐恩终于能够从那些不正常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暂喘一口气。

“看来,这次我不需要再打晕你了。”正在飞行的巨龙稍微回了下头。

“打晕?”

沐恩又是一愣。

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再”之前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就感觉猛烈的失重感迅速传来,龙小姐的龙爪再次紧抓着他,庞大的龙躯一甩,朝着某个方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降落!

不对,这种速度已经不能称之为降落,而是砸!

如同陨石坠落那般,猛砸!

“艹!”

沐恩爆粗。

此刻他要抵御的不只是失重感而已,来自世界的哭声并不是黑焰随便一烧就能消失的东西,它就仿佛是这脚底的大海,无穷无尽。

沐恩烧了一部分,立马就有新的涌入脑海深处。

因此这就成为了一场极为痛苦的耐力对决……

哭声侵入,被烧掉。

哭声再侵入,再被烧掉。

不断的循环往复。

只是在这循环之中,沐恩的精神力如容器破了个大洞般飞速消耗。

很快便接近干涸。

沐恩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已经成为了一个抽水马桶,精神力……连带着其他的什么东西,都在快速的化作漩涡被抽走。

脑中的刺痛越来越清晰,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精神空间高处的黑日碾转,似乎也被那种由极致悲伤所出来的愤怒所感染,开始躁动……

一切都在往悬崖的边缘飞奔,沐恩感觉自己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直到……

“到了。”

龙小姐的声音依旧冷漠,却宛如天籁。

172、激怒

“到了。”

像是从一个世界,到达另一个世界。

那令人烦躁的哭声骤然消失,如嘈杂的瀑布瞬间断流,取而代之是龙小姐如同天籁般的冷漠声线。

温暖与香甜的气息,像是云层般围拢过来,沐恩感觉一双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手扶住了自己,某种他难以理解的力量瞬息间游走全身,让他躁动的血气渐渐平静。。

视线还是模糊的,感知也不太清晰,但一切都逐渐回归正常,在天与地般强烈的反差之下,沐恩整个人如获新生。

“谢……谢谢。”

沐恩深吸一口气,擦拭从鼻端滴落衣领的血迹。

太狠了,不愧是“世界的哭声”,刚才他濒临精神崩溃,真的只差一线之隔。

若非不是龙小姐提前给的玉珠,能不能撑过来还真的不好说。

“不错。”

哈姆雷恩垂眸,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沐恩:“能够以这种境界第二次直面哭声就坚持下来,虽然有一点外物辅助,但在我所知道的人类当中,你算是第一个。”

“多……多谢夸奖。”

“你看起来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

高兴,我特么怎么高兴?

为自己又变的耐操一点而高兴吗?

沐恩嘴角抽搐:“龙小姐夸我,我当然高兴,但是希望以后这这种事是先提前提醒我一下,而不是随便扔给我一些道具,就直接当谜语人,我的小心脏真的真的真的……会受不了。”

“有区别吗?”哈姆雷恩歪歪头:“提前跟你说了,你就能轻松过关?”

“……没。”

大抵都是死,无非是有心理准备的死,和没心理准备的死。

某种意义上,后者带来的负担还要小一点。

沐恩暗自叹息。

总感觉,他这段时间又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圈子。

以前的他,动不动就肉体层面的身受重伤,被敌人或者比敌人还可恶的某些家伙揍得全身断不知道多少根骨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最近肉体层面的狼狈伤势倒是已经少了很多,除非是遇见戴冠者层次的强者和那些难以防备的污染,以他现在的实力基本上很难受到严重的伤势。

可是精神层面的伤害次数却在不断增加,程度也在提升。

动不动就弄得双腿发软脑袋一片空白。

所以这就是萌新误入高端局的代价吗?

沐恩摸着下巴……总觉得这误入高端局的症状有点眼熟。

“既然没什么大问题了,就自己站起来,要我一直扶着你?”龙小姐语气突然冰冷。

沐恩赶紧一个激灵起身,像个兔子般向后连跳好几步,拉开距离。

不是他怂,也不是“某种程度上比敌人还可恶,能够轻易让他肉身也感受一下极致痛苦的家伙”,眼前这位也是其中之一。

而是作为一名绅士,不管对方是一巴掌能够把他拍死的巨龙,还是娇俏的可爱少女,自己都会平等的表现出绅士的行为。

亵渎女性什么的,绝对不存在的。

不过……

鼻腔里的血腥味逐渐散去,沐恩再次嗅到那随着近距离接触而残留在自己身上的淡淡清香——一条龙弄得这么香,怎么想都有些不符合常理。

“我会一种魔法,能让你一辈子都闻到这种香味。”黄金瞳微闪,哈姆雷恩认真道:“唯一的缺点是你以后只闻得到这一种气味,其他的所有味道在你闻起来,都会如同腐烂了刚好一周的老鼠。”

“不了不了,这种优秀的魔法还是留给更需要它的人吧,我这种魔法白痴没这个福分。”

沐恩赶紧用力摇头,矜持拒绝了这份“好意”,虽然他的确很喜欢龙小姐身上的香味,但与单独品味某种花相比,他更喜欢漫步在各种鲜花争香的花丛中。

嗯,他就是如此高雅的男人,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

沐恩终结这个危险的话题,快速的将注意力放到四周,来到一个新的环境之后要用最快的速度搞清楚状况,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

“咦?”

可就算是曾经已经经历过众多的不可思议的事件,此刻沐恩还是不由得被周围的画面给震惊到了。

——粉里透白的花瓣,从沐恩眼前飘落,点缀了古朴的青砖灰瓦,就像是少女衣裙上的花纹,又或是画家落下的几道闲笔。

淡淡的花香,终于突破了龙小姐体香对于沐恩嗅觉的封锁,灌入了沐恩的脑海,四周光线黯淡,沐恩却仿佛自己身在了春光明媚的地方,气温、湿度、空气……一切都适宜得不可思议。

狭窄的巷子歪歪扭扭,分割得那些样式古老的建筑错落而又不凌乱,屋檐下几个风铃时而晃荡,悦耳异常。

远方的几道柱子上,温和的光明正散发着,虽然昏暗,但使得周围还能正常看清。

几道炊烟升起,有人在街上敲着鼓,院墙里时不时传来几道嬉戏声。

“龙小姐……这里,是普莉希拉所在的地方吧。”

这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画面,让沐恩都以为自己在精神力消耗严重的状态下产生了幻觉,他猛地将双手拍打在脸颊,让痛感刺激精神,甚至立马就动用了黑焰视角。

不是幻觉。

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存在。

可这存在……却又美好到不可思议的画面,只会更加让人感到震惊……或者惊悚。

因为不说安纳巴威,就算是之前暂时歇脚的那片陆地,也远没有此刻所见的繁华与富庶。

这已经不是沙漠中的绿洲了。

这特么是沙漠里的亚马逊雨林!

给我干哪来了?

这还是那些塔尔斯的遗民东躲西藏的污秽之地吗?

怎么这么美好?

“龙小姐,你说句话……咦?龙小姐?”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沐恩转头看去。

却发现哈姆雷恩也似乎被眼前的画面所吸引,黄金瞳直勾勾的扫过周围的一砖一瓦,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沐恩却能够感受到她此刻的内心也同样不平静。

而且这种不平静似乎并不只是因为这里的样子和猜想中的风格有些不一样,而是因为某种……更加动摇她内心的理由。

“龙小姐?”察觉到不对的沐恩再次轻轻呼唤了一声。

哈姆雷恩还是没理,她突然径直向前走去。

沐恩不理解,但只能跟上。

青石绿苔,碧树红花。

风景美好到像是一幅画,却无法让人放下戒备丝毫。

沐恩警惕的注意着四周,生怕突然在这美好的表象之下,突然冒出来什么怪东西。

可他又转念一想,自己身边可是有龙小姐,自己怕谁?

于是沐恩放下心来,一边跟着哈姆雷恩快速前进,一边将注意力放在一些细节。

这里的建筑风格,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建筑风格,很古老。

这里的物资绝对不缺乏,因为他在那炊烟当中,闻到了浓郁的肉香。

这里也完全不像是一处藏污纳垢的肮脏之所,道路的两旁栽培着各种鲜花,此刻大多都已经盛开,争相斗艳。

可越是这样,沐恩便越是觉得诡异,毕竟跟邪神扯上关系,一切美好都可以只是假象,是人鱼的歌声,是鮟鱇鱼的诱饵。

“说起来……我怎么觉得这里的样子有点熟悉?”

沐恩摸着下巴,疑惑越来越多,眉头也越来越紧皱。

这里的模样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他不理解这里的一砖一瓦,也不知晓那些墙壁上复杂图腾背后的故事,只是一种淡淡的熟悉感,萦绕着他。

“这些建筑风格我绝对见过,但是在哪里呢……”

沐恩在思考,哈姆雷恩却越走越快。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身后的沐恩,甚至快出了残影,沐恩也需要稍微用点力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她就这样穿行在那些复杂的小巷间,看似毫无目的随意乱转,沐恩却惊讶的发现她无论怎么走,竟是没有重复的走过同一条路。

她似乎是在这街巷之间确定什么,或者说是想要否定什么。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沐恩却莫名的能够感受到她逐渐升腾起来的怒火。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暴躁,有时候甚至没有走那些道路,而是直接穿墙而过。

那些青石墙壁在她面前就像是豆腐块一般脆弱,她甚至懒得震开尘埃,任由碎屑在周身自然湮灭。

当穿越墙,到达某个地方之后,沐恩发觉她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已经不只是感觉……而是一种直观的认知。

气息扩散,威压笼罩,沐恩甚至已经感到了呼吸困难。

“不对……这里不对……”

沐恩听到她的呢喃:“这里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不该存在的……。”

“龙小姐!”

沐恩又一次尝试呼唤,哈姆雷恩现在的样子显然已经非常不对劲,作为天灾,作为死厄之龙,这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是能够让她动摇至此的呢?

沐恩无法理解。

但他知道,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沐恩对她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这算是在作死边缘快速熟练的一项本领。

也因此他意识到本就脾气暴躁的龙小姐现在就是一座活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喷发!

他不能让其随意喷发,不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龙小姐,先冷静!”

沐恩咬牙,直接加速上去,一把抓住哈姆雷恩的手。

那只手……那只人形态天灾的手,还是那般的白皙柔软,此刻却冰冷的可怕。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请你先停下来冷静一下!”

沐恩将对方拽住,好在哈姆雷恩只是在走着而已,所以随着这一拉,她竟然真的停下来了。

只是……

哈姆雷恩缓缓回头,看不见表情,唯有火红的发丝微微飘散,沐恩感觉到可怕的气息瞬间碾压而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几乎倒流。

那双黄金瞳更是可怕,龙威如针一般刺入沐恩脑海,他刚刚平息下来的精神空间,近乎本能的再次翻滚、涌动……甚至撕裂!

该死!

沐恩别开视线,不敢与黄金瞳对视,同时心中更加震惊,不明白这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够让堂堂哈姆雷恩如此失态?

堂堂天灾,难道也有在意的……

等等……

在意?

他好像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沐恩再次仔细观察四周。

熟悉的建筑风格……

龙小姐的异常表现……

这两者结合起来,难道说……

莫名的,沐恩脑海里浮现一个词语。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词语。

但他来不及寻找答案。

吱呀。

巷中的一扇门忽然打开。

哈姆雷恩猛然转头望去。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纸折的风车,被风吹动,哗啦啦旋转。

小女孩刚刚出门,就突然定住。

以一种如同人偶般略显僵硬的姿势转身,看向一旁的沐恩和哈姆雷恩。

或者说……只看着哈姆雷恩。

她歪着可爱的小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中倒映着哈姆雷恩的模样,仿佛想到了什么,小嘴巴微张:

“龙……龙姐姐?”

熟悉的称呼。

温柔的呼喊。

风车哗啦啦旋转,小女孩笑颜如花。

如此温馨,如此美好……却仿佛一记猛毒。

“你……说什么?”

沐恩清晰的察觉到身前这座挤压已久的火山似乎在这一刻真的喷涌出来,难以想象的怒火在那黄金瞳的深处迸发,火红长发狂乱的卷动,周围却没有一丝风。

仅是一个瞬间,哈姆雷恩就已经闪烁在小女孩面前。

她低头,黄金瞳注视着小女孩,久远的记忆被逐渐勾动,尘封已久的冰块被怒火焚烧融化,显露出那恐怖的内里。

“欸?我,我说什么了吗?”小女孩一脸茫然。

但这并未阻止杀意在顷刻间狂涌,周围的一切都彻底静止,在炽烈的威光下失去色彩,仿佛时间凝滞。

在这失色的世界之中,唯有那只白皙又柔软的手缓缓抬起,像是飘零的花儿那般,无声但坚决落向小女孩的头顶。

那只手,带着足以撕裂天空、崩碎大地的伟力,在它缓缓落下的同时,沐恩几乎看见了手掌周围的空间以一种极为卑微的姿态不断臣服扭曲。

在它面前,就算是老牌的戴冠者都必须要退却,就算是邪神最出色的走狗,也得暂避锋芒。

可它的目标,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

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而是杀鸡用原子弹。

可它……那只手的主人,还是如此的坚决,没有一丝犹豫。

“龙小姐!”

沐恩近乎本能的大喊,他想要阻止,却又完全来不及,哈姆雷恩的出手过于迅猛,无论是在之前的安纳巴威,还是在迷雾中,沐恩从未见过她如此直接发动攻击。

这个小女孩难道有什么古怪?

沐恩几乎是下意识就产生这种想法,毕竟能够引动龙小姐直接出手,好歹也是个究极邪神头子什么的……

然而。

就在沐恩都以为小女孩死定了的时候……

哈姆雷恩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嗯?”黄金瞳直勾勾的盯着小女孩,炽烈的光辉闪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事物。

“你的身上……没有污染?”

173、无邪

“你的身上,竟然没有污染?”

黄金瞳紧盯着小女孩,为防止身上没有任何强大气息的小女孩直接晕倒,龙威被她完全的压制在瞳孔中,因此对于小女孩来说,那只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而已。

可就算压制龙威,哈姆雷恩也能清楚的看见小女孩的本质——单纯的人类,仅此而已。

至于污染,根本不存在。

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因为如果这里是那个地方……那么作为这里的居民,这个人类小女孩身上,也绝对应该有污染才对。

“污染?什么叫做污染?”

小女孩怯生生的抱紧手中的玩具……那并不是什么小风车,只是普通的玩具,就像是刚才那句“龙姐姐”,好似只是哈姆雷恩在极度愤怒中产生的错觉。

被这里的样子给影响了吗?

不。

不对。

她可不会如此轻易的被影响,刚才的那三个字,定然也不是她的幻觉,而是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她的耳朵中。

“这就是你们这些老鼠给我的下马威吗?不得不承认,还算有趣。”

哈姆雷恩表情没有变化,或者说外界看不出她表情的变化,她的手掌缓缓落下,却已经没有任何威能,只是在小女孩的头顶轻轻的抚摸着。

刚才的暴戾,现在的轻柔,天壤之别。

“果真没有污染,但,既然如此,为何这里……”她转头看向四周。

景色的确是她所熟悉的那种景色,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绝对不会忘记。

但是……

“龙小姐,进来的时候,除了之前的古代遗物痕迹,我没有察觉到其他时间额外流动的迹象。”

沐恩终于有机会插话:“所以那个猜想……这里是塔尔斯的那个猜想,我认为基本不可能。”

塔尔斯。

沐恩还是说出来这个名字。

这并不是什么禁忌,也似乎并不存在于缄默契约的封锁范围之内,但这个名字,对于龙小姐来说,却并不单单只是一个地名那么简单。

那些遗民未死,关于塔尔斯的故事,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结束。

“我可没说这里是塔尔斯。”

“别犟了。”

沐恩无奈:

“你的所作所为,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哼!”

哈姆雷恩回头瞥了沐恩一眼,炽裂的龙威让沐恩下意识脑袋一仰。

那一瞬间,沐恩发现怒火依旧在威严的黄金瞳中涌动,只是能够看出已经受到了控制……

看来是不会突然大开杀戒了。

沐恩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意外,刚才龙小姐那滔天的怒火,竟是真的能够在瞬间止住。

他都以为小女孩死定了。

“我去把这里彻底检查一遍,你不要乱跑。”

哈姆雷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简短留下一句,便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

……

“真是……还是那般的我行我素。”

沐恩叹了口气,对于龙小姐的来去如风依旧十分无奈。

同时也感到了讶异。

老实说,刚才龙小姐的异常行为的确给了他一点小小的震撼,因为就算龙小姐已经充分的向他展示了何为脾气暴躁,何为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

但不管是安纳巴威,还是这整个旅途,她的情绪也根本没有如此激烈的变化过。

千年的龙,仅仅因为一片风景一个名字而失态,这怎么都有些超出沐恩的想象。

以至于那个时候,安德莉女士的话,又再次浮现他的脑中。

【龙姐姐……将真正的自己……遗失在了八百年前的塔尔斯……】

“这里可绝对不是八百年前。”

沐恩再度环视那些古朴的街巷,那些雕刻花纹的墙面看起来的确很斑驳,但绝对没有八百年……甚至上千的程度。

沐恩手指轻轻摩挲,感受着那时间的痕迹……

“嗯?不对,这根本就不是老东西,别说百年,连十年都没有……”沐恩眼睛微眯,快速将感知迅速扩散到更远的范围:“是新造出来?而且不只是这里,整个城市都是用做旧工艺刻意弄出这种古老的氛围?谁这么无聊?”

再好的工艺也无法在时间长度上造假,或许那个遗失的古代遗物能够做到,但真要这么做了……沐恩就真觉得这里的建造者铁定有什么大毛病了。

费如此的大的心思,就是弄出一座看起来没有毁灭在八百年前的假城?然后让刚刚进来的龙小姐内心有那么一点点的动摇?

闲得慌?

假城永远无法替代真城。

伪造的东西,也永远无法比上早已经毁灭在历史中的真物。

沐恩不明白八百年前的塔尔斯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龙小姐来说又真的意味什么,但他并不认为就凭周围这幅景色,就能真的对龙小姐造成什么伤害。

这个在死亡边缘走上一遭的小女孩就是证明。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沐恩揉了揉脸颊,挤出和蔼的微笑,蹲在小女孩的面前。

“达……达芙妮。”

“你家人呢?”

“妈妈在家里,爸爸……还在工作。”

达芙妮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的危机,在她眼里,只有一个奇怪的姐姐突然问了她一些奇怪的话,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就直接离开了。

她讨厌别人摸她的头,所以她不喜欢那个姐姐。

但是这个大哥哥……看起来很帅的样子。

“那你是一个人,不害怕吗?”

“嗯,不害怕!达芙妮已经是大孩子了!”

“真乖。”

沐恩笑着递给她两个糖果,好在老萝莉爱吃的棒棒糖还有一点存货。

看到棒棒糖,可爱的小女孩眼睛一亮,连一点迟疑都没有,直接拿过棒棒糖,开开心心的舔了起来。

“你手中的这个是……”

沐恩看向达芙妮的怀里紧抱的东西,那是用某种布编织的玩偶,做工十分不错,看的出制造者的用心,形象则是一个萌版的女性。

这点倒让沐恩有些讶异,毕竟这个女性形象虽然是为了迎合小孩子而萌化了,但是站在沐恩的审美来说,它并不算可爱。

“咦?大哥哥你不认识这个?”达芙妮歪歪头,显然在她看来,不认识这个人偶是一件非常值得惊讶的事。

“……其实呢,大哥哥失忆了,所以很多事情都忘记了。”沐恩想了想,说道。

“失忆了?”达芙妮水汪汪大眼睛瞪得溜圆。

“没错。”

“怎……怎么失忆的?”

“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沐恩干咳两声,严肃道:“简单来说,就是大哥哥受到了某个邪恶女人的迫害,不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受到了非常大的伤害,所以记忆力就变得非常不好了,这才需要小妹妹你的帮助。”

“邪……邪恶的女人?”

达芙妮显得很震惊,似乎这几个字在她听起来非常难以理解。

但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还是没有任何怀疑,立马就相信了某万恶黄毛编造的胡话。

毕竟能够给她好吃棒棒糖的帅气大哥哥,能够有什么坏心思呢?

“这个是英雄大人哦。”达芙妮将玩偶高高举起,给沐恩仔细展示,“英雄大人一定能够帮助大哥哥战胜那个邪恶坏女人的!”

“英雄大人?”

沐恩一愣,接着有些啼笑皆非。

原来这就是不可爱的原因。

也是,如果是什么英雄人物的话,的确不该弄得太可爱。

“没想到会有小女孩喜欢这种,小妹妹你真不简单。”沐恩夸赞。

“哼,我可不是小女孩,我已经是大孩子了!”达芙妮叉腰,哼气道。

“那……已经是大孩子的达芙妮小姐要去哪里呢?”沐恩微笑道:“要大哥哥送你一下吗?一个人在大街上,可能会不安全哦。”

“我要去看人偶剧!今天有人偶剧!”

提到这个,达芙妮显得很兴奋。

不过她又突然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不安全?不安全是什么意思?”

“不安全……就是有危险的意思啊。”沐恩耐心的解释道:“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会把小妹妹你抓走的。”

“坏人?”

达芙妮想了想,用力摇头道:“才没有坏人呢!妈妈说过,新塔尔斯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是绝对不会有坏人存在的!”

“……新塔尔斯?”

这个词语,让沐恩瞳孔微缩。

不是塔尔斯,是新塔尔斯吗?

这个名字,再加上周围的环境,显然不是什么偶然。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不是为了期盼谁而制造的假城,而是替代曾经的旧城而生的新城。

至于谁会建造它……

“那些遗民的能力……有些出乎我的想象了。”

沐恩环视周围的庞大城区,喃喃道:“原本以为是藏污纳垢的肮脏小窝,没想到……却是一座巍然矗立的巨大城市?”

龙小姐刚才的些许失态,就说明这里并非是什么虚假之物,而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一定程度上将那个天灾都欺骗了。

可正是如此,才不可思议。

这背后要是没有什么其他的力量掺和进来,沐恩能把自己一头黄毛给揪下来。

“这样说的话,我算是能够理解龙小姐当时的惊讶了。”

沐恩再次打量着小女孩,眯了眯眼。

不管这里到底是不是塔尔斯,也不管这里是因为什么原因建造起来的,光是它存在于此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情况。

而更不正常的是,身在这座古怪城市中的小女孩……竟是正常的?

她身上没有污染,这点龙小姐已经确定了。

可她怎么能够没有污染呢?

塔尔斯遗民是身上的污染才会被龙小姐追杀。

会帮助那些遗民的,又大概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从之前的剧情发展来看,沐恩猜测大概率就是披着“女装”马甲的枯萎之王。

这两种因素之下,这座所谓的新塔尔斯居民……竟然还没有被污染?

个例,还是说……

“小妹妹,能够带哥哥也去看看那个人偶戏吗?”略作思索,沐恩还是决定先把魔手……不对,先通过小女孩这边多获得一些信息。

“好呀。”

天真无邪的达芙妮依旧是没有任何怀疑就答应了:“人偶戏是免费的,谁都能去看捏!”

174、戏剧

“小达芙妮,今天这么早就出门了?”

“嗯,是比昨天早了一些的说。”

“真勇敢,这个时候,爸爸妈妈都没办法陪你吧。”

“嗯,妈妈要照顾弟弟,爸爸还在工作,达芙妮不需要他们陪,达芙妮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小达芙妮真乖!”

沐恩随着达芙妮离开偏僻的小巷,来到大街上。刚才龙小姐的穿行似乎主动避开了人群,因此沐恩这才发现街道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华。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却不怎么显得拥挤,因为道路足够宽敞,能够容纳五六辆马车并排行驶。而在街道两旁,各种摊铺十分规整的排列着,没有人叫卖,也没有人吆喝,贩卖的商品却是琳琅满目,几乎能看花人的眼。

“来,今天新做的糕点,小达芙妮也尝尝吧。”其中一家摊铺上,热络与达芙妮交谈的中年女性笑吟吟的递来一块糕点:“吃完告诉我感想哦。”

“嗯。”

阿芙妮依旧是毫不迟疑的接过糕点,大大的咬了一口:“好吃!真好吃!萝丝阿姨的糕点,最好吃!”

“哎呀,能够得到小阿芙妮这样的称赞,阿姨我研究了半个月的食谱也不算辛苦了。”

中年女性露出幸福的表情,接着就将一块糕点也递给沐恩:

“来,这位小哥,也尝尝吧。”

“我?”

沐恩看了眼那造型极为精致,明显不是什么试吃品的糕点,下意识的摆摆手道:“我就不要了……我可没有钱。”

或者说,没有这个地方的货币。

嗯,第一次在外面说自己没有钱,还真是种新奇的体验。

好在遭人白眼这方面,他可是经验丰富……

“钱?”

中年女性闻言一愣,接着似乎有些生气,“小哥觉得我是需要主动向他人索要钱财的人吗?真是的,你是从哪里来的,竟然会这么失礼?”

“嗯?”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沐恩也跟着怔了一下。

“就是就是!”

三口做两口吃完糕点的阿芙妮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大哥哥真失礼呢!别人送的东西,怎么能够不接受呢?”

“???”

沐恩一脸懵逼,什么情况……他刚才的反应,有问题吗?

什么叫做别人送的东西怎么能够不接受……陌生人送的东西直接接受才不对好吧!

“小达芙妮,这块也给你!”中年女性转手将糕点递给阿芙妮。

“阿姨真好!”

“喂,小姑娘,怎么能只吃她的糕点呢?我的水果不尝尝?”

“尝!”

“我的烤肉也是一绝哦!”

“好吃!

“来,都来吃吃吧!”

“谢谢!”

或许是因为可爱的阿芙妮实在是很惹眼,周围的摊铺老板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一个个都是向她投喂东西。

阿芙妮来者不拒,很快双手都拿满了食物。

跟在后面的沐恩也顺带被塞了不少。

他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前世的动物园,周围这些大叔大妈就是热情的游客,而他……则是笼子里等待投喂的猴子。

“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望着手中各种各样的糕点零食水果,再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一种诡异的感觉再次自然而然的涌上沐恩的心头。

不同于安纳巴威的贫瘠,也不同之前诺塔塔人的原始,这里已经发展到一个跟沐恩所知的外面相差无几的地步,衣着、食品、娱乐,这里的一切都完全看不出这里是个被困在迷雾中的“幸存之地”,是一个曾经与灾难擦肩而过的夹角。

甚至在沐恩看来,这里的某些方面的水平甚至要远远超出外面的世界。

比如这里的富庶。

一路走来,沐恩竟是没有看见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更不要说沿街乞讨的流浪汉、阴暗巷口等待的失足女,又或是才刚刚及腰高,就要被迫在街道上来回奔走的孩童。

这在贝尔兰德的上城区都十分少见。

又比如这里的和谐。

虽然还没有深入交流,但沐恩已经发现这里的人们交谈之间都带着笑意,看不出丝毫戾气,彼此之间打招呼问候都极为热情。

甚至热情到有些过分。

沐恩非常确定自己的穿着风格和这里有着明显的区别,也非常确定自己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就连阿芙妮也不是认识所有人,可仅是因为她长得可爱,以及自己跟着如此可爱的她身边,就被热情的送了这么多好东西。

偏偏阿芙妮还理所当然的接受,似乎这种事在这里无比正常。

不需要在意钱财,不需要算计人心,也不用拘于礼节尔虞我诈。

富庶。

和谐。

幸福美满。

一切形容美好的词语句用在这里似乎都不过分。

……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正常,毕竟这里可是新塔尔斯。

是几乎完全仿照那个曾经被龙小姐称为“安乐梦幻之乡”的古代城邦而建立起来。

如果是完美的重建与复现,那这里的美好,自是理所当然。

但……这种“理所当然”,或许本身就是异常的一环。

“我可不信这么小一块地方,能够有如此充沛的物资,难道牛奶和蛋糕,能够直接从地里长出来不成?”

咦?等等。

说到地里长出来……沐恩又想起了曾经的失落之乡。

作为邪神的牧场,那里被降下了丰饶的恩赐,河里流淌的是牛奶,树上长的鲜肉。

这里难道也是一样?

可这里背后站着的不应该是“女装”的枯萎之王吗?丰饶之母难道也来掺和一手了?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沐恩打起精神,小心翼翼的将一块糕点放在嘴边。

噗嗤。

黑焰摇曳,随侍待命,只要有丝毫异常,就会将其吞噬殆尽。

——龙小姐不在旁边,沐恩觉得自己十分要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才行。

做完准备后,沐恩轻轻一咬糕点,香甜的气息瞬间充斥口腔,来不及仔细品尝,他也不咀嚼,直接将其咽了下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沐恩严阵以待……

“竟然真的只是普通的食物而已。”

十秒过去,沐恩惊讶的睁大眼,他的警惕毫无作用,食物进入体内,在严密的监控下……那的确只是再普通的食物不过。

就算是丰饶的恩赐,也无法生长出如此“纯洁无垢”的食物,竟然连一丝丝的“私货”都不存在。

况且就算依靠权柄能够做到,什么都不加……那不就跟白送差不多嘛,讲究“等价交换”,同时喜欢“吃干抹净”的邪神大抵是不会如此乐善好施的。

“越来越让人难以理解了……”

无论是食物,还是人,这里的一切都干净到不可思议。

就好似那座八百年前的“安乐梦幻之乡”,真的穿越了时间,来到沐恩面前。

也难怪就连龙小姐当时都有些分不清。

“吃饱了!”

达芙妮将投喂一扫而空,拍拍鼓胀的小肚子,对着周围的好心人挥手告别:“再见,我要带这个大哥哥去看人偶戏了。”

“小达芙妮一路小心。”其他人也温柔的挥手告别,仿佛是在叮嘱自己家的孩子,微笑着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邪念。

“嗯,知道了!”

达芙妮带着沐恩继续前进。

很快,便到达一座广场。

宽敞的广场,用平整的石块铺成,就算是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形势在上面,大概都不会有丝毫颠簸。外围还做了排水设施,开满鲜花的绿植环绕了一整圈。

两人来到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但都井然有序,没有多少拥挤和推搡,沐恩轻易的找了一个视角还不错的位置,在达芙妮的强烈要求之下,将她抗在了肩膀上。

广场的中心是一座搭建好的舞台,两人来的时机也恰好,沐恩刚把达芙妮举起来,舞台的帷幕就缓缓的拉开。

沐恩眯了眯眼,暂时抛除杂念,开始认真的观看这场达芙妮非常期待的人偶戏。

戏剧是文化的提炼,先不说艺术细胞不太发达的自己能够体会到什么,光是表演的内容,说不定就能让他找到这美好背后隐藏的蛛丝马迹。

“叮叮咚咚……”

表演开始,首先是一阵舒缓美好的音乐。

接着是手绘的背景板在机关的控制下升起,沐恩看见一座繁华的城市矗立。

“在很久很久以前……”

旁白声婉转动听,十分吸引人。

“有一座世界上最美好的城市,被世界上最温柔勇敢的人们建立起来。”

人偶登场了,那些小巧的人偶被雕琢得十分精致,惟妙惟肖,在细密丝线的控制下,动作的逼真度也十分惊人。

它们伴随着音乐舞蹈,又时而做出辛勤工作的姿态,城市在它们背后越发繁华。

“那个城市的名字,来自女神的祝福,寓意为‘无忧无虑之所’。”

“温柔而勇敢的人们在那里生活着,他们击败了来袭的猛兽。”

猛兽人偶登场,造型滑稽,很快便被手拿刀剑的勇士人偶击败。

“他们又战胜了难以想象的灾难。”

舞台突然一黑,一切都陷入纯粹的黑暗之中,然而很快便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身穿白色长褂的人偶在城市的高处点亮了什么。

“他们甚至成功熬过那毁灭一切的浩劫!”

轰!

电闪雷鸣,所有的人偶都在颤抖,城市摇摇欲坠,无比可怕的阴影在更远处若隐若现,涂鸦的天空仿佛要裂开,音乐也变得阴森而恐怖。

可没有一个人偶放弃,它们支撑着这座城市,让它在任何灾难面前都不会倒下,它们与这座城市一同经历各种磨炼。

“终于,世界重归平静,这些温柔而勇敢的人们,都可以幸福快乐的生活着了……”

旁白抑扬顿挫,人偶生动活泼,场景也用心颇多……沐恩都下意识的被这一场人偶戏吸引,心情随着那音乐的变化而有所波动。

特别是到那场浩劫的场景时,沐恩甚至心中一紧,担心城市就会这样被直接毁灭。

直到那句幸福快乐生活的旁白响起,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世界变得美好,这座‘无忧无虑之所’,似乎也会永远这么美好下去。”

“可是……”

旁白的声线忽然变化:

“从某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哗啦!

音乐之中,参杂着狂风。

所有的人偶都抬头,望着舞台的上方

手工描绘的脸上,似乎浮现了愕然的表情。

沐恩也有些愕然,因为……

“这一天,那条龙从天而降……”

在丝线的控制下,黑色的、狰狞的、沐恩十分眼熟的……龙形玩偶,缓缓降落,落到了城市之中,落到了那些人偶之间。

175、倒反天罡

黑色的巨龙木偶做得十分精致,龙首狰狞,龙翼绝美,就连鳞片的纹路都栩栩如生。在精妙的丝线控制之下,龙身优雅转动,好似一条真的巨龙缩小了无数倍,即将降临在那座故事里的城市当中。

那龙沐恩当然很眼熟,因为从此刻往前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身受那条龙的“压迫”与“折磨”,特别是那双龙爪……人对于人之外的生物其实很难分清容貌,但沐恩光是看那双龙爪,便意识到自己的认知绝对没错。

无他,那条龙全身上下哪里他都不太熟,唯手熟尔。

“这样说的话,这个故事讲的便是……”

八百年前的……塔尔斯?

沐恩心中惊愕,他当然知道塔尔斯的结局,在那往昔幻影中,他曾亲眼看见漆黑的巨龙将那座城市化作废墟。

但……这难道不是一个单纯的龙小姐发现塔尔斯的污染,毁灭塔尔斯,却因为一点小小的意外失手没有毁灭干净,所以一直追杀残余老鼠整整八百年的故事?

“不,不对……故事应当不会有我想的那般简单……”

沐恩立马便否决了那天真的想法,或者说这种想法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安纳巴威的安德莉女士。

躲在这里的普莉希拉。

塔尔斯……新塔尔斯……龙小姐对于塔尔斯的过分执着……安德莉女士所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及……

那一句又一句的“龙姐姐”。

似乎都在表明发生在塔尔斯的故事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毁灭者与被毁灭者的剧情,在毁灭到来之前,那里还发生过更多至今也未完全湮灭在历史尘埃里的故事。

只是之前的沐恩认为那种事根本不算太重要,所以根本就没有去深思,毕竟他要做的只是跟着龙小姐一路开无双,把那些躲藏起来的老鼠揪出来而已。

但现在看来……

“那些老鼠不太安分啊……弄出这个故事来是想怎样?打感情牌?”沐恩摸着下巴,表情古怪。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倒是对接下来要演的内容更加感兴趣了,这种戏剧肯定不会是这座新塔尔斯的本地故事,其背后必然藏着塔尔斯遗民的影子。

甚至说这个时间点开演都是故意为之。

“那是一只可怜的龙。”

旁白继续,而且一上来就让沐恩差点没绷住。

那只龙可怜?她可是……咦?

“她在一场可怕灾难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重要之物……甚至,身受重伤。”

龙形木偶缓缓降落,当落入城市背景范围内时,沐恩发现它的确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优雅与美丽,在丝线操纵之下摇摇晃晃,龙首垂下,机关控制的眼眸一开一合,竟是将虚弱的姿态描绘得淋漓尽致。

好吧,现在看起来是挺可怜的。

“她奄奄一息,失去容身之所,走投无路。”

“于是……温柔的人们,接纳了她,给予了她容身之所,帮她恢复伤势。那时的龙很脆弱,温柔的人们明知晓她恢复之后的强大和危险,却依旧给予她最真心的关爱与帮助。”

音乐再次变得欢快起来,塔尔斯的人偶们围绕着龙心木偶,载歌载舞,欢快跳跃。

……这场面,让沐恩又想起了昨夜。

那时的龙小姐也是这样,被淳朴的诺塔塔人围在当中,随着乐声跳跃舞动。

那时的龙小姐安静得可怕,似乎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

“可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们,都被欺骗了。”

轰隆!

沐恩的回忆被打断。

舞台上再次响起雷霆的声音,一切光明消失,那似乎是一个寂静的夜晚。

载歌载舞结束,所有的人偶都在欢快与幸福的余蕴中陷入沉眠。

然后,在那黑暗中,巨龙睁开了眼。

熔金色的瞳孔炽亮,再无之前的软弱与可怜,只剩下冷漠与无情。

“这座城市里,温柔勇敢的人们,都被欺骗了。”

“那只龙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无家可归,也并不是因为可怜与无助,而为了……带来毁灭。”

“残酷无情的为整个城市……带来毁灭!”

“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

轰隆!

猩红的雷霆,击破静谧的黑夜!

舞台上的龙形木偶在丝线的拉扯下冲天而起,徘徊在城市背景的上空。

城市开始崩坏,火焰四处燃起,巨龙横扫着城市的每一处,将一切都推入毁灭的深渊。

不知道多少可怜的人偶,就这样在静谧的夜晚和美好的梦境中死去,当然也有人奋起反抗,但又怎么是那可怕巨龙的对手?

一切,开始和沐恩所知道的那个结局逐渐重合。

“最终,巨龙成功毁灭了一切,这座‘无忧无虑之所’,就此彻底化作了废墟。”

“那么美好的塔尔斯,毁灭了,被埋葬在历史当中。”

音乐消失了,只有雷霆和火焰的声音,整个广场都变得十分安静。

这个故事到这里,似乎就已经彻底画上句号。

“呜呜……太可恶了。”

沐恩肩头上的阿芙妮抹着眼泪:“那只恶龙,实在是太可恶了,竟然……竟然毁灭了那么美好的地方。”

“……”沐恩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到底,他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一切,也没有说什么的资格。

不过他还是有些搞不懂这场戏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那些遗民单纯就是为了发个牢骚?

还是说……

“但这不是结束!”

阿芙妮突然举起手中的玩偶:“这个故事,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没错!”

就像是在回应阿芙妮……又或者说回应这广场上众多观众的心声那般,戏剧的旁白语气再次轩昂起来。

“一切都不会结束,因为……”

哐。

舞台上,灯光亮起。

照亮了几道在废墟中笔直站立的“人影”。

那也是人偶,只是更加栩栩如生。

“我们还有英雄大人!”旁白震声道。

“……???”

刚刚还被这悲伤情绪稍微有些感染的沐恩头顶开始冒问号。

等等,这又是在搞哪一出?

你们说的英雄大人,该不会是那几个被追杀了八百年,连头都不敢冒的家伙吧!

“英雄大人们在那关键的时刻,力挽狂澜,赶跑了邪恶的巨龙!”

“???”

“只可惜,那时的城市已经被毁灭了大半,英雄大人们无奈,只能另寻他地重建城市。”

“???”

“于是,英雄大人们选中了这里,在这里赶跑了盘踞的怪物与邪恶,重新建立了新塔尔斯……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

沐恩感觉头顶的问号多得都快要放不下了,而周围的观众却是对这些话没有丝毫怀疑,他们兴奋狂热的高呼,举起自己手中的“英雄”玩偶,随着浪潮一起大喊。

“英雄大人!英雄大人!英雄大人!”阿芙妮喊得格外起劲。

“然而!就算如此,那只恶龙也依旧没有放弃,她仍在这座城市之外徘徊,寻找着毁灭的机会!”

旁白声伴随着音乐,越发激昂。

“不过不用怕,这次英雄大人们一定会战胜恶龙,守护好这座城市!曾经塔尔斯的灾难,必定不会重演!”

“战胜恶龙!战胜恶龙!战胜恶龙!”

观众的情绪越发高涨,他们呼声就如同海啸一般,回荡在整个新塔尔斯的上空。

沐恩忽然一阵恶寒。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僵硬的转过头。

然后……就看见那道火红的身影,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广场之中,静静看着众人的狂欢。

176、简单办法

火红身影就在那里。

不知何时到来,又或许一开始就在。

她与这里格格不入。

战胜恶龙的呼声不绝于耳,带着花香的微风拂过,却无法在让那火红长发有丝毫飘摇。

熔金色的竖瞳注视着这一切,却未泛起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冰寒。

那张脸……依旧被迷雾遮掩,看不真切。

“龙小姐……”沐恩心中一紧,生怕这位主再次被点燃怒火,直接上去踢翻舞台,当场上演一幕恶龙降临的戏码。

……好在是没有。

哈姆雷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并未动怒。

只是,这一刻沐恩又莫名觉得,那道火红的身影再次远离了这个世界。

她人虽在那里,却已经不再被这个世界的一切所影响,遗世而独立,又像是一幅油彩画,冷色调勾勒出刺骨的孤寂。

似乎是听到了沐恩的呼声,那双黄金龙瞳才微转,看向沐恩。

“不是说了吗?不准乱跑。”她开口,冷漠的语气与往常并无区别。

“我这……不算乱跑吧,收集情报而已。”

沐恩将肩膀上的阿芙妮放下,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推,示意她自己去玩……从这座新塔尔斯的环境来看,倒是不用太过于担心她一个小女孩的安全。

“那你收集到什么了吗?”哈姆雷恩看都没看阿芙妮一眼,也直接无视了那些呼喊。

“额……我大概觉得这座新塔尔斯很不对劲。”沐恩挠挠脸颊。

“废话。”

“目前来说还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但我想只要继续努力,一定能够找到突破点。”

“还是废话。”

哈姆雷恩转身就走,沐恩穿过拥挤的人群,快步跟上。

两人来到广场旁边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咖啡馆,刚好也可以继续将整片区域印入眼中。

“两位喝点什么?”咖啡馆店主笑眯眯的走过来。

“可以暂时用东西作抵押吗?我没有带钱。”沐恩拿出一枚宝石,试探性的问道:“之后我拿钱来赎。”

“咦?这位先生说话可真有意思,没带钱那便暂时不用付钱了,谁还需要你用东西抵押?”

店主看都没看宝石,似乎那对他来说一文不值,哂笑道:“我真要让你用东西抵了,说出去可是会被人笑话的。”

“真不要?”

沐恩表情古怪,又想起刚才跟着阿芙妮在街上的画面:“就不怕我不付钱?”

“哈哈……我都怀疑先生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在新塔尔斯,谁还缺钱?不付就不付了罢。”

“那你们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这里的一切都是富足的,谁也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我之所以开店,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事做而已。”店主道:“其实什么都不做也能吃饱穿暖,但那样也太无聊了,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原来如此。”

沐恩敲了敲桌子,问道:“这里一直是这样吗?我的意思是……这里一直如此美好,如此富足?”

“嗯?先生是什么意思?我们这里当然不是一直这样,这世界上哪有天生的富足之地?我们这里也曾经贫瘠不堪,遍地魔兽怪物,是英雄大人将我们从苦难中拯救出来,并帮助我们建立这座美好的城市。”

店主朝着广场那边扬扬下巴:“喏,那历史剧不是在天天上演吗?先生未免也太过于孤陋寡闻了吧。”

“有点特殊的原因。”

沐恩笑笑:“方便的话再问一下,真的只是靠着那些英雄大人的帮助,你们就能建立起这座城市,没有其他的力量参与其中?”

“这……英雄大人倒是提到过有女神大人的帮助。”店主想了想,道。

“哦?”沐恩眸光一凝,“那你们为什么不赞扬……不信仰那位女神大人?我可没有见到有人将其挂在嘴边。”

“不行。”

店主摇摇头:“英雄大人们说过,现在还不是我们信仰女神大人的时候,所以暂时不能让我们了解女神大人的荣光与恩泽。”

“那什么时候才是该信仰的时候。”

“英雄大人们说,等到该我们信仰的时候,我们自然就会信仰了……”

“……”沐恩再次皱眉。

什么叫做该信仰的时候,自会信仰?

信仰这东西,还能自动化的?

“先生可真是奇怪。”

店主表情逐渐古怪,不过还是没往坏的方面想,只觉得这个长得很帅,穿得也很怪的男人大抵上是遭遇了什么意外,脑子都不正常了。

真是可怜。

“两位安心在这里坐吧,若是没钱,咖啡我请了。”

店主见两人坐了半天都没有点单的意思,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想,一脸怜悯的自顾自为两人制作了店里最好的咖啡。

还顺带送了几份精致的糕点。

……

“……看吧,我都说这里问题很大,简直就像是故事里的乌托邦一样。”

店主走后,沐恩盯着那用奶花勾画出笑脸的咖啡老半天,叹气道:“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乌托邦,就算有,大多不过是邪神制造出来养猪的假象而已。”

“食物都是正常的。”

哈姆雷恩拿起咖啡杯,轻轻啜饮一口:“我已经确认过了。”

“果然吗?”

沐恩又松了口气:“看来我之前的尝试没有错。”

“不只是食物,这里的人也全部是正常的,没有任何污染。”

哈姆雷恩继续道:“我大概检查了一遍,整座城市毫无邪神力量痕迹,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假象,整座城市都是真实的,以曾经的塔尔斯为原型……重新建立起来的新塔尔斯。”

“一点都没有?”

这下沐恩越发惊讶了,他自己没有察觉到什么还算正常,毕竟实力摆在那里,可如果连龙小姐都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那些光源呢?”

沐恩抬头。

这里被迷雾包围,大概是那些遗民的手笔,因此外界的阳光同样照不进来,照亮这里的是位于一些街口柱子上的光亮。

那些光亮就像是一颗颗小太阳,虽然不至于像是真的太阳那般明亮,但至少不会像是安纳巴威那般凄惨。

按照沐恩的经验来说……那些光源十分可疑,说不准就是什么污染的扩散源。

“也没有问题。”

哈姆雷恩随手扔来什么东西,沐恩手忙脚乱的接过。

“魔石?”

他微征,感受着手中石块的温热。

很显然,这是一块用来散发光明的魔石,对于他这个公爵之子来说,自然不算少见。

毕竟有钱人都喜欢拿这种东西来照明,明亮、稳定、还没有气味和烟雾,除了昂贵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可……

“就只是普通的魔石?”

“是的,我的眼光应该还不至于看错。”

“嘶……真奢侈。”沐恩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整个新塔尔斯的光源都是照明魔石……能够照亮整座城市的魔石……这也太特么奢侈了吧。

他这个公爵之子都不敢这么想。

除非把老爹的家底都卖掉,不然绝对玩不起。

“可偏偏这里就如此大气。食物没问题,人没问题……现在就连光源也没问题。”

沐恩把玩着魔石,渐渐皱起眉:“这么说,这里就是一座除了富庶一点,人天真一点,其他任何问题都没有的城市?”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哈姆雷恩道:“这里十分干净,干净到堪称一尘不染。”

“真是见鬼了。”

一块就连龙小姐都认为干净的地方,却存在于世界的脓疮之中。

就算是这个有邪神存在的世界观中,也过于诡异了。

可它偏偏存在。

沐恩又认真想了想,斟酌道:“那难道说,那些塔尔斯的遗民真的只是为了重建一个新的塔尔斯才建造了这里?所以他们不愿这里的人受到污染,甚至就如同刚才那人所说,不让他们信仰那位‘女神大人’?”

“有可能。”

哈姆雷恩眸光闪烁,顿了顿,“但可能性不大。”

“……也是。”

毕竟按照刚才的店主所说,那些英雄大人不是“禁止”他们信仰,而是让他们该信仰的时候去信仰。

他们大概只是讲述了关于那位“光明女神”最基本的一些事,却没有像是传教那般告知详细与宣扬恩泽,因此这里的人大抵上只知道有“女神”这个存在,概念却很模糊。

但他们还是让这里的人知道了那位“女神”的存在。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找到那些遗民……”

沐恩的注意力再次移到了广场之中,这时的广场更加热闹了,似乎那场戏剧又到达了一个小高潮。

可按照道理来说,那个故事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高潮呢?

沐恩好奇,侧耳倾听……

“战胜恶龙了!战胜恶龙了!终于战胜恶龙了!”

孩子们兴奋高呼,欢欣雀跃,舞台之上,英雄们大展神威,正将恶龙踩在脚下。

带来毁灭的恶龙终究是被英雄们打败,新塔尔斯也终于恢复了和平,并未重蹈曾经塔尔斯的覆辙……

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那些遗民刻意流传下这样的故事到底是想干什么?单纯的激怒龙小姐?

“回到刚才的话题,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那些遗民对吧。”沐恩觉得有些吵闹,默默的将窗户关上,虽然他知道这无论对他还是对龙小姐来说,都没有什么用。

“没错。”

“龙小姐有什么办法吗?能够追踪普莉希拉?”

“我能感觉到普莉希拉。”

哈姆雷恩平静的指了指下面,仿佛她根本就没有听到那些杂音:“她就在这里。”

“这里?”

沐恩眨眨眼,身子往桌子下面一缩……

当然没有什么普莉希拉,只有从荆棘长裙里探出来的一双白皙玉足……上次跳舞之后,高跟鞋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让沐恩略有些可惜。

这么好的脚,不穿点什么,实在是……

“我的意思是……我能感觉到普莉希拉就在这座城市里。”

沐恩抬头,对上那双寒冷如冰的黄金瞳。

“这……这不也是一句废话吗?”沐恩讪讪的笑笑。

既然都追到这里,谁不知道那些遗民躲在城中。

“那个印记本就是我随手打上去的,很难精确定位,再加上那些家伙的逃窜功力炉火纯青,发现印记后略作遮掩也不是难题……所以我现在只能确定他们就在这座城市中。”

哈姆雷恩转头,隔着关起来的窗户,似乎已经将整座城市印入眼底。

“他们躲在这座城市里,可以是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也可以躲在任何地方,这里是他们专门建立起来的,是他们的主场。作为一群喜欢躲躲藏藏的老鼠,反击我自然不可能,但是单纯躲躲迷藏的话……的确会很麻烦。”

“你的意思是……或许那些遗民建立这里的目的,就是用来跟你玩捉迷藏?”

“有可能。”

“那怎么找?”

沐恩嘴角抽搐:“这城里这么多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其实也不难,最简单的办法……”

哈姆雷恩缓缓回头,眸光冷酷:

“屠城,鸡犬不留。”

177、消气

屠城……

沐恩一个激灵。

熔金色的双瞳就像是古老的黄铜灯,闪烁着森严的光芒。

可此时此刻,它带给沐恩的……只有冰冷。

“龙小姐……是在开玩笑吗?”沐恩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哈姆雷恩反问。

“不像是玩笑。”

沐恩摇头。

他也的确从未见过这位天灾开玩笑。

但……

“这种方式,我认为不行。”沐恩的语气十分坚决。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是普通人,无辜的普通人。”

不顾龙威带来的刺痛,沐恩盯着那双黄金瞳,将“无辜”二字咬得很重。

“他们没有罪,他们也没有错,甚至……他们身上连污染都没有,屠城二字,太过于沉重了。”

这里的人,用龙小姐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可思议。

他们甚至不同于安纳巴威的那些人,因为安纳巴威的那些人虽然也很无辜,但他们的确身负名为“污染”的原罪。

可这里的人,连污染都没有。

无罪、无孽、无污染。

只是为了把一些八百年前的老鼠揪出来,就直接将他们全部杀死……沐恩觉得,这很不对。

“你又要向我展示你那可笑的善心?这里的人对你来说,只是陌生人吧。”哈姆雷恩语气愈冷。

“这不是善心泛滥,这是是非分明。”

沐恩道:“如果说安纳巴威那一次的确有我的一份私心在,那么这一次,就是单纯的对错之分了。为了自己的方便就将这些无辜之人直接杀死,那和随意献祭普通人的邪信徒有何分别?”

“……的确没有区别。”

哈姆雷恩似乎也认真想了想,只是脸上迷雾笼罩,看不清楚神情。

“对吧。”

沐恩突然起身。

然后就在哈姆雷恩古怪的目光中,用叉起一块糕点,送到她嘴边。

“……你在做什么?”

“喂你。”沐恩轻轻一甩刘海,露出邪魅微笑。

“喂……?”

哈姆雷恩觉得自己有时候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个人类的脑回路:“为什么要……喂我?”

“因为根据我的经验,女人在生气的时候,如果喂她一块又香又甜的小蛋糕,那么她的怒火大抵上就能消散大半,我希望这能够让你冷静下来。”

这可不是他胡诌,是有理论依据的。

比如爱丽儿,晚上就算对她做了再过分的事,早上起床的时候先手喂她一块蛋糕,那她大概是不会呲牙咧嘴眼泪汪汪的抽出天火大剑来砍你了。

同为吃货,沐恩觉得这方面应该有一点点的相通之处。

当然……他依旧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毕竟对方可是……

餐叉微沉。

沐恩惊愕的微微睁大眼。

因为眼前这位天灾大人竟是真的微微前倾,毫不犹豫的一口将那块小蛋糕咬入嘴中。

舌尖舔过嘴角的奶油,黄金瞳平静的像是古井……似乎对于人类来说十分暧昧的喂食PLAY,对于龙来说却十分无所谓。

这下换沐恩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又回想起那种想要掌控对方,却反而被对方所掌控的可怕感觉。

“味道不错。”

“咳咳,我亲手喂的蛋糕,那可是有口皆碑……”沐恩干咳两声,好在他脸皮够厚,还不至于这样就破功。

“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心情好一点。”

“不要这么暴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沐恩一不做二不休,更加厚脸皮的又递了一块蛋糕:“对于女人来说,生气可是天敌,容易加速衰老的。”

“我并不是在随意打杀,而是从大局的角度讲,这的确是最有效率,也最有稳妥的做法。”

哈姆雷恩再次将蛋糕一口吞下:“你应该知道,那些老鼠现在攀上了邪神,若是不能在这里将他们解决,他们逃出去造成的危害,绝对远超过一座城市的损失。”

“……我知道。”

沐恩沉默片刻,无奈点头。

这一点他不得不去承认。

虽然龙小姐一直叫那些家伙老鼠老鼠……但也只是对于她,对于她这个天穹之下最强生物来说,那些家伙是老鼠而已。

能够从被毁灭的塔尔斯中幸存下来。

能够存活整整八百年……虽然这显然依靠了那个古代遗物的力量,但也足够骇人。

以及能够在这八百年间无数次躲过哈姆雷恩的追踪……那些家伙,可绝对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其他还未见过的沐恩不知晓,可光是安德莉、普莉希拉这两人,纯粹实力都已经是戴冠者的层次,在外界绝对算是了不得的强者。

更不要说,从普莉希拉那里看来,剩下的人很有可能已经跟枯萎之王联系在一起。

五六个实力强劲的老东西。

外加邪神的帮助。

这种阵容别说毁灭一座城,毁灭十座都绰绰有余。

“大局的确很重要,但不能什么都只从大局的角度吧,如果这样的话,救世圣主盖乌斯那个老疯子所做的,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确的事不是吗?全人类被杀光一了百了,哪还有那么多的麻烦事?”

沐恩再次小心翼翼的递过蛋糕:“我们总要从稍微简单一点的,一步一步的向前不是吗?”

“愚蠢。”

龙小姐闭上了眼,显得有些生气,第三块蛋糕也不吃了。

“其实……龙小姐本就没有直接屠城的打算吧。”沐恩看了半天,忽然道。

“呵,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只是以龙小姐的性子,真要屠的话,早就动手了,又怎么可能跟我在这里商量呢?”

沐恩笑道:“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

“……你觉得我会在意你同不同意?”声音又冷了下来。

“当然不在意,但能够多商量一下,总是好的嘛。”

沐恩笑得越发灿烂,反手将那块哈姆雷恩不吃的蛋糕塞进自己嘴中。

口感滑腻,层次丰厚,味道香甜却又极有分寸,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块很好吃的蛋糕。

嗯,不愧是他喂的。

“……我的确暂时没有直接屠城的想法。”哈姆雷恩忽然道:“但我也不会按照你那种温柔的想法,慢慢的去把他们揪出来,明知道对方想让你跟他们玩捉迷藏,却还要按照对方的节奏,这是一件非常愚蠢的行为。况且那些老鼠还有可能酝酿什么阴谋,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178、折中

“这就对了嘛,凡事想都不想就动用暴力,实在是……”

沐恩表情一僵:“咦?等等,龙小姐话中的意思是……说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要来粗暴一点的方法?”

“是会稍稍有那么一点点粗暴。”

“这……”

“怎么?我都不屠城了,你还有意见?”哈姆雷恩猛地张开眼,黄金瞳浮现些许戏谑。

“……”

沐恩觉得自己被玩弄了。

本来刚才摸清这座新塔尔斯的大概底细之后,他是想劝龙小姐用“温柔”一点的方式,因为对于这座城市,以及这座城市里的人来说,无论是八百年前的遗民,还是天灾,又或是藏在阴影中的邪神,都显得过于可怕了。

谁知道龙小姐上来就说要“屠城”。

她或许的确没有这个想法,但肯定是故意的。

因为她知道如果直接说要“粗暴”一点的话,沐恩肯定会劝阻,因为他知道她的脾气,怕她弄出什么不太好看的严重后果。

但如果她直接先把“屠城”给扔出来的话……那沐恩就觉得稍微粗暴一点也未尝不可。

人总是喜欢折中的嘛。

“龙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沐恩哭笑不得。

“人类的狡猾把戏,你以为只有你会玩?之前我只是不想跟你计较罢了。”

“……我可从来没有对龙小姐用过什么狡猾把戏。”沐恩赶紧对天发誓:“这点天地可鉴,日月可明……”

“少说废话。”

哈姆雷恩冷哼了一声,打断了沐恩的瞎鸡掰胡扯。

“额……这可不是废话,我总得为自己狡辩几句,不然我这坏名声都快‘享誉全球’了。”沐恩苦笑。

“所以说人类就是麻烦,名声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直接起身:“我去了。”

“等等。”

沐恩叫住她。

“还有事?”

“我们做个约定好吗?”

“约定?”模糊的面容之上,纤细的柳眉微挑。

“不要……做的过于残酷。”

沐恩顶着那双黄金瞳,缓缓伸出手:“如果这里的人的确无辜的话,还请龙小姐……温柔一点。”

“温柔?呵……婆婆妈妈。”

像是听到什么讨厌的词语,哈姆雷恩气息好似又突然冷了几分。

但她还是与沐恩轻轻握了一下:“再遇见什么问题,我可不会留手,希望你别又来做那个十足的蠢货。”

“当然。”

沐恩松了口气,微笑道:“蠢货做一次两次就可以了,做太多……会真变蠢的。”

哈姆雷恩又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推开那扇窗。

“杀死恶龙了!杀死恶龙了!”

戏剧竟然还在继续,甚至现在已经发展到互动的情节,一个个小孩子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化身“英雄”,与“恶龙”交战,最后战胜“恶龙”,赢得无数观众喝彩。

看来从上到下,从大人到小孩,这场戏剧都深入人心。

恶龙的形象也深入人心。

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沐恩心底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他却又有些说不出缘由。

至于哈姆雷恩……

她甚至没看一眼,她完全不屑于那些,只是在她准备离开之前,沐恩又突然叫住了她。

“又有事?”哈姆雷恩不耐烦了,她觉得这个人类有时候真的是非常麻烦。

“没什么,只是……”

沐恩望着广场中央,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将从刚才开始就压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关于这场戏剧所演的那个故事,我能问一下……”

“你是问我冷酷无情卑鄙无耻那一段?那是真的。”哈姆雷恩像是早有准备,脱口而出。

“……”

沐恩一愣,接着猛地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可不是问这个,再怎么说我也不会轻易相信敌人说我同伴的坏话。”

“嗯?”这下换哈姆雷恩微愣。

“我想问的是更前面那一段……”沐恩顿了顿:“故事里的巨龙,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重要之物,失去家人朋友,甚至失去了容身之所,这是真的吗?”

“……”

哈姆雷恩回头,直勾勾的盯着沐恩。

她柳眉微皱,虽然面容模糊,却还是露出一丝疑惑之意。

她再次搞不清这个人类了。

他看了那场戏……但那场戏的重点难道是这个吗?

“你在怜悯我?”

“不,我只是问问而已,我……”

沐恩想了想,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算了,是我冒犯了,龙小姐就当我多嘴吧。”

又是心血来潮的一问。

没有任何缘由,也不存在任何理智。

就像是之前篝火宴会的那一次邀请。

不知为何,在面对龙小姐时,他总是会如此心血来潮……或者说脑子一抽。

是因为最近精神消耗太多,以至于脑子都有些坏掉了?

还是说……因为他在龙小姐身上,感觉到了某种矛盾?

那种矛盾,让他忍不住去探寻……

“千年前的一些破事而已,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哈姆雷恩模糊的脸依旧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她不屑的冷笑:“还是说你觉得我还会在意那些过去?人类……你未免太过于可笑了。”

“……是我孟浪了。”

这次沐恩认错认得很利落。

“好好待着。”

哈姆雷恩没有再追究什么,这一路走来,她也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类的随时“脑袋一抽”,他做出再奇怪的事,她也不会有丝毫意外了。

至于惩罚……反正没用,她也懒得动手了。

一介人类而已,她根本就不在乎,自然也是完全不会把他那些小把戏放在眼中。

哗啦。

大风从窗户涌入咖啡馆,让沐恩下意识的眯了眯眼。

等视线恢复时,那道火红的身影自然已经不见踪影。

隔着老远,沐恩就感觉到了天穹之上磅礴的魔力气息,龙小姐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封锁这里。

虽然本身实力强大,但沐恩不得不承认,在面对污染这件事上,龙小姐谨慎稳重得可怕。

甚至比他这个弱鸡还要稳。

稳得就像是……

笃笃。

沐恩轻敲两下桌面,自嘲的笑了笑。

“想那么多干嘛。”

那可是龙小姐。

是天灾,是天穹之下的最强生物,是活了上千年的死厄之龙。

不管她的过去怎么样,难不成还轮得到自己这个年纪还没有她零头大的黄毛来操心吗?

简直就是没事找事,也难怪龙小姐会那么嫌弃。

“那接下来就做一点不那么让她嫌弃的事吧。”

沐恩伸了个懒腰,浑身肌肉舒展,关节咯嘣弹响。

随着龙小姐让他好好待着……但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就在这里挂机?

他虽然只是个大腿挂件,但也是个有理想的大腿挂件。

至少……

“作为同伴,这坏人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当吧。”

沐恩环视周围一圈,目光再次落在刚才的店长身上。

店里没几个人,店长正一边悠闲的擦拭着咖啡杯,一边哼着小曲儿,对危险的到来毫无防备。

见此,沐恩嘴角一歪,露出黄毛反派的标准邪魅微笑。

179、无贼

“店长。”

“先生有什么需求吗?”

看见沐恩示意,店长立马微笑着走来。

沐恩端详了他一阵,不得不承认他的服务好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是面对白嫖的客人,竟然还能有如此的耐心和细致。

放在别的片场,作为公爵之子,沐恩都已经忍不住拿出大把小费来赞扬他优秀的职业素养了。

只可惜在这个片场,没有优雅的公爵之子,只有……

“需求倒是没有。”

沐恩嘴角勾勒一抹邪魅的微笑,整个人斜坐在椅子上,又将领口放开,稍微露出那轮廓分明的硕大胸肌。

笑容邪恶,放荡不羁,再加上那一头黄毛,简直就是完美的反派模板……沐恩都不得不感慨自己这方面果然是天赋型选手,这略微一出手,就是不知道多少老演艺人难以企及的巅峰。

“没有需求,那您……”店长眨眨眼,显然也对沐恩此刻的气质变化感到十分诧异。

“我只是想问店长一个问题。”

沐恩手指在桌上敲击几下,恰到好处的展现自己那引而不发的微怒:“为什么……我要的是两杯咖啡,你却只上了一杯?”

“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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