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14(续2)
本章 131,751 字 约 329 分钟
“……”
灾难?
迁移?
沐恩脑中灵光闪过,在他认知中,在那久远的过去,足以对得上这次灾难的事件恰好就有一个。
——第一邪神降临,引发的大混乱时代!
“这样说的话……”
沐恩脑中开始出现这样的时间线。
一千多年前,这里的先祖为了躲避大混乱时代,跟随着那位黑夜女神来到此处,同时建立了那座雾墙。
四百多年前,黑夜女神或因为污染而发疯,开始在这片安纳巴威掀起灾难,于是原本守护这里的雾墙,就成了封死这里的栅栏。
一百多年前,逐渐缓过一口气的人类开始追随当初第一开拓者艾伦的步伐,建立了开拓者系统,并持续不断的对那道雾墙进行探索。
然后……就是现在。
虽然绝望依旧如这道雾墙般矗立在前方,但探索与抗争,从未停止。
“真是一个漫长的奋斗史。”沐恩不由得再次感叹。
这里的人,在灾难面前,展现了不得了的韧性和决心,就如同“开拓”二字一样,明明是在绝望中,却依旧能够让人感受到希望。
“是啊,很漫长,毕竟这样的一堵墙挡在我们的面前。”
玛茜声音有些颤抖。
她澄澈的眼眸,此刻正倒影着那道雾墙的存在,对于她来说,成为开拓者,进入雾中探索出路,为这里的人类寻找一个光明的未来,是她早已经下定决心的目标,是她本该勇敢前往的彼端。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凝视着那座庞大的、高耸的、难以想象的雾墙,她却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在害怕。
害怕那道墙。
害怕那片未知的雾。
是啊,谁不害怕呢?
对于那道雾墙来说,她,包括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的渺小。
但是……
“沐恩先生,你能告诉我,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吗?那些危险足以毁灭我们的灾难,还在吗?”
玛茜转头看向沐恩,目光期待又惊恐,这个问题她似乎已经酝酿了很久,却因为某种怯懦,直到现在才询问出来。
“……在。”沐恩如实回答:“千年前的灾难,直接仍旧未完全解决,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那……”
“但至少现在,外面的世界还是阳光普照。”
沐恩看着玛茜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
那眸中的黯淡与恐惧快速褪去,就像是一道迷雾,被忽然袭来的微风吹散。
这个因为刚刚自己的讲述而失落的少女,好似在这一刻,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就重拾希望。
“这么说……艾伦大人的指引果然是对的,我们这百年来的努力果然是对的,我离开家乡,成为一名开拓者,也果然是对的?”
“我无法确切的回答你这个问题,毕竟我对那道雾墙并不了解,不知道那是不是一条死路。”
沐恩摇摇头。
这个漫长的夜晚,漫长的交谈,他总算对这个名为安纳巴威的地方有了一个系统性的了解。
甚至就连自己莫名奇妙来到这里后目标都有了一定的猜想。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还有些许乌云,正浮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才不会!”
玛茜张开双臂,神情兴奋。
明明她才是被困在这里前半生的人,她却开始主动安慰沐恩:
“这个世界上才没有死路!艾伦大人不是已经告诉我们这一点了吗?就连黑夜女神掀起的灾难这种事都可以逆转,还有什么是无法解决的呢?
“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出路,一定!”
玛茜指向那道雾墙,再无一丝畏惧之色,或许就在四百年前,那位第一开拓者艾伦,也是像这般,对着那道仿佛无法跨越的天堑拔剑。
勇气是属于人类的赞歌,也是面对灾难时的最强武器。
一如既往。
“说的也是。”
沐恩也跟着笑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注定这种东西……那我这个一直以来被命运嫌弃的家伙,也恐怕早已经死掉了吧。”
“对吧,所以说你这种外来的家伙就是娇生惯养。”
不知不觉,玛茜对待沐恩的态度再次变得嚣张起来,“那道墙就在那里,还有其他的选项吗?冲就完事了!跟我走,目标,拉布雅城,成为真正的开拓者!”
经历一夜疲惫,玛茜却没有多做停歇,她大踏步……迈向自己心中的光明。
93、没有之物
沐恩跟着玛茜进入拉布雅城。
进城的过程比沐恩想象的还要简单,在沐恩的猜想中,这既然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城邦,入城的时候怎么都得查查身份什么的。
沐恩脑海里本来都已经想了至少十余种忽悠守卫的办法,探亲啊、接亲啊、抢亲啊……实在不行就只能搞搞潜入,这里应该还没有人能够拦住他的潜入。
……但实际这里要宽容的多,那两个用菜刀绑在木棍上守门的守卫只是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放行,甚至没有对沐恩这头在这里比较少见的金发提出疑惑。
“都说了这里可是冒险与自由之城,往来这里的很多都是开拓者,身份跟普通人就不是一个级别,守卫当然不会过多盘问。”
玛茜叉腰,对沐恩的“见识短浅”十分鄙夷。
“……”
这丫头,刚刚聊了几句后,态度就再次嚣张起来了呢。
“那请问我们的玛茜小姐,你现在是开拓者了吗?你不会到现在还只是嘴上说说吧。”
“总,总会成为的!”
玛茜涨红了脸:“你等着瞧!”
“……”
懒得跟这丫头斗嘴,沐恩将注意力转向四周。
虽然外面看起来这里只是一个小村镇的规模,但实际进来,沐恩发现这里还是比想象中的要热闹得多。
“土豆,土豆,刚挖出来的土豆,只要五块温石全部拿走,只要五块!”
“温石,温石,刚发掘出来的温石,使用时间还有很长,不需要食物,要布匹,最好是缝补次数低于五次的布匹!”
“磨损的武器、防具,修一修还能用,只接受食品交换!”
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嘈杂喧嚣。
虽然大多数人都是衣衫破烂身形消瘦的样子,但来到这里的人,似乎每一个都尚未放弃心中的希望,在用尽一切去拥抱这并不轻松的生活。
“以物易物?没有货币吗?”
“货币?那种东西早就随着之前的黑暗时代,一起扫入历史尘埃了。”
玛茜瞥瞥嘴:“现在物资这么匮乏,除了一些必需品,什么东西有资格当货币?黄金吗?告诉你,黄金在这个地方可一文不值,土豆都换不来。”
“……说的也是。”
沐恩摸了摸下巴……这么说,那他在这里,岂不是也只能算是一个穷光蛋?
不,就算是以物易物,自己也能拿出不少好东西,甚至对于这里来说,过于的……
“对了,话说回来,既然你是外面来的人……”
玛茜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你身上应该带着只有外面才有的东西吧,能给看看我吗?”
“……外面才有的?具体是哪种?”
“哼,别想骗我,著名的历史学家兼开拓者奎勒先生曾经说过,在这里尚未与世隔绝,与外界相通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与现在不一样的。就比如土豆,在这里土豆只有这么大,但是外界的土豆……”
玛茜比划出一个脑袋的大小:“有这么大!”
沐恩:“……”
真有这么大?他怎么不知道?
“不仅大,而且据说还是甘甜的,吃一口就能体会到蜜糖一般的滋味,虽然我也不知道蜜糖到底有多甜,但一定……”
“打住!打住!”
沐恩赶紧制止玛茜的妄想,严肃道:“土豆怎么可能是甜的呢?就算是土豆泥也不能是甜的,这绝对是邪教的吃法,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禁忌!”
没错,就跟甜豆腐脑一样,吃那种玩意儿的,都是异端!
“咦?没有吗?”
“不仅没有,外面的土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最多拳头大小而已。”
“哦……”
玛茜有些失望:“那马车那么大的南瓜……”
“童话里倒是有,现实不存在。”
“吃一口就能升天的苹果。”
“小皇叔少看。”
“那……”
玛茜眼珠子继续转动:“比人腰还粗的树?”
“这个倒的确到处都是。”
“耶!我就知道奶奶是绝对不会骗我的!”
“……”
沐恩无奈摇摇头:
“所以这种事你在兴奋个什么劲?还没出去呢。”
“总有一天会出去的,我先提前做好预备,不然出去后老是大惊小怪的,岂不是显得我是个土包子?”玛茜满脸美滋滋。
“……”
这孩子,没救了。
沐恩嫌弃的躲开凑过来的玛茜,又在她美得晕头转向找不到的时候忽然拽住她的包,将她往后拉了一把。
“让开!”
几乎是同时,一个健硕的人影从街道中心冲过,像是蛮牛一般掀起一阵狂风,若非沐恩眼疾手快,以玛茜的体格,现在基本要在天上去找她了。
“没事吧!”
那人步伐不停,却还抽空对着沐恩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兄弟,我有急事,以后有缘遇到再跟你道歉!”
说罢,那人继续横冲直撞,几乎把整条街弄得鸡飞狗跳,然后在一连串的道歉声中快速远去。
偏偏看起来如此蛮横,却没有人因为此时生气,甚至还有人明明被撞得七荤八素,也要兴奋的跟同伴高呼着什么。
“是巨熊特里萨·安格,天啊,竟然是巨熊特里萨·安格!”
嗯,大概就是这样的高呼。
“你认识他?”
沐恩随手将大呼小叫的玛茜放回地上,而后者显然还完全处在兴奋当中,完全没自己在意刚才自己被人像是小动物那般随意拎起。
“当然认识了,谁不认识他?编号03535,是这段时间最有名的开拓者之一!据说他在东南方向,刷新了五年前的开拓者马南·考特留下的记录,将探索距离往前推进了整整五百米!”
玛茜激动得原地直蹦跶:“整整五百米!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在一些探索方向,可能再花十年都不会有如此大的进展,可他却一下子就往前推了五百米!太厉害了!”
“这样看起来是挺厉害的。”
沐恩摸着下巴:“不过按照实力来说的话,应该还是我比较强。”
“你才没有……”
“嗯,你能否定?”
“……”
玛茜缩了缩脖子,昨晚旁边这家伙一刀砍废第三侍者的记忆再度向她袭来。
的确,如果只能单纯实力的话,她那么崇拜的巨熊特里萨·安格,可能连这家伙的一只手都打不过。
这么想,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怪物。
“可那只是实力,要是论开拓探索能力的话,他一定比你强!”玛茜嘴硬道。
“是是是,比我强。”
沐恩不想争论,只是似笑非笑道:
“不过我劝你矜持一下,特别是之后再见到那个巨熊的时候。”
“咦?为什么,那可是我的偶像。”
“不是你刚刚说过的吗?要是老大惊小怪,不就显得自己像个土包子?不对,你刚刚的反应已经被对方看到了……他大概已经认为你是个土包子了吧。”
沐恩咂舌:“被自己偶像当成土包子什么的,换我绝对受不了。”
“……”
拳头,握紧。
忍耐,再忍耐。
咱宽容打量,不跟这家伙计较……才不是因为打不过!
……
经历街道上的小插曲后,原本看起来还活蹦乱跳的玛茜也终于感觉到疲惫,于是带着沐恩赶紧找到路边一家小旅馆,掏出几颗小土豆,要了两间客房。
能够靠土豆换来的客房条件自然没有多好,沐恩在那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各方面甚至还不如贝尔兰德的监狱,睡觉的地方无非是一堆扎起来的干草。
只是或许因为经常清理更换的缘故,干草里并未生虫,让人不至于那么难以接受。
至于玛茜,能够这么轻易订到房间已经让她喜出望外,自然没有任何不满,蹦蹦跳跳的离开不知道去做什么,不过刚离开不久,沐恩就远远听到了玛茜的哀嚎。
“什么?不支持帮忙煮土豆的服务?明明我以前跟奶奶来这里的时候都……”
“小姑娘,你那是多少年前了,这两年温石产量越来越低,像我这只能赚点食物不至于饿死的,哪还有余力给你免费煮土豆?煮也可以,煮一次要额外收一颗。”
“能……能只要半颗吗?”玛茜扒拉着自己背包里剩余的土豆,咬着嘴唇道。
“不行。”
店主叹了口气:
“孩子,你也知道的,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现在的日子越来越难了,你看我这店,很多人宁愿在外面忍受夜晚的寒冷也不住进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额外的食物,没人住,我也难啊。”
“好吧,可恶……”
没一会儿,沐恩就看见玛茜苦着脸回到房间。
“怎么了?”
“涨价了,以前明明旅馆都停供帮煮服务的,现在却要额外收食物了。”
玛茜恨恨道:“明明只要在饭点,多煮点东西又不会额外花费多少温石,那可恶的店主,完全就是在狮子大开口。”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能只能啃生土豆对付一下了。”
玛茜给沐恩两颗土豆,自己只拿了一颗。
犹豫了一会儿,她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块乌黑的饼状物,那大概就是她之前说过的泥饼。
“快吃吧,生的总比没得吃好,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还得去城邦联合开拓会报道呢。”
玛茜拿起泥饼,用力一咬……
“唔!”
痛哼中,她咬了一个空。
“你,你干什么?”
玛茜捂着嘴愤忿的抬头,却发现对面那个可恶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夺走了她的泥饼,正在仔细端详。
“这玩意儿,根本就称不上是食物吧。”
“要你管!有的吃总比饿死好吧!”
“……”
沐恩犹豫了片刻,突然拿出一个东西,递给玛茜。
“这是什么?”玛茜茫然的结果那长条状,硬梆梆的,好像比土豆还硬的东西一愣。
“黑面包。”沐恩耸耸肩,淡然道。
嗯,从爱丽儿那里掏来的,还好保留了一点。
94、病情恶化
乌黑色的面包,交杂着麸皮、锯末、甚至是细沙,就算是在贝尔兰德逼仄的下城区,这也是最为低等的食物,那里每一个孩子的餐前祈祷,可能就是下一顿自己的面前不再出现这种便宜、干硬、又难吃的面包。
可对于玛茜来说……
“黑……黑面包?难道这是传说中的面包?”她眼睛一亮,就像是夜晚反射在湖面的月光,波光粼粼。
“你刚刚不是让我拿出外面有,这里没有的东西吗?我想对于连木柴都已经快没有的这里来说,烘焙面包应该非常少见了吧。”
沐恩用脚轻轻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干草,心中叹息。
这一路来见到最多的食物就是已经作为真正主食铺开的那种特殊土豆,毕竟不挑土壤、生长周期短、还能填饱肚子,已经让其成为了这里的人们真正的救星。
至于其他能够称作食物的东西……比那种土豆更为可怜。
“没,没错,自从三百三十年前,最后一批自然林完全枯萎,同时被当做柴火焚烧之后,再加上小麦大面积减产,面包这种东西,的确就很难再做出来了。”
玛茜用力咽唾沫,那从未嗅到过的香味,已经让她的灵魂都仿佛在愉悦与颤栗,要从躯壳中脱体而出,向着面包扑去。
“我,我真的能吃吗?”她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原本只是抱着好奇的想法随便问问的而已,从来没想到真的……
“放心,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沐恩道:“事实上,我能给你更好的食物,但是我想,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黑面包已经是极限了,其他的东西,只会让你更加痛苦而已。”
能够轻易的忍受黑暗,是因为从未见过真正的光明。
对于这里已经习惯那些难吃食物的人来说,太过美好的东西,反而是毒药。
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我……我明白了。”
玛茜懂事的点点头。
她小心翼翼的捧起黑面包,又小心翼翼的端详良久。
明明只是如此简单朴素的食物,她却如获至宝,久久不愿有所动作。
直到自己饥肠辘辘的身体再也无法忍受这份诱惑,这才近乎本能的张嘴……轻轻一咬……
没咬动。
玛茜微征。
好硬。
比生土豆还硬,比泥饼还硬。
但,好好吃。
仅是牙齿从面包表皮剐蹭下来的一点渣滓,落在舌尖,那醇厚又陌生的香气以及舌尖迸发出的甘甜,便让她整个人都呆滞住。
从未品尝过的好吃。
玛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小心翼翼的品味变成了大口的撕咬,她就像是一只饿得发狂的小兽,贪婪的啃噬手中的面包。
“慢点吃,你可不像爱丽儿早就将咬合力练出来了,这样吃黑面包,牙齿受不了的。”
“……嗯……我知道……但是……太好吃了……”
沐恩的劝诫被直接抛之脑后,感受着来自真正食物的香味与口感,玛茜忍不住泛起泪光……
太好吃了。
真的,太好吃了。
……
……
房间中,一时无言。
只有咀嚼吞咽声。
玛茜大口大口的咀嚼着黑面包,沐恩也小口啃着那块泥饼,浓郁的土腥味和连苦涩二字都难以去形容的味道让他眉头直皱。
好难吃。
吃了小半块,实在是吃不下去。
玛茜说的没错,和这种东西相比,那种尚未成熟的土豆都可以称得上美味佳肴。
“可怜啊……”
沐恩并未扔掉泥饼,而是收了起来。
在这里浪费食物,就算是这种泥饼,也总觉得是种罪过。
“再出去走走吧。”
让玛茜慢慢品尝,沐恩来到房间外,身影一闪,无声来到街道之上。
天色渐晚,街道却依旧那般热闹,长期以来不正常的昼短夜长,已经让这里的人们作息完全脱离了天象的制约,他们早已经习惯了黑夜,只是这短暂的白天让他们更为珍惜而已。
沐恩随便寻了个高处,眺望四周。
整个拉布雅周围的地形都还算平坦,目光扫过一览无遗,可以清晰的看见那道壮观的雾墙是如何吞没大地,带给这里堪称诅咒的绝望。
那漫漫雾墙,比真正的高墙还要可怕,没有实体的存在,让人更加难以寻到它的尽头。
唯一可以算是突破口的地方……
沐恩的目光顺着雾墙逐渐往上,直到雾墙与天空的交界处,日光逐渐暗淡,那道界限也愈发模糊,似乎当夜色彻底到来的时候,湛蓝与纯白就会彻底融为一体。
沐恩眯着眼瞧了半晌,忽然一声叹息。
“要是我会飞就好了。”
雾墙将整个安纳巴威隔绝起来,可那片天空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阻碍,或许有,但也值得去探查一番。
偏偏老坎贝尔家的优秀血脉只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对着湛蓝的天空直瞪眼。
虽然带了漂浮术的魔法卷轴,但是那种卷轴只能让他飞到几百米的位置,显然无法触及真正的天空,甚至还高不过周围的雾墙。
再加上持续性的魔法卷轴对于没什么魔法造诣的人来说可不好控制,要是一不小心被高空的气流吹跑,迷失在这种陌生的地方,显然会更麻烦。
“烦人。”
沐恩只能无奈放弃这种想法。
而提到飞,沐恩又不得不去思考一个他一进入这里,到现在也没有一点眉目的问题。
——龙小姐,到底去哪儿了呢?
如果这弱小而可怜的安纳巴威真的有她的目标,那她显然不可能和自己一样慢慢摸索,谨慎前行。
那可不是她的脾气。
她大概率会像之前抢婚那样,大摇大摆的碾过去,至于什么旁人什么注意事项什么后续影响,在那只千年的巨龙面前根本不重要。
可这次却出奇的安静。
“难道说,我真的要见到那位‘黑夜女神’,很多问题才能真正获得答案。”
下意识的,沐恩脑海中出现这样的想法。
这个世界一切的指向都在“黑夜女神”,那么他要想获得真相,在龙小姐至今下落不明的情况下,显然也必然要找到“黑夜女神”。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他终究是个外来者,目前为止的情报大多数都来自一个小姑娘,要在这里找到一位藏起来的“神祇”,不说大海捞针吧,但也绝对不是一个能够在短时内完成的事。
除非……那个黑夜女神主动搞什么事。
“哈,我也是昏头了,这种事听起来就不太可能,这地方都维持现状这么久了,黑夜女神吃撑了才会突然搞事。”
沐恩自嘲一笑,觉得这想法的靠谱程度还不如自己多想想怎么通过玛茜以及之后接触的城邦联合开拓会做一点事,至少这样就算是面对陌生的敌人也不算太过于冒险。
求人永远不如求己。
对于他这个黄毛来说,祈祷命运的眷顾,命运也只会给他来个过肩摔。
所以……
回去吧。
沐恩耸耸肩,既然暂时没有什么突破点,也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在这里待着也没用,还不如回去早点睡……
“嗯?”
可刚一动身,沐恩的身形骤然停住,眉头也忽然皱起。
“怎么回事?”
不是危机预感。
也没有敌人接近。
只是他敏锐的感知让她瞬间察觉到了周围环境发生了改变。
沐恩抬头,天空依旧晴朗,万里无云,没什么变化。
唯一不同的是,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昏暗下来,仅仅整个呼吸之后,整个世界就被夜色彻底覆盖。
天黑了。
“好快……”
沐恩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怀表确认时间。
“五个半小时……”
之前与玛茜交谈的时候,沐恩也大概知道了一些这个世界推算白昼时间的方法,但无论怎么算,天都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黑下来。
“与推算的天黑时间相差了了二十分钟左右。”
大街上的行人中出现一阵骚乱,对于白昼极为敏感的一些人似乎也发现了异常。
不过这种骚乱只在很小的范围内,大多数人对于黑暗的降临已经习以为常,夜色来临,但生活还要继续。
“果然……”
确定现状的沐恩低声喃喃:
“这次的黑夜,突然提前了。”
……
……
嘎吱——
老旧的木门被一把推开,魁梧的身影快步走入房间,一身风尘未散,掀起的气流也顺带吹动纸张,让坐在桌后阴影中的人无奈叹息。
“慢点,我亲爱的熊王阁下,你应该知道那扇门可是真正的古董,坏了可没地方维修,还有,现在的纸可是很珍贵的,用一张少一张。”
“哈哈,不好意思,奥西多会长阁下。”
魁梧大汉挠着头:
“我这不是急着赶过来吗?”
“其实也不必这么着急。”
身影中的人起身,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那显然是许久没见过阳光,血色已经完全从肌肤之上消退。
这样的人,在安纳巴威有很多,经过九个月的漫长黑夜,在迎来白昼的那一天,有人甚至会被阳光灼伤。
但名为奥西多的男人脸上的苍白显然有些不同,他仿佛并不是长期未收到阳光照射,而是早已经彻底舍弃了光明,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黑夜当中。
“要喝茶吗?不是茶香草的叶子,而是真正的茶叶,我那里还有一点。”奥西多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小罐,炫耀一般对着特里萨摇晃。
“我不喝,这种好东西,还是留着有用的时候喝吧,现在可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特里萨摆摆手。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死板,谁说只有庆祝的日子才能喝茶?”
奥西多拿出温石加热清水,手法娴熟,很快就泡好了一杯茶,特里萨不要,他也就没强行给。
这茶的确很珍贵。
“我死不死板另说,倒是西奥多会长阁下您……”
特里萨收敛笑容,盯着西奥多的脸,“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多久了?有机会还是出去见见阳光吧,不然你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忘记光明洒落肌肤上的感觉。”
“或许吧。”
西奥多抿了一口茶,冲着特里萨举杯:“但我希望我真正接受阳光沐浴的时候,是这里的大家都不再受黑暗折磨之苦的时候,但那时,我一定会比任何人都眷恋光明,一定。”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会长大人。”特里萨道。
“没办法,谁让我是会长呢?”
西奥多放下茶杯,负手看向窗外:“在这个时代,总要有人引领你们前进吧,就像是曾经的第一开拓者,勇者艾伦大人一样。”
“……”
特里萨摇了摇头,没有再劝什么,他知道眼前这人的性子。
固执的可怕。
但也正是如此,才能在这种绝望的境地下,带领众人前进。
“所以,刚才不是我的错觉吧。”
特里萨终于将话题拉了回来:“这次的夜色,的确是提前降临了?”
“没错。”
西奥多淡然回答:“而且实际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之前就已经出现这种现象了。”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前几次并没有那么显眼,黑夜降临的时间只是与我们推算的相差了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小到可以用误差去解释的程度。
但唯独这次……”
“已经到达了能够被普通人所察觉的二十分钟以上了……吗?”特里萨表情严肃,他就是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才会如此匆匆的赶来,原本他都已经飞奔出城去准备下一次的开拓了。
他就是这样,来去如风。
可没想到……事情变化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让他这个来去如风的人都差点不小心闪了腰。
“那边呢?那边有什么消息?”
“那边……”
西奥多回头望了一眼,话语间有些犹豫:
“他们的确传回了消息,还是坏消息,只是……”
“别拐弯抹角了,什么坏消息?”
特里萨不耐烦道:
“怎么,我当了这么久的开拓者,一点坏消息就能吓到我了吗?会长阁下你是不是太过于小看我了?”
“……”
西奥多略作沉默,斟酌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黑夜女神的病情……也就是疯癫程度,突然加重而已,最近的白昼混乱,也应该与其有关。”
“……”
特里萨也跟着沉默。
他看起来十分淡然,毕竟是被称作巨熊的男人。
他曾经一个人在茫茫迷雾中前行了整整九个月,可怕的孤独与黑暗都未曾打倒他,这种消息又算什么?
他只是突然感觉有点渴而已,于是拿起西奥多没喝完的半杯茶,凑在嘴边想要解渴。
“你再说一遍?我有点没听清。”
“黑夜女神的病情加重了,而且还在持续恶化中,我们不知道祂这次会疯癫到什么程度,但很显然,白昼期已经受到祂的影响,在进一步缩短。”
西奥多重复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特里萨不断颤抖的手臂:
“还有……别抖了,你一滴水都没喝进去,那茶真的很珍贵。”
“……”
95、呢喃
“谁抖了,我可没抖!”
特里萨老脸一红,按住自己颤抖的手,将已经几乎空荡荡的茶杯放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
一口不够,再吸一口。
还不够,再……
“别特么吸了,你再吸也冷静不下来,我反而要窒息了。”西奥多更加无奈。
“……”
特里萨屏住呼吸。
作为最为优秀的开拓者,他的身体素质极为强大,曾经他在一条冰河中潜水整整三十分钟,就是为了躲避迷雾时而会路过的可怕怪物。
可现在,三十秒不到,激烈的心跳便已经让他破功。
“会长大人,你说的……当真?”
“我会在这种事上跟你开玩笑吗?”
“你……的确不是这个性格。”
一会儿吸气一会儿憋气,特里萨的心情终于稍微平复了一点,但闻言还是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我早说过是坏消息。”
“我没想过会这么坏。”
黑夜女神大人病情加重什么的……这种事传出去,已经足以在整个安纳巴威引起巨大的恐慌。毕竟就算几百年过去了,那道伤痕依旧在割裂这里的人们内心。
特里萨抚着自己的胸,他是大名鼎鼎的熊王,是无数人崇拜的开拓者,就算像一阵狂风一样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也不会惹来普通人的厌恶,这是这里的人们对于身负开拓职责之人的敬重和特权。
他曾经用数月,甚至是数年的孤独和冒险换来这些。
但,就算是他也会害怕。
非常害怕。
“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本就是如此艰难的处境,能够被我称得上坏消息的,你觉得那条会轻松?”
西奥多晃晃空荡荡的茶杯,语气中透露着莫名的悲哀:
“三年前的温石矿即将枯竭,只能支撑现有人数不到十年?一年前的土壤贫瘠化程度加剧,粮食再次大规模减产?还是说五天前邪信徒摧毁了人们精神支撑之一的一二号林场?
你告诉我,这些坏消息哪个是能让人松一口气,觉得不过如此的?特里萨,你认为我坐在这里就轻松了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掉了多少头发?明明我的年龄并没有你大,但是我的头顶已经快跟你的胸毛一样‘浓密’了。”
“……会,会长阁下辛苦了。”特里萨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只能讪讪一笑。
“所以,在这个快要彻底完蛋的地方,无非是更坏一点的消息而已,我们只能默默的去接受它,然后想办法去解决它,几百年以来,我们都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西奥多瞥了特里萨一眼:“别忘了你的身份,熊王大人。”
“是!”
特里萨挺直胸膛:
“我,熊王特里萨,必将一往无前!”
“……也不必这般严肃。”
属于会长的威严散去,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仍旧只会让人心生怜悯。
西奥多重新坐下,十指交叉:
“实际上,我这次并不只是叫你一个人回来而已。”
“咦?”
特里萨惊讶:
“不止我,难道还有其他的开拓者?……哪几位?”
“几乎所有,反正能联系上的都让他们先回来了,有些问题总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会长大人的意思是……暂时放弃开拓?”特里萨瞳孔一缩,这个消息同样让他始料未及。
“不然呢?开拓行动目前一点眉目都没有,那座墙依旧没有被打通的迹象,这样的境况下……”
西奥多略微沉默:
“只能暂停了。”
“不行!”
特里萨一扫刚才的服从姿态,声音陡然拔高:
“开拓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这是勇者艾伦大人为我们指引的道路,是我们的生机所在,如果暂停开拓,我们岂不是……”
“现在可不是声音大就有用的,特里萨。”
西奥多并未被吓到,反而语气微冷:
“现在的情况是,无论是矿产、食物、还是邪信徒的破坏,我都可以想办法去弥补,大不了再死一死人,死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已经是这片安纳巴威最常见的事了,但关于女神……那不是死一点人就能解决的,稍走错一步,整个安纳巴威都要走向末路。
因此,在这种时候,只能用一些特殊的办法了。”
“你……会长阁下该不会想要重启十年前那个计划?”特里萨惊骇道。
“……有一点想法。”西奥多闭目,没有否决。
“绝对不行!那个计划太过于异想天开了。”
特里萨已经全然失态,直接在木桌上猛地一拍:“会长阁下,你难道忘记了吗?十年前那个疯狂的计划就已经被我们投票否决了!你就算再把所有人召回来,结果还是不会有任何变化!”
“是吗?”
西奥多睁开眼,与特里萨对视。
面对这个被称作巨熊的男人怒吼,他的脸上没有浮现一丝慌乱,平静得可怕:
“我倒是认为不一样。”
“为何?”
“因为十年前,我们的处境还没有这么绝望。”
“……”
“十年前,我们发现了那里,找到了那位,确定了那位的状态,并商计了可行性。”
西奥多拿出尘封已久的文件,和他平时使用的纸张不同,那文件竟是用羊皮制作的,在这种地方,能够使用跟古董没什么两样的羊皮,已经彰显中上面记录信息的重要性。
羊皮上的文字,同样勾起了特里萨的回忆。
十年前,他还不是最顶尖的开拓者,但西奥多已经是联合开拓会的会长,他跟随着西奥多,见证那场关系着安纳巴威命运的表决。
“那是一条与现如今人类的道路截然不同的方向,却仍旧称得上是另一种解决之道。”
西奥多的手指摩挲着羊皮纸,从开头的条条框框,一直到最后的署名。
红色的署名。
众开拓者的鲜血。
包括他的。
“当时商议的结果,不执行。我们承受不住那份代价,也无法冒那份风险,与之相比,艾伦大人留下的道路,才是我们应该探索的方向。”
“但那只适用于当时。”
咚。
墙壁上古老的时钟敲响,这是预订好的天暗之时。
可是微风吹动窗帘,在外面的世界,早已经是一片黑夜。
“很显然,如果事态一直这样发展下去,这份条约便已经不适用了。”
“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绝望!”
高大的特里萨如遭雷击,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会长大人你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变动,就这样做,这会……”
“所以……我说只是试一试。”
西奥多道:“我是会长,我要对整个安纳巴威负责,现如今看起来只是一点点小的变化,但这个小小的变化可能会导致最为可怕的灾难,因此对于我来说,就已经要做好最差的准备了。”
“你的意思是……”
“看看吧。”
西奥多再次转头看向窗外,一声叹息:
“这场异变,大抵是不会如此轻易结束的,到那时……恐怕我们不会再有选择的余地。”
“……希望你是错的。”特里萨神色阴晴不定。
“嗯。”
西奥多轻声回答:“希望我是错的。”
……
……
特里萨离开,会长大人的办公室,重回安静。
只有微风吹动那些凌乱尚未来记得整理的纸张,发出簌簌的细微声音。
西奥多藏身在阴影中,双手托着下巴,闭目沉思。
他并没有思考多长时间。
起身,反锁房门,确定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接着检查窗户,窗帘,甚至是墙面那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也被他早就收集好的沙土堵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回到桌前。
最后,他拉开桌下的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只蜡烛。
蜡烛被点燃,散发出昏黄的光,让他那苍白的脸色似乎都变得柔和不少。
西奥多凝视蜡烛良久。
然后,双手交握。
祈祷。
“是的,我已经做出了相关的安排。”
“我明白,时间不多了,但没办法,要让众多开拓者选择那条路,就必须要让他们直面更加可怕的黑暗才行。”
“嗯,那个外来者,我刚刚看见了,他很警惕,差点就发现我了,还好我技高一筹,没有让他抓住尾巴……我知道,他是关键。”
被烛火照亮的房间,回荡着西奥多压低的呢喃。
“放心吧,女神大人……”
“我会完成您清醒时的指令,我知道您的疯狂并不是您的错。”
“是的,我也知道,您依然爱着我们。”
哗啦。
明明房间连一丝微风都没有,蜡烛的火苗却猛地摇晃起来。
西奥多的影子在整个房间四处狂舞,他一下子停止了呢喃。
于是某道含糊不清的呓语,便随着又逐渐稳定的烛火,回荡在房间之中。
【杀……杀了我。】
……
……
“嗯?有人在盯我?”
正思考着黑夜提前原因的沐恩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身后的街道。
人群往来,叫卖不停,没有丝毫异常。
但直觉却告诉沐恩,刚刚似乎有一道隐约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错觉?”
不,他的感知还没有废物到那种程度。
那隐约的视线绝对是真的,就不知道是刚好无意间扫过,还是有意识的窥探了。
毕竟虽然沐恩掩去了自身的气息,却并未用照明术隐藏身形。
按照这里的规则,他不确信自己在夜间使用照明术,会不会引来黑夜女神的注视。
“如果是无意间,那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之后流传一些奇怪的夜晚传闻。”
沐恩摸着下巴:“但如果是故意的窥探……那就有意思了。”
他在这里除了玛茜外可没有什么熟人。
因此那种窥探,定然有其他目的……总不能是因为他长得太帅,忍不住多偷偷看了两眼吧。
“黑书。”
沐恩闭上眼。
意识空间。
黑书出现,哗啦啦翻开。
原本空无一物的书页上,开始出现规整的字体。
【沐恩坎贝尔一个哆嗦,他察觉到了有人正在窥视他,而正是这个时候,位于他左后方三百米一座建筑中,某道视线也快速的藏于阴影中。】
“左后方三百米?”
沐恩睁开眼,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接着眉头一挑。
“城邦联合开拓会……总部?”
96、当鬼
“嘶……”
烛火熄灭,西奥多几乎瘫软在座椅上。
太阳穴在刺痛,仿佛要裂开一般。
与名为“黑夜女神”的存在交流,大抵已经是这座安纳巴威中最不可思议的事了,就算是以摇曳的烛火作为媒介,带给他的压力仍旧巨大。
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理。
肉体被女神的力量侵蚀,冰冷如死人
而光是那隐藏在话语间的可怕嘶鸣和诱惑,便足以让任何心神不坚定的普通人彻底崩溃。
好在,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城邦联合开拓会的会长。
没有强大力量,心智不坚定的人,是绝对无法坐上这个带领一群濒临绝望之人前进的位置。
“消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西奥多强忍疼痛,拿起茶杯,仰头,将其中的茶渣倒入嘴中。
咀嚼。
苦涩与茶香一同涌入口腔,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触在舌尖碰撞,茶香往上,安抚他颤动不已的精神,苦涩往下,刺激他在神灵威慑下麻木的肉身。
过了整整十分钟,那难以形容的无力感,才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刺痛渐渐消失,身体也重归意识的掌控。
“都说了这茶很宝贵的。”
看着空荡荡的茶杯,西奥多无奈苦笑,忽然庆幸熊王那个大老粗有眼无珠。
茶其实只是普通的茶。
不对,在安纳巴威,光是名为“茶”的存在,就已经不普通,毕竟最后一棵茶树,早已经枯萎在二十多年前的漫漫长夜里,是真正的用一片少一片的珍品。
他说的普通,是因为这茶并不含有任何特殊的力量,它只是一种安慰剂,能够帮他强行稳住他那在崩溃边缘的精神。
是的,崩溃边缘。
就算他的心智再坚定,就算他是众多开拓者名义上的领袖,也无法遏制在这长期的重压和负担之下,精神一点点走向破灭的趋势。
在这漫漫黑夜里待太久,谁都会变得有点不正常。
但是……
西奥多再次倒了一杯水,透过荡漾的水波,注视自己通红的、布满血丝的双眸。
“我可不想和女神一样疯掉。”他低声自语。
至少,现在不行。
他还有最为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西奥多坚定内心,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快速拿出一张纸写写画画,将脑中最后的一点设想,勾勒成型。
那是一条新的道路,一个从未有过……或许在这几百年间,被有人提起过,但从来不会有人觉得能够完成的设想。
就如刚才的熊王所说,那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能成功吗?
能成功的。
一定。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无路可选了。
“关键在于那个外来者,他是破局的关键。”
西奥多将写好的东西全部撕掉,直接吃进肚子里,普通的纸张对于他来说,也是不错的食物。
然后他敲着手指,认真思索: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破局,但既然是女神大人的指示,就定然没错。”
一边想,西奥多一边起身,将原本紧紧掩盖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眺望街道的远处。
外来者的身影,自然已经不再那里了。
“刚刚偷看了他一眼,差点被他发现。”
想着刚才,西奥多心有余悸。
仅是一眼,他就差点被锁定位置。
还好作为开拓会的会长,他的实力也不算太差,至少在众多开拓者中也是佼佼者,只是偷看一眼,当然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那个外来者又不可能真的背后长眼睛。
“看来麦格婆婆说他的实力强大,并非是空穴来风,也是,若是普通人,不可能进入这里,也不可能成为女神大人所说的破局关键。”
“他应该明天就会跟那个小姑娘到达这里,到时候,可以试着和他接触一下。”
西奥多一点一点认真构思之后的细节,他知道现如今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再出什么差错了。
“主动权一定要在我这边,不然很难让人安心。”
好在关于这方面,西奥多十分自信。
毕竟在情报不对等的情况下,要是他还不能把握主动权,那他这个会长也不用做了。
“静等明天吧,那便是一切的开始……也会是一切的终结。”
让话语随风飘散,西奥多转身,离开房间。
这里只是他办公的地方,自然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而且为了迎接那个时刻,他觉得自己也应该久违的睡一次好觉,补充精神。
于是,伴随着轻微的哐当一声,这座房间彻底重归寂静。
没有光,也没有人存在,空荡荡的房间就如同时间定格,除了四处肆意飞舞的尘埃,这里不存在任何可以行动之物。
嘎吱——
可是忽然的,西奥多刚才所坐的那张椅子,自己动了起来。
西奥多是个严谨之人,离开之前,他收拾好了自己的文件,随身物品,甚至将平时的座椅都一丝不苟的靠近书桌。
但现在,那张椅子自己向外移动,远离了书桌几十厘米的距离,然后突然一晃,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
那些文件一张张的飞起,又在全部翻开一遍后重归原位。
甚至书桌的抽屉也自己打开,西奥多视作珍宝的罐子被拿出,在空中摇晃了几下。
“都空了?可惜,原本我还想品尝一下这里真正的茶是什么味道呢。”
茶罐被重新塞了回去。
就这样,原本什么人都没有的房间中,那些事物却被一个个的翻动,又一个个的物归原位,时不时还有什么东西漂浮在半空中,过了老久才重新落回去。
一幅闹鬼般的惊悚画面。
如果有人在这里,别说什么心智坚韧的会长大人,就算是平时一向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熊王特里萨,说不准都会被吓出个心肌梗塞。
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划掉)
这场面他们还真没见过。
“原来如此,那位黑夜女神的力量果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强,调动的光源不达到一定程度,不会引来祂的窥视,之前是我过于谨慎了。”
淡淡的微光隐约闪过,书桌前的空气一阵扭曲。
显露出那端坐在椅子上的金发俊朗身影。
几乎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摸了个遍,却连一点指纹都没有留下,他又双手交叉,托着下巴,静静凝视空荡荡的桌面。
“有趣,真是看到了一副有趣的画面。”
西奥多十分严谨,就连那个刚刚用过的蜡烛随身带走,但沐恩却还是忍不住嘴角勾勒:
“堂堂城邦联合开拓会的会长,竟然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跟黑夜女神联系?几百年前就算了,那个时候毕竟还是信仰,但现在的黑夜女神,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应该是一个禁忌吧。”
这算不算通敌?
“不对,他们刚刚……在‘交流’。”
虽然由于一些杂音的干扰,沐恩并未清楚得知那位会长和女神说了什么。
但光是这种行为,就能分析出很多东西。
“那位会长阁下的理智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影响,而且他竟是能够和黑夜女神直接交流,这也就是说……黑夜女神也存在理智,祂并不是彻底疯掉,而是处于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状态?”
“这样的话,相较于勇者艾伦从黑夜女神那里夺回白昼这种童话故事,的确更能够说清白昼期与黑夜期的区别。”
“然后女神疯着疯着,病情就加重了,才有了今天的黑夜提前降临?”
“于是乎趁着自己还没有完全疯,女神赶紧联系了这里的人类……提出了某个要求?”
沐恩学着西奥多的样子敲着手指,不断思考。
刚才的画面,让很多对他来说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
“一切合情合理。”
“我这个外来者,看起来早就被盯上了,而且也要在某件事中扮演很重要的戏份,和派出邪信徒的疯癫女神不同,清醒状态的黑夜女神似乎并不想杀我,不然这个会长大人就得给我设陷阱,而不是想着明天在我这里占便宜了。”
“但是,在这些之前,关于女神清醒和疯癫的……”
某个离奇的假设,开始在沐恩脑子里浮现。
“不。”
沐恩忽然闭眼。
“那应该只是我想多了才对。”
不用想那么深。
虽然目前来看,这座安纳巴威的真相依旧掩盖在某种迷雾中,一步走错可能就有危险,但这次的事和之前王都救世会的事件有着显著差别。
他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纯粹的外来者,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第一要务只是保全自己……恰好他最擅长的就是逃命和保命,这里暂时还没有真的能够危机到他性命的存在。
寻找那些诡异存在,也不过是在莫名其妙被扔到这种地方后在迷茫中顺带定下的目标,并非是什么完不成世界就要毁灭的必需选项。
而且最最重要的,这一次,他可不是孤军奋战。
不管怎么样,龙小姐肯定都会兜底。
被她追杀了整整八百年的存在,她不会不出手的,也不可能完全将这件事交给他一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普通黄毛来做。
她肯定是他坚强的后盾!
虽然现在还是不知道那位后盾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哈……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想想就让人轻松起来了呢。”
沐恩伸了个懒腰,暂时将所有的杂绪压在心底。
包括一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猜想。
“总之,先去睡一觉吧,不管黑夜女神和那个会长到底怎么想的……明天可是玛茜最期待的日子。”
97、另一面
第二天。
迷雾之墙一如既往分割世界,明媚的天光洒落安纳巴威,给予这里艰难求生的人们些许慰藉,只是由于靠近墙的缘故,这座边陲城市依旧处在阴影的笼罩中。
“咚咚咚!”
漫长的夜刚过,玛茜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敲响了沐恩的房门。
“起床了!起床了,今天要去报道了!”
没过一会儿,房门被推开,沐恩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出。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
“怎么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玛茜皱着眉打量睡眼惺忪的沐恩:“夜晚那么长,你都在睡觉?”
“早睡早起身体好嘛。”
“你这算是……早起?”玛茜掰着自己的手指,昨天的夜晚有多长?十七十八小时?这家伙睡了这么久?
“懒猪!时间是不能这么浪费的!一个合格的开拓者必然要十分自律的要求自己!”
“唉,小孩子不懂,你以为我多久没睡个好觉了?”
沐恩揉揉自己的老腰,对所谓的自律嗤之以鼻。
自律?
谁不自律?
想当初在学院里的时候,他可是真正的自律怪,每一天的作息都严格按照规划,精确到分钟,堪称自律界的楷模。
跟他比,前世一些重点高中的高三牛马,都算懒散松懈的。
可是现在呢?
先不说昨晚出去溜达了一圈花了多少时间,仔细算算,从参加帝国与王国的战争开始,他就一直是连轴转的状态。
支援、打架、对付救世会,麻烦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后来战争终于结束了,救世会也被打跑了,看起来可以休息了……但后续的修罗场事件又压榨了他的大量精力,毕竟要是喂不饱饥渴的美少女们那也是个大问题,说不定整个大陆的和平都要靠他这个可怜黄毛牺牲色相来维护。
至于更后面的被塞莉西亚骗回贝尔兰德,策划婚礼,再到龙小姐来抢婚……这已经不是连轴了,这是都快特么被转成陀螺了。
唯一可以让他稍微放松一点的地方,竟然是这个陌生又诡异的安纳巴威。
绝了。
前一世他还在痛骂九九六加班福报……这一世他觉得九九六简直是人间天堂。
“你呢?那么长的时间都在做什么?”沐恩往外面望了一眼,今天倒是正常天亮了,仿佛昨天的提前天黑,只是他的错觉。
“睡觉,锻炼!”
玛茜比划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今天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你不是有邀请函吗?难道还要考试?”沐恩疑惑。
“那倒不用,但既然立志成为开拓者,那我在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定然要是最为完美的姿态。”玛茜双手叉腰,似乎人还没有出发,但已经看见了自己光辉的未来。
“好吧。”
沐恩懒得跟这个一提到开拓者三个字就跟看见萝莉的变态大叔似的小丫头多做纠缠,活动了一下筋骨后便去洗漱,接着拿出一点食物两人草草解决。
还是黑面包,玛茜也还是吃的很香,眼角含泪。
解决完早饭后,两人快速出门,向着此行的目的地走去。
很快,沐恩抬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门匾。
木质的木匾,年份看起来已经非常久远,只是维护得很好,还没有虫蛀或者腐朽的痕迹,上面用古怪的字体规整着铭刻着几个大字。
那些字和沐恩已经习惯的普通文字有一定的差别,但沐恩还是可以勉强识别出来。
“城邦联合开拓会……总部。”
沐恩摸着下巴:“真是简朴啊,我还以为会更豪华一点。”
昨晚潜入的太急,倒是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这里作为“鼎鼎大名”的城邦联合开拓会总部,竟然如此的简陋。
甚至以沐恩的视角来说,这已经不是简陋,而是穷酸了。
在那老旧木匾之后,只是一座普通的二层小楼,既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在构造和材质方面也和旁边的普通房屋没有什么区别。
沐恩还想起自己昨晚进入的那个办公室,那更是朴素的过分,在搞秘密仪式之前,竟然还要会长大人自己亲自拿沙土填墙壁的缝隙,防止灯光泄露,露出马脚。
太辛苦了。
“哼,你懂什么,这正是开拓精神的一种体现!”玛茜挺胸抬头:“伟大的第一开拓者艾伦大人曾经说过,作为带领这里的民众前进之人,必须在任何方面都以身作则,不管是力量,还是品德!”
“厉害。”
沐恩轻轻鼓掌,不管如何,能够说出这种话的,定然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
“那是!”
玛茜更骄傲了:“因此这一代的开拓者们在建造这座总部的时候,一定也是恪守了艾伦大人的教导,将勤俭节约作为第一要素!”
“不得了。”沐恩赞叹。
“看到了前面那道几乎被踩烂的石门槛吗?那一定是前辈们进进出出,辛苦奔波的象征,门槛都踩烂了还不维修,简直是……”
情到深处,玛茜已经是两眼微红。
沐恩也不由得慷慨,这个地方的人的确是……
“咳!”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干咳响起,打断两人正在酝酿的情感。
某人幽幽的说道:
“两位不必这样胡乱吹捧,实际上,这个门槛是被我撞烂的,而且也不是舍不得修,这已经是这个月换的第三个了。”
沐恩:“……”
玛茜:“……”
“谁!”
短暂的沉默后,玛茜大怒。
什么叫做撞烂的?
她崇拜的高尚开拓者们,有这么粗鲁吗?
混蛋!竟敢污蔑她开拓者,她在泰勒叔叔那里学习的拳脚功夫还没有派上用场过呢!
“……啊,熊王大人!”
可随着蓦的一转头,看见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时,汇聚在玛茜嘴边的粗鲁之词瞬间便变成了世上最温柔的问候。
“您怎么在这儿?真巧……我刚刚说话太大声了,没有吓到您吧,您听我解释,我可不是那样粗鲁的人……”
沐恩:“……”
不是姐们,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下头。
“哈哈,这里是开拓者总部,我在这里很奇怪吗?”
“不奇怪不奇怪……”
玛茜有些紧张:“刚刚我不是再说您,我的意思是……”
“诶,我知道,其实很多人都会对我们这些开拓者有着不一样的误解,认为我们是什么不得了的存在,但实际上我们也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特里萨惆怅的叹口气:“就比如这个总部,之所以看起来这么破旧,不是因为我们不想要大房子,只是单纯的因为……大房子顶不住。”
“顶不住?”
玛茜眨眨眼:“那一定是你们都把所有的物资都花费在开拓上了吧,所以根本无法支撑……”
“不。”
特里萨摇头:“我说的顶不住,是另一个层面上的顶不住。”
“嗯?”
玛茜还茫然不解,而一边的沐恩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默默的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响,狂风裹挟着烟尘呼啸而过,将玛茜吹得睁不开眼。
开拓者总部的墙壁竟是就这样直接炸开,接着,一个沙包一样的影子就从她身前飞掠而过,重重撞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欸?”
玛茜由茫然,变为呆滞。
可还没完。
“*你娘!”
粗鲁的声音,不堪入耳。
在那墙壁的空洞中,一个健硕如金刚芭比的女性人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一边走一边撸袖子,顺带呸的一声,往玛茜不远处吐了口唾沫。
“**玩意儿,又皮痒了是吧,老娘的物资都敢占?”
“胡……胡说,那明明……是我的……”
烟尘中,传来一道不屈的声音:“都已经到我手上了,你凭什么……”
“到你手上就是你的了?你现在狗爪子还摸着地呢,你怎么不说整个安纳巴威都是你的?”
金刚芭比纵身一跃,直接跳进砸出来的大坑中,骑在下面躺着那人身上,砂锅大的拳头握紧,接着便是一套组合拳如雨点般落下。
砰砰砰砰砰!
拳拳到肉,声声入耳,谩骂也同样未停。
“**!”
“智障!”
“没卵蛋的东西!”
“废物!”
“找死!”
“看老娘今天不嫩死你!”
就这样过了大概三分钟,地上的人影几乎都没什么动静了,金刚芭比才停止动作,起身,拖着已经像是死狗的那人往回走。
一套行云流水,让人目不暇接。
“哟,特里萨,巧啊。”
她对着特里萨打招呼。
“早。”
特里萨见怪不怪,挥手回应。
“物资又不够了?”
“可不是嘛,现在东西份额这么少,这家伙还敢贪我的,不就是找揍?”
“谁让你一整年没回来了,他可能以为你已经牺牲了吧。”
“哼,这家伙死外面骨头被野狗吃了,我都不会死!他就是欠揍!”
“好歹是夫妻……”
“就是夫妻我才饶她一命,哼,要不是等着他的种,我现在就把他卵蛋捏爆了。”
金刚芭比继续往总部走去,途中经过沐恩和玛茜旁边,对着两人露出一个无比和善的微笑。
“见笑了。”
“……”看着对方满脸的鲜血,两人完全笑不出来。
“咳……”
这时,被金刚芭比拖着的男人艰难睁开眼,嘴角直冒血沫,余光瞥向两人:“救……救命……”
“这位先生他……”玛茜鼓足勇气开口。
“哈,别理他,咱们夫妻间的正常交流而已,一点小情趣,小情趣。”
金刚芭比大大咧咧的随口解释,然后头也不回的拖着地上的男人进了墙洞。
只在地上留下十道手指摩擦留下的鲜艳血痕。
这特么叫小情趣?几人傻眼。
“刚才那位是……”
长久的气氛凝滞之后,就连沐恩都被这幅画面震撼到了,低声询问玛茜对方的来头。
“外号女王,开拓编号03867,在我的情报中是个如女王般行事优雅的女性开拓者,名气几乎不输给熊王大人。”玛茜僵硬的张嘴。
“优雅?是挺优雅的。”
沐恩认真的点点头:“那几拳充满着节奏感,看起来平日里没少打。”
“……”
“另一个呢?”
“代号城墙,编号03945,在我的情报中是个如城墙般坚实的后盾,在援护方面是顶级的佼佼者。”
“人如其名。”
沐恩更加肃然起敬:“用脸接了那么多拳都还有气,的确跟城墙一样硬气。”
“……”
“哈哈,懂了吧两位。”
一阵爽朗大笑打破这奇怪的氛围,特里萨指着墙上的大洞道:“这就是我说大房子顶不住的原因,你看,像这样三天两头的被拆,小房子还好,大房子的维修成本实在是太高了,谁顶得住?”
“三……三天两头?”
“欸,其实这还好,只是单纯的夫妻吵架而已,真要有什么矛盾,弄得生死相向都是家常便饭。”
熊王特里萨叹息:
“毕竟物资有限,分配很难均匀,纵使会有人不满,提出武力解决问题的,开拓者也是人,品德高尚到毫无瑕疵,那只是童话故事里的,我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点问题。”
“真的只是一点点问题吗?”沐恩吐槽。
“哈哈,一点点,就一点点。”特里萨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极小的缝隙。
“就这么一点点。”
“……”
一旁的玛茜呆若木鸡,神情幻灭。
98、拿捏
“没事吧。”沐恩的声音像是一道微风,恰到好处的让她回神。
“没……没事。”
玛茜用力摇摇头,又把自己差点走失的魂给晃了回来。
“只是有点……没想到而已。”
“觉得自己被骗了?”
“不!”
玛茜小手握拳,放在胸口:“其实我早就知道就算是开拓者也不可能有什么完美,我崇拜的只是他们的勇气和奋进而已,刚才那样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嘴角抽搐道:“有点被吓到了而已。”
“也是……”
沐恩认可的点点头。
这谁不被吓到,光天化日之下,金刚芭比暴揍亲夫。
要不是周围的围观群众和熊王都没什么反应,沐恩都还以为对方被黑夜女神侵蚀,化身疯逼邪信徒开始猎杀模式了呢。
“两个小家伙是来报名成为开拓者的吧。”
一段闹剧告落,特里萨温和的目光看向两人:“有点眼熟……啊,对了,是昨天街上……”
特里萨记忆力很好,很快就想起昨天自己差点撞到这两个小家伙的事。
“没受伤吧,我当时比较急,没有太过于注意。”
“没……没有!”
见到偶像道歉,玛茜又慌乱起来,脸颊微红,直接将刚才的感慨抛在脑海。
“这位呢?”特里萨又看向沐恩。
“多谢关心,并没有撞到,而且我比较结实,撞到了也没事。”沐恩微笑。
“哈哈,硬气,这才是开拓者应有的样子!”
沐恩所展现出来的从容让特里萨十分赞赏。
“我带你们进去吧,今天人不少,作为昨天的赔礼,我帮你们插个小队。”
“插……插队?”
“怎么了?”
“没,没什么。”
玛茜用力摇头,将本想要出口的话强行咽了下去。
“那就走吧。”
特里萨一马当先,走进了总部小楼中,就如他所说的,此刻一楼大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些人也是今天前来报到成为开拓者的,联合开拓会的邀请函是基本一起发放,因此达到的时间也不过因为路途距离差个三五天。
“这次竟然招了这么多人吗?”
玛茜紧随特里萨其后,这种热闹的场面让平时患有社交牛逼症的她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小手伸进包中,紧紧的攥着那张邀请函。
而沐恩则是慢悠悠的跟在后面,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时而看看这,时而瞧瞧那,目光不断在周围扫过,身形灵活的在众人间穿梭。
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
在二楼的位置,一个熟悉的人影不何时出现在那里,正默默的注视着自己。
可当沐恩的视线投过去时,那人的视线已经移开,似乎刚才他只是恰好扫过而已,那种奇怪的注视感也不过是沐恩的错觉。
“哟,会长阁下。”
特里萨在下面大声招手:“你亲自来了啊。”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当然要亲自来。”
站在二楼的奥西多微微颔首,从旁边助手那里接过一把黑伞撑开,阳光已经从一楼的大门斜射入大厅,他履行着自己的誓言,不愿见阳光。
明明是在室内,却要撑伞,再加上特里萨大嗓门的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了。
“会长!”
“是会长阁下!”
“天啊,竟然是活的会长阁下!”
大厅里的人都十分激动,争相行礼,沐恩旁边的玛茜更是差点直接原地蹦跶起来。
“天呐!是会长!我竟然刚进来就看见了会长!”
“那家伙很厉害吗?”沐恩好奇。
“当然!城邦联合开拓会会长,编号03001,虽然并没有什么开拓伟绩,但却是将开拓者制度推上巅峰的人,在他的带领和统筹下下,现如今的开拓者才能如此安稳的进入迷雾当中,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玛茜依旧如数家珍。
“听起来是挺厉害。”
沐恩摸着下巴,仔细打量缓步走下来的西奥多。
昨天的潜入因为光线扭曲严重影响了了视觉,所以他的注意力当时基本没有在这家伙外貌上,现在仔细一看……倒是挺帅的。
鼻梁高挺,面色白皙,容貌清秀,再加上一袭黑色布衣,迈着从容步伐走来时看起来有些像故事书中的吸血鬼侯爵,也就是这座安纳巴威的人在黑暗中生活久了,大多数对于外貌不太感冒,不然放在外面怎么也是个大妈杀手。
唯一残念的是……沐恩视线上移,在会长大人的头顶,除了几根坚挺的劲草依旧死抓着“大地”不放外,其他地方已经基本退化为戈壁滩。
这位会长……竟是个地中海!
平时一定没少加班!
“难道说他打黑伞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头顶反光?”沐恩不知道西奥多立下的誓,忍不住暗戳戳的猜测道。
“这几日人来了多少?”西奥多一手撑伞,一手撩了撩头顶的“劲草”,对着众人颔首微笑。
“报告会长,前日七十八,昨日五十六,今日一百二十……不对,一百二十二,一共二百五十六人,其中大概五分之一是有邀请函的‘内定’,其他都是前来报名应试的。”特里萨嘿嘿一笑,飞快回答。
“嗯,很好,大家辛苦了。”
人还不少。
沐恩讶异的挑眉。
他还以为开拓者在这里算是极为稀缺的职业,没想到看这征召程度,整整两百五十多人,数量已经远超他的预料。
“实际上这两百多人中能有十人成为真正的开拓者就不错了。”玛茜似乎看出了沐恩的想法,压低声音道。
“咦?邀请函不能让你直接成为开拓者吗?”
沐恩疑惑:“我记得刚刚说的是……‘内定’?”
“哪有这么简单,收到邀请函的是各个城邦城主推荐,或者本来就有一点名气和实力的人,但就算是这样,那也只是成为见习的开拓者而已,后面还需要很长很长的考验和磨砺才会成为真正的开拓者。”
玛茜噘噘嘴:“至于没有邀请函,那就只能从头开始了,各种考核,展现实力,得到认可,再成为见习的开拓者一点一点往上爬。”
“真辛苦。”
“毕竟是开拓者是承载着整个安纳巴威希望之人,这里的全部资源都要向那一小撮人汇聚,特别是随着资源减少,现在的选拔越来越困难了。”
“咦?那你是怎么获得邀请函的?”
“哼?看不起我吗?”
玛茜得意的昂起头:“去年这里组织了一场考试,我是那时唯一的满分!”
“……厉害。”
沐恩比出大拇指,没想到大多数时候都呆呆傻傻的玛茜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
也是,虽然智商有些欠费,但是光凭那厚厚的一本记录册,就能看出她为此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你是玛茜小姐吧。”
正这般想着,不知何时,西奥多竟是穿过人群靠近,温和的看向玛茜,主动开**流:“去年的第一名,我记忆深刻。”
“是……是!”
玛茜当场立正,小脸涨得通红:“能够被会长记住,我很荣幸。”
“没什么荣不荣幸的,开拓者依靠实力和能力说话。”
“是!”
“说起来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她很好,身子硬朗着呢!”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看来这座安纳巴威的人还能在阳光到来的那三个月看见一抹绿色。”
一番寒暄之后,西奥多的目光随即落在沐恩身上。
他仿佛是第一次见沐恩,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又似乎真的从沐恩身上看出来什么,眼睛蓦的一亮:
“这位先生气色不凡、孔武有力,一看就是极为出色之人,也是来报名成为开拓者的?”
“我……”
“不必紧张,在安纳巴威可没有身份之别,你就把我当成和玛茜小姐一样的普通人就行了。”
西奥多眼底闪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光彩,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外来者,昨晚就已经在他没察觉的情况下偷偷确认了,而且也知道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所以他提前把这件事点破,就是为了掌握主动权。
那件事很重要,他不可能仍由自己不了解的外来者任意发挥……就算是女神大人亲自说他是关键之人。
他前来接触,定然也是为了“开拓者”这个便利的身份,而只要有所求,就可以……
“不……”
沐恩眉头微微一皱,退至玛茜身后:
“会长大人误会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旅人而已,暂时对成为开拓者没有想法。”
“???”
西奥多明显愣了一下……等等,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你不想成为开拓者,你来这里做什么?
旅游吗?
“咦?”
玛茜也奇怪的回头,压低声音道:
“怎么回事,你真的不准备成为开拓者?你不是对很多关于黑夜女神的重要情报很好奇吗?那些东西可只有开拓者才能接触得到。”
“不是有你吗?”
说话时,沐恩的目光还在西奥多身上,对方含蓄微笑,他也含蓄微笑。
但回忆昨天的画面,沐恩心底却是冷冷一笑。
想拿捏他?
迄今为止还没有……咳咳,迄今为止除了安、安娜、莉雅、塞莉西亚、爱丽儿、老萝莉、龙小姐区区几人之外,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我只是见习!”
玛茜强调:“见习开拓者是没有资格触及核心机密的!”
“那我就算入选,不也是见习?”
“你不一样,你很强,很轻松就能爬上去,可你要是连名都不报,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说的也是。”
沐恩认真的点点头。
另一边,西奥多还在风中凌乱,快速思考要怎么将局面扭转回来,毕竟要是对方“无欲无求”,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那他就算把头上最后几根头发想没了,恐怕也不能对这个神秘的外来者怎么样。
几缕发丝从眼前飘落,仿佛秋天的落叶,格外悲凉,西奥多脑子飞快转动,寻找着破局之法……
然而这时,对面的沐恩忽然开口:
“会长大人不好意思,我刚刚说错了,其实我是想要成为开拓者的,勿怪。”
“???”
西奥多差点一个弯没转过来。
什么情况?
玩我呢?
不对……难道这家伙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了,所以才故意这样来玩弄自己?
不,更不可能。
谨慎起见,从麦格婆婆和女神那里得到信息之后,自己根本没有接触过他,只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而已,他应该也完全不了解自己才对,而且这件事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助手都不知道,更不存在任何泄密的可能。
那这家伙到底是怀揣着什么心思?
西奥多暂时无法理解,但他也暂时松了口气。
就如同再贫瘠的戈壁滩,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的沙漠要好,不管这个外来者暗藏着什么,若是他根本就不走到自己的领域,那自己也根本拿他没办法,遑论拿捏他了。
“那可太好了,现在正是缺人才的时候。”
西奥多朝着身后招招手:“特里萨,来录一下信息。”
“好滴。”
特里萨拿着一块削得极薄的石板摇摇晃晃走过来,他本就是说好了要来帮忙插队的,这时自然没什么怨言。
“姓名。”
“沐恩坎贝尔。”
“性别。”
“男。”
“……”
信息很快录完,基本就是走过过场,在这种濒临毁灭的地方,也不可能还有户籍这种东西存在,沐恩随便胡诌个名字都不会有人怀疑。
“很好。”西奥多满意道:“你这样的人才,定然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开拓者,请跟特里萨去考试吧。”
“考试?”沐恩挑眉。
“当然,对于开拓者来说,理论知识可是重中之重,如果没有足够的知识,空有一身蛮力,也无非是再多一具深陷迷雾的尸体而已。”
西奥多薅了一下自己的戈壁滩,笑容有些神秘:
“不过嘛,特事特办,如果你有些特殊的能力,也可以展现出来,如果能够达到要求,我们这边也可以酌情为你宽松条件。”
“……”
想要自己主动展示价值……或者能力吗?
沐恩呵呵一笑,有趣。
“不了,我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沐恩直接无视掉疯狂对他使眼色的玛茜,道:
“我还是去正常参加考试吧,会长大人。”
“可惜。”
西奥多表现得一点都不可惜,反而嘴角勾勒,像只老狐狸。
“那就只能按照程序办事了。”
……
很快,沐恩就与玛茜分开,玛茜前去进行见习开拓者的身份验证和记录,沐恩则是跟着一些报名想要成为开拓者的家伙,去进行开拓者的理论考试。
考试开始前,西奥多忽然拦住负责监考的特里萨:
“这次用这套题。”
“这套?”
为了节省空间,石板上的字体都很小,特里萨眯了眯眼,凑拢了才看清上面的题,表情微变:
“会长阁下,这题是不是太难了?”
“就是要难,现在的形式越发严峻,考核也应该更加严格才对。”
“我知道了。”
特里萨不疑有他,带着石板赶紧去进行拓印。
西奥多看着特里萨来去如风的背影消失,自己则是一手悠闲撑着伞,一手抚摸着头顶不屈的劲草。
“呵。”
他自信微微一笑:
“外来者想要应付这里的考试,怎么可能?”
虽然不知道那个外来者收集了多少关于这里的情报,但怎么想,那些信息都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考试。
毕竟他给出的那套题,本地人通过的概率都极低。
而只要无法常规方式通过,那个外来者就不得不按照他的意思,拿出一点特殊的东西来进行交换了。
所以最终,还是会受到他的无形拿捏。
99、贪吃
沐恩坐到考场,观察四周。
说是考场,不过是几间泥房打通了暂时充当的,环境不说富丽堂皇,也能说是简陋得一批。
甚至就连考试用的“试卷”也是打磨薄的石板,毕竟对于这个阳光贫瘠的地方,无论是植物纤维制造的纸,还是各种可以替代纸的麻布、羊皮、竹简一类,都是稀罕物,不可能给普通人用。
能用的,只有石板了。
所以沐恩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熊王特里萨一脸蛋疼的带着一大叠、比他人还高的石板走进考场。
一下子印这么多的石板,就算他是来去如风的男人,麒麟臂也在隐隐作痛了。
“大家不要作弊啊,诚信考试,以人为本。当然,如果你硬要作弊也可以,只要不被我以及这里的监考人发现就算过关,时间两个小时,答完直接上交。”
没有沐恩熟悉的考试那么多的规则,石板发放,用一旁的石笔写下答案,两个小时之内完成即可。
甚至都没有规定固定时间,中途都还有不少人进来参加考试,但这次负责监考的是作为开拓者的熊王特里萨,想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弊难度可想而知。
特别是当石板发放之后,沐恩发现很多人的表情立马变得十分难看。
看来难度不低。
“不过,这跟我这个脑袋空空的外来者有什么关系呢?既然说了可以作弊,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沐恩视线快速锁定斜后方一个男人,他看起来颇为瘦弱,但是不同于其他哀嚎的、咬牙的、咒骂的、揪头发的,他从石板发放后就开始奋笔疾书,似乎石板上的题目并未对他造成任何阻碍。
“就你了!”
沐恩嘴角一歪,背后灼热,正想有所动作……
警兆突来。
“嗯?”
屁股都已经离开板凳一厘米,但沐恩还是强行终止了自己的动作,机警的转头,发现在几十倍的时间迟缓中,特里萨正缓缓的将目光移向他。
这么快?
沐恩计算了一下,来不及了。
自己似乎有点太过于松懈,对方好歹也是一名开拓者,当着他面偷看也太不尊重了。
先装一下乖学生吧。
沐恩解除时间延缓,装模作样的认真看起题,等待着对方移开视线的时机……可等待了一会儿,出乎他意料的是,预料中的机会并没有到来。
特里萨在考场里晃了一圈,直接就在他身边停下,同时瞪着两个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沐恩。
“怎么了吗?熊王阁下。”沐恩眨眨眼。
“嘿,没什么。”
特里萨嘿嘿一笑:“只是会长大人很看好你,让我多多照顾你一下而已。”
“看好我?”
沐恩“受宠若惊”:“我只是一介普通的旅者而已,怎么值得会长大人如此青睐?”
“我也不太清楚,能够被会长这么看重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特里萨挠挠头:“但不管怎样,得到会长这份殊荣的可不多,小子,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沐恩思索了一下:“我想喝水。”
“好的。”
一杯清水被送过来。特里萨保持不动。
“我想吃东西。”
“可以。”
一颗煮土豆被送过来。特里萨保持不动。
“……我想上厕所。”
“没问题。”
几个彪形大汉被送过来。特里萨依旧保持不动。
在沐恩惊恐的目光中,特里萨指了指,“他们会跟你一起去。”
“……”
说什么尽量满足,实际上就是盯着自己不让作弊吧。
沐恩余光扫过,发现不只是特里萨,整个考场好几个人……不对,经过特里萨这种显而易见的特殊对待,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锁定了沐恩。
……考试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似乎这整个考试,似乎都不过是为了他这盘醋,包的饺子。
真狗。
这是想尽办法也要拿捏自己啊……
不过……呵。
“算了吧,熊王阁下。”
沐恩回应的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我不会给你们大家添麻烦的,东西和人都回去吧,我暂时没有什么事了。”
“哈哈,客气了,客气了。”
特里萨点点头,实际上他也不明白西奥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算负责了不少届的考试,但是盯一个人盯到这个份上,这还是头一次。
但既然是人家会长阁下的命令,他也只有好好完成,死盯着眼前这小伙子。
只要他有任何一点问题,就直接揭穿!
在他熊王的监视下,没有任何人能够作弊,绝对没有!
“呵呵……”
沐恩看起来依旧是那般人畜无害,阳光洒落侧脸,让考场里一些女生都不自觉的脸红。
确定从旁人哪里获得答案的路走不通之后,沐恩的注意力终于真正的回到石板上。
上面的题……一道他都看不懂。
——当然看不懂,他又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对于他们提出的题,能够把字认全都已经是他前段时间恶补古代文字的结果了。
至于做题?
就凭他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什么无师自通的天才。
而且别说他这个外来者,这里的本地人通过率似乎都不高,来之前玛茜还偷偷告诫了他一下,她那次考试,通过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偷看旁边的答案,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方法,毕竟赌赢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所以,到底要怎么完成呢?”
沐恩转动着石笔,思考着……
既然依靠不了外人,那就只能依靠自己了,可是知识这种东西,又不会凭空出现,它是努力与汗水的结果。
等等,努力与汗水?
沐恩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说到努力与汗水,那就只能是……
“还得靠你啊……”
喃喃了一句,沐恩微微闭上眼:
“黑书。”
精神空间中,黑色的书籍漂浮而起。
书页翻开,这次沐恩还没有下达指令,就已经有大量的字体以及一些奇怪的图案都浮现在上面。
而这些字体和文字的记录都来自……玛茜的记录册!
没错,他这个外来者是当然应付不了这场考试,但是对于玛茜来说完全就不一样,她可是去年的考试第一名!
这本饱含了她心血的记录册中,也自然汇聚了她全部的知识,只要使用这些知识……区区考试而已,小菜一碟!
这就是努力与汗水的力量!
虽然不是他的努力和汗水,但也没差。
沐恩嘴角一歪,快速翻阅黑书上的文字,黑书这次十分贴心,竟然还有自动关键词检索,沐恩目光每到一道题,书页上就会自动浮现相关的信息。
在这般帮助下,答题自然变得小菜一碟,沐恩直接抓起石笔,奋笔疾书!
“完成了。”
几分钟后,沐恩将已经答完的石板递给特里萨。
“这么快?”特里萨目瞪口呆。
“竟然比我知道自己答不出来所以摆烂瞎鸡掰乱写还快?”斜后方的男子同样震惊。
“……”原来这货是在乱写啊,还好没抄。
“不必过分惊讶,各位。”
沐恩矜持的按按手掌:“这都不过是努力与汗水的功劳罢了。”
“……是吗?”
特里萨一脸不信的接过石板,比瞎写还快完成答题?他是不信的,要知道这可是会长阁下亲自出的高难题库,预计在这些考试的家伙当中通过率只有百分之五。
这么难的题,这家伙怎么可能答得这么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肯定也是瞎写的!!
真要这么快,他就把这块石板吃了!
……
……
办公室。
西奥多负手而立,从窗帘的缝隙中,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
作为会长,他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忙碌,观察普通民众们努力生活的方式,算是他不多的放松方式之一。
然而此刻他却没有完全放松,脑子里还在思考着那个外来者的相关事宜。
计划……应该很顺利吧。
“考试结束了?”
察觉到特里萨进门,西奥多淡淡问道:“结果出了?”
“嗯……嘎吱嘎吱……出了。”
“那就好,他肯定过不了吧……咦?你在吃什么?”
西奥多转头,发现特里萨正在一脸苦逼的咀嚼着什么,从嘴里发出激烈的咯嘣声。
“没什么,一点小零食而已。”
“哦。”
西奥多没追究太多。
“结果如何?那家伙没过吧。”
虽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嘴。
“过了。”
“嗯,果然……”
西奥多一愣,头顶的几根劲草都抖了抖:“你说什么?”
“我说他过了。”
特里萨露出苦笑:“还是满分,唯一的满分。”
“不可能!”
一向冷静从容的西奥多声音都尖锐起来。
过了?
还是满分?
这怎么可能?
要是换做其他人,他还不至于这么失态,可是那人……按照女神的说法,他可是外来者!
一个原本对安纳巴威一无所知的外来者,想要通过这里难度最高的考试,这合理吗?
这完全不合理!
他总不能天才到区区几天,就掌握这里所有的知识吧!
“他作弊了?”
“没有,我一直盯着呢,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
“那就绝对不可能!石板呢?他要是能满分,我直接把石板吃下去!”西奥多少有的失态。
“喏。”
特里萨交出石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嗯?”
西奥多接过石板,又愣了一下,原本方形的石板不知为何……竟然缺了一个角?
他狐疑的瞥了眼特里萨,但也没工夫说什么,注意力快速的落在石板上。
两分钟后……他理解为什么石板会缺一个角了。
“这石板好吃吗?”
“还行。”
特里萨打了个饱嗝:
“口感不错。”
“……”
100、别无选择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西奥多一边咀嚼着什么,一定死死盯着四个角都被掰下来的石板,愁眉苦脸。
上面的题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竟然真的……全对?
这实在让他无法理解,一个外来者能够将这些题完全作对,其离奇程度简直就跟三岁小孩暴揍熊王特里萨有什么差别?
“或许对方是天才?”
特里萨倒是不知道什么外来不外来,只是这份答题速度以及答题成绩,让他感到了震惊而已。
毕竟就连当初的他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他也兴奋起来。
“会长阁下果然慧眼识珠,我之前就已经觉得这小子不错了,没想到你想的比我更深,我这就去把这小子拉过来,让他在我手下做事!嘿嘿,假以时日,又是一位出色的开拓者!”
特里萨搓着苍蝇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等下。”西奥多却直接拦住了他,“不行。”
“怎么不行了?”
特里萨瞪眼,这种人才可十分少见,他要是去晚了,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他刚好还缺一个继承者呢!
“难道会长你想截胡?你都不上一线,截胡是不是太过于……”
“我不是这个意思。”
西奥多摇摇头。
把外来者拉到手下来做事?这样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虽然暂时不清楚对方的实力,但能够被黑夜女神钦点为重要因素,肯定不会弱。
而且他最开始的想法只是想要稍微拿捏对方,掌握主动权,确保在之后的事中不会出意外,而不是真的要掌控对方,这样反而会把事情复杂化。
一些不该触碰的界限,他还是拎得清。
“说到实力方面……”
西奥多目光突然落在特里萨脸上,开始思付……
要不让这货去试探一下?按照开拓者的规矩,理论考试完成之后,只要能够正面打败一位开拓者,那么就有资格直接成为一位开拓者,因为这意味着你无论是经验,还是实力,都已经具备了为安纳巴威探索出路的必备条件。
试探……合情合理,能够为之后自己的接触掌握更多的信息,而且以熊王的实力,也不一定会落下风。
最重要的是,如果只是界定在切磋范围的交手,应该不会引起对方过多的抵触,甚至站在对方的角度,这应该也是他所期待的。
“那就……”
【杀了我。】
就在这时,带着无尽悲伤与痛苦的呢喃回荡在西奥多耳畔,如此突然,令毫无准备的他瞬间呆滞在原地。
他感觉光明正在离自己远去,身体也变得越发冰冷,血液都好似在血管中彻底凝结。
西奥多抬头望去,整个世界仿佛化作绝望的死地,只剩他一个人孤独的站在满是尸骸的黑夜当中……
“会长。”
“会长?”
“会长阁下!”
西奥多猛然惊醒,他猛地转头看向办公桌上……
半截蜡烛好好的立在那里,并未点燃。
现在还是白天。
“会长你怎么怪怪的。”
西奥多注意力重回现实,发现特里萨正抱着胸,瞪着眼狐疑道:“总感觉会长阁下没怀着什么好心思啊……”
“有吗?”
“我的汗毛在颤抖,它们很敏感的。”
“……”
西奥多略作沉默,仿佛在思考什么。
没过多久,他道:“算了吧。”
“欸?”
都准备豁出去脸面抢人的特里萨一愣:“什么算了?”
西奥多摇摇头,并没有说的打算,而是看向窗外,任由头顶的劲草被微风吹动。
阳光洒落的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催促着他,做出选择。
“不要尝试着做蠢事,你去准备一下,授予刚才的坎贝尔先生开拓者身份。”
“哦,见习对吧,虽然有点快,但特殊时候,流程快一点也……”特里萨并没有觉得有所意外,人才嘛,当然是……
“不是见习,是真正的开拓者。”
西奥多转过头,认真的盯着特里萨:
“最高规格的开拓者,可以直接获得编号的那种。”
“欸?”
特里萨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西奥多从办公桌里抽出一捆无比珍贵的羊皮卷轴递给特里萨。
“这是认可文书,我已经准备好了,至于魔法墨水编号领不领取看他的个人的意愿,我不强迫。”
“等,等等……这不符合规矩!”
终于反应过来的特里萨差点原地起跳,声音也直接飙高了个八度。
“他只是理论考试满分而已……虽然这很不得了,但又不是没有前例!带他来的那个小姑娘不也是去年的满分吗?她现在都只能是见习,凭什么……”
“凭……理由,你很快就知道了,总之让他成为开拓者,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你不得延误。”
西奥多表情严肃,正经到连特里萨认为他开玩笑的想法都没有。
但也正是如此,他才如此惊讶。
莫名奇妙就将一个新人提拔成开拓者什么的……这还是那位稳重成熟的会长吗?
“会长阁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一位开拓者都需要占据大量资源,如今安纳巴威的资源正在快速萎缩,成为开拓者的要求也在不断拔高,可在这种关头,你反而……”
“无所谓了。”
西奥多淡淡道:
“那些东西,都无所谓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要……”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特里萨,服从命令。”
“……”
特里萨终于不再说什么,他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认识眼前这位这么久,他太了解这位会长大人的性子了。
特里萨带着文书向外走去,但在出门的前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这是为了安纳巴威,对吧,会长。”特里萨无比认真的问道。
“是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纳巴威,为了这里的人们。”
奥西多也无比认真的回应:“从来如此。”
“那就好。”
特里萨不再迟疑,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房门闭合,窗帘紧闭的房间中,一片幽静。
西奥多眼睑低垂,沉默良久,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自嘲一笑。
“到头来,还是我先服软了啊。”
“可这有什么办法呢?之前那些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挣扎罢了……”
“从一开始,我就根本没得选。”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得选。”
“要开始了……”
西奥多透过窗帘的缝隙,再次望向窗外。
阳光普照着大地,带来温暖与光明,如此美好。
仿佛会一直如此美好下去……
……
101、黑夜降临
走出城邦联合开拓会的大门,沐恩发现玛茜好像变了一个人。
往常的她,活泼、冒失、大大咧咧,甚至能够使用出平地摔这种基本只会出现在二次元中的神技,一举一动都充满着清澈的愚蠢。
现在的她,却仿佛忽然一下子成为了高不可攀的贵族大小姐,昂首挺胸,腰板笔直,下巴微扬,就连那迈动的步伐,都展露出从来没有过的优雅与……
“哎哟!”
玛茜在什么都没有的平整路面上忽然跌倒,摔了个狗啃泥。
“……”
好吧,前话收回,她现在还是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没事吧。”沐恩走过去,思考着要不要拉一把。
“没事!”
在沐恩思考出结果之前,玛茜就一个地龙翻身接鲤鱼打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从地上板了起来。
然后继续昂首挺胸、腰杆笔直、下巴微抬……
“那个……”
“什么?”
玛茜语气中满是桀骜和冷漠。
“你脸上的泥还是擦擦吧。”
沐恩递过去一张手帕,压着嘴角道:“你这张大花脸,旁人都在笑呢。”
“……”
大花脸,逐渐变成了大红脸。
玛茜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抢过手帕,胡乱在自己脸上一顿擦。
脸倒是很快就擦干净了,但是她准备良久的招式接连破功之后,就很难再使出第三次了。
“可恶!”
玛茜撅着小嘴,不爽道:“我最重要的初次亮相!”
“……什么初次亮相?”
“当然是作为见习开拓者的初次亮相了!”
玛茜摇晃着手臂,阳光照耀,突然有刺眼的光点闪烁。沐恩眼睛微眯,发现在玛茜手腕上,晶莹彩石串联的手链,正随着她的动作反射着明媚的阳光。
同时石块相撞,清脆的声音回荡,宛若少女的歌喉。
“这是……”
“哼哼,不懂了吧。”
玛茜将手链高举,顿时就引来了周围惊叹的目光:
“这可是见习开拓者的证明,用特殊彩石制作的手链,是我身份的象征。同时,上面也有编号,虽然只是临时的,不会像真正的开拓者那般可以铭刻在后背上,但只要我继续努力,总有一天,那会成为我真正的开拓者编号!”
“原来如此。”
沐恩仔细看去,那手链彩石上,的确雕琢着数字,而且还有淡淡的魔力气息,虽然做不到之前遇见的第三侍者背后的编号那般死了都不褪色,但大抵能够让其他开拓者在一定距离内定位她的位置。
“厉害,看来你刚才很顺利嘛。”沐恩微笑。
“那是当然。”玛茜双手抱胸:“你以后要对我尊敬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便的吓我了。”
“哦?为什么?”
“还不明白吗?我已经是见习开拓者了,而且我很快就要成为真正的开拓者!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弱小的我了!”
“……”
所以有区别吗?感觉现在还是打一拳会哭很久呢。
沐恩暗自吐槽。
“对了,你刚才好像也去考试了,结果如何?”
玛茜斜瞥沐恩,像是前辈般语重心长:“以你的身手,做点小弊通过考试应该不难吧,既然通过了考试,再学习了一下相关的技能,加上你的实力,成为见习开拓者应该不难,怎样,成了吗?”
“这倒是没有。”
沐恩摇摇头:“他们好像并不打算让我做见习开拓者。”
“是吗?可怜,不过在预料之中。”
玛茜惋惜的叹气道:“毕竟是来历不明的家伙,肯定要多观察一下的,而且见习开拓者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想我去年的第一名,也要等今年才能成,你的话,短时间大概是不能……”
“他们直接让我成为真正的开拓者。”
“真正的开拓者啊,那也不错,但是比我见习开拓者还是差……等等,你说什么?”
玛茜猛地转过头,转头之快,用力之猛,让沐恩都不禁担心她会不会把自己的小脑袋甩下来。
“我说,他们直接让我成为了开拓者啊。”
沐恩无辜的眨眨眼:“怎么了吗?”
玛茜如遭雷击。
疑惑。
震惊。
迷茫。
难以置信……各种神情在她的小脸上转换,像个闪烁的灯球。
最终她狠狠的咬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这个外来者才来这里几天?怎么可能成为开拓者?”
“这种事,除非会长大人受到了威胁,不然绝对不可能做出如此草率的决定!”
“你一定是在骗我!”
“……”
沐恩没有争辩。
只是默默的拿出了刚才熊王特里萨交给自己的羊皮卷轴。
然后随手扔给玛茜。
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的羊皮卷,但是在玛茜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她呆呆的看着它良久,小嘴巴嗫嚅着,想要狠狠的斥责沐恩,怒骂她亵渎开拓者身份的卑鄙……可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
这是真的。
作为这方面的专家,渴求着手中之物不知道多久的她,比任何能够都能够辨别出真伪。
这就是真的。
“你……你真的成了开拓者?”
“有问题吗?”沐恩耸耸肩:“我这么强。”
“你是很强,可是……明明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成为见习……”
玛茜拢拉着脑袋,刚才的兴奋劲飞得无影无踪:“你来了只有几天,就能……这太不公平了。”
“怎么,生气了?”
沐恩歪着脑袋打量此刻的玛茜,好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祝贺我呢。”
“祝贺你了。”玛茜一把将羊皮卷扔会给沐恩。
“什么?再说一遍?”
“我祝贺你!”
“没诚意啊……”
沐恩摸着下巴,“明明你对其他开拓者都是崇拜得要死的样子,为什么到我这儿就是一脸嫌弃?”
“我……”
玛茜咬着嘴唇。
她当然崇拜开拓者……比谁都要崇拜开拓者。
可是……跟这家伙相处这几天,嫌弃过、害怕过、震惊过,甚至还拌过嘴……就唯独没有往崇拜这方面想。
毕竟这家伙太不正经了,在外面的世界,肯定已经靠着那张脸欺骗了不知道多少女孩子!
崇拜?
不可能!
“我走了。”
玛茜扭头就走。
她在不在乎这家伙是不是开拓者呢!
……但是没走两步,玛茜就再次猛地回头。
目光紧紧的盯着沐恩。
“我才不会崇拜你这个家伙。”
“但是……”
“我会把你当做我的目标!”
“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成为安纳巴威最优秀的开拓者,带领这里的人们,走出这片迷雾之地。”
“到那个时候。”
玛茜双手叉腰,整个人沐浴在最和煦的阳光中,每一缕发丝都仿佛在发光:
“我会请你吃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黑面包,当做之前的回礼!你给我等着!”
沐恩愣了一下:“就只是黑面包吗?”
“哼,谁叫你都不告诉我更多外面的事……嘛,到时候有更好吃的东西再说,但是现在,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玛茜对着沐恩吐舌做了个鬼脸。
点缀着小小雀斑的脸上,带有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漫长的黑夜没有抹去她的希望,反而让她越发坚强。
“走啦。”
玛茜蹦蹦跳跳的远去,每一个灵巧的步子,都仿佛能带给旁人热切的光明。
“总有一天吗……”
沐恩跟着笑了笑,“那可太让人难以预料了。”
他叹了口气,但这么一闹,心中却也仿佛就此扫除了莫名萦绕在心中的阴霾,跟着玛茜离去的方向,迈出脚步……
【杀了我】。
嗡!
忽然。
某种诡异的呢喃回荡在沐恩耳畔。
难以想象的寒意从外界侵蚀沐恩的身体,仿佛要顺势污染他的灵魂。
光明消失,可怕的黑暗向他覆压而来。
“哼。”
沐恩只是稍作迟疑,黑色的火焰猛然在眼底摇曳,一切呢喃与寒冷瞬间便被驱散。
感知重归正常,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但是……温暖的阳光已经不再。
沐恩抬头,在周围人群的混乱与嘈杂中,只看见满目的黑暗。
呢喃和寒冷都只是感知上的错觉。
黑暗不是。
明明现在应该是日头正好的白天。
可黑夜,就如此突然的降临了。
102、交谈
推开门,黑暗中并不算陌生的房间印入沐恩的眼帘。
简单的布置、老旧的办公桌、以及满是裂纹的墙壁,一切都如记忆中那般简朴。而唯一有区别的是,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并不是空空如也,面色苍白的俊美男人坐在那里,正专心致志的翻阅着什么。
窗外微风袭来,戈壁滩上的劲草摇曳,仿佛是在向沐恩展示它那茁壮的生命力……亦或是某种决心。
“来了?”
察觉到客人来临,西奥多放下手中的工作,伸手拉开旁边的抽屉:
“要喝茶吗?真正的茶,在这里可是稀罕物。”
“不喝。”
沐恩坐在那张似乎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座位上,微笑道:
“茶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物,而且我不是很喜欢红茶。”
“……”
西奥多动作一僵,他抬头,狐疑的看向沐恩,而后仿佛从他那意味深长的微笑中看出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你已经知道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难怪你能在那场考试中拿到满分,原来是有备而来。”
听起来很拗口的话语,却直白的表现出西奥多出色的洞察力。
仅凭沐恩的一句话,他立马就认知到了之前自己行动失败的原因。
虽然他还并不知道昨晚沐恩是直接潜入了这个房间,将他的行动看的一清二楚。
“没办法,谁让我一向不喜欢陷入被动呢。”
沐恩耸耸肩:“会长先生可能不太了解我,我的人生信条就是要做一个永远在上面的男人,将主动权紧紧的握在自己手中……虽然现在这方面还在努力,而且任重道远。”
“原来阁下也和我一样,是身负重任之人。”
西奥多表情立刻肃然起来,充满赞叹:“见你的谈吐和身姿,难不成阁下在外界,实际上是手握权柄的大人物吗?”
“手握权柄大人物不敢当。”沐恩同样神情肃穆:“只是目前还在争取某些时候几亿生灵的分配权而已,可惜实力尚弱,暂且无力弹压那几个嚣张的家伙,只能忍辱负重,努力维持平衡。”
“什么?嘶——”
西奥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几亿生灵?
分配权?
虽然听起来状况不是太好,头上好像有几个更厉害的压着,但能够拥有如此的权柄……
国王?皇帝?还是说那种割据一方的大势力头领?
“是我怠慢了。”
西奥多突然起身,朝着沐恩鞠了一躬:“之前竟然想要那般拿捏你,实在是冒犯,我现在郑重的向您道歉。”
“咳,不用,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这个人还是很平和的,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沐恩干咳一声,矜持的摆摆手:
“还是回归正题吧,会长先生把我叫到这里来,肯定不是单纯的请我喝茶吧。”
“没错,现在并不是什么能够安心喝茶的时候。”
西奥多重新坐下,与沐恩面对面。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吧,鄙人名为西奥多·卡特,乃是安纳巴威城邦联合开拓会的会长,同时也是一位资历较老的开拓者,编号03001,当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进行开拓工作了,大多数时间都身居幕后,负责统筹各位开拓者的行动,收集情报,以及为他们筹集物资,偶尔也会负责处理牺牲开拓者的后事。”
“听起来很忙。”
“还好,这不过是我这个会长必备的职责罢了。”
西奥多摸了下头顶,仅剩的几根劲草依旧扎根在戈壁滩中,暂时没有离他而去的意思,这让他十分安心。
“沐恩·坎贝尔。”
沐恩想了想,道:“这个名字我已经说过了,至于我的身份……我外面是什么身份对于这里的人、对于会长先生来说,应该不重要,因此你们可以直接把我当做一名普通的旅人……也就如同我之前说的那样。”
“旅人……吗?”
西奥多双手手指交叉,托住下巴,半张脸都藏入阴影当中。
“那我能方便问一下,坎贝尔先生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追踪某种存在。”沐恩没有掩藏意图,直白道。
“某种存在?”
“某种……邪恶的存在。”
沐恩斟酌着用词:“大概就是那种,若是放置不管,甚至可能危害到世界安全的存在,我的目的就是找到他……或者他们。”
“……有线索吗?”
“有一点。”
“方便透露吗?”
“关于这个……”
沐恩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我想以会长先生的聪慧,应该已经猜到什么了吧。”
“……”
西奥多垂眸,暂时无言。
但是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邪恶的存在?
若是不管,甚至可能威胁到世界的安全?
这样的人,西奥多本来认为在安纳巴威是不存在的,因为在如此贫瘠的地方,这里的人连生存下去都已经如此困难了,又怎么可能成为危害世界的魔头呢?
搞破坏,也是要以吃饱肚子为前提的。
可他又忽然转念一想……这个存在,若是并非限定于“人”呢?
那样的话,能够符合这两个条件的目标,便顺理成章的出现在西奥多眼前。
——黑夜女神。
这个外来者……在寻找黑夜女神?
“看来,女神大人说的没错,你果然是完成那件事的关键之人,而我们的利害,也果然一致。”
西奥多重新抬头,露出微笑。
“利害?一致?”沐恩挑眉:“那件事?听起来你叫我过来,不仅不只是为了喝茶,还酝酿着某种可怕的阴谋呢。”
“阴谋称不上,只是迫于无奈的选择而已。”
西奥多表情复杂,眼神也忽然黯然。
“我能再问坎贝尔阁下一些问题吗?”
“问。”
“你觉得,这座安纳巴威现在如何?”
“现在?”
沐恩认真想了想,“你是想我委婉一点,还是直接一点?”
“委婉一点?”
“这里大概过一段时间就要完蛋了吧。”
“直接一点呢?”
“这里铁定过一段时间就要完蛋了。”
“……”
西奥多嘴角抽搐:“坎贝尔先生的形容……还真是足够委婉,也足够直接。”
“我说的有问题吗?这座安纳巴威,就是要完蛋了,如果再像这样发展下去,没有第二种可能。”
沐恩起身,来到窗边。
作为会长办公室,这个房间里总算与沐恩之前在麦格奶奶那里所见的麻布窗帘有点不一样了,摸起来似乎是某种棉布的质感,足够厚重。
只有这般厚重的窗帘,才足以在阳光明媚之时,彻底遮蔽日光的照射。
可惜现在,这厚重的窗帘,已经失去了作用。
因为……
沐恩拉开窗帘,并没有阳光普照,驱散房间里的黑暗。
天黑了。
外面和这里一样,浓重的夜色笼罩着一切,死寂的城市早已经没有之前的喧嚣,连一点灯火都没有……也不敢有,黑夜是黑夜女神的主场,纵使这里的人已经抛弃了曾经的信仰,也不敢随意冒犯。
“如果我时间计算得不错,刚才天黑的时间,是你们这里的正午。”
沐恩拿出怀表,确定上面的时间。
“根据玛茜的说法,就算是日光期的最后一天,正午也绝对不会直接进入黑夜。更不要说按照推算,日光期并未完全结束,至少要四个小时后,这里才会天黑。”
“也就是说,这次的黑夜,在一个本该绝对不会出现的时间点……降临了。”
103、觐见
沐恩注视着窗外。
注视着……这最为纯粹的夜。
没有灯火,没有喧闹,甚至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似乎世界上的任何一点光明都彻底的消失在这里,被无形的怪物咀嚼吞噬。
这黑夜就如同刚刚诞生的婴儿,向着世界展示它一尘不染的一面。
可纯粹的另一边,是令人汗毛直竖的可怖现象。
“这次的黑夜,降临时间提前了整整四个小时,和昨天的区区十分钟,有着天壤之别。”
“对于现如今一天只有不到六个小时的这里来说,这是个很恐怖的数字。”
“所以这是不是就表明了……在我们不知道的层面,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开始逐渐失控了呢?”
沐恩转头看向西奥多:“你说对吗,会长先生。”
“……大概吧。”
西奥多神情突然变得深邃起来,让人摸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本就短暂的白昼,一下子就彻底转为黑夜,对于这里的我们来说,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大变化……好在生活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对危机的到来有所准备,再加上开拓者们的及时安抚,并未造成什么巨大的混乱——至少在这座城里是如此。”
窗外的寂静象征着夜的厚重,也表现出这里的居民,早已经学会对抗夜晚带来的恐惧。
可单纯的对抗恐惧,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就如坎贝尔先生所说,再这样下去,这座安纳巴威,肯定会完蛋了。”
“所以我还想问的问题就是……”
西奥多黑曜石一样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希冀的光:“坎贝尔先生觉得我们要怎样才能度过这场危机呢?”
“问我这种问题?”
沐恩愣了一下。
“没错,你来自外面,见识肯定远远要超过一直被困在这种贫瘠之地的我们,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够能够提出解决之法。”
“……你太看得起我了。”
沐恩苦笑:“抱歉,我没有。说实话,我现在也正在迷茫当中,和我一起进来的同伴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件事她才是主力。”
“这样啊……”光芒一下子又暗淡:“不用道歉,是我太难为你了。”
“话说回来你们不是有自己的解决之法吗?这个所谓的开拓者体系,不就是为此诞生的?”沐恩疑惑道。
“……我们是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由几百年前的第一开拓者勇者艾伦大人提出的办法。”
提到艾伦两个字,就连西奥多的语气都变得兴奋不少,可见其含金量。
但很快,沐恩就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逐渐无法自抑的淡淡悲伤与绝望。
“开拓,向外开拓,直到找到穿越迷雾之墙的道路,这对我们来说,或许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但可惜……”
西奥多惋惜轻叹:
“时间不够了啊。”
时间。时间。时间。
对于已经在黑暗中挣扎了几百年的安纳巴威来说,最缺乏的就是时间。
一方面,就算没有这次黑夜的提前降临,他们也知道在阳光匮乏的这片荒芜之地,本就不富裕的物资迟早会耗尽、土壤迟早会种不活任何东西,那些赖以生存用于取暖的温石,也迟早会被开采殆尽。
就像现在仅剩一片林场的树木一般。
而另一方面,开拓者计划又需要额外消耗更多的物资,每一个开拓者的背后,都是足以多养活百人的大量资源倾斜。
这样的行为,肯定不会持久。
因此从开拓者计划执行开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一场豪赌。
不能输的豪赌。
“可是现在,赌局还没有结束,我们却再也赌不起了,因为黑夜提前降临,日光期的完全消失,几乎相当于没收了我们所有的筹码。”
西奥多手掌轻轻一握,但是抓住的,只有一片空无。
他们的筹码,是从土地里刨出来的土豆,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温石,也是一年仅有三个月、形如希望的日光期。
而现在,随着黑夜的降临,这些全都会逐渐从他们手里消逝。
没有了支撑他们前进的燃料,他们又该如何面对那道茫茫雾墙呢?
“等等。”
沐恩忽然意识到什么,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你确信这之后,白昼不会再出现了?”
他本以为这还只是一个巨大的意外,就算安纳巴威会完蛋,但也应该会再“过一段时间”。
毕竟大多数灾难就跟某种阈值一样,是逐渐积累。
你黑夜女神就算发疯,也总不会前几天还只是显露异象,后面就突然直接……
“……是的。”
沉默片刻,西奥多认真的点了点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刚才所经历的,就是最后的白昼,而现在……也是最后的黑夜。”
“……”
好吧,破案了,黑夜女神的早泄。
“你为何如此确信?”沐恩还有些不信邪。
“如果坎贝尔先生不信,大可等到明天,待明天白昼应当到来之时不来,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西奥多语气微顿:“至于我是怎么确定这些的……很简单,正是黑夜女神告诉我的。”
“……”沐恩皱眉。
原来这就是昨晚西奥多与黑夜女神交流的内容?
可女神好不容易能够传个信,就是来专门说这种东西的?
“你看起来并不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这种鬼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且我跟你们不一样,并不对那位黑夜女神抱有特殊的禁忌心理。”
“啊,都忘了,你是位外来者。”
西奥多又露出微笑,仿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真是省了我很多的事。”
“既然这么想省事,那就不要再废话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沐恩眸光微凝。
这拐来拐去,总觉得眼前这位西奥多,正把他往某条非常麻烦的路上拐。
“……”
西奥多刚刚勾起的嘴角,又再次被沉重的压力反折。
“很简单,因为情况危机,我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立马执行第二套方案,那个被我们封锁十年之久的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
沐恩挑眉:“我还以为,向外开拓已经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了。”
“对曾经的我们来说,是的。”
西奥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但是从十年前开始,就不一样了。”
西奥多开始讲述属于他的故事。
并不算太长的故事。
“十年前,我刚刚成为城邦联合开拓会的会长。”
“那时的开拓会,由于上任会长的突然暴毙,陷入了混乱当中,甚至一度连物资供应都无法保证。”
“而为了缓解这种情况,我必须要亲自到达安纳巴威腹地的一些城邦,去筹措粮食。”
“这本来只是一次非常普通的长途跋涉,作为刚刚退下来的开拓者,我在迷雾中都能通过自身携带的仪器寻找到方向……可那一次,我却迷路了。”
“没错,我迷路了,迷失在荒野当中,找不到方向,我身上所有的仪器都失灵了,所有的定位方式换来的只有原地打转。”
“我在荒野中徘徊,没有食物,没有水,越来越饥饿,也越来越渴,我尝试过所有解决办法,但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这种漫长的死亡过程,是无比痛苦,也无比绝望的,它会不断消磨人的精神与意志,让再坚强的人,都会迷失在自我构筑的幻觉当中。”
“而那次的幻觉,让我在茫茫黑夜当中……点燃了蜡烛。”
“蜡烛……”
沐恩余光微瞥,在西奥多的桌角,的确有一只蜡烛,只不过并未点燃。
而昨天晚上,他也正是通过点燃蜡烛,与黑夜女神交流。
“那是我第一次点燃蜡烛,也是我第一次……听到祂的声音。”
西奥多继续讲述。
“祂的声音很奇特,时而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又时而像是一位癫狂的疯子。”
“温柔的母亲为我指引方向,癫狂的疯子却在不断朝我嘶吼怒骂,试图撕碎我的灵魂,抹灭我的精神。黑夜中的女神信徒也随之而来,要将我挫骨扬灰。”
“而那时的我,本来都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可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摆脱了那些完全疯狂的女神信徒的追杀,跟随那道温柔的声音,来到一片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在那里……我见到了黑夜女神。”
104、请求
“你说你见到了黑夜女神?”
沐恩下意识身体绷紧,屏气凝神。
不由得他不紧张。
无论是昨晚西奥多的祈祷,还是刚才那道古怪的呢喃,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听”以及“交流”的范畴。
对于神灵来说,无论正邪,这是最常规、也是最普遍的触碰。
但是“看”不一样。
神灵不可直视。
这不仅只是因为神灵高高在上的威严,还因为对于那些被世界壁垒拦在外面的神灵来说,无论是“听”还是“交流”,都需要一定的媒介。
但是“看”不一样。
当你注视神灵的时候,神灵也在注视你。
“放心,我并没有被女神变成那些邪信徒,这点应该从外貌就能看得出来吧。”
见沐恩表情不对,西奥多赶紧摆摆手,表示自己一切正常。
“你确定?”
沐恩眯了眯,并没有直接放松警惕,这里的邪信徒的确都奇形怪状,但是以沐恩的经验来说,仅靠外貌并不能确定一个人是否被污染。
相反,有时候外表才是更容易影响一个人判断的东西。
“这是真的,我真的没有受到黑夜女神的力量影响,至于原因,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见到了黑夜女神,见到了那位差点毁灭安纳巴威的罪魁祸首,也因此确定了她的状态……”
“她现在很虚弱。”
虚弱?
沐恩愣了下,心底再次泛起波澜。
一位虚弱的神灵,虚弱到直视也不会出问题。
能够被西奥多直接看到,就说明祂有实体,并且那个实体存在于世界壁垒之内,就在这座安纳巴威当中。
这样分析的话……
那位黑夜女神,或许的如沐恩之前猜测的那样……
她并不是什么神灵,只是某个极为强大,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宛若神灵的存在?
“继续说。”
“我无法形容黑夜女神此刻的状态,那是在一片迷雾之中,不是那道雾墙一般的迷雾,而是更普通、更平常的雾,雾笼罩了那座山谷,若非指引,几乎很难寻找到那里。”
“黑夜女神,就在雾的正中,坐在她的神座上,身体被一只古怪的枯枝贯穿,鲜血流淌,染红了谷底。”
西奥多用手比划着,很想让自己描述的画面更加具体,可是说到后面,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副画面,只剩下一道冗长的叹息。
“那截古怪枯枝我在一本古籍上见过,正是第一开拓者艾伦大人所使用的圣器,也就是说,黑夜女神维持那种状态,维持了整整四百多年。”
“……那还,真的是很重的伤。”
沐恩摸摸下巴,能够流四百年的鲜血,都说女人是水做的,那难道那位黑夜女神……是血做的?
她要是个猪妖化形,恐怕光是卖毛血旺,都能让自己发家致富吧……
咳咳,地狱笑话了。
“总之,当我第一眼看见黑夜女神,我就确定她的状态十分不好,四百年过去了,她的伤势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她自身反而更加虚弱。
而更为重要的是,她的问题并非是只是肉体的伤痕,还有精神的……
分裂。”
西奥多轻轻吐出那个词,那个似乎只能用来形容不正常的人的词语。
“黑夜女神,精神完全分裂了,她分裂成了两个她,两个截然不用的她,一个无比疯癫,说话语无伦次,却依旧不断催促着邪信徒杀死我,一个则是温柔善良,如母亲那般带给人温暖,庇护了不慎闯入那里的我。”
“精神分裂……果然吗?”
沐恩之前就猜测这里的惨状是来自于女神堪忧的精神状况,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黑夜女神的确是受到了什么污染,那么那种污染定然不会只是对她的肉体产生影响,恰恰相反,对于一些实力强大的存在来说,精神方面才容易露出破绽,给污染可乘之机。
跟某位小爱同学玩了这么久,这方面沐恩也算是经验丰富。
“这么说,你正是在那个善良温柔的女神人格庇护下,才得以脱身的?”
“没错。”
“从此之后,你就和那位女神有了联络?”
“什……”
西奥多一愣,无比震惊的看着沐恩,这件事他可没说过……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多。”沐恩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是的,从那之后,我就和女神有了联络,不过只是女神的正常善良人格,那个疯癫的邪恶女神,我不愿、也不敢去接触。”
“那你怎么分辨哪个是善良,哪个是邪恶?”沐恩又问:“或者说,你后面远程联络时,如何分辨?”
“很简单,看天。”
“你的意思……白昼与黑夜?”
“从女神那里出来之后,我立马便组织了相当一部分开拓者对那里进行封锁和观察,最终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
西奥多顿了一下,严肃道:
“白昼时候的黑夜女神,是温柔与善良的,就算我们刻意接近她也不会做什么,反而会默许我们对祂的观察。可一但到黑夜,那个疯癫的女神人格就会占据上风,祂会立马叫来邪信徒,对我们发动进攻。
白昼与黑夜,正象征着女神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
“可我记得你上次和黑夜女神联系是在黑夜。”沐恩警惕道:“按照你的说法,你当时交流的,应该是象征黑夜的邪恶女神才对。”
“你连这个都知道?……坎贝尔先生该不会是在偷窥吧。”西奥多终于察觉不对。
“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问题。”沐恩赶紧将话头拉回正题。
“严格意义上来说,当时并不是夜晚,而是……白天和夜晚的交界。”西奥多道。
“交界?”
“没错,从现如今安纳巴威的状态坎贝尔先生就可以猜到一些了吧,白昼远远不如黑夜漫长,在现在的女神身上也是如此,象征白昼的善良女神正在被象征黑夜的邪恶女神逐渐吞噬,以至于她的力量都在逐渐萎缩,因此她不得不趁着白天意图黑夜的交界,借助黑夜时期自己的力量,这才能勉强与我交流。”
说到这儿,西奥多的眼神又有些黯淡。
因为如果按照这个方向推测下去的话,那个象征白昼的善良女神,正是四百年以前,一直庇护着他们的黑夜女神,而现在,就连曾经庇护他们的神灵,都要被黑暗逐渐吞噬了,他又怎能不感慨与悲伤?
“你们交流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沐恩终于问到了这个无比重要的问题。
不管是善良还是邪恶,在沐恩看来,这种交流行为都是无比危险的。
毕竟对于女神来说,善良正常的她,邪恶疯癫的她,都是一体。
相信西奥多自己也很理解,他是个聪明人。
“交流的内容不算多,女神能够利用的时间太短了,稍不注意,我甚至能够感受到那种疯狂逐渐逼近的可怕……我也在有意控制着次数,因为这很危险。”
“至于内容……”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就算是他,也需要极大的心理准备。
好在,相较于那件他即将要做的事来说,口头上的话语,并不算无法逾越的障碍。
“女神说,她一直在保护我们。”
“这个安纳巴威,正是因此而建立起来的。”
“可是因为某种原因,她疯掉了,要彻底的毁灭我们,仅有一点理智尚存。”
“她凭借着这点理智坚持了整整四百多年,可很快就要坚持不下去了,疯癫的人格正在逐渐吞噬她。”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一次又一次,她都在向我重复同一个要求。”
“她说,杀了她。”
105、联络
“……”
沉默。寂静。幽冷。
窗外的微风不断吹入这座并不宽敞的房间,却怎么也无法抚平沐恩激烈跳动的心脏。
沐恩沉吟良久,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刚才,在黑夜刚刚降临的时候,的确有道古怪的呢喃在他耳畔响起。
【杀了我】。
白昼与黑夜的交界。
呢喃。
要求。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完美对上。
“你的意思是,是女神亲自开口,让你们杀了她?”
但沐恩还不肯放松,他认真注视西奥多的双眼,如果那目光有丝毫的虚假和躲闪,他立马就会察觉。
可是没有。
就像是那道呢喃一样,并非只是他的错觉。
“是的,女神让我们杀掉她。”
西奥多用力点头:
“而这,这也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方案二……如何解救现如今已经彻底陷入绝望的安纳巴威?”
“答,杀掉黑夜女神就好了。”
“……”
杀掉女神?
多么轻飘飘,又沉重的话语。
沐恩闭眼。
沉思。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汇聚、翻转,可始终拼接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还没有见过那位黑夜女神,自然不知道她以怎样的姿态,说出这样一句话。
但这又的确是个最好的解法。
因为安纳巴威的漫长黑夜来自于女神,那么只要解决女神这个罪魁祸首,笼罩这里的灾难,自然就会彻底消失。
与之相比……向外开拓反而更像是一种逃避行为。
“所以,会长先生如此针对我……或者说如此在意我,也是来自于女神的授意?”沐恩忽然问。
“是的,您是外来者的信息,全部都是女神告诉我的,然后在麦格奶奶那里获得确认。”
“为什么女神会如此关注我,因为我是外来者?”
“这或许是原因之一,但根据女神的说法……”
西奥多看着沐恩的眼睛:“她觉得您是能够杀死她的关键人物。”
“为什么这么确定?”
女神不是真的神灵。
这番交谈,让沐恩更加确定她只是一位强大的生灵而已。
因为真正的神祇,就算再虚弱,也不是这座安纳巴威里的普通人能够杀死的。
可一个连神灵都不是的家伙,为什么会如此确定他这个外来者能够是所谓的“关键”?
难不成她有预知能力?
沐恩的确跟邪信徒交过手,女神大概能够通过邪信徒的眼睛看见什么,但他也自认为来到这里后,并未展现自己真正的水平。
很简单,这里的人都太弱了。
弱到连让他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清楚这一点,女神只是这样告诉我而已。”
西奥多认真想了想,“但……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女神?”
“亲自?”沐恩挑眉。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昼夜相交。”
西奥多指了指窗外的黑夜,道:“实际上,那并非是一个非常严格的时间点,在白昼刚过去之后,会大概有半个小时的窗口期。
现在应该还在那个窗口期当中。”
“……好吧。”
沐恩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而且相较于他人传达,自己亲自确定肯定要靠谱的多。
至于风险……沐恩认为连西奥多都没事,自己再怎么也不会翻车,真正的神祇自己都面对过,更何况只是一介生灵。
“要怎么做?”
“点燃蜡烛就好了,黑夜中的光,会自然的引来女神的目光。”
“蜡烛就不用了。”
沐恩手指一搓,一抹明亮的光辉立马就出现在指尖,让西奥多不由得瞪大了眼。
他反身,立马冲过去拉起窗帘,再检查墙壁之上那些缝隙都好好的堵着,这才松了口气,站在一边静静等待着。
沐恩注视着手中的光明。
作为试探,他并未释放出多么明亮的光,仅是将它控制在与摇曳的烛光差不多的程度。
但这就足够了。
因为随着柔和的光线充斥整个房间,沐恩也真的感觉到了一道来自远方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是女神!”
西奥多死死盯着沐恩指尖的光明,确定它一直温暖柔和之后,赶紧出声提醒:“是正常状态下的女神!”
“……”
沐恩屏息,仔细聆听。
在光影的摇晃中,某种呢喃,开始在耳畔回响,而且愈发清晰。
【孩子……】
【我的孩子们……】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也是最后一次……】
【你们……】
呢喃突然一顿,在遥远之地的黑夜女神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这次连通的并不是西奥多,而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她的语气也发生了变化。
【杀,杀了我,外来者……】那道声音饱含期待,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会获得真正的解脱。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给我个理由。”
【杀了我,可以让白昼重归正常……】
“我是外来者,这点对我没有多少吸引力。”沐恩显得很无情。
【……】
【……】
【来,杀了我。】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来……】
“……”沐恩瞳孔骤然一缩,这个黑夜女神竟是知道他的目的?
“八百年前的那些家伙?”
【对,八百年前……】
【到这里来,你会……】
【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嗡——】
断断续续的话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嗡鸣。
就仿佛一根针直接刺入耳中,让沐恩下意识偏头,眉头紧皱。
“快,快熄灭光明!”
西奥多急促惊呼:“另一个女神的人格要苏醒了!”
沐恩目光一凝,果不其然,在他的指尖散发出的、充斥整个房间,原本温暖和煦的光明,突然变得昏暗幽深,光明笼罩的范围也在被逐渐压缩,几乎要彻底消失。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背叛者!】
突然,嘶吼炸响。
【我是你们的母亲,你们……你们不能背叛……】
【你们要听我的……乖乖的……】
【不然……咯咯……】
【死……】
沐恩一把掐灭光明。
在那嘶吼中混杂着某种阴寒的气息,让他汗毛直竖。
那一瞬间的感觉,竟是真的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和某位邪神激情连麦,似乎只要再晚一步,可怕的灾难就会随之而来。
“放,放心,就算是黑夜状态,女神的力量也蔓延不过来。”
西奥多抹了把额头的汗:
“邪恶的女神平时都是让自己手下的邪信徒行动,艾伦大人留下的圣器应该也封锁了她的力量,不然我们早就完蛋了。”
“……”
沐恩没有回应,他仍在思索刚才的那些话。
“真相……”
黑夜女神,亲口说了“真相”二字。
这也就说,在现如今的情报、状况,以及各种信息的汇总之下,仍有更深一层的所谓“真相”,藏在不被看到的阴影中?
那个“真相”,或许才是这个安纳巴威,最重要的秘密。
“一切都变得麻烦起来了啊……”
沐恩看着自己的手掌。
在掌心,血肉的畸变一闪而过,被黑焰无声吞噬。
106、气势
“所以,你们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光芒消逝,房间再次被黑夜吞噬,强烈的光线变化让沐恩一时看不清西奥多的脸,只能看见他站在黑夜中,如一座不屈的铁石。
“不是下定决心,而是别无选择。”
西奥多轻叹,语气复杂。
“实际上,关于这个计划,十年前就有人提出了,毕竟只要杀死女神,就能解决我们几百年来束手无策的绝望困境,就能不一个又一个倒在那茫茫的雾墙中,不论对我,还是对其他开拓者们来说,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可是……那毕竟是女神啊……”
名为黑夜的女神,在四百多年前,还是这座安纳巴威唯一的信仰。
这四百年来的灾难,已经让这里的人对她大多只剩下恐惧与憎恨,再加上曾经的那份权威和力量,依旧深入这里所有人的内心。
杀死女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甚至要比那座雾墙还难以逾越。
就算她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就算她已经只能在自己的神座上哭泣流血,但是在安纳巴威,又有多少人敢将刀锋对准她呢?
曾经的第一开拓者艾伦或许是一个,但除此之外……
“所以,就和曾经的艾伦大人一样,我只能别无选择,至于后面那些所谓的风险、所谓的成功率,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西奥多一脸自嘲:“百年多时间了,能够跨越那道雾墙的概率又有多少呢?谁也说不清,大家只不过是在拼着一口气而已,这口气没了,那就真的完了。”
“但至少你们拼到了现在不是吗?”
沐恩认真道:“你们的决心,我感觉到了。”
“那你……”
“我会帮你们的,不如说我也没得选。”
沐恩耸耸肩:“女神给我开出的条件,我无法拒绝,毕竟那本就是我的目标,我要是不去完成……”
龙小姐的碎骨爪可不是好受的。
“多谢。”
西奥多终于露出笑容,或许从这次的天黑开始,这是他最轻松的一刻了:
“那么请你暂时去休息一下吧,关于后续的统筹安排,我会尽快通知。”
“辛苦了。”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如说作为外来者,坎贝尔先生才是那个最值得我们尊敬的人。”
“都说了……我是情非得已。”
沐恩向西奥多告别,走出房间。
边走,他还边在思考刚才黑夜女神所说的那句话,所谓的真相,到底是……
“坎贝尔先生。”
可就在关门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背后响起西奥多复杂的叹息声。
“我们……真卑鄙呢。”
“卑鄙?”
“明明……女神也是无辜的,我们却要去杀死他,这还不卑鄙吗?”
“不是女神把你们害成这个样子?”
“她也是……迫不得已吧。”西奥多话中带着不确定,“虽然我不知道四百多年前灾难发生时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她也似乎没得选,在和她交流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非常痛苦。”
“既然都没得选,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沐恩回头:“有时候,人就是要自私一点,无情一点,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可太累了,你说对吧。”
“……说的没错。”
西奥多手中拿着那支用来和女神交流的蜡烛,闻言愣了一下,接着苦笑摇头:
“或许我是该无情一点的,早一点摆脱这种无用的悲悯,对安纳巴威才是好事……坎贝尔先生也是,请你在接下来不要有任何的怜惜之意,女神也好,安纳巴威也好,还有那个叫做玛茜的孩子,一切就拜托你了。”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
沐恩挥挥手,看起来随意而洒脱:
“在某些方面,我可是个比任何人都无情的男人呐……”
……
……
沐恩离开西奥多的办公室,来到一楼,发现大厅里又汇聚了不少人。
不过和白天里那些前来报名报道的人不同,此刻在这里的,大多都已经是实打实的开拓者。
他们实力强大,气息浑厚,有几人连沐恩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熊王特里萨……铁拳巴布尔……刀锋穆萨……天哪,我是不是在做梦!”
某个开拓者真爱粉挤在这些人当中,经历着人生最为美妙的时刻,整个人几乎要晕倒。
“丢不丢人。”
沐恩身影一晃,无声穿越拥挤的人群,来到玛茜身边,顺带对她翻了个白眼:“自己明明都是见习开拓者了,还这么不矜持?”
“哼,我是不是开拓者,和我崇不崇拜他们,有没有半毛线的关系!”
玛茜理直气壮:“要是因为身份的改变就违背本心,那我不就跟那种始乱终弃的渣男没有区别了吗?”
“……”
好像还特么的有点道理。
“算了,你还能这么有精神就好。”
看起来这货也并没有因为黑夜的突然降临有多慌乱,沐恩干脆把安慰她的话咽了下去,随便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他这个新晋的开拓者消息已经传开,他这一路走来,已经感受到不少目光都死死的钉在他身上。
其中大概也有对他这个莫名其妙就变成开拓者的家伙不服的,但这并不是什么装逼打脸的爽文小说,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并没有丢掉脑子的家伙出来挑事。
几乎所有人的重心,都放在眼前的漫漫黑夜之上。
“喂,这次的事,麻烦吗?”
在一众偶像之中爽完的玛茜悄悄**的凑过来,脸上的狂热已经消失,终究像是个用完就扔的渣男。
“你说什么?”
“别装,会长大人叫你过去,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玛茜噘噘嘴:“我是心眼小,但不是缺心眼,现在发生的事很重要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那可是天黑突然提前了啊……
黑夜在这里本就是个令人恐惧的敏感概念,刚才她还能强装镇定,还能借着对偶像的崇拜心里来麻醉自己,可是一到沐恩身边,一回到现实,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她已经本能的察觉到这可能会是个大危机……风雨欲来。
“还好吧,要说麻烦,也不算太麻烦,毕竟路径都定好了,接下来的就只有完成了。”沐恩无所谓道:“虽然这件事对你来说的确有些复杂。”
“是吗?”
玛茜眼睛一亮:“那到底怎么完成,我能够帮上什么忙吗?我现在也是见习开拓者了,一定也有表现的机会对吧!”
“机会……谁都有,只是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沐恩抬头。
西奥多出现在二楼的廊台,他还是刚才和沐恩分别时的样子,由于不是白天,他便没有撑那把伞。
只是样子着装未变,气质却有了很大的变化,此刻的他表情格外凝重,再没有平日里的温和,这严肃的氛围也很快感染了整个大厅里的人,让周围那些嘈杂喧嚣立马安静下来。
“诸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大家。”
他环视周围一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达了很大的决心:
“希望你们能够冷静的听我说完,这关乎到大家……整个安纳巴威的命运!”
众人不言,只是默默等待下文。
于是西奥多开始对着众人演讲。
讲的还是那些沐恩早已经知晓的内容,关于黑夜、关于白昼、关于时而正常,时而疯癫的女神。
以及关于……他们的未来。
西奥多的语气极具感染力,说到一个重要部分时,他的眼眶微红,似乎也在为那位无辜而可怜的神祇而怜惜,似乎也在为四百年间死在黑夜里的无名之人而悲伤。
而说到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时,说到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时,他的语气便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像是上百个锣鼓被一同敲响,令人的心脏也仿佛跟着一起激烈挑动起来,充满着力量。
……好家伙,这要是在前世某些时段的某些酒馆,这孩子定然是个学美术的好材料。
沐恩在心里偷偷感慨,同时也在静静倾听。
这番简单的演讲比他想象的更快结束,当西奥多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万籁俱静,落针可闻。
一旁的玛茜更是彻底呆愣在原地,和那些早就已经知晓一些内幕的真正开拓者不同……她,她虽然猜到了是大事,但没想到这么大啊!
大得有点过分了!
杀死黑夜女神什么的,她想都没有想过!
“害怕了?”沐恩双手抱胸,斜瞥这个刚刚成为见习的年轻女孩。
“才,才没有。”
玛茜咬咬牙,强行将自己的精神从那种惊骇中拉了回来:
“不就是去打女神吗?反正都是拯救安纳巴威,那也和探索雾墙没有任何区别,干就完事了!”
“那可是女神……”沐恩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丫头会懵逼更久呢。
就如西奥多所说,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女神”二字,本就代表着遥不可及。
对于一直喜欢收集这些信息的玛茜来说,本应更是如此。
“哼,要我和其他开拓者大人打我可能还会迟疑,但黑夜女神……我又不信仰她。”
玛茜挥了挥小拳头:
“干了这票我就能成为真正的开拓者,成为真正的英雄,就可以让漫漫长夜离开安纳巴威,让大家全部吃上好吃的土豆……不对,好吃的面包!这样我还有什么好退缩的呢?我可是立志要成为艾伦大人那样的人!”
“不过……”
豪言壮志说到一半,玛茜又扭捏起来。
她偷偷瞥着旁边的沐恩,脚尖不断在地面勾画着,羞涩又期待道:
“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沐恩嘴角抽搐。
说了半天,结果重点还是抱大腿吗?
“谁,谁让我现在才刚刚出道!”
感受到沐恩嫌弃的眼神,玛茜立马羞红了脸,不断跺脚:“要是再让我发育几年,这种小事对我来说肯定是手到擒来,但事发突然,我,我也没办法好吧!”
“……”
沐恩没说什么,只是仔细打量玛茜藏在粗布衣裳下的瘦弱身躯,虽然她遮掩的很好,但是这种拙劣的动作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沐恩的眼睛?
她在颤抖。
这个前一秒还说着豪言壮语的少女,此刻却因为恐惧而偷偷颤抖。
又如何不会颤抖呢?
她本期盼着光明的未来,可是黑夜却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记得你不久前说的话吗?”
沐恩忽然道。
“诶?什么?”玛茜一愣。
“你说你要追上我,你说你要带领安纳巴威的人们走出黑暗,忘了?”
“才,才没有。”
玛茜立马回神,握拳道:“那种事,我当然不会忘。”
“那就好。”
沐恩微笑:“要追紧一点哦,要是落在后面,我可不会专门等你。”
“你……”
玛茜眸中突然闪烁光彩。
明明是在夜色中,明明这里的如此昏暗,那光彩却如此的明亮。
亮到晃眼。
“嗯!”
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回答:
“你才是,小心不要被我给反超在后面,开拓者沐恩先生!”
“这话应该是我说的,见习玛茜小姐。”
两人相视一笑。
“……哦!”
而这时,几乎要将整座小楼震塌的怒吼,也猛然回荡在大厅中。
“为了安纳巴威!”
西奥多举起自己的手:
“为了真正的光明!”
“为了安纳巴威!为了真正的光明!”
众人跟随着西奥多一起,举起手,肆意发泄着自己的被绝望压抑太久的怒火与振奋。
势不可挡。
107、欺负
土地荒芜,连杂草都没几根。贫瘠的黄土就这样一直延续到视线尽头,又在半途突然凹陷,拢成巨大的山谷。
淡淡的雾气笼罩,增添几分莫名的寒意。这里的雾看起来并无外围雾墙那般沉厚,但由于覆盖范围同样巨大,已经完全看不清山谷里的景象。
“真是藏身的好地方。”
沐恩站在边缘,往下面看了一眼:“若是没人指引,恐怕一辈子也找不到这里。”
安纳巴威的开拓者都有着极为丰富的在雾中探索的经验,但他们的精力大多放在雾墙上,又怎会发觉陆地深处会有这种地方呢?
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漫长的黑夜分割了各个城邦,各地的交流本就极少,这种荒郊野岭几百年都不会有人。
可以说若不是西奥多那次的阴差阳错,谁也不会想到传说中的黑夜女神竟然会藏身在这种地方。
不对……那真的是阴差阳错吗?
拉布雅城离这里可有将近三天的脚程。
“黑、黑夜女神真的在这里吗?”
沐恩还在思索着,玛茜已经一边紧紧裹着自己并不厚重的麻布衣裳,一边颤颤巍巍的凑过来。
“好冷……这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神灵会待的地方啊……”
离之前西奥多会长的演讲鼓气已经过去了三天,可是一系列事太多,到现在根本没能做多少准备,玛茜身上还是自己带来的单衣,要不是麦格奶奶临走之前担心她给她多带了两件,她现在恐怕已经冻成狗了。
当然,整整三天,依旧黑夜。
白昼似乎真的已经被从安纳巴威彻底抹去。
“你觉得神灵应该待在哪里?”沐恩并未给玛茜额外御寒的衣物,略微的寒意反而会让人精神振奋,提高警戒。
特别是这种时候。
“我觉得……高山之上的宫殿?云海最中间的王座?又或者是在鸟语花香的圣地当中?”
玛茜歪着脑袋认真思考,这些都是她小时候从一些故事书里看到的……可现在看来,那些故事书果真都是骗小孩的。
还好她完全没有相信!
“完全不知道你这一脸骄傲的表情怎么来的。”沐恩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真的是一位强大的神灵,或许就该住在你所说的那种地方吧……可惜,她现在也不过是个挣扎在精神崩溃边缘的可怜家伙而已。”
疯疯癫癫,不成人样。
正邪难辨。
“你这家伙,口气越来越大了……”
玛茜撇撇嘴,胆敢把黑夜女神形容为“可怜家伙”,恐怕也只有这家伙吧。
至少就算是之前讲得热血上头的西奥多会长,也只敢用“因故疯癫的神祇”这种话。
真不知道他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还是说真的有这份资格?
就算实力强大,也不能亵渎真正的神灵吧。
难道他就见过真正的神灵?并且知道那些神灵是什么样?
玛茜并没有问这些问题,事实上,这段时间她连问沐恩外面是什么样的都少了,因为聪慧的她已经知道这就是安纳巴威的最后一搏了。
赢了,拨云见日,这里的所有人都能获得真正的光明。
输了,就和安纳巴威那些曾经的无辜者已经,彻底葬身在永恒的黑夜中。
“你在想什么,看你老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啊……没什么。”
又陷入思考的沐恩摆摆手,示意玛茜不要在意:“我只是在想之前西奥多先生提到的关于黑夜女神正常状态和疯癫状态,我总有一点……”
“嗯?”
“算了,现在不重要了。”沐恩摇摇头。
“你怎么老是说话说一半……”
“两位。”
玛茜的话也只说了一半。
转头看去,熊王特里萨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大大咧咧的走来。他的身后也跟着一人,长得白白净净,同样是个年轻的女孩。
不过相较于有社交牛逼症的玛茜,那个女孩就拘谨得多,正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藏在熊王壮硕的身躯之后,不敢见人。
“晚上好,特里萨先生。”
“晚,晚上好!”玛茜的脸也只黑了一半。
“哈哈,晚上好。”
特里萨先是冲着沐恩礼节性的点点头,又看向挺胸抬头翘屁股的玛茜,不住赞赏:
“玛茜小姐也很好,很有精神。”
“是!我非常有精神!”玛茜像打了鸡血,似乎已经能够直接跟女神单挑个二百回合。
“……”
沐恩无语,这家伙还真是任何时候都一如既往……脑残粉,丝毫不违背本心啊。
“哈哈,玛茜小姐果真是个好苗子,不愧是去年的考试第一名,如果不是你跟着坎贝尔先生,我都像把你要到我手下做事了,假以时日,定是个优秀的开拓者。”特里萨竖起大拇指赞叹,十分吃这一套。
“谢,谢谢!”玛茜更振奋了。
“欸,我的实话哪有被感谢的份,玛茜小姐真的很不错,不像我家这个。”
说着,特里萨将自己身后的女孩往前稍微推了一把,可那女孩就像是刺果一样黏在他身后,推都推不动,反而将红透了的小脑袋埋得更低了。
“介绍一下,见习开拓者兰达,也是我的助手,其他都不错,就是太认生,明明一拳能够打死一头公牛,可平日里连门都不敢出。”
特里萨无奈苦笑,看起来格外头疼。
“文静点好。”
沐恩赞道:“稳重的人更好成大事。”
“欸,还是活泼点好。”
特里萨直摆手:“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能成什么大事?”
“文静好。”
“活泼好。”
“文静好。”
“活泼……”
“……这样吧。”
一番商业互吹僵持不下,沐恩摸了摸下巴,眼珠子突然一转,道:“既然特里萨阁下喜欢活泼,我喜欢文静,不如……咱们换换?”
特里萨余光瞥了眼自家助手,一拍手,欣喜道:“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让玛茜小姐在我这里来办事了,这样说,我简直一万个欢迎。”
两人你来我往,交谈甚欢,短短几十秒,就从彼此针锋变成达成某种共识。
这下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然而……
那边的文静少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刚才还对特里萨脑残崇拜模样的玛茜就忽然一鞠躬:
“对不起。”
她非常真诚的对沐恩说道:
“刚才是我太嚣张了,请不要把我交换到熊王大人手下,他太弱了,我怕死。”
沐恩:“……”
特里萨:“……”
这丫头,崇拜归崇拜,但到底谁强谁弱……还真特么拎得清啊。
“小家伙,你……你太小看人了!我堂堂熊王,有那么弱吗?”
特里萨表情抽搐,一把将反应迟缓,这个时候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自家助手扒拉回去,冷哼一声道:
“还是文静一点的好!”
兰达:“……”
以前怎么没发现熊王大人变脸这么快?
“好了好了。”
沐恩故意不去看疯狂用可以捶死公牛的小拳拳捶特里萨后腰的小兰达,暂时掩去眼角笑意:
“有事就直说吧,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哼,你这么强,看起来也不用我通知什么了!”特里萨呲牙咧嘴,腰子都快被捶碎了,还在死傲娇。
好在他身后的文静少女是个通事理的,仅捶了小几十拳就放下刚才的芥蒂,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
“熊王大人,正……正事为重。”
“你啊……”
特里萨恨铁不成钢,好面子的他就算疼得直吸冷气也要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教训模样:“你就是太老实了,才这么容易被人欺负!”
“欺……欺负?我没有被欺负啊……”
兰达小姐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被欺负的……不是熊王大人吗?”
108、麻烦
“……”
空气一片寂静。
沐恩抬头望天,假装欣赏根本不存在的天空。
玛茜原地深蹲,似乎刚刚的黑面包吃太多,不好消化。
只有特里萨,寒风中,感觉自己心拔凉拔凉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
特里萨长叹一声,暗道他堂堂熊王,竟已经沦落到被小丫头欺负的程度了,实在是……
也罢。
也罢。
唉,正事要紧,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暂时不跟这些家伙计较!
“这是计划书,两位看一下。”
特里萨一边揉着腰子,一边递给沐恩一份文件。
沐恩接过,略微讶异。
因为这份文件竟是纸张做的。
“会长阁下说既然是最后一战了,那就不要吝啬,因此把仓库里存了这么久的好东西都统统拿出来了。”
特里萨感慨:“据说他连自己珍藏的红茶都全部分发了下去,心痛到差点掉头发。”
“他的确是个好会长,我很佩服他。”
沐恩点点头。
不管西奥多曾经对他有什么算计,但他一直都是为了这座安纳巴威而呕心沥血,这点毋庸置疑。
他头顶的戈壁滩大概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这计划是不是太简陋了?”
沐恩目光快速扫过手中文件,连十秒都没花到,因为里面的内容根本不算多,就算随便找个人来传话大概也不会出错。
做成这样,大抵是为了让这场事关安纳巴威生死存亡的出征,带有更多的仪式感?
“哈,哪有什么简陋不简陋,无非是杀到女神跟前,直接就干罢了。”
特里萨拿出一支黑乎乎的土烟,这也是稀罕物,若非这种关头,他是舍不得拿出来抽的。
“目标就在那里,甚至能够杀死她的圣器也在那里,难道我们还要做出什么复杂的阴谋诡计不成?没用的,那什劳子女神现在动都动不了,你给她抛媚眼都是白瞎。”
“你们果然是早有预案。”
沐恩叹了一声,将文件交给旁边使劲凑过来想看,又被沐恩一直轻飘飘躲过的玛茜。
玛茜瞅了两眼,也嘴巴一撇。
这点东西还专门弄张纸?
浪费!
“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我们好歹也是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关注着这里了。”
淡淡的烟升起,与迷雾混杂,不分彼此。
特里萨站在山谷边缘,眯着眼眺望下面。
“实际上,在这个行动中最麻烦的,一直都不是女神本人,西奥多确认过,现在的黑夜女神太虚弱了,本身还有多少战斗力都不好说,但肯定不会太强。至少,曾经第一开拓者艾伦大人能够用圣器重伤她,我们虽然远远比不过艾伦大人,但应该能够补上这最后一刀。”
补不上的话那可就太丢人了,干干脆脆的死了算了,也怨不得别人。
“所以,真正麻烦的……是那些邪信徒?”沐恩摸着下巴。
“没错,就像计划中说的那样,这次的关键,是解决保护女神的那些邪信徒。”
特里萨道:“那些邪信徒大抵上听从着女神的指挥,但却又不是完全听从,经过我们的试探,至少在保护女神这方面,就算是曾经白昼时清醒的女神,也无法命令他们做出改变,这也是十年前我们暂时未动的原因。”
“那些邪信徒很强吗?”
沐恩认真问道:“我是说总体实力。”
到现在为止,沐恩所面对的这里的邪信徒,也就之前在林场遇到的那几个丢人玩意儿,以及后来的第三侍者。
高情商的来说……这里的邪信徒总体水平有待提升。
低情商的来说……全是一些弱鸡。
除了那种可怕的污染能力,沐恩目前不认为那些歪瓜裂枣的邪信徒单挑是他的对手。
当然,这里的居民并不怕那些污染能力,所以对于熊王他们,这一点反而并不构成麻烦。
“总体……很可怕。”
特里萨叹了口气:“实际上,这里的邪信徒总体实力,是要远超我们开拓者的。”
“哦?”
沐恩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细嗦。”
“你这家伙……会长阁下说你身份特殊,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作为堂堂开拓者,连这些基础的情报都一问三不知?”特里萨眼神狐疑。
“咳,我是新来的嘛,很多内幕暂时来不及了解,不过这方面请放心,我绝对是站在你们这边的,这点西奥多会长应该向你们保证过。”沐恩瞥了眼旁边的玛茜,关于邪信徒的总体实力,似乎在她的记录册上也没有。
如果连她都不知道,就说明关于这点,被有意掩盖了。
……至少面对这里的普通民众有意掩盖了。
“唉!既然这样说那就没办法了,的确这种东西也只有开拓者才有资格知道。”
特里萨双手负手,看了眼旁边的玛茜和兰达,想了想,终究没有避着她们的意思,毕竟都这种情况了,避着也没什么用。
“说到底,这件事之所以瞒着,是因为害怕底层民众骚乱,毕竟影响太大了。”
“影响?什么影响?”
一旁的玛茜眨眨眼睛,她早就已经翻开记录册,随时准备记录。
她有预感,接下来的绝对是大瓜!
“对他们信心的影响……毕竟如果他们知道,现如今的绝大多数邪信徒,都是曾经的开拓者,他们肯定会对现如今的开拓者体系动摇吧。”特里萨唏嘘道。
“哇!这可真是个大瓜!”
玛茜记录的手都写出残影了,这种等级的瓜一上来就让她……咦,等等。
熊王大人刚刚说什么?
玛茜表情僵住,难以置信看向特里萨:“您……您说什么?邪信徒……大多都是曾经的开拓者?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兰达小姐也张着个小嘴,仿佛能直接吞下鸡蛋。
沐恩依旧冷静:“之前那个第三侍者,不也是开拓者?”
“那只是个例!”
玛茜扒拉摇晃自己的记录册:“只是百年来的个例,是被当做反面教材到处传播的个例,那能证明什么?熊王大人,您是不是……”
“我可没有老糊涂,这就是事实。”
特里萨神情复杂,连叹息都透露着某种迷茫和沧桑:
“实际上,这件事最开始连我们都不相信,可随着我们发现女神的藏身之处,为了监视女神,和那些邪信徒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点……
邪信徒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曾经的开拓者,第三侍者的状况并不是个例,而是常态,让人心生寒意的常态!”
109、点亮
“……”
沉默。寂静。冰冷。
不管是玛茜,还是另一边的兰达,此刻都完全呆在原地。
她们从未预想过这份消息的震撼程度,特别是对玛茜来说,开拓者是她最崇拜的存在,邪信徒是她最厌恶的存在,这两者……怎么能够完全画等号呢?
“你们不是有编号定位吗?”沐恩对这方面倒是没有多少怀疑,只是疑惑道:“为什么要这十年才会察觉这件事?”
“编号也不是万能的,实际上,就算有定位,我们能够成功回收尸体的,不到三分之一……就算我们对外界说编号的作用就是让我们回收没一具英雄的尸体,可是……很多时候就算我们跟着定位最后的位置过去,往往也没有找到尸体。
以前,我们都认为那些尸体都被迷雾中的某些存在吃了,这很常见,那些迷雾中生活着各种怪物,是危险的主动来源,可现在看来,那些人并不是死掉,而是……”
特里萨顿了顿:“因为某种原因,成为了邪信徒。”
“……”玛茜晃了晃,小脸有些苍白。
她知道身份编码定位最大的作用与其说是回收尸体,不如说是不让开拓者的“功绩”遗失,毕竟大多数开拓者都是在迷雾中下落不明,若是连他们最后消失的地方都不知道,那么这么多年来,他们在迷雾中前进的位置,基本很难有什么大的进展。
“抱歉。”
特里萨低声道,不知道是对玛茜,还是对那些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是玛茜也知道隐瞒这件事的确是对的,因为在安纳巴威,和她一样将开拓者视为精神寄托的人,有太多太多了。
他们可能无法承受这份打击。
她是个聪明人,能够接受开拓者们的不完美。
可是那些在黑暗中苦苦煎熬的可怜人呢?
西奥多如此苦心孤诣的维持开拓者体系,很大程度上不就是为了让安纳巴威不至于完全丧失希望吗?
黑暗不可怕。
绝望……才是最可怕的。
“这不是你们的错。”
沐恩摆摆手,示意特里萨继续说:“后来呢?你们有没有弄清原因,这可不是小事。”
“我们做过很多猜测,其中最靠谱的便是在迷雾深处暗藏着女神的力量,要是不小心接触,就会被女神给同化成邪信徒。”
“只是……猜测吗?”
“我们也尝试过和那些已经成为邪信徒的开拓者接触,可是……”
特里萨深吸一口气,“他们都疯了。”
“疯了?”
“是的,都疯了,就和女神一样。时而情绪正常,可以交流,时而疯疯癫癫,暴戾无情。”
“这样的话,趁着正常状态……”
“不。”特里萨摇头:“正常状态他们也会发动进攻,而且这种状态很少,似乎他们也和女神一样,快要被那种疯狂完全侵蚀。他们本就已经变成那种可怕样子,我们接触也不敢太深,所以……”
沐恩想到之前的第三侍者,他的确也是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想要从这样状态的家伙身上套得情报,的确很难。
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
也难怪西奥多一直念叨着没得选,或许他早就已经预料到安纳巴威会走到不得不拼死一搏的绝路。
女神啊女神……那个疯掉的女神,仿佛一定要将整个安纳巴威的人斩尽杀绝。
“总之,这场战斗我们占据劣势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对方也是开拓者,而且是这么多年来所积累的开拓者,他们不像我们会在迷雾中消耗,他们已经守在女神旁边很久很久了……
就像是……”
另一道雾墙一样。
摸不清。
看不透。
闯不过。
令人绝望。
后面的话特里萨没有再说,但他那隐晦的神情,已经足以让周围的气氛更显凝重。
“可还是会有这份计划不是吗?”
就在所有人都不说话时,沐恩忽然开口说道:“而且我看其成功率很高。”
成功率高,希望自然也很大。
那就没必要再去悲伤了。
特里萨一愣,接着咧嘴大笑:
“哈哈,你瞅我,明明是前辈,结果竟然被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安慰了。没错,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停滞不前吧。”
明知道是末路也要勇往直前,用自己的血肉与刀兵,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
这才是开拓者。
虽然迄今为止他们仍旧没有找到离开安纳巴威的道路,但是从第一位开拓者艾伦开始,不知道多少开拓先驱留下的顽强精神,并未在漫长的黑暗中消逝。
而是逐渐壮大。
这……便是他们对付女神的最强武器!
“办法已经有了,目标已经有了,接下来……就只看西奥多会长那边能不能撑住了。”沐恩望向朦胧的山谷,迷雾之中偶尔有影子闪烁,如此多的人手聚集,自然已经引起来里面邪信徒的注意。
“放心,他一定可以的。”
特里萨无比笃定:“毕竟会长……可是会长啊!”
“嗯嗯!”
玛茜也使劲的点头,在她看来,不管是谁塌房,会长大人也不可能塌房!
虽然他地中海的造型早已经在她少女心中小小的塌了一次……但小塌不算塌!
会长大人一定可以的!
“呜——”
尖锐的哨声回荡夜空,原本还在修整的一众人等尽皆行动起来。
就连玛茜都一个激灵,从刚才的震惊与失落中回神。
“要开始了。”
沐恩与特里萨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表情凝重。
……
……
拉布雅城。
城邦联合开拓会总部小楼。
沐恩、玛茜、特里萨……一众开拓者,或者是见习开拓者,此刻都已经到达女神藏身之地,准备接下来事关安纳巴威生死存亡的进攻。
然而他这个会长,竟还在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中。
从常规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大多会说他这个会长懦弱、无能、贪生怕死,因为不愿战斗,所以躲在了这里……
可实际却无人这么认为。
因为他成为会长已经很久了,在这里,会长这个位置并不代表着权利,毕竟一个马上就要毁灭的地方,又能有多少权利呢?
更多的,是职责。
而他,就把自己的职责完成的很好。
十年来,也是越来越艰难的十多年。
女神藏身处被发现、物资不断紧缺、邪信徒的活动越发频繁,以及……从那迷雾之墙中,依旧没有传来什么好消息。
一件又一件,这些事单拎出来都能压垮不少人,可他这个会长却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而且迄今,安纳巴威竟然还完全没有一丝崩溃的迹象……
“这么说……或许我是个好会长?”
办公室没有其他人,留下来的人手都在楼下戒备,所以西奥多算是自问自答。
他摸了摸自己头顶,发现不知道何时,连最后几根“劲草”都消失了……于是苦笑。
但,并没有多少心疼的意思。
因为这种时候,地中海不地中海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笃笃……”
房门忽然被敲响:“会长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太好了,你们也去戒备,不要松懈。”
“是。”
门外的人很快离开,西奥多听到了楼下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这座简易的小楼,破破烂烂,缝缝补补,隔音自然也不算太好。
西奥多环视这里,眼中却充满着留恋。
“十年了……”
他抚摸着自己的办公桌,这是少有的木桌,听说还是古董,来自女神尚未疯癫的那个和平年代。
“看来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西奥多拉开旁边的小抽屉,取出自己存放茶叶的小罐子,这种关头,他当然想要先喝杯茶。
可打开罐子,这才发现空空如也……他无奈苦笑,都忘了,茶叶已经被他分发下去了。
不过,发就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空罐子放了回去,西奥多的手这摸摸,那碰碰,好像每一处他都想要留下痕迹,但他也知道,最后什么痕迹都已经留不下。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确定了,要和他一样,做出牺牲的。
他最后起身,拉开窗帘,看向黑夜中的拉布雅城。
这座城市是他掌管的城市,所以就算已经被黑夜笼罩了三天三夜,但依旧存在基础的秩序,没有混乱。
这里的人们……甚至安纳巴威的人们,依旧心怀希望,他们认为那些开拓者们,最终会带着他们走向光明。
这让西奥多非常骄傲,骄傲到……想让女神也来看一眼。
“安纳巴威生存法条第一条,不能在黑夜里点亮任何光明。”
“因为光明,会引来黑夜女神的视线。”
西奥多摸索着,从怀里拿出那半截蜡烛,他又端详着,将蜡烛底部的一些烛泪扣下来,重新放到头顶的小凹槽中,让这只蜡烛可以燃得更久一些。
“可是,黑夜女神已经重伤,实际上就算点亮光明,她的力量也不足以隔着那么远,将人杀死。”
“所以这个时候……便只能让人代劳了。”
嗤。
西奥多点燃蜡烛。
昏暗的光线摇曳,让西奥多的影子在墙壁上狂乱的舞动,而随着蜡烛芯周围的烛泪一点点的融化,蜡烛的火苗越窜越高,烛光也越发明亮。
很快,明亮的烛光便充斥整个房间。
西奥多眯着眼,感受这份温暖。
可这份温暖,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随着烛光再次一个猛地晃动,那些洒落墙壁、洒落地板,甚至穿透窗户,洒落外面街道上的温和烛光,就被某种寒冷的阴影逼了回来。
阴影之外,是某道癫狂而可怖的视线。
与此同时,西奥多仿佛能够听到她的声音,那些嘈杂的、难以形容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只是倾听,便足以让人的灵魂撕裂剧痛。
“熄灭光明!”
那个声音在厉声嘶吼:
“熄灭蜡烛!”
在过去的几百年间,无数试图在黑夜中燃起一份光明的人,都感受到了这道视线,都听到了这道声音。
他们恐惧,他们害怕,他们妥协。
所以这夜里,再无任何光明。
可此刻的西奥多却微微一笑:
“不。”
他说:
“我绝不会熄灭这蜡烛,直到真正的光明到来那刻。”
110、诱敌
烛光摇曳,却照不亮房屋。
温暖的光明只笼罩了西奥多周身不到两米的范围,而在这两米之外,便是难以形容的可怖阴影。
那道嘶吼仍在他的耳畔回荡,他听得出那声音原本的温柔,可此刻却满是疯狂与暴戾,裹挟着难以理解的呢喃和杂音,让他大脑刺痛至极。
西奥多艰难的稳固住自己的精神,让自己不被女神的愤怒所影响。
这才刚开始。
点燃蜡烛很容易,而困难的,是如何守住蜡烛。
疯掉的女神想要彻底毁灭这座安纳巴威,所以不允许任何一点光明存在于她所降下的黑夜当中。
但在过去的几百年时间里,总有人像是西奥多那般,无惧那嘶吼,无惧那恐吓,也依旧要在茫茫黑夜中点燃光亮。
那些人都死了。
被杀死了。
“把蜡烛……熄灭……”
另外的声音响起,却不是女神。
黑夜之中,不知何时出现数道身影。
他们一步一晃,仿佛在黑夜的力量下穿越了漫长的距离,直接来到了西奥多的身前,来到这座狭小的办公室中。
他们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但那张脸,西奥多大多还认识。
从记忆、从书籍、从流传下来的文件。
他们体态怪异,畸形的肢体撕破服装,利爪和骨刺相互交错,锋利的边缘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狰狞的痕迹。
他们身上那几片破布,西奥多也认识。
毕竟开拓者们的制服已经几十年没变了,都是最普通的粗麻布。
这种粗麻布穿上去并不舒服,但耐用、耐磨,对于时刻要面对危险的开拓者来说,非常适合。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果然是你们。”就算早已经有所心理准备,或者说这本就是自己想要看到的画面,西奥多还是不由得叹息:“开拓者最强大的敌人,也是一群开拓者,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把……蜡烛……熄灭……西奥多。”
阴影中,为首的身影晃了晃,重复道:“不然……死……”
西奥多一愣,他没想到对方能够叫出他的名字。
当他视线扫过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您啊……”
那是一张对于西奥多来说,比其他任何一个都要熟悉的脸。
上代会长。
那个突然暴毙的上代会长。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在一次冒失的开拓中。
可现在,他再次出现了,以敌人的身份。
“竟然连您这样的人也被黑夜女神蛊惑,站在了安纳巴威的对立面吗?老师。”西奥多神情悲伤。
“把……蜡烛……熄灭……西奥多。”
“听听您说的话吧老师,您曾经可是最为激进的开拓派,在几乎所有的开拓者行动中,都身先士卒,过去的你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熄灭光明……这是……女神大人的意志……也是唯一的……道路。”
“你明明也最痛恨女神了,你曾经在这件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幅女神的画像,虽然跟我后面亲眼见到的女神真容一点都不像,但你一直把她当做女神,然后每天都要往上面扎飞镖,记得吗?”
“不准……亵渎伟大的女神……”
浑身爬满蛆虫的老者神情逐渐狰狞,再无西奥多记忆力的那份温和:“熄灭光明,西奥多!不然……死!”
“看来,交流是没用的。而我大概也是要死的吧。”
西奥多没有丝毫退缩,他转身,从身后的墙壁上拔出属于他的佩剑。
这是一把很不错的剑。
精钢为底,魔导材料为辅,剑柄上镶嵌着增幅属性的魔石,使整把剑看起来华丽异常。
这当然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而是属于那个阳光普照,人们能够随意享受光明的时代。
钢铁、魔法、华丽的装饰。曾几何时,这里也繁盛无比,每个人都能在阳光之下自由的微笑,每个人都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资格。
每个人都能吃饱饭,而且食物不是那种基本不能消化的泥饼和难吃的未成熟土豆。
是面包,蔬菜,是美味的肉。
只是在漫长的黑夜中,那美好的一切,都快速衰颓,直到濒临毁灭。
所以……他要夺回那一切。
这把曾经沐浴过光明的剑,也自然要用来斩开黑夜。
——西奥多记得,前代会长,也就是那位老者,无比郑重的将这把剑交到自己手中时,便是这般说的。
“老师,你的话,我都记得。”
“是的,我会死,今晚很多人都会死……”
“但不是现在。”
“蜡烛也总会熄灭……但也不是现在!”
西奥多剑指黑夜与阴影。
“来吧!女神的走狗们!来试图毁灭我们吧!安纳巴威在漫长的黑夜中没有屈服,现在……也绝不会屈服!”
烛火跳跃,将西奥多的影子拉长,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人……无所畏惧的巨人!
“……可笑。”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轰!
轰鸣与爆炸,一瞬间便充斥整个房间。
先动手的,自然是那位老者。
西奥多眼前一花,对方几乎是刹那间便从几米外闪烁过来,接近了他,他脚底的地面在巨大的力道中碎裂,整个小楼都开始激烈颤动。
攻势袭来。
那双在以前最喜欢胡乱揉他的头,将当时还是一头浓密秀发的他揉成乱鸡窝的温柔的手,此刻已经异化成狰狞的尖爪。
尖爪刺破空气,在刺耳的呼啸中直冲西奥多的面门而来。
西奥多瞳孔骤缩。
作为一手被那位老者从“见习”带成真正开拓者的“弟子”,他又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老师的强大?
十年前,他曾经被这个老者单手“镇压”了一遍又一遍,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反抗。
直到他消失前的最后一次交手,西奥多也没有赢过。
他就是如此强大。
十年前的最强开拓者,称号赤狼,编号02878……若是玛茜在这里,一定又会激动得跳起来。
他太有名了。
他曾以一己之力,将开拓节点向前推进了两千米!
是熊王的数倍!
“但那也是十年前了!”
西奥多被攻势逼迫,身后的影子也瞬间便被凌乱的光辉打散,可他依旧没有畏惧,而是单手握剑,单手护着蜡烛,横剑一斩!
铮!
火花溅射,增添了光明的威势,强大的力量切开恶臭的腥风,也让那张癫狂狰狞的脸错愕了一刹。
以剑对爪,还是单手,西奥多竟是占据了上分。
“我这十年来可不止有加班喝茶掉头发啊老东西!”
剑身一震,逼退赤狼,西奥多欺身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肘顶出。
轰!
这次轰响的是低沉的轰雷!
肘比剑更快,也更有力。
赤狼来不及抵抗,直接倒飞,连带着击倒数道身影,直到砸穿墙壁,消失在西奥多的视野中。
“你懂不懂除了加班……健身也会掉头发的痛啊……”
西奥多长出一口气。
隐隐间,他似乎又看见一缕发丝垂落,如秋天的枯叶。
戈壁滩已经彻底变成了荒漠。
而现在,似乎就连荒漠也在扩大。
痛,真痛。
“好在,这种痛是值得的。”
如果掉头发就能拯救安纳巴威,那他现在就愿意成为一个光头。
可惜,现在连给他安静掉头发的时间都没有。
西奥多抬眸。
暂时击退了十年前的最强开拓者,但敌人似乎并没有给他任何的放松余地。
阴影中,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他们疯狂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西奥多,嘴里依旧是呢喃着“熄灭光明”一类的话,除去那些诡异的肢体,他们连站着都摇摇晃晃,仿佛没有任何威胁。
但西奥多只觉得压力更重了。
前来熄灭光明的几乎尽是些开拓者,曾经的开拓者,在这百年间,他们不知道因何原因而堕落成那位疯狂女神的走狗,可他们的实力,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有所减弱。
刚才和自己老师交手,他已经完全确定了。
或许这就是那位女神赐予他们的“恩泽”。
可明明自己都已经变成那样了,在神座上流淌着鲜血,一直流了几百年,期间忍受的痛苦可以想象……可那位女神,还是要掐灭这世间的所有光明。
西奥多其实有些不理解,就算女神已经疯了,可这份憎恨,又是从何而来呢?
她就非要将自己曾经庇护的孩子们,逼到如此绝境吗?
“罢了,不想了,习惯性想太多的毛病,在现在可不好。特里萨……还有坎贝尔先生那边,应该会帮我找到答案吧。”
没有时间去想。
可怕的攻势,再次袭来。
而这次,便没有刚才老者出手那般“讲武德”了。
西奥多心跳一滞,数道气势一起碾压而来……剩下的那些邪信徒,竟是一起出手了!
“该死!”
西奥多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一手护住蜡烛,另一只手挥动长剑,用力一斩!
剑痕,扫过。
率先的两位邪信徒皱眉,他们下意识看向自己,却没有看见任何一道伤口。
这一剑不是斩向他们的。
思考间,整座总部小楼轰然震动,天花板、地板、墙壁,以极快的速度纷纷碎裂,大量的石头裹挟尘埃四散。
这座开拓者总部小楼,本就是为了节省成本而弄出来的“豆腐渣”工程,在刚才西奥多与老者的交手中便已经摇摇欲坠,再被西奥多这么一斩。
当然直接就会倒塌。
熟悉的一切在眼前化作尘土,西奥多却来不及有丝毫的感伤,他身形一闪,趁着这个机会飞速后退。
跟这些人硬拼,他没有那么傻。
选在这么一座小楼里迎敌,他本就存着想要依靠地形稍微拖延一下的想法。
就算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就算只能拖短短几秒。
轰!
如山石崩裂。
倒塌的房屋直接炸开,一道人影从中猛地窜了出来。
长满蛆虫的老者完全不像是肉身腐烂的样子,在这种状态下,他竟是第一个冲出,再次以利爪攻向西奥多。
拖延的时间远比西奥多想象的要少。
可这次他却要平静得多。
他带着蜡烛不断后退,连烛火都未曾怎么摇曳。
老者后发先至,在癫狂与愤怒的加持下,他的攻击已经超过十年前的他,任何一个单一的开拓者面对,都要胆寒。
西奥多却完全不胆寒。
因为他并不单一。
111、灯火
西奥多全速后退。
老者全速追逐。
就算有无数砂石阻拦,木屑飞溅,两者的距离也在以极快的速度缩短。
烛火在西奥多的庇护下摇曳,依旧照不到太远的地方。
而那些刚刚被拖延住的敌人也尽数回过神,如丧失理智的野兽般扑了过来。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西奥多孤身陷入包围,逃无可逃。
可在这种绝境中,西奥多却没有丝毫的绝望之色显露出来,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不断放大的尖爪,感受着逐渐逼近的死亡气息,嘴角……却微微勾勒而起。
“我并不单一。”
“我可是在拯救安纳巴威。”
“这种事,又怎么可能单一呢?”
……有劲风,撕裂包围。
虎背熊腰的身影猛地从早已经等待良久的埋伏地点蹦出来,先是一圈将一名毫无防备的邪信徒砸翻,再紧接着猛踩助跑几步,冲向老者。
她踩过的地面,寸寸俱裂!
“嘿,老东西,是不是忽略我们了?”
语气无比粗鄙,但那声音却如百灵鸟般动听。
可爱的双马尾随着夜风飘散,让人生出无限遐想。纤细修长的十指握紧成拳,是这座安纳巴威少有的滑嫩白皙,就像是两个可爱的白馒头。
可是在白馒头砸在邪信徒的身上,却完全没有丝毫柔软……反而宛若一只铁锤砸来,那个毫无防备的邪信徒身子直接一弯,被砸进墙壁中抠都抠不下来。
因为白馒头往上……就是粗壮的手臂,如小蛇般般跳动的青筋,以及……鼓动的胸大肌!
金刚芭比,不对,应该说是被称作女王的开拓者终于冲入正面战场,二话不说,一拳砸在老者侧身。
那些从肢体中随意声生长出来的骨骼,清晰的碎裂。
老者反应不可谓不快,他仿佛没有任何痛感,在遭到攻击的一瞬间,尖爪刺出。
然而被挡了。
另一个被称作城墙的开拓者也从侧旁里杀出,挡在了他的尖爪前,不得寸进。
他双手交握,尖爪刺入掌心,一点鲜血落地,却浑然不觉。
“哼,这点力道,还没有我妻子一半威猛。”城墙冷笑,就算手掌被剪尖爪刺穿,也满脸不屑。
“哎呀,别这样说,太羞人了。”金刚芭比收腹、旋腰、出拳,一气呵成,拳头扫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音爆声。
偏偏她自己还是一脸娇羞。
老者再次被打飞。
这一次比上一次要凄惨得多。
突如其来的变故,就算是这些脑子疯掉的邪信徒,也下意识的停下来的脚步,愣在原地。
他们感受到了威胁。
“放心吧,今夜还有时间,很长很长,我们可以慢慢玩。”
西奥多蹲下身,将烛泪滴在地面,然后将蜡烛稳稳的立住。
而当他起身时,已经有不少身影,从黑夜,进入光明。
这些是开拓者。
真正的开拓者。
未被女神侵蚀,为安纳巴威而战的开拓者。
还不仅如此。
随着西奥多在空地上放好蜡烛,让那光明氤氲开,一道又一道的光明,就接连的亮起,使得黑暗不断被逼退。
房屋里,街道上,空地处。
那些并未进行开拓工作的人们翻出了自己家里祖传的蜡烛,毫不犹豫的点燃。
没有蜡烛,就油灯。
若是连油灯都没有,他们便把前些时候收割的干草拿出来,统统点燃。
如果干草不够,那就点燃更多的东西。
布匹、木桌、木椅,那些从四百多年前遗留下来的东西,凡是能够点燃的,统统点燃。
于是一道又一道的火光亮起,一道又一道的光明绽放。
那些寒冷的阴影,竟是被暂时驱散了,只剩下一众邪信徒眼睛瞳孔,凶戾之气越发可怖。
砰!
艰难从地上爬起的老者又一个踉跄,被狼狈的击倒在地。
他抬起头,发现攻击自己的并不是开拓者,而是一个衣衫破烂的普通人。
那人颤颤巍巍,双腿都在发抖,可他却依旧举起手中的石块,对着老者的头猛然砸下。
“你……你们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四肢和脑袋都已经明显变形,老者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他只是注视着这些自己曾经也保护过的人,眼中的癫狂愤怒流转得越发汹涌。
“知道又如何?”
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靠近,手中也拿着千奇百怪的“武器”,那人也仿佛因此得到了勇气,状起胆子道:
“来吧!你……你们这些邪恶的叛徒!堕落者!女神的走狗!我们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对!绝对不会认输!”
“安纳巴威不会灭亡!”
“光明万岁!”
“光明万岁!”
几百年被黑夜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转眼间便渲染了整个夜色。
于是更多的邪信徒出现了。
他们随着黑夜,随着女神的视线而来,势必要来熄灭这火焰和光明。
他们的数量本就不少,在这种光明的吸引下,数量几乎翻了数倍,一时之间反而将这里的开拓者们包围。
但没有人畏惧。
无论是开拓者,还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明白点燃火焰几乎等于死亡的普通人。
他们都不害怕,他们已经决定燃烧自己的全部,将那些,都赌到谁也不知道的未来。
“来吧,越多越好,把女神的愤怒尽数宣泄于此吧。”
西奥多重新握紧长剑,那些开拓者们,就站在他们的旁边。
他们的背后,是象征自由和冒险的拉布雅城,是城中自发站出来的民众。
而在所有人的背后,是这四百年间,都从未在安纳巴威的夜间绽放的光明。
他们弱小,他们脆弱,他们面临绝望……
但他们未曾服输。
四百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今夜,灯火如龙。
……
……
“嘶……好阴森,好吓人。”
迷雾中,玛茜紧紧的跟在沐恩身后,虽然明知道眼前这位实力强悍,此刻却还是忍不住心中发怵。
寒冷,是一个方面。
更重要的是,从进入这座山谷迷雾中开始,她的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不理解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但总觉得……非常让人不舒服。
“妈的,你说的对,进来之前是该加件衣服。”
一旁的特里萨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玛茜至少还认真穿了两件,这家伙上半身基本就是打了个赤膊,按照他的话说……这样才能让女神感受到他的爷们气息。
神特么爷们气息,站在女神的角度讲,她只会觉得你这货下头。
沐恩默默吐槽,然后抬手示意。
“休息一下吧。”
这次行动,他和玛茜是跟熊王特里萨以及他的小跟班一起行动,反正算是比较熟的人了,至于其他人……虽然一开始约定好的是最好抱团行动,但是这迷雾中明显混杂着特殊的力量,走着走着,大多数人都失去了踪影。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开拓者身上能够定位的身份编码,以及西奥多留在女神藏身处的东西,决定了他们不会有原地打转或者找不到女神的可能。
特里萨拿着一个像是罗盘的玩意儿不断鼓捣,每前进一段距离,沐恩都能清晰的感觉到周围的寒意在不断增加。
在迷雾中前进,开拓者真是专业的。
“真是奇了怪了,这雾看起来没有雾墙的雾厚重,但是隔绝能力却更强,好几次都把信号掐断,还好我经验丰富,妈蛋。”
特里萨骂骂咧咧,显然就算是他这种专业人士,在这雾中前进也并不轻松。
“大概还有多久找到女神?”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了。”
“可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
沐恩望着周围,死亡预警虽然还没有开始嗡鸣,但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明明在外面的时候还能发觉一些邪信徒的影子,现在走了这么久,却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哈,那看来是西奥多那边的计划成功实施了,把大多数邪信徒全部引走了吧。”
所谓的计划,也就是刚才发放的内容……简单得不真实。
……调虎离山。
由坐守拉布雅城的西奥多带领一部分开拓者,以及城中自愿战斗的居民,点燃蜡烛,吸引邪信徒前去绞杀。
而趁着大多数邪信徒被引走,这边的开拓者大部队才进入山谷,执行杀死女神的任务。
一来一回,简单实用。
想到这里,特里萨兴奋又担心,计划成功实施,意味着他们成功的概率高了不少。
可是这样一来,西奥多那边就面临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不知道他们能够撑多久,女神有着将自己的邪信徒在黑夜中随意转移的能力,如果那边拖不住,这边后续肯定会遇到大麻烦。
与之同理,如不这边能及时解决邪信徒,不管是总部留下的那些开拓者,还是拉布雅城的居民……
特里萨用力摇头,将这些不好的想法尽数抛开。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说起来,关于这点计划,我有一点疑惑。”沐恩望着深邃的夜色,忽然问道。
“请问。”
“黑夜中亮起的光明,对于那个已经疯癫的女神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竟然能够让她不惜自身的安危,也要送邪信徒过去阻止?”
112、感情
“嗯?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
特里萨一愣,接着皱眉道:“西奥多之前不是说过吗?女神有自杀倾向,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有自杀倾向的是那个没疯的人格,不是现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沐恩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
特里萨挠挠脑袋:“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这个问题当然重要,毕竟能够被邪信徒和疯癫状态下的女神如此重视,夜里的光明一定有着极为重要的……算了。”
沐恩忽然闭嘴。
他忽然意识到问出来也没用。
这种东西无法去证明,得到答案也不一定真实,再加上……这位熊王大人看起来在脑子方面很难让人安心。
问他还不如自己多想想。
“喂,你小子总觉得在想什么失礼的事呢。”特里萨眼睛一瞪,他是不聪明,但作为整个拉布雅城最来去如风的男人,他的敏锐程度已经到了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想什么的程度。
“没有,我可是一本正经的在想怎么尽快找到女神呢。”
沐恩一脸无辜:“毕竟你看兰达小姐和玛茜都已经这么累了,我倒是无所谓,她们这样下去可就麻烦……”
“哈哈,说的也是,尽快休息吧,现在可没有给我们浪费时间的条件。”
“再休息五分钟吧,五分钟后我们就……”
嗯?
有点不对。
沐恩忽然瞥向旁边的玛茜,眯了眯眼。
这一路走来,玛茜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此刻正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休息。
特里萨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兰达也是如此,剧烈的运动让她脸颊有些酡红,休息的同时还拿出一块土豆小口小口啃着。
看起来很正常,可是……
这一路来,他们的运动真的很剧烈吗?
没有遇到邪信徒,没有遇到阻碍,仅是快速赶路而已。
虽然已经在迷雾中前进了整整两个小时,但……兰达他不了解,两个小时对于玛茜来说,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要知道前几天往拉布雅城赶的时候,这丫头可是一口气走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都没有让她累倒,区区两个小时,就喘起来了?
“我们得赶紧走了。”沐恩猛然起身,不知何时,他的瞳中闪过一抹深邃漆黑,周围的迷雾也在他的眼中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就像是白纸上染上墨迹,那些污秽无比清晰。
“不是说好再等五分钟吗?我看两个小丫头还没有休息好呢。”特里萨皱眉。
虽然刚才遭遇了心灵的鞭挞,但不得不说特里萨是个很有经验以及很关心身边人的家伙,就算情况紧急,他也能够分清事情主次。
西奥多那边的确危险,但如果这边不能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女神,导致计划失败,那才是满盘皆输。
“这雾不对劲,它在吸收我们体力!”
沐恩打断特里萨,接着随手一挥,震波席卷开,将周围的雾驱散。
随着周身雾散,玛茜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平稳不少,另一边的兰达更是长松一口气。
她们俩眼中浮现一丝茫然,明明自己累的速度这么快是很容易就可以发现的,她们却没有丝毫察。
“卧槽!竟然是真的!”特里萨也反应过来,瞪眼道,“雾墙的雾可没有这个能力,而且以前我们来这里也没有发现这种情况……”
“看起来那个疯癫的女神已经被逼急,不得不用这种阴招了。”
沐恩呵了一下。
这种体力吸收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影响,或许是在过去那些难以想象的磨砺之下,他的体力早已经强到不可思议,所以稍微被吸一点就没问题。
熊王特里萨经常“来去如风”,在大街上裸奔……不对,狂奔。短时间内也没问题。
但玛茜、兰达,甚至是其他的开拓者可不同。
按照他推算,在这雾中待的时间越久,被吸走的体力就越多,休息不但不会补充体力,反而会增大消耗。
这样不仅会消耗开拓者的战力,最重要的是会浪费时间,一但停下脚步,额外的消耗肯定会让开拓者更晚找到黑夜女神。
用一个字来形容那便是——拖。
堂堂“女神”都要用拖字诀了,看来西奥多的调虎离山计划,真的让她开始慌乱了。
“从这方面来说,这算是好事?证明我们的方针是对的。”特里萨也想到了这一点,嘿嘿冷笑。
“走吧。”
“好嘞……咦,怎么你成发号施令的人了?明明我才是前辈好吧。”
特里萨一脸不爽,但也没有在意太多,招呼着兰达就准备跟着继续赶路。
可兰达却没有什么动静,依旧是乖乖的坐在原地。
“怎么回事?”
特里萨骂骂咧咧的回头,顺便伸手去拉:“你这丫头,平时不是挺能吃苦的吗?怎么这种时候连这点累……”
“……”
特里萨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手中触摸到的,并不是熟悉的温热,而是一片冰凉。
难以形容的寒意随着他与兰达接触的部位传遍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下意识汗毛直竖,身体僵硬。
“熊王……大人……”
一直沉默的兰达终于开口,可是话音却是颤抖不止,甚至带着哭腔:“快走……”
特里萨瞳孔骤缩,他意识到什么,一咬舌尖,剧烈的痛苦让他摆脱那种寒意的侵蚀,反手摸出腰间的长刀,就要向着阴冷传来的方向斩去。
可长刀刚刚举起,就僵在空中,不得寸进。
或者说……不敢寸进。
“嘿嘿……现在这丫头,在我手里……”
在兰达的背后,如蛇一般的怪物缓缓爬出,那细长的身体一只往下,将兰达的脖子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而在上面,蛇怪的头部,却是一张形如婴孩,却满是皱纹的脸,那脸咧嘴,露出满嘴的尖牙,狰狞可怖。
“弗尼尔!”
看着那张脸,特里萨微征,眼中闪过惊骇之色:“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有,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称号矮人,编号02998,对于特里萨来说,这是上一代的开拓者了,是资历远超他的存在,甚至作为老师交给他不少东西,因此十多年过去了,印象依旧极为深刻。
“咯咯……为了完成黑夜女神的夙愿……为了这座安纳巴威继续存在于黑夜之中,女神大人给予了我新的身体……”
蛇躯扭动,竖瞳中癫狂丝毫不减,名为弗尼尔的前开拓者张开嘴,长得过分的舌头在兰达的脸颊上来回舔舐着。
“很不错的身体,不是吗?比我之前那具苍老的肉体……强多了,不仅能跑得更快,还能藏得更深……你看,我曾经教过你吧特里萨……一定不要忽视背后,这个错,你又犯了。”
“呜呜……”兰达瑟瑟发抖,在安纳巴威,她从来没有见过蛇这种东西,但不妨碍她从生理上感到不适与恶心。
更不要说,死亡的恐惧盘踞在她的内心,让她动弹不得。
“你特么……”
特里萨胸中怒火中烧,女神都还没有见到,却遭到敌人的偷袭,这让他感到屈辱。
“你先放开她。”特里萨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兰达是他的助手,他不希望她就这样死去。
“放开?咯咯,不行……我现在完全不擅长正面……为了完成女神的夙愿……我只能这样……”
“你曾经可是一名光明的开拓者,你这样……你这样对得起你身上的荣誉吗?”特里萨怒斥。
“荣誉?咯咯……错误的荣誉,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归于女神的怀抱后……我才知道何为真实……”
弗尼尔转头盯着兰达,蛇瞳中闪过憎恨。
“你们这些忤逆女神意志的人……都要死!”
“死的是你!”
特里萨身形一动,想要一个刁钻的角度攻击矮人弗尼尔没有缠绕在兰达身上的蛇身。
而弗尼尔也正是明白这一点,在特里萨攻击过来之前,蛇身猛地一扭,再次将兰达挡在身前。
“可恶!”特里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又不得不停下攻势。
太卑鄙了,这混蛋!
“来啊,进攻啊!”弗尼尔挑衅道,“要么冲上了杀了我,要么去把你后面那个男人杀掉,不然……她就要死了。”
“你……”
“特里萨大人,不要管我……”兰达眼角含泪,用力摇头:“攻击吧!”
“我怎么可能……”特里萨气得跺脚。
“来呀,杀我呀,哈哈哈哈……”
“特里萨大人!”
“我……我做不到!”
“哈哈,特里萨,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
“特里萨大人……”
“不要这样逼我……”
“你还是这么没用啊,特里萨……”
“特里萨大人,其实……我爱您……我一直没有机会说……现在说出来了……我也死而无憾了!”兰达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泪如泉涌。
“向我发动攻击吧!”
“什么?”特里萨如遭雷击。
“哈哈,这下更有趣了。”
三人混乱的你来我往。
弗尼尔摇晃着蛇头,特里萨痛苦的样子让他心中快意不止,对于开拓者的杀意充斥了他的内心,但他仍然知道该如此对付这个小鬼。
太简单了,想要对付这些家伙实在是太简单了,为什么女神大人会说这边是最麻烦的呢?只要逼迫特里萨动手,就算那个外来者强一点又怎么样?
他总不能……
铮——
恍然中,仿佛有淡淡的光辉闪过。
弗尼尔的笑容还存留在脸上,癫狂意识让他的精神极为错乱,但就算是在这错乱中,他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周围的天旋地转。
咦?
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觉这么晕?
还有……脖子凉凉的?
以弗尼尔此刻的脑子,完全无法短时间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重重的落在地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视角才稳定下来。
他看见了特里萨,他刚才还愤怒到仿佛要将他吃掉,此刻却神情呆滞。
他看见了那个名为兰达的小姑娘,她被蛇躯缠绕着,本应该瑟瑟发抖,此刻脸上却满是茫然。
最后,他看见了自己。
细长的蛇躯痉挛着,抽搐着,乌黑的鲜血四处流淌……咦?为什么,为什么那蛇躯之上,没有头?
最后,他看到那个被女神着重要求的外来者缓步走来,没有给他任何话说的机会,刚才的刀光再次闪过。
……他的意识彻底消失。
……
“这家伙话真多。”
沐恩双手甩了个刀花,将纯白短刀收起。
接着他看向旁边面容呆滞的两人,好奇的摸摸下巴:“两位……是在表演戏剧吗?”
113、百敌
邪信徒弗尼尔死了。
就像是一颗果子被从树上摘下来那么轻易,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脑袋就骨碌碌的滚到了地上。
接着,在被斩成碎片。
只剩下几块扭曲的肉块还在蠕动,彰显他作为邪信徒的生命力。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敌人被打倒的美好场景,场面的气氛,却略有些尴尬。
“两位……”
刚才的话一出口,沐恩就立马意识到似乎太过于失礼了,什么表演戏剧,人家这明显是真情实感的好吧。
于是赶紧改口道:“感情真好呢,羡煞旁人。”
“哟哟。”
玛茜也在一边探头探脑,双眼冒光:“原来两位是这种关系?可恶,这么大的瓜我竟然能够在第一线吃到,就算这是战场,我也太过于幸福了。”
她是强度党,不看脸,所以这种画面完全打击不到她,反而能够成为她的八卦食粮。
“……”
“……”
在沐恩与玛茜揶揄的注视下,瞬间,原本自诩“来去如风”的熊王,一张老脸变得通红。
他的目光与另一张羞涩到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目光对视了瞬间,又赶紧移开。
心跳如鼓。
“咳。”
特里萨干咳一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好在眼前的场景根本就不需要他多花功夫,另外一个出乎意料的现实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你小子……不对,坎贝尔先生,你竟然这么强?”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沐恩所展示的强度好像有点不对劲。
“强吗?”
沐恩眨眨眼:“是那家伙太弱了吧。”
弱……
看着那地上洒落的还在蠕动的血肉碎片,特里萨心惊不已。
他刚刚还没有反应过来,弗尼尔就被直接摘了头颅,要知道他曾经可是开拓者中的佼佼者了,至少那家伙还是一位开拓者的时候,自己并不是他的对手。
这特么叫弱?
“你……到底是谁?”
特里萨忍不住问道,如此的强者,绝对不该闻所未闻才对。
“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到处跑的旅者而已。”
沐恩微笑:“不用怕,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特里萨沉默。
从刚才的出手,和之前的一些列行为来说,这位的确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可是一位如此强大的陌生强者就在身旁,难免会让特里萨心突突。
但他相信西奥多。
“这么说的话……我们这边岂不是很安全?!”
特里萨一拍掌,双眼放光。
毕竟和其他累死累活往里面冲的小队不同,自己这边……可是有大腿的!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开拓者,特里萨可是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冒险的行动中,有大腿和没有大腿可是完全两种情况!
没大腿那叫冒险。
有大腿……那叫旅游!
“太好了,看起来我这次能够松口气了。”
特里萨露出自己的大白牙,刚才发生了什么暂且不顾,至少接下来的路,应该不会太艰难……
“你确定?”
特里萨兴高采烈,沐恩却用一脸古怪的眼神看过来:“我可感觉不会这么安全。”
“为什么?你不是很强吗?”作为大腿,这么不自信可不好。
“我的确是很强,不过……”
沐恩嘴角微微抽了抽,抬起头,目视前方:
“强可不意味着一切就顺风顺水啊……”
“……”
特里萨还有些茫然,在他看来,以这位坎贝尔先生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就算一口气来三五个曾经是开拓者的邪信徒,那不同样是砍瓜切菜吗?
他在担心什么?难道对于真正的强者来说,谨慎也是必不可少的因素之一?
“玛茜,做好跑路的准备。”沐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道。
“哦。”玛茜很听话,赶紧原地活动身体,周围的迷雾被驱散之后,她感觉自己身上的劲明显回来了不少。
于是就在特里萨还在疑惑,另外一个兰达还在冒蒸汽的时候……难以想象的阴影,开始从迷雾的那头,蔓延过来。
那是极为可怕的阴影。
现在本就是黑夜,而那些阴影,仿佛让黑夜也变得更加深邃。
阴影逐渐靠近,特里萨也渐渐的愣住。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揉眼,再看。
好吧。
没错。
在那阴影当中……正有大量的邪信徒,如同兽潮般向着这边冲来!
粗鲁一数,至少上百名!
相较于刚才还能使用阴招的弗尼尔,这些邪信徒的理智明显残缺的多,特里萨只能从他们的脸上眼神中看见癫狂与狰狞。
但疯狂与狰狞在这种情况下反而能够带给人更强的压迫感,特里萨感觉自己都要尿了。
“不……不是吧?一次性来这么多?”
他有些茫然,自己这是捅了邪信徒窝?
“我说过,我强……并不代表安全。”沐恩无奈的耸耸肩。
“他们都是来弄你的?”特里萨睁大眼,想起刚才的弗尼尔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于是恍然醒悟:“你把女神怎么了?这些家伙怎么一副家里小妹遭到混蛋渣男欺负,所以前来将渣男碎尸万段的样子?”
“请不要乱说。”
沐恩严肃的回答:“我可从来没有把黑夜女神怎么样……”
他顿了顿:“至少现在不会怎么样。”
“所以你的确是要把女神变成可怜遭到抛弃的良家小妹吗?”
特里萨顾不得那么多了,那些邪信徒的速度极快,谈话间就已经冲到了近前,他只能一把抄起兰达,夺命狂奔!
“我跟你们的目的一样好吧。”沐恩叹息:“最多只是想要多问女神一点话而已。”
“谁特么信?我怎么感觉你就是要去蹂躏女神一样……你这个渣男!”特里萨一边跑还一边不忘回头吐槽。
“……”
沐恩着实无语。
又这样……
不是哥们,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成渣男了?
我这张脸帅是帅了点,但也没有把渣男写在脸上吧。
唉,习惯了。
“第一……黑夜女神这么做,可能只是单纯的她恐惧我。”
玛茜也已经开始狂奔,或者说她是第一个跑的,她对这场面早有准备,根本就不需要像特里萨那样额外的花费脑子去处理眼前的场景。
“第二。”
沐恩却暂时没有跑,原地站定。
“在我们那儿……我可是公认的良家妇男,顶级好男人!”
铮——
伊丽莎白,出鞘!
雪白的刀光拢成一轮圆月,清冷的月辉洒落迷雾,让这幽冷之地镀上一层别样的美感。
撒丫子狂奔还不忘回头瞅两眼的特里萨一时看呆了。
长到现在,他没有见过月亮,关于月亮的美丽,只存在于一些古代遗留下来的典籍中。
但这并不影响他赞叹于这明月的美好璀璨。
甚至就连那些追逐而来的邪信徒们,也被其吸引,呆滞的抬起头。
可惜,这不是真正的月。
圆月升到高处,而后猛然坠落,如天雷震落的声音瞬间回荡于整个深谷!
所有人都感觉地面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不由得暂时停下脚步。
看那月华垂落。
看那轻纱洒曼。
看那……上百道刀光汇聚一处,接着……同时绽放!
轰!
……
特里萨呆在原地,眼中还倒映着那稍纵即逝的华彩。
沐恩一路跑过来,在他旁边原地踏步。
“喂喂,快回神了,要开溜了。”
“开溜?”
特里萨茫然的表情恢复一丝神采:“那些家伙,不是都被你砍死了吗?”
“我哪有这么厉害?”
沐恩无奈:“那招的确看起来是挺吓人的,但是再怎么也不可能一次性把他们上百人全部解决吧,最多也就弄死了区区二三十个,后面那些还在追呢,不跑做什么,等死吗?”
“二三十个……区区……”
特里萨嘴里喃喃,他实在是无法将前面的数字,和后面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要知道在整个安纳巴威,一年能够成为开拓者的人……也差不多就这个数而已。
厉害,太厉害了。
特里萨感觉自己完全就是个废物,当了这么久的开拓者,在这种人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有这样的大腿,自己还跑个鸡毛……
啪的一声。
特里萨正伤感着,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旁边。
他低头看去。
一个只剩半截的邪信徒不断在地上扒拉着。
扒拉着扒拉着,就扒拉到了他的脚边,然后抱着他的脚,二话不说,一口咬下。
“啊!混蛋!”
剧痛,特里萨怒吼出声,他虽然比不上旁边的大腿,但也总不能被半截玩意儿欺负吧!
可就在他正准备教训这只知道搞偷袭的畜生玩意儿时……烟尘散去,不知道哪里的寒意袭来,让特里萨莫名一抖。
他呆滞的抬头,看着几十道癫狂的视线穿透逐渐弥漫过来的雾气,与他对视在一起……
“啊……原来混蛋有这么多啊。”
特里萨拘谨的笑笑:“你们聊,地上那位不知道是第几代的开拓者,我不认识,但你们应该很熟,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特里萨掂了掂夹在胳肢窝下的兰达,扭头就跑,再次夺命狂奔!
抱不抱得住大腿另说,风一样的男人,就算是逃命,也如此的潇洒!
“可恶可恶!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特里萨不出一会儿就追上了前面的沐恩,这让沐恩不禁赞叹……这家伙别的不行,跑起来的速度,还真不得了。
可惜后面那些邪信徒们速度也同样不弱,一个个手段五花八门,竟是很快就追到特里萨屁股后面。
“当然这么快,邪信徒不怕痛,这不是常识吗?”沐恩早有预料。
“那……那我们怎么办?”特里萨都有些绝望了。
“分开跑。”
“欸?分开?这个时候分开好吗?”
“哦?你这么有胆量?”
沐恩邪恶一笑:“是要跟我比谁跑的快吗?大家在一起,跑得最后的那个,肯定就会被当做目标……嘛,我倒是不介意,比逃跑这种事,我还没有输……”
“再见,希望我能在女神那里见到你!”
特里萨二话不说,不知道哪来的劲再次加速,转了个方向,一路飞奔,很快便消失在茫茫迷雾中。
“呵,嘴上那么说,身体倒是很诚实。”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除了他。
沐恩暂时站定,看向旁边的玛茜:
“能够定位女神的位置吗?”
“当然可以,熊王大人可教了我不少!”
玛茜得意的晃晃手中如同罗盘一样的小物件,她可不只是在单纯的当小迷妹。
“很好,我们走这边。”
沐恩身形一转,竟是忽然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等等!”玛茜惊呼:“那边全是敌人!”
“我知道。”
铮——
纯白短刀闪烁寒芒,逐渐亮起的金色花纹勾勒轮廓,就算是在这茫茫迷雾中,也美得惊心动魄。
“敌人?”
沐恩毫不畏惧,嘴角微弯:
“杀光就没有了。”
114、逃兵
沐恩并不打算逃。
因为他意识到,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
前面说过,黑夜女神似乎有在黑夜中随意传送邪信徒的能力,因此就算你跑远了,她只需要稍微一传送,就依旧能够将大量的敌人传到你的眼前。
随意的逃跑,反而会浪费体力。
至于让特里萨那两人先跑,是因为那两人很显然面对不了这种情况,留在这里只会拖后腿。
整整几十个敌人,就算是沐恩……目前也只能多护着一人。
“呜哇哇哇……”
可被护着的某个幸运儿显然有些不识好歹,在这种危机的情况竟然还在哇哇大叫:
“混蛋,来之前你让我把腰带系紧一点,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闭嘴。”
沐恩板着脸:“我不抓你的腰带,难道要把你当把剑那样拿着脚舞起来吗?”
“你现在不就是把我当剑舞?”
玛茜眼角含泪,悲愤异常。
沐恩此时抓着她的腰带,穿梭在一众邪信徒中。
情况危机,四周都是敌人,她还是那个被保护着的人,正常情况下她是不好说些什么的。
可关键是沐恩根本就不完全是在保护她,拎着她腰带的同时,还把她对着那些邪信徒挥来挥去,完全就是把她也当做了一件武器!
可恶!
被这样挥来挥去,她昨天的晚饭都快要吐出来了!
面包那么珍贵,她可不想吐!
“别闹,这些家伙我不好碰,只能麻烦你了,放心吧,大胆攻击,我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的。”
说话间,沐恩身形微闪。
原本向前的步伐突然改向,让整个身子向后挪移了几厘米。
一只散发着恶臭的腐烂大手从他面前扫过,他右手握刀,向着侧方斜斩。
刀光如月,明知道那种污染的可怕,沐恩不可能让他们轻易靠近,在那个邪信徒完全冲过来之前,沐恩便已经将其斩成两半。
可在另一边,其他的邪信徒笑容狰狞,脑袋突然向两侧裂开,可怕的巨口鲜血淋漓。
“玛茜。”
“我知道!”
玛茜晕的找不到北,好在她也根本不需要找到北,沐恩的动作每一个都仿佛提前计算好的一般,既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还能把他精准的送到敌人的面前。
所以她根本就不需要像抬头,只需要握紧自己的武器——一把锄头,猛地向下,砸!
吧唧。
仿佛一个肉球开裂,那个冲过来的邪信徒脑袋都被直接砸烂,身体痉挛着软倒在地。乌黑的鲜血四处迸溅,尽数被沐恩躲过,或者用玛茜挡住。
“啊!好臭!”
玛茜哭丧着脸,不停的呸着不小心进嘴的血沫:“我就是你的盾牌和武器吗?你不能带着我一起躲?”
“能,但那速度你可承受不住。”
带着一个人躲过飞溅的血液,那大概是要动用时间延缓了,他现在倒是没事,可玛茜这脆弱的小身板,沐恩怕用一次就能将她脑浆子都摇匀了。
“可恶……”
“你不怕那些血肉,忍一下。”沐恩无情的像是个渣男。
他再次身影一动,刀光闪过,将挡在身前的一名邪信徒绞碎,同时挥舞另一手上的玛茜剑,她这次就熟练得多,闭着眼睛猛猛挥锄头,将靠近的几个邪信徒尽数逼退。
虽然很多邪信徒都是曾经安纳巴威的开拓者,实力远超如今还是见习的玛茜,但是这也不是全部。
就像是沐恩刚来这里遇到的那几个一样,邪信徒中也有能够被村民暴揍的花架子,所以沐恩当然不可能也让玛茜去跟那种强大的邪信徒交手。
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让还在被保护状态的她发挥一点作用,同时……
“睁开眼,我可是在教你出招。”
“哦……”
玛茜强迫自己睁开眼,直面那些恶心的血肉飞溅。
她虽然弱小,虽然脑袋缺根筋,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聪明得一批,因此也明白沐恩并不只是在拿她当武器或者挡箭牌而已。
沐恩的每一次甩动,她都能感受到一股隐约的力道从那只拎着她腰带的大手传递到自己的身体里,这力道并不强烈,却仿佛在精准刺激一些肢体上的肌肉,教她怎样出招。
她只要顺应着这道力量,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作为农具的锄头在她手中竟是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强度。
曾经的她补个刀都会原地摔倒,现在一把锄头,竟是能够让数个邪信徒不敢近身!
“好好记住那些发力方式,虽然你体内没什么魔力,斗气也很孱弱,但你很幸运。”
沐恩将玛茜一挥,她连同她手中的锄头都仿佛成为了他手臂的延长线,又砸烂一名邪信徒的脑袋。
他嘴角一歪:“要论肌肉控制,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佼佼者。”
懂不懂两根手指就能让堂堂凤傲天哭爹喊娘、卑微求饶的含金量?
咳咳,说叉了,懂不懂日夜在精神空间里磨炼的含金量?
现在拎着腰带的可不止两根手指,而是一整只手!
“我知道了!”
玛茜死死咬牙,一番运动下来,体能本该算极为出色的她,竟是都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块肌肉都在刺痛。
但她没有放弃,她意识到沐恩这样做的目的。
——教她成为一位优秀的开拓者!
……
“唉,带孩子就是麻烦,操碎了心……”
沐恩感叹一声,看着玛茜已经步入正轨,甚至一些时候不需要他的引导,就能做出极为出色的动作,于是也暂时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回来。
她面对的只是一些小鱼小虾,自己特意留下的这些……
“外来者……死!”
血肉如花般绽放,像是肠子般的腕触从中延伸而出,这些腕触击碎铁石,坚硬无比……重要的是,对方似乎也看出来沐恩不想接触他们,因此开始动用这种死缠烂打般的近身攻击。
而且还是协同攻击。
前,右,后。
除了玛茜负责……或者说沐恩特地让她负责的左边,其他几个方向,整整七八个邪信徒一同冲了过来,他们武器各异,招式各异,但配合极为出色。
残存的理智、丰富的经验、不俗的实力。
再加上曾经受到过的系统性训练。
这些曾经作为开拓者的邪信徒,远比普通邪信徒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协同攻击之下,就连沐恩都会觉得极为棘手。
“让开。”
对此,沐恩懒得废话。
直接炼金核心启动,将身旁所有敌人定住一秒。
这种境界并不算太高的目标,定住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体力,而一秒……已经足够他将周围的人砍一轮了。
噗。
噗。
噗。
噗。
一颗又一颗的头颅滚落。
一道又一道扭曲的肢体软倒。
从来到安纳巴威到现在,沐恩也算是接触了不少的邪信徒,早已经确认这里的邪信徒和外面的邪信徒不大一样,至少在恢复能力上,有着较大的区别。
他们更像只是被单纯的污染,却没有得到邪神力量的眷顾,因此虽然生命超过普通人,却还没有到达会让人感觉麻烦的程度。
因此就算只是区区掉脑袋这种小伤……他们也会死。
“我去……”
另一边的玛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这边还在狂砸一个大脑袋邪信徒的脑袋,沐恩这边……已经像是割草那般将周围几乎清空。
“呼……别松懈。”沐恩长出一口气,提醒道。
“喔喔!”玛茜回神,继续狂砸大脑袋。
“比我预计的……要费力啊。”
趁着其他邪信徒还未冲过来的机会,沐恩眯了眯眼,开始思考。
消耗比他想象的还大。
甚至在选择直面这些围攻的邪信徒的时候,他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使用时间停止。
看来以开拓者的实力水平来看待这些邪信徒果然是不太准确的。
他们精神都出了问题,早就不知道恐惧和痛苦是什么了。
好在,邪信徒毕竟就是邪信徒,自己好歹砍起来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继续吧……”
沐恩打算速战速决,经过他刚才的割草,周围的邪信徒已经少了一半左右。
再努努力,说不定应该能够在一个小时之内见到那位所谓的黑夜女神……
“好痛……”
沐恩刚抬脚,就听到了压低的哭声。
他疑惑的挑眉,低头看去。
发现在自己脚边不远处,一个女性邪信徒眼角流淌着血泪,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鸣……
“好痛……好痛……我好痛……我的身子好痛……谁能帮我看看我的身子怎么样了……”
“……”
沐恩瞥了眼飞了老远的她的身子,沉默不语。
这些邪信徒,竟然还会感觉痛?
“这是在伪装起来引起我的怜悯?抱歉,这种手段可太低劣了,对我可没用。”沐恩摇摇头。
装可怜。
这在邪信徒的招式中,早就属于是已经用烂了的低级招式,沐恩还记得学姐曾经跟他聊起过,在缄默机关,任何新进人员所学的第一节课,就是不要怜悯任何伪装成可怜模样的邪信徒。
更何况,这货还没有装可怜。
毕竟一颗会说话的脑袋,怎么也无法与“可怜”二字联系起来。
“之前那个第三侍者还能硬气的掏自己的内脏,你怎么就这么软弱?”
沐恩笑了笑,继续向前。
“不要……”
又有脑袋开口,“不要再前进了……外来者……回头吧……”
“刚刚还想杀我,现在叫我回头?”
“回头吧……”
或许是因为只剩下个脑袋,那个眼中竟是浮现几抹清明:“我们……我们不能再背叛女神了……求您……”
“求我的话,我倒是希望黑夜女神亲自跟我说,毕竟……也是她叫我来的,不是吗?”
沐恩越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完全不理会那些人在死亡到来之前最后的嘈杂,主动来到那些剩下的邪信徒面前。
尸体满地,这些邪信徒身上的凶戾气息丝毫未减,他们似乎也被沐恩刚才的话语激怒,再次咆哮着冲了过来。
沐恩严阵以待。
然而这时……
一道阴影忽然涌动,将这些邪信徒笼罩在其中。
然后……所有的邪信徒就都消失了。
沐恩愣住。
望着空空如也的迷雾,他脑门上不由得浮现一个个问号。
这是……打不过,逃跑了?
115、黑夜女神
“什么情况?”
沐恩讶异的挑眉,望着空空如也的面前。
一阵微风吹过,吹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可在这片在刚才还鲜血四溅,血肉狰狞的战场,此刻除了那淡淡飘动的迷雾,什么都没有。
沐恩一脸懵,他本来都做好了日常拼命血战一场的打算,可是那些邪信徒冲了一半……突然跑了?
他有种正要用力挥拳,结果却挥到棉花上的感觉。
“结……结束了吗?”
没有敌人,沐恩自然也将玛茜放了下来。
可怜的玛茜在空中飞了这么久,终于再次体会到大地的沉稳与让人安心。
她发誓,以后就算是连续赶路再久,走到脚板生疼,她也不会再抱怨了,脚踏实地真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体验……至少比被人当做剑挥来挥去好一千……不,一万倍。
“敌人都没有了?”
玛茜摇摇晃晃的环视周围一圈,发现不仅是那些邪信徒,甚至就连地上的邪信徒尸体,都彻底的消失不见。
虽然在一场大战之后这样的画面其实十分诡异,但是脑袋晕乎乎的她已经意识不到这么多了。
“太好了!那些家伙一定是被我精湛的锄法给吓跑了!哼哼,直到我未来开拓者大人玛茜的威……呕——”
沐恩默默的离远了一些。
这家伙……昨晚不止吃了黑面包,还把自己带的土豆全部塞进肚子里了吧。
真是一点都不舍得浪费。
不过也能理解……既然都是最后一场大战了,估计谁都会想着把自己最后的好东西吃光用光。
毕竟谁也不知道后续还有没有机会。
沐恩收敛心思,目视远方。
一番厮杀,不断前进,到达这个位置,虽然视线中还满是茫茫迷雾,但沐恩已经隐约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存在了。
很奇怪的气息。
不是人类,也不是神灵。
高高在上,却又透露出某种穷途末路般的悲哀。
看来,就快要到达黑夜女神那里了。
不过……
“撤的这么直接,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到这种时候,沐恩依旧保留着最基本的警惕。
安纳巴威到目前为止还没什么强者,但谁知道还有没有藏几个老阴比?
“想太多了吧。”
玛茜擦擦嘴,一脸痛苦的起身:“万一就是女神犯病呢?不是说她都疯了吗?”
“疯了可不代表没脑子。”
沐恩斜瞥:“实际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疯了反而会变得聪明不少,因为疯子的思维往往异于常人。”
“……有道理。”玛茜还是晕晕乎乎:“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前进?还是说去找其他人汇合?”
“前进吧。”
沐恩也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虽然他的确担心黑夜女神来个大的,但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一步看一步。
要是事态控制不住……那不是还有龙小姐嘛。
一想到自己还有龙小姐撑腰,沐恩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干啥都有力气了。
龙小姐不在的第七天,想她。
于是两人就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些邪信徒撤走之后,一路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跳出来阻拦沐恩。
除了一些邪信徒和开拓者的尸体之外,山谷地步平整的地形,简直比上次赶往拉布雅城时还好走。
“称号剑齿虎,编号03004,是一位伟大的开拓者。”
“称号铁拳,编号03032,去年的新晋开拓者,他的开拓仪式我还去旁观了。”
“称号……,编号……”
玛茜每经过一位开拓者的尸体,都会飞快的在自己记录册上书写几笔,以表达她的哀悼。
在这茫茫夜色当中,若是没人记录他们的名字,可能他们就会永远不被人知晓的消失在这世界上。
当然,如果他们失败,这些人所做出的一切,依旧会是徒劳无功。
所以不能失败。
玛茜下意识加快脚步,那些开拓者尸体的出现,就意味着已经有人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她立志成为最伟大的开拓者,自然不想在这种时候落于人后。
“注意点。”
沐恩走了一会儿,忽然叮嘱:“我感觉近了。”
“咦?”
玛茜低头瞅自己手中的罗盘:“可是按照指引,我们还有至少二十分钟的路程。”
“这个邪信徒的尸体,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见了。”
沐恩将地上一具完全不成人形的尸体踢了一脚,由于这具尸体太过于奇葩,他还专门多看了一眼。
正是这多看的一眼让他发现了不对劲。
“我们在原地打转。”
“可……罗盘的指引,还是其他开拓者的编码位置……”
“既然女神能够用偷偷抽走我们体力这种小把戏,那么再设置一点弯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沐恩在尸体旁边踱了几步,突然伸出手,探入身前的迷雾。
本来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迷雾,可当沐恩的手伸进去时,竟然如水波般泛起涟漪。
“我掌心汇聚了一点魔力,能够感觉方位吗?”
“在……这边。”
沐恩伸手的是一个方向,玛茜指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她迷茫的眨眨眼,低头看向罗盘……发现罗盘指引的也是这个方向。
这……什么情况?
空间……是乱的?
“空间错位陷阱,罗盘指引的方向和位置都是对的,但要是找不到真正的入口,永远也只能在这块区域打转。”
沐恩道:
“很麻烦的东西,我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问题,不过我感觉有不少人已经过去了,你的经验还是差了点。”
“原来是这样……”
玛茜挠挠头,有些气愤……但也没有多气愤,毕竟她的确还不是真正开拓者。
得继续加油!
“恐怕女神也没想到,那些在茫茫迷雾中锻炼出来的开拓者,能够有如何难缠吧。”
沐恩感受着这迷雾的精密,不由得感慨。
女神这次布下的拖延陷阱依旧十分隐蔽,他也是凭借着自己敏锐的感知才能发觉这里的异常,可是对于那些开拓者来说,他们能够依靠的,就真的只有自己在迷雾锻炼出来的技能和经验了。
可凭借着那些东西,他们竟是赶在了正面攻进来的沐恩前面……
前面?
沐恩心思一动,隐隐约约明白为何刚才那些邪信徒会撤退了。
开拓者们的进攻看来不只是超出了他的预料,还超出了女神的预料。
“进去吧。”
想到这里,沐恩手臂随着迷雾的轮廓横拉,精准的找到某个位置,然后用力一震。
瞬间,那团雾竟是直接散开,一个类似于们门的缺口就在两人面前被打开。
沐恩一马当先,走入其中。
“如果我猜的不错,现在里面可热闹着呢。”
……
……
迎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血腥味。
令人作呕的、恶臭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有多浓郁呢?
很难去形容,刚才沐恩与几十名邪信徒激战,一具又一具的邪信徒被他斩掉头颅,可那时他感受到的血腥气息,竟是不如现在。
或许是因为当时他都在前进,暂时没有注意那些不提一提的鲜血气味,而现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仿佛刚刚停止,所有一切都呈现诡异的静态,那浓郁的血腥味得以最大程度的弥散开。
就像是屠宰场。
尸体。
尸体。
尸体。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排列在向前的道路上,有开拓者的,也有邪信徒的。
面对这些生命力较为顽强的邪信徒,开拓者们下手自然不会留情。
而那些疯癫的邪信徒,一招一式也会让血肉横飞。
所以场面格外惨烈。
“呕……”
身后的玛茜再次干呕起来,刚刚经历过那些,但这画面还是让她无法适应。
沐恩面色如常。
他见过远比这可怕的场景,这血腥程度就算再浓郁十倍,也无法让他的内心动摇分毫。
于是他的视线随着那些大多残缺破败的尸体向上、向前,向着他们不断开拓的方向,缓缓看去。
这是一片被迷雾笼罩的空间,但在空间之中,却并没有一丝迷雾存在。
就像是被雾墙包裹的安纳巴威。
天地清明。
因此,沐恩的视线得以轻易的穿越很远的位置。
再加上周围那些宛若宣战点亮的灯火,仅是轻轻抬头,他便看见了位于这片空间最中心位置的存在。
那里的某个存在,一进入这里,就在吸引着他。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尊黑色石质的王座。
王座……也可以说是神座,威严高耸,刻画着无法理解的复杂图案,那似乎是黑曜石打造而成,可那王座的漆黑显然更加纯粹深邃。
火光盈盈,却也没有反射丝毫光明。
而在这石座之上,斜躺着一位瘦弱的女性身影。
朦胧的夜色,笼罩着她的身躯,勾勒出她的轮廓……那似乎就是她的衣物。
可那轮廓并不美好,也完全不惹人遐想,就像是一堆风干的骸骨被随意的堆叠在一起,夜色包裹下交错的沟壑与凹痕毫无美感,只能让人感觉难以相容的诡异。
在往上,是满头白丝。
白色的头发,点缀着黑夜,萧瑟又寂静。那并非是沐恩所习惯的,某个老萝莉那般充满光泽的白,沐恩从那白发之中,只看见了死寂与凋零。
而在那白丝垂落的间隙中,沐恩最后才看见了那张脸。
一张苍老、满是皱纹、惨白枯槁的脸。
沐恩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张脸的具体形象,仿佛还有一层迷雾笼罩在那张并不好看的脸上,可是在那皱纹挪移、脸颊蠕动间,沐恩却还是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愤怒。憎恨。癫狂!
如果摇摇欲坠的火山,将那恐怖的凶戾压制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爆发。
熟悉的疯癫气息迎面而来,加上那胸部深深刺入的树枝状“圣器”,已经向沐恩显示对方的身份。
“那就是……黑夜女神?”
116、重伤者
沐恩此刻也意识到此处的血腥味为何如此浓郁。
因为流淌鲜血的,并不只是地上那些开拓者或者邪信徒的尸体而已。
在那高高的神座之上,名为黑夜的“神灵”也在流淌着鲜血,那状若枯枝的“圣器”几百年了仍旧刺入她的胸口,鲜血潺潺,她的鲜血也流淌了几百年,甚至把这的地面尽数染成暗红色。
“那就是……黑夜女神?”
一瞬间,沐恩脑海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不只是他,大概每个第一次进入这里的人,都会如此在心中发问吧。
因为在那黑色神座上的人……哪里有一点神灵的气质?
她苍老枯槁,她癫狂愤怒,她被一根树枝钉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可怜的老妪,面对这被围攻的生死危机,依旧动弹不得。
可怜。可悲。
莫名的,沐恩心中竟然生出这样的情绪。
可随之……他注意到一道视线,是那黑夜女神的视线。
沐恩看见那双眸开合,漆黑的眼瞳血红的眼白相互映衬,仿佛构成了地狱般的图景。
她看向他。
瞬间,嘈杂的呢喃与呓语汹涌冲入沐恩的脑中,可怕的精神污染竟是隔空袭来,沐恩瞳孔一缩,不敢再与之对视,赶紧移开目光。
仅是一次对视,沐恩就感受到了自身血肉的异动,赶紧调动黑焰,使其回归正常。
好险。
若非是他自身对于污染的强大抗性,可能光是这道目光,就能让他被污染侵蚀了。
从这方面来看,黑夜女神似乎真的是这座安纳巴威污染的来源。
“那就是女神……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玛茜也偷偷的探出头,朝女神看了两眼。
她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也没有受到污染的迹象,只是相较于沐恩,她对于这种女神形象反差的感觉更加深刻。
毕竟几百年来,他们感受到的都是被女神的黑夜残酷压迫了几百年的漫长历史,所以无论是在玛茜的印象中,女神都是可怕的、残酷的、邪恶的,如同恶魔一般的存在。
哪知道实际的样子,跟她想象的出入有很多。
“她果然只是一个强大的生灵而已。”
沐恩摇了摇头,终于彻底确定这一点。
污染纵使强大,但依旧与真正的邪神有很大的差别,而且剔除她身上的污染气息之后,沐恩发现她的生命层次与普通人并没有质的提升。
所以才会在这些开拓者的围攻下逐渐狼狈吗?
“狼狈是狼狈,但看起来反而是我们这边战况不太妙。”沐恩暂时将注意力移开。
周围,除了那些已经牺牲的开拓者之外,依旧还有很多开拓者存活,甚至还有新的开拓者不断赶来。可是在沐恩到达这里的时候,似乎刚好正处于一波攻势被逼退的时候。
许多开拓者正在这片区域边缘修整、疗伤,筹备着下一轮的进攻。
而在女神周边,那些邪信徒们也没有主动发起进攻……拉布雅城的“灭光”还在继续,只要那边结束,他们就会立马获得支援扭转战局,所以他们并不着急,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好多人都受伤了。”
望着周围的惨状,玛茜也不闲着,赶紧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临时的医疗用品,分给那些受伤的人员使用。
只是安纳巴威本就物资匮乏,说是医疗用品,也不过是干净的细麻布之类的,连纱布和酒精都没有。
“来,别哭了,赶紧包扎一下,他流了好多血。”
玛茜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递给旁边一个正在低头哭泣女孩,女孩倒是没有受伤,但是她身前的男人伤势似乎极为严重。
“谢谢。”
女孩暂停哭泣,低低回应了一声,接着抬起头……
“咦?”
玛茜与女孩都是一愣:
“兰达小姐?”
“玛,玛茜小姐?”
刚分开不久的熟悉面孔让两人都是一阵错愕。
玛茜率先反应过来:
“竟然是你……那地上躺着的这个是……”
“哈,玛茜小丫头,又见面了。”
玛茜绕过兰达,来到地上的男人旁边,男人当即抹了下脸上的血污,对着玛茜爽朗一笑。
熟悉的面孔。
熟悉的笑容。
还有那“风一般”混不吝的气质。
可除了这些之外,短短几十分钟不见,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般遥远。
玛茜身子微微颤抖,视线随着男人的身体逐渐往下,想要确认对方的伤势。
可当她的目光来到腰部往下的位置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熊王大人,您……”
“哈哈,没什么,只是刚才一不小心,被某个老阴比偷袭了而已,小事。”
熊王特里萨大手一挥,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可在地上,他流淌出来的鲜血,已经汇聚成一片血泊。
玛茜手中拿着止血用的细麻布,连往哪里包扎都不知道,茫然无措。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沐恩。
沐恩走过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救了。
直接被腰斩,除非有一位擅长治疗的大魔法师当场施救续命,不然基本没有什么存活的可能。
更不要说,特里萨并不是被单纯的腰斩,他的整个下半身都被什么东西直接碾碎,连带着腹部下半的一些内脏也直接变成了肉泥。
如此重伤,现在还能这么精神……都已经是不得了的奇迹了。
“怎么会……这样?”玛茜呆了呆。
其他开拓者的牺牲,对于她来说暂时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实感,但特里萨却是这段时间她最熟悉的“偶像”,还真实的给予了她很多的帮助。
算是这段时间除了沐恩之外关系最近的人,她怎么能够不悲伤?
而起她记得,明明刚才他才和兰达小姐……
“没事的。”玛茜抓住兰达颤抖的小手:“一定没事的,只要打倒女神,只要光明洒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兰达咬住嘴唇,不说话。
特里萨则是笑了笑,比两个小丫头洒脱得多。
“这种事,我早就想到了,作为开拓者,最好的结局不就是倒在开拓者的路上吗?而且我还是幸运的……”
特里萨望向远方的女神,眼神复杂,又闪烁着欣喜:“几百年的故事,就要在这里到达结局了,我甚至也有见到不再会被黑夜随意吞噬的阳光洒落的机会……真好啊,相较于那些死在黑夜里的先辈们,真好啊……”
特里萨一连说了好几个真好。
对他来说,那真的很好。
“那你可得多活一点时间才行,女神还没有倒下呢。”
沐恩道。
他眼睑低垂,看不清表情。
但还是不免表露出一点点的悲伤。
虽然相处短暂,但如此有血有肉的人即将逝去,又如何不升起一分感慨?
“哈哈,我会尽量活长一点的,区区致命伤……”
特里萨又看向沐恩:“不过,能够见到你来,我觉得已经很开心了,毕竟你这么强,我们的胜率又增加了不少……刚刚黑夜女神送回来一批邪信徒,数量只有之前见到的一半,那都是被你解决的吧。”
“有时候蛮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沐恩摇头。
“但现在可以!”
特里萨抬高声音:“现在可以的……女神就在那里,希望也就在那里。坎贝尔先生,请您,再帮我们一次吧,为这座安纳巴威,再次带来光明吧。”
特里萨紧紧注视着沐恩。
兰达也紧紧注视着沐恩。
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注视着沐恩。
他们大多不知道沐恩的身份,也并不知道沐恩到底有多强,只是在这种稍不注意就会彻底崩坏的局面中,他们会下意识的抓住所有救命稻草。
是啊……那个希望就在眼前,谁也不想放弃,谁也……不想任其消逝。
“何必如此呢?我本来就是因此而来的。”
沐恩终于抬眸,深叹口气:“为你们带来光明这种事我可不敢保证,我只能说……帮你们一把。”
“多谢。”
特里萨咧嘴:“您可真是个好人。”
“不用谢,反正,大概率这也是我帮你们的最后一次了。”
沐恩起身,拔出双刀,再次看向远方的黑夜女神。
复杂的思绪。
艰难的局势。
掩藏在深处的秘密……一切的一切,都还有很多问题。
想不通的。
有待解释的。
错综复杂的。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故事,也应该结束了。
不管是对于安纳巴威来说,还是他来说。
“要上了,玛茜。”
“好!”玛茜严阵以待。
“我,我也去!”
兰达扛起一把几乎跟她人一样高的大柴刀,眼眶依旧微红。
可水盈盈的眸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对女神的怒火。
不只是为了尚未到来的光明,还为了她的爱人。
而在过去漫长的黑夜中,又有多少人的爱人,在向前的漆黑道路中死去呢?
她不知道。
所以要让女神,给出一个交代!
呜——
悠长的号角响起。
开拓者们基本已经集结完毕,也已经修整完毕,于是在这号角声中,开始对神座之上的存在,发起最后的冲击。
沐恩也迈步……
“退后。”
可这步子还没迈出,就突然停住,沐恩表情凝重,对身后的两个女孩沉声说道。
“快退后!”
“欸?”
玛茜一脸懵。
什么情况?
不是要前进去淦女神吗?
怎么这还没开始……
“离远点,快!”沐恩几乎已经是低吼。
玛茜不明所以,但她已经本能的行动起来,拉着旁边的兰达飞速后退……
……
……
神座之上。
苍老腐朽的黑夜女神再次睁开眼,漆黑与血红交织的浑浊眸子,也再次锁定远方的金发男人。
“外来者……咯咯……可恨的外来者……”
恨意,愤怒,癫狂。
各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她满是皱纹的老脸上交替,她仿佛恨不得将那金发男人生吞活嚼,剥皮抽筋。
可惜。
四百多年过去了,现在的她,已经孱弱到连动弹不得的地步。
曾经的女神,再无法在这座安纳巴威彰显自己的威严,甚至她的精神也被另一个人格所纠缠,很多时候半梦半醒。
“我的……孩子……”
她只能呼唤。
“在。”
神座的不远处,半跪的身影微微颤动,抖落一声的尘埃,仿佛从久远的时代缓缓苏醒。
“去……杀了他……杀了那个外来者。”
女神饱含恨意道:
“一定要杀了他……黑夜还不能结束……还不能……”
“明白。”
117、黑暗骑士
“我说……离远点。”
这次,沐恩的话语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玛茜聪明无比的脑瓜子少有的转得飞快,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刻也没有停留,抓着兰达就向着侧面猛地一个飞扑逃离。
嗡——
几乎是逃离沐恩身边的同一瞬间,玛茜便听到了一道尖锐的钢铁鸣动。
那声音原本来自很远,仿佛远方的一道缥缈钟声,可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就变成了千军万马般的轰鸣怒啸,玛茜下意识立马捂住耳朵,可纵使这样,她也感到自己的耳膜被震得生疼。
不止是他,周围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撼到了,一时间竟然暂停了攻势。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一道寒光,自那神座之旁,由远及近,倏忽而至!
叮!!!
电光火石之间,纯白双刀交错成圣洁十字,与那寒芒轰然对撞!
这一刹那,仿佛是一道恐怖的爆裂魔法在此释放,难以想象的风压以两者的交触点向外释放,旁边的玛茜和兰达连这风压都抵挡不住,被吹得东倒西歪,骨碌骨碌向着远方滚去。
灰头土脸。
玛茜艰难的将自己从泥地里挣扎起来,呆愣愣的,先是气恼,然后庆幸……接着,便是惊悚和后怕。
因为就在她刚才的位置,地面开始以已经完全不讲理的样子飞快碎裂……不对,碎裂的不只是地面,而是在那两股强大力量对撞的核心范围内的一切!
仿佛是飓风犁了之后,再来一场恐怖的大地震,别说生命,连碎石都不允许存在,而是被迸发的余波震碎成尘埃!
看到这里,玛茜脸色惨白,连观战的心思都没有,赶紧拉着兰达在周围找了块大石头躲在后面。
可就算是这儿她都完全没有一丝安全感……地面仍在颤抖,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跟此刻的动静比,刚才与上百邪信徒的搏杀简直就是幼稚园打群架!
两个小女孩只能彼此紧紧拥抱着,等着灾难过去。
……
“……”
风暴暂歇。
沐恩抬眸,湛蓝的瞳孔倒映着眼前的身影,闪烁过一抹连他都无法压抑的震撼。
好强。
他比所有人都反应得更快,在这攻击到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为了身后两个女孩,他还是选择了硬接。
于是,在接触的一瞬间,远超他想象的磅礴巨力顺着短刀传递到他的手臂,他久违的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悲鸣。
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都在刺痛,余光扫过,他已经被迫后退了数十米,双腿在地上凿出深痕,巨大的坑洞裂痕以他为中心往外扩散。
出乎意料的一击。
出乎意料的强大。
死亡预感从沐恩到达安纳巴威开始,第一次清晰的在脑海之中嗡鸣。
“谁?”沐恩下意识发问。
随着寒芒与烟尘散去,那道身影也逐渐清晰,一击不成,他抽身后退,笔直立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身穿破旧铠甲的男人,一切体貌特征都藏在厚重的铠甲之下,除了从体型看出性别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什么东西。
而相比铠甲之下未知的存在,那具铠甲本身就已经足够吸引眼球,灰白色的骑士造型,点缀幽蓝色的玄奥花纹,虽然沐恩能够轻易看出那是一件至少几百年的古董,可上面残留的魔力气息依旧让人心惊无比。
一个至少五阶巅峰的神秘男人。
一袭品质顶级的老旧魔导铠甲。
再加上……
沐恩往下看了看……一把同样布满斑驳的骑士长剑。
这三者组成的存在,宛若一座大山,挡在了沐恩的面前。
每一个特征,都与这座安纳巴威充满着强烈的割裂感,也正是这种割裂感,让沐恩警惕无比。
“安纳巴威还有你这样的人?”
见对方不回答,沐恩长吐一口浊气,一边询问问题,一边平复因为刚才那一下激荡的气血。
“你该不会和我一样……也是外来者吧。”
“……不。”
出乎沐恩意料的是,这次这个看似木讷的神秘人竟然直接开口了,虽然他的声音嘶哑,就像是生锈的老机器,话语也断断续续。
“我……不是外来者,我只是……一个罪人而已。”
“有罪就去坐牢,跑到这里挡别人的路,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这便是……我赎罪的方式。”
“赎罪?”
沐恩眯了眯眼。
隔着面甲,他能够感受到清晰的目光,对方似乎也在打量着他。
那目光带着好奇,带着愤怒,但最让沐恩费解的是……似乎还带着恐惧。
恐惧?他为什么要恐惧自己?
刚才的交锋,应该是他暂时占据了上风才对吧。
“真有趣,曾经那个第三侍者也说过同样的话,所以你们到底在赎什么罪?”沐恩呵呵冷笑了一下。
“赎……”
骑士人影像是卡壳一般,突然愣住。
面甲之下,他那沧桑的双眸闪烁迷离的光彩……久远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朦胧不清。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赎什么罪。
很多东西,他都忘记了。
他隐约记得他曾经光芒万丈,带领着无数人走出黑暗。
他也曾经越过无数险阻,到达从未有人达到的陌生之地。
如果一个地方一个时代注定会诞生一个“主角”的话,那么在所有描写那段历史的故事中,他都应该是那个“主角”。
可惜,这样的他,最后自己却坠入黑暗。
不是被迫的。
而是主动的。
他主动拥抱了黑暗,舍弃了以往的所有荣耀。
因为他曾经孤身走入迷雾,然后在迷雾的尽头看见了……看见了……
“死!”
他突然怒吼,似乎是某种可怕的过去吞噬,那嘶哑的声音宛若野兽,饱含凶戾与杀意,再无一丝清明:“外来者,必须死!”
疯狂侵蚀意识,在他仅剩的思维中,便只剩下这来自女神的唯一命令。
杀死外来者。
于是,他再次动了。
可怕的风暴再次被掀起,锐利的剑锋直接撕裂大地。
锈蚀严重的长剑隐隐散发某种光芒,让沐恩都不敢正面相抗。
“……”
沐恩当然也不会傻到正面对抗。
没了其他人拖后腿,这次沐恩倒是可以翩然躲避,只是心中还有些无奈:“喂,好好说话行不行?动不动就这样舞刀弄枪多不好?虽然咱们的确在打打杀杀,但我基本还是希望能够讲一点风度的。”
“死!”
骑士身影再逼近,招式越发凌厉,已经有了隐约要锁死沐恩退路的企图。
“果然……又是个疯子吗?”
沐恩早有预料。
疯子嘛……从进入安纳巴威以来,见多了。
可偏偏古往今来的所有疯子脑子越疯,打架越猛。
再让这家伙横冲直撞下去,可不得了。
因此……
“既然你不讲风度……”
沐恩魔力涌动:
“那我就来帮你讲了,不然我贝尔兰德第一好男人的这个名头,别人还觉得有徒有虚名。”
话不多说,沐恩直接身影一闪。
这个人很强,给他的压迫感完全不下于曾经遇到的第一魔将扎古。
要知道当初扎古可是他和爱丽儿联手,两人手段几乎齐出,被打个半死才勉强击败。
这里可没有爱丽儿再与他进行联手。
但他……也不是曾经的他了。
“时间……凝滞!”
沐恩没有留手,直接就动用了绝招。
对方身份不明、招式古怪、实力强大……还脑子有问题,要是这种情况下还跟他慢慢打,那也是脑子有问题。
……众所周知,在疯子的领域和疯子对抗,那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所以……
管你特么是谁,只要不是戴冠者,先秒为敬!
咚——
伴随着低语,悠远的钟声回荡在虚空之中,灼热的刺痛瞬间席卷整个背部,大量的魔力灌注入炼金核心,勾连着象征时间的至高权柄。
咚——
骑士直接被定在了原地。
戴冠者之下不分档次,依旧是一秒。
沐恩本来可以更长,但总所周知,时间停止是一种非常消耗体力的行为,事情没完结,他可不想这么早趴窝。
一秒的时间当然短暂,甚至还不够旁观者倒吸一口冷气。
但已经足够沐恩闪到对方身前,握紧双刀——斩!
对方既然是邪信徒,那么再差也能像之前那些杂鱼一样剩个脑袋说话,所以沐恩也没有留手的理由,直接就对准其要害,争取一击必杀!
他的那身铠甲纵使奇怪,但还挡不住被老萝莉赋予绝对锋利的双刀!
铮——
刀光如月,清辉如雪。
在这美得令人叹息的弧光之下,不管是人,还是任何事物,都毫不意外的会被一刀两断。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嗯?”
沐恩瞳孔骤缩,因为就在刀锋逼近骑士脖颈的一瞬间……那原本时间定格,仿佛按下暂停键老电影中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没错,沐恩没有看错,这也不是什么幻觉,对方……动了。
沐恩挥刀的速度能够以毫秒计,斩杀一个被定住整整一秒的敌人简直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可他的刀才刚刚挥出,他就看见对方竟是摆脱了时间的束缚,从定格的老电影走入现实世界。
再抬剑。
剑与刀对撞。
纯白双刀没能直接斩断对方的剑,因为一层古怪的波动覆盖在锈蚀长剑之上,让沐恩有种深陷泥潭的错觉。
风压再次席卷。
这次的动静远远不及刚才,可是相较于上一次的对撞,沐恩此刻的内心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时间权柄……对这家伙没用?
“有没有搞错……”
沐恩嘴角抽搐:“好歹也是黄毛最具有代表性的时停之力,就这么没牌面?”
仔细想想,从自己会这招开始,好像这招除了清杂鱼好用的一批之外,对付其他麻烦的角色,基本没什么关键性的作用。
忏悔魔女?不好意思,戴冠者就是牛逼,万法不侵。
章鱼唐娜?也不好意思,种族天赋,适应力极强,同样的招式不能使用第二次……虽然她大概率也不能适应太久。
至于眼前这个家伙……
滴答。滴答。
隐约间,沐恩听到了时钟走动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在骑士那身铠甲之上,幽蓝的花纹宛若活过来一般,不断蠕动着。
最后首尾相连,竟是勾画成一道道时钟的古怪图案。
那些时钟的指针正在不断跳动,而每次跳动,都会发出滴答声。
熟悉的滴答声。
“拥有时间之力的古代遗物?”
沐恩表情骤然阴沉:“你到底是谁?”
118、艾伦
永恒之钟,是人造权柄,象征着时间。
但这并不代表,只有它才可以动用时间之力。
在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事件中,一切的根源,就是来自救世圣主手中可以操控时间线的古代魔法。
而在八百年前,龙小姐毁灭塔尔斯的事件中,也正是依靠着一个可以使用时间之力的古代遗物,那些幸存者才能逃过龙小姐的追杀,甚至直接躲进了时间的夹缝。
而此刻出现在沐恩眼前的花纹,上面那些熟悉的气息,立马就让沐恩想起了当时老萝莉给他展示的往昔幻影中的那个古代遗物。
同出一源,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个鬼东西……或者说至少是那个鬼东西的一部分!
那东西虽然没办法与永恒之钟对抗,但现在的沐恩也发挥不了永恒之钟太多的力量,因此两相抵抗之下,时停竟然毫无效果。
不对,不能说毫无,至少在最开始……他是明显被定住一瞬的。
两者的位格差距还是很明显,只可惜黄毛暂时没那么顶用,无法发挥出永恒之钟完整的力量。
“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些人?”
沐恩眯了眯眼,重新打量眼前的骑士身影。
然后他自己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古怪的只是那个铠甲,或者说上面的花纹,这个人本身虽然强大,但并没有带给沐恩多少诡异之感,硬要推理的话,倒是他背后的黑夜女神,基本可以确定是此行的目标。
只是这样说的话……
“我是,开拓者……”
“嗯?”
沐恩的思维的被打断,他惊讶的抬眼,发现本就疯疯癫癫的骑士身影竟然在喃喃自语。
这是和刚才他嘴里说的完全没有逻辑性的话语,他好像又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我要为这里……开拓前路。”
“女神说……光明……在等我……”
“哈哈……光明,在等着我们!”
骑士再次冲来,强大的攻势让沐恩不敢松懈,出招应对。
你来我往,两人竟是一时僵持住。
打到这里,沐恩大概有所猜测,另一个黑夜女神的人格之所以一直想让他到达这里,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应该就是为了对付这家伙。
不然如此强大的实力,外加能够动用时间之力的铠甲……他大概能够杀死所有前来的开拓者。
真是奇了怪了,既然不是外来者,安纳巴威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绝世猛男?
“等等……绝世猛男?”
沐恩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你该不会是……”
……
……
“吓……吓死我了。”
大石头后面,玛茜还在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太可怕了。
刚才她真的是感觉自己离死亡就只有一步,毕竟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家伙跟沐恩打到一起……光是余波就把她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她再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弱小。
可恶……等自己成为真正的开拓者,面对这种情况,一定不会再灰溜溜的逃跑……
不过好像普通的开拓者也在逃。
玛茜撇向后面,只剩半个身子的特里萨双手划拉着,竟也把自己扒拉了老远,动作比她还快。
这家伙,生命力好顽强!
“那人到底是谁?女神那边,还有这么可怕的家伙吗?”
见那边好像暂时还没有开打,玛茜也没工夫在意后面的小细节,赶紧偷偷将自己的小脑袋从石头后面探出来,向着战场之中望去。
嗯,那家伙还好好的,看来刚才的对抗他并没有多少劣势。
至于另外一个敌人……
“咦?”
看到那个人影后,玛茜愣了一下,然后直接僵在原地。
不……不会吧……
那个人的形象,自己怎么这么眼熟?
灰白蓝纹的圣者铠甲。
虽然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能够看出全胜时期刺目锋芒的破黯之剑。
再加上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大山般的稳重气质。
这些要素对于玛茜来说如此的陌生,因为活了十几年,她从未亲眼见过这些。
可无论是铠甲,还是那把剑,还是那个人……它们又对玛茜来说无比的熟悉。
因为那是她痴迷开拓者,梦想成为代领安纳巴威走向光明的英雄的起点,是她一遍遍在梦中,在幻想中,想象勾勒的存在。
她崇拜很多的开拓者,但要说最崇拜,还是那个人。
她将很多人作为自己的目标,可在那一个个目标的尽头,还是那个人。
她将他的名字写在了记录册的第一页,也将他的名字写在记录册的最后一页。
甚至就算她看过沐恩出手,感受过那超出普通开拓者层次的力量……在她内心深处,也一定是那个人更强。
这无需质疑。
因为他是……曾经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安纳巴威重新带来光明之人。
——第一开拓者,艾伦。
那个名字,在安纳巴威,就和太阳一样闪耀。
“怎……怎么会?艾伦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玛茜声音都开始颤抖,大脑下意识的想要否决那些书中的记载和眼前画面的联系,可越是否决,那个形象的勾勒就越是清晰与真实。
“不对!”
“那才不是艾伦大人!”
“艾伦大人可是在过去重创女神,为我们带来光明之人,他又怎么可能和女神站在一起?”
玛茜赶紧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将那大不敬的离谱想法驱出脑海。
艾伦大人是英雄,
是指路标。
是灯塔。
甚至有传言说他还是第一个信仰光明女神的人。
这么多年,安纳巴威的人们依旧在遵循着他所留下的指引,踏上他曾经踏上过的道路。
如果艾伦大人出现在他们的对立面,那他们这些年的坚持……
“那……那真的是艾伦大人吧……”旁边的一直沉默的兰达忽然开口。
“闭嘴!”
玛茜猛地抬头,直接就扑了过去,一把捂住兰达的嘴。
“不能说……不管他是不是,这种话,现在绝对不能说出来!”
作为一位见习开拓者,兰达自然也和玛茜一样,有着极为出色的理论知识。
甚至不需要多么出色的理论知识,任意一个安纳巴威的居民,可能都会认出那个人的样子。
因为就算物资匮乏,连纸和布都很难造出了,可是在一些人的家中,还是会悬挂那个人的画像。
四百年前,在那个绝望的时刻,正是他站了出来,从女神手里夺回了光明。
整整四百年,也完全是他留下的精神和开拓意志,为这个逐渐被黑暗所吞噬的地方撑起一线希望。
他是精神的支撑,也是安纳巴威之人不服输的脊梁。
所以……
这根脊梁,至少现在,决不能断!
不然……
“艾伦大人?”
“那真的是艾伦大人?”
“不确定……可是他的铠甲,他的剑……安纳巴威似乎没有第二只了。”
疑惑。
惊讶。
不解。
在这片忽然寂静的空间,无法抑制的窃窃私语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玛茜猛然回头,发现那一张张原本视死如归的脸上,都开始出现怀疑和迷茫。
崇拜艾伦大人的不只是玛茜和兰达。
怀疑艾伦大人的同样不只是玛茜和兰达。
一边怀疑,一边却又在心底愈发确认那大概就是艾伦大人的,更不只是是玛茜和兰达。
玛茜能够堵住旁边兰达的嘴,却无法堵住这些人的嘴。
怀疑一但开始,就会和病毒一样蔓延开来,无法抑制。
而对于此刻正汇集一腔热血和决心,对远方的黑夜女神发起最后冲击的众人来说,这份怀疑是致命的,它就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众人熊熊燃烧的心火之上。
“怎么办……”
冷汗开始在玛茜的额头渗出。
她当然无比崇拜着艾伦大人,可由于她这些年崇拜的人有点多,都可以写满一整个记录册了,所以在这种时候,她反而能够更快的冷静下来。
艾伦大人突然出现,还站在女神那边,对于这里的众人来说,完全就是一座大山,一座出现在心底的大山,玛茜开始无比庆幸这次有那个家伙来了,毕竟那个家伙完全不会受到艾伦大人身份的影响。
不然这里的所有人,可能都没有迈过那座山的资格。
无论是从内心的角度,还是实力的角度。
“呜呜……”
手背被用力拍打,玛茜这才猛地回过神,她还一直捂着兰达呢。
都快把兰达捂窒息了。
“抱、抱歉。”
玛茜赶紧松开手,不好意思的连连道歉。
“没,没事。”
兰达摇摇头,用力喘息:“我理解你的心思,我也不对,刚才太不冷静了。”
“这已经跟冷不冷静没有关系了。”
玛茜苦笑,“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真的会输了。”
不是输给女神的强大。
而是输给自己的内心。
“没……没关系!”
兰达忽然道:“我们才没有这么脆弱。”
“咦?”
“相信我们……相信安纳巴威……也相信那些开拓者们吧。”
兰达拉起玛茜的手,一脸确信道:“虽然的确会有受到影响的,但是那些一辈子都开拓的英雄们,怎么可能这样就停下脚步呢?”
“咦?”
玛茜还在疑惑着,或者说……怀疑着。
可就在这时,突然有道怒吼,将所有的怀疑与低语,都尽数压了下去。
“蠢货!”
“都是蠢货!”
“又蠢又怂的蠢货!”
玛茜循着声音看去,发现是后面的熊王特里萨,强行撑起自己只剩半截的躯体,涨红了脸,对所有人怒吼:
“你们怎么能够因为这种小事就停下脚步呢?”
“先不说那他妈的是女神的阴谋,是女神制造出来的假货概率有多大……就算他是真的又如何?”
“你们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那家伙已经疯了!一个疯子,有什么好崇拜的!!”
“真正的艾伦,早就死在了几百年前的英勇开拓中,而我们,才是他真正的继承者!!”
“作为开拓继承者,胜利就在眼前,你们不但不继续前进,还在这里畏畏缩缩,你们……有脸吗?有脸面对真正的兰达大人吗?”
特里萨抓起一把泥土和石块,朝着前面用力扔去:“丢死脸了!要不是劳资现在没有腿,铁定跑过去,给你们一个人一个巴掌,让你们清醒清醒!”
“……”
“看吧。”
兰达深情的看向特里萨,眼角含泪:“安纳巴威,总是不缺乏奋勇向前之人。”
119、不舍
如果说艾伦的出现,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中的火焰。
那么特里萨的怒火,就是火星……不对,是一道惊雷,让疑惑迷茫的开拓者们,再次回想起自己的初心。
“我们是开拓者。”
不知道多少人,同时在心中自语。
“我们是在黑暗中,在迷雾中,依旧没有放弃前进之人。”
“绝望没有击垮我们,那么……一个不知真假的老古董,更不可能!”
“为了……光明!”
“为了,光明!”
怒吼刺破迷雾,仿佛要彻底击碎这浓郁的黑夜。
开拓者们再次振奋起来,气势如虹!
“我也要上了。”在玛茜旁边,兰达忽然起身道。
“欸,就这么上吗?”
“我不能再拖了,我一定要让特里萨大人见到真正的光明。”
甚至不敢与那个怒吼的男人对视,生怕那样会让自己软弱下来,兰达擦了擦脸,将泪光藏进刀锋中,接着一把扛起那把硕大的柴刀,一马当先,朝着远方神座上的黑夜女神冲去。
“……等等我!”
玛茜慢了一刻,她觉得这样冲是不是有些太无脑了……但是她看了看兰达的背影,再转头望了眼仍在与勇者艾伦纠缠的沐恩,咬了咬牙,也抓起自己的锄头。
“不管了,拼了!”
这种时候,什么计谋、什么规划、还有什么进攻方式,都已经显得无关紧要了,女神近在咫尺,最强大的敌人也被拖住,还有什么是比化身纯粹的莽夫冲到女神面前最简单直接的呢?
冲就完事了!
……
“哈哈,看到了吗?”
特里萨浑身是血,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失去了半截身子,一口气全靠意志吊着,他此刻本该如此虚弱,却还是指着玛茜和兰达的背影哈哈大笑。
“你们看到了吗?那两个小见习冲到最前面了呢!你们这些自诩开拓者的大老爷们,看到了吗?你们该不会比那两个小丫头还没种吧!”
“闭嘴!”
一个男性开拓者走了过来,轻轻踢了他一脚,脸色难看:“再怎么我们也不会被两个见习小鬼比下去。”
“那就他妈的赶紧去帮忙啊!”
特里萨转头,脸颊流淌热泪:“难道要他妈让我喜欢的丫头,跟我陪葬吗?妈的她要是出事了,劳资诅咒你们一辈子。”
“……”
男性开拓者和旁边的开拓者对视一眼,表情温柔下来:“放心吧特里萨,你这种东西,就该孤独终老……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真他妈谢谢你们了。”
“不用谢,同伴一场。”
“快滚!”
“……”
风吹过,吹干特里萨眼角的泪痕。
他努力抬头望去,发现那不是风,而是众多开拓者们发起最后冲锋时带动的气流。
一向来去如风的男人,却只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远远看着,任风将他吹得狼狈。
“妈的,早知道那个时候,就先拒绝了。”特里萨咬牙切齿:“会长……不对,应该说是西奥多那小子说的没错,大战当前,谈感情是大忌,很容易就给自己插了个死亡之旗。”
想到西奥多会长,特里萨艰难的抬手……现在他就连抬手这个动作都变得十分吃力了。
他在怀中摸索着,满满的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茶叶。
出行前,西奥多分发的茶叶。
以往特里萨并不喜欢茶,西奥多每次请他喝茶,他都没有喝。
他觉得自己平时吃的苦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没必要在奢侈品上,都如此苛待自己。
他喜欢甜的,喜欢糖。可惜糖是比茶叶还要珍贵的东西,就算是他,赫赫有名的顶级开拓者熊王特里萨,已经十年没有尝到过了。
“到头来,也只能用这种糟心玩意儿了。”
特里萨将那包得很好的布包轻轻的打开,将里面的茶叶直接放入嘴中,咀嚼。
刹那间,苦涩包裹着浓郁的香气,一股脑的涌入他的口腔,让他仿佛再次得到了支撑,逐渐涣散的意识竟也清晰了些。
“妈的,竟然还不错……”
特里萨长出一口气,他竟是有些庆幸自己的伤势还没有伤到肺部,不然肯定没办法像这样,死前感受到这沁鼻的清香。
他还不能死。
特里萨摸索着,用自己残存不多的魔力,试图封住那仍在不断流血的创口。
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用。
但现在他怎么能够死去呢?
他的爱人、友人,已经那么多的同伴,正在为了安纳巴威的光明而奋斗,而他……甚至没有见到那光明完全到来的时候。
听说在四百多年前,黑夜和白昼还是正常的时候,一天甚至能够有超过十个小时的阳光洒落。
那个时候,到处都是一片翠绿,土地肥沃,能够轻易的种出来各种甜的东西。
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好想感受一下啊……
特里萨缓缓的闭上了眼……这一闭,仿佛就是永远。
“死了吗?”突然有个声音道。
“你才死了呢!”
特里萨猛地睁开眼,怒瞪过去。
是个他熟悉的开拓者,此刻伤势也惨不忍睹,几乎半个胸膛都被啃咬一空,可这样的伤他还是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从特里萨手中抢了几片茶叶。
“给……给我两片。”他说话胸膛都在漏风:“痛死了……”
“你不是有吗?”
“早他妈的用完了。”茶叶被咀嚼,香味弥漫,那人脸上露出明显的舒爽之意。
“真特么命大!”
特里萨骂骂咧咧,这小半个胸膛都没了,还在这里硬撑,就不能麻溜点去死吗?还来抢他的茶叶!
“你不一样?早点死好,免得受痛苦。”
那人也翻了个白眼,只剩下半个身子还能坚挺这么久,真够恶心的。
但是……话是这般说,两个凑到一起的将死未死之人,心中都对自己的执念无比清晰。
最后的关头,就要到来了。
整个安纳巴威的命运,也将在不久之后迎来自己的拐点。
完整的光明,就要洒落这片被黑暗折磨几百年的地方了。
这种时候……谁又舍得去死呢?
……
……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第一开拓者,勇者艾伦。”
沐恩使劲歪着头,试图通过那看起来稍微轻薄一点的骑士面甲之间的缝隙,看清盔甲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并非崇拜,只是被玛茜那个什么开拓者都要来先粉一粉的家伙念叨了一路,实在是很好奇这位开拓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沐恩更好好奇的是……
“曾经重伤女神,为这里夺回部分光明的家伙,此刻又为什么会站在女神那边呢?玛茜说你夺回光明之后,是作为开拓者探索迷雾了吧,你在迷雾中看到了什么?”
“……”
艾伦没有回答,从面甲之下透露出来的目光,依旧带着清晰的疯癫与凶戾。
他早已经神志不清了,最多偶尔会从口中蹦出来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只是,伴随着那边开拓者的推进,他也变得逐渐烦躁不安起来,明明还在激烈的战斗中,却依然时不时将注意力扫过身后女神的方向,仿佛想尽快脱身,去保护曾经被他重伤的女神。
“不行……女神大人……不能出事……不能……”
眼见艾伦想跑,沐恩身形一闪,挡在了他的退路上。
角色互换。
虽然时间凝滞会被铠甲上的神秘力量中和,但是沐恩对于自身使用的时间延缓依旧有效,所以不管怎么说,对方想要逃离他的纠缠,是不可能的。
最擅长逃跑的人还能让别人跑了不成?
“真感人,明明很显然你现在疯癫有受到女神影响的程度,却还要放弃杀死我的任务,前去保护她吗?”
沐恩把玩着手中刀刃,叹息道:
“只可惜,我们俩一个外来者的旅者,一个旧时代的亡灵,似乎都没有再参与这件事的资格,还是乖乖的待在这里旁观,等待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落幕,好吗?”
“外来者……让开……死……让开……死!”
杀意暴涨,铠甲之上那些花纹变得越发灵动。
可是艾伦依旧前言不搭后语,这个安纳巴威几百年前的英雄,现在却变成这幅模样,未免让人叹息。
“好好好,我知道你想表达不让开就死的意思,但是打了这么久,你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吗?”
沐恩的气势陡然一震,在顷刻间,来到几乎与艾伦同步的境地:
“多谢你的陪练,我好久都没有跟势均力敌的对手打过了,不过现在……我也要快点解决这件事了。”
“要是这边比那边还慢……我想以玛茜那丫头的性子,她该瞧不起我了。”
“曾经的英雄先生……第二回合,开始了。”
……
玛茜三步做两步,挥舞锄头,先把一个在刚才沐恩与艾伦交战余波冲飞,还在晕头转向找不到北的邪信徒打倒在地,刀都不补,继续向前。
那种小事已经没工夫去做了,从到达这里,玛茜就一直在观察,她发现神座上的女神大概率是没有什么余力来阻挡进攻了,不然刚才也不会突然将那半数的邪信徒全部收回。
那样数量的邪信徒,再加上那个艾伦大人,就算是那家伙……恐怕也赢不了。
所以,现如今女神完全就是处于虚弱的状态。
快点……再快点,她很快就能到达女神那里,完成谁也没有完成的伟绩,成为前所未有的大英雄!
“小丫头……站住!”
一名邪信徒突然挡在了面前。
玛茜叹息,二话不说,举起锄头就砸,经过沐恩之前的锻炼,她早就已经今非昔比!
120、阻挡
“给我……让开!”
面对拦路的邪信徒,毫不犹豫的,那在战场上显得有些可笑的锄头被高高举起。
在安纳巴威,由于资源的匮乏,金属器具当然也是极为的稀少。
除了真正的开拓者之外,其他人所使用的,基本都是一些可以兼用的农具。
一般的农具杀伤力有限,但是玛茜却不这么认为,因为这把农具是奶奶亲手交给她的,也曾经告诉她,它的强大,完全不低于其他的真正兵器。
噗。
看着挡在面前的邪信徒脑袋如同西瓜一般炸开,玛茜心想奶奶说的果然没错。
奶奶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没有说错过。
“不准……过去。”
一个邪信徒被打倒,另一个邪信徒就又扑了上来,玛茜动作灵巧,十分轻易的就躲避了对方的攻击。
她觉得自己仿佛进化了,没错,进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嗯,大概就是刚才,被那个可恶的家伙拎着乱甩开始。
那种肌肉酥酥麻麻,仿佛被电流袭过的感觉,现在已经残留在她的肢体上,她只要循着这些感觉发力,就会惊讶的察觉自己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超出了曾经的自己。
就好像自己潜力都被激发了出来。
“别拦我!”
玛茜再一击。
锄头钢铁的锋面狠狠的刺入邪信徒用来阻挡的粗大手臂。
还是那般的顺畅,邪信徒那看似坚硬的肢体被轻松破开,乌黑恶臭的鲜血横流,甚至能够看见骨骼的断面。
“什么?”
这个双臂粗大异于常人的邪信徒神情惊骇,完全没想到自己最坚固的部位如此轻易的就被击破,但很快这种惊骇就消失,变成了更加可怕的凶戾。
在女神癫狂意志的影响下,他们早已经彻底的忘却了死亡与痛苦,撕裂的伤势不仅没能逼其退下,反而使其更加疯狂
血肉蠕动,邪信徒那暗沉的皮肤骤然撕裂,一只手臂重伤,另外两只粗大的手臂竟是直接从腹部探了出来,径直抓向玛茜。
玛茜一脸无畏,见了这么邪信徒,也打了这么多邪信徒,这点小场面早已经不能让她动摇。
自然也不可能让她后退一步!
“吼!”
腥风铺面。
玛茜眨了眨眼。
转头就跑。
“?”
刚刚才变身完毕的邪信徒原地愣了一下,此刻已经理智不多的脑袋完全想不到玛茜竟然会溜的这么自然。
“吼!别逃!”
“哼,你叫我不逃我就不逃?那家伙都不敢这么命令我!”
玛茜回头呸了一下。
不逃?
她又不是傻子,打不过的家伙为什么不逃?
自己虽然已经进化了,但到底有几斤几两还是十分清楚的,对付对付那种最低级的杂鱼邪信徒还行,稍微高级一点的就捉襟见肘了。
更不要说这种能够原地变身的,除了真正的开拓者,谁能对付?
“那家伙之前跟我说,柿子就要找软的捏……话说回来,柿子到底是什么,外面特有的东西吗?”
玛茜一边飞速开溜,甩开由于畸变的是手,所以跑得完全不快的邪信徒,一边目光快速扫过战局。
熊王的那几声怒吼重新唤醒大家的心中的烈火……不对,应该说几百年来积攒的火焰是不会这么容易熄灭的,只是第一开拓者艾伦的突然出现的确让众人都震惊了一把。
现在,火焰重燃,随着开拓者们发起的最后攻势,与剩下的邪信徒战在一起,局面也变得混乱起来,到处都是厮杀和飞溅的血肉。
无论是开拓者还是邪信徒,彼此都已经杀红了眼。
“可恶……兰达跑到哪里去了。”
玛茜是追着兰达冲进来的,可是随着跟几个邪信徒教交手,她也弄丢了兰达的位置,这让她有些心急,因为她知道熊王重伤之后,兰达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她有些怕对方乱来。
“不对,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我的实力不足以正面进攻,得找个空子钻进去。”
玛茜对自己的定位非常精确,当正面的主攻手以她的实力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做做骚扰穿插,深入敌后,见机偷袭这种,她还……
轰!
忽然,一道轰响,在玛茜耳畔炸开。
她几乎来不及反应,就眼前一黑。
巨大的冲击波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面对海啸的小船,几乎是在天空飞了两秒,这才落到地面。
像个破烂的布娃娃。
一时间,剧痛、眩晕……更为可怕的是那种仿佛要将她粉身碎骨的冲击感,玛茜觉得在这几秒中都快要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只能感受到来自意识的涣散。
她在地上蛄蛹了几下,手指深深的扣入泥土,咬着舌尖,一点一点的找回自血肉和骨骼间挤压出来的那种剧痛。
“咳咳……”
终于,强撑着没有晕过去,玛茜这才睁开眼,摇摇晃晃的起身。
首先,是自己的伤势。
她快速的在自己全身上下摸索一遍,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刚才的攻击似乎并没有直接命中她,但那余波依旧让她又体验了一把空中飞人的感觉。
只是这次,可没有一只大手抓着她,让她不管怎样都绝对不会受到危险。
其次……
“真是……可惜。”
惋惜的轻叹传来,玛茜艰难的抬起头,看见一道裹在破烂黑袍中的消瘦身影,站在自己不远处。
邪信徒。
可是和其他的邪信徒不同,这个身影并没有什么过多的畸形,他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就那样站在那里。
玛茜却顿感不妙。
因为她认得那张脸。
事实上,和大多数打架认熟的不同,玛茜刚才这一路来,都很认生。
因为她知道,在这些邪信徒中,能够被自己认出来的,那肯定不是杂鱼,而是曾经作为安纳巴威英雄的老牌开拓者们。
眼前的,也正是那样一个存在。
“称号……魔法师,编号30094,据说是安纳巴威最后一个能够使用攻击性魔法的人。”
“更重要的是,你是黑夜女神座下的第二侍者。”
玛茜咬着牙,摇摇晃晃的艰难起身:“堂堂第二侍者,欺负我这个小见习,好意思吗?”
121、前进
“不准……再前进了。”
来者并没有对玛茜的话有何反应,自顾自的呢喃着。
灰败的脸上,痛苦与愤怒交织,作为曾经的开拓者,他残留的理智似乎要比普通的邪信徒更多,可仍旧无法控制树皮一般干枯肌肤下跳动的血肉。
“不能再……背叛女神……”
“这种话,我早就听腻了。”玛茜抓起自己的小锄头,呲牙咧嘴:“但并不是我们背叛女神,而是女神背叛我们,不是吗?”
“不准……不能……”
“都说了……我听腻了!”
玛茜二话不说,一个前压冲刺。
对方是魔法师,她虽然没有跟真正的魔法师打过,但是书中有所记载,面对着这些家伙,一定要拉进距离!
他们靠着名为“魔法”的东西远程攻击,一但近身,脆弱的肉体会让他们完全成为待宰的……
“肉体强化。”
听起来含义有些危险的话语突然响起。
玛茜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一只枯瘦的拳头直接穿过了她的防御,在她的锄头砸下去之前,提前狠狠的砸在她的腹部。
“唔!”
她的整张脸立马就皱在一起,剧烈的痛楚在腹部呈现放射性蔓延,让她直接如煮熟大虾般蜷缩在一起,脸上瞬间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呕……可恶……不是说好了近战不行吗?”
玛茜又被打飞老远,花了好长时间才稳住身形,狼狈的在地上干呕不止,好在肚子里的东西早已经在之前吐得差不多了,现在也吐不出什么。
“不准……过去。”魔法师依旧在重复喃喃那些话,可是他现在带给玛茜的压迫感已经跟刚才截然不同。
妈蛋,远程远程会被轰,近战近战打不过,这怎么打?
“我们来玩石头剪刀布行不?”玛茜试探性的提议道。
“背叛者……死。”
提议当然不通过。
魔法师再度抬起手,魔力开始在掌心汇聚。
他没有吟唱,可见魔法功底其实并不弱,只可惜在这座被黑夜压迫了几百年的安纳巴威,就连魔力的存在都变得稀薄不少,他的上限也大概只有三四阶的地步。
但这已经是玛茜无法越过的天堑了,她额头冷汗直流,意识到以她的小短腿,下次攻击到来时,连逃跑都做不到。
怎么办,难道真的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明明好不容易才到达这里,明明那个家伙给了自己这么多帮助,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可最终……
“我才不会怕呢。”
面对即将到达的死亡威胁,玛茜牙齿一咬,握着自己武器再次站起来。
她现在也是开拓者,虽然还只是见习,但作为开拓者的第一个要素,就是勇气。
开拓,开拓,不断开拓,向前开拓。
没错,开拓者是要不断向前的,不论前方到底有什么。
“来吧。”
玛茜用颤抖的双手,握紧锄头。
“可……笑。”
似有似无的讥讽笑声随腥风而来,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早已经忘却自己曾经身份的魔法师高举手掌,魔力凝聚成致命的光球,接着……释放!
轰!
可怕的爆炸仿佛要吞没一切,包括周边几个混战之人都一起被吞噬,魔法师并没有因为玛茜的弱小而有丝毫的留手,那光球的光芒被压缩到了极致,其威力也是极致之后的释放!
以玛茜脆弱的血肉之躯,自然会被炸得连渣都不剩。
但是……
“咦?”
发丝被气流吹得凌乱,爆炸在她背后轰然响彻,玛茜眨眨眼,再次胡乱的摸了摸自己。
奇怪,竟然完好无损?
“我没事!打偏了?”
玛茜欣喜的抬起头,然后一愣。
魔法师当然不可能打偏,只是在他出手的前一刻,一道人影冲了上去,强行改变了那道攻势的方向。
玛茜讶然的望着那道人影,对方的脸她也认识,不过相较于那些鼎鼎有名的老牌开拓者们,那人的存在感就低得多。
“称号獠牙,编号30130,你是开拓者纽曼·格罗夫!”
“你竟然认得我?”名为纽曼的开拓者惊讶的挑眉:“我在雾里迷失了整整五年,存在感可不高。”
“哼哼,我才不会忽视任何一位开拓者,都记着呢!”玛茜得意道。
“谢谢。”
纽曼眼中闪过欣喜,每一个开拓者在出发之前,都已经做好了默默无闻死在迷雾中的打算,但谁又不想自己的名字被记住呢?
“你先走,这里我拦着。”
“欸?”
玛茜一愣:“我?”
堂堂开拓者,竟然专门为她这个见习开辟道路?
按照逻辑来说,不是应该反着来吗?让更弱小的人去拖延时间,这样成功的概率才会……
“你是那位先生一起的吧。”纽曼忽然道。
“那位……”
玛茜立马就反应过来那位指的是谁,她转头看去,发现和这边的菜鸡互啄不同,那个家伙和艾伦大人战在一起,两个人相互厮杀到连残影都让人看不清。
就算是最顶级的开拓者也不敢接近那里,那些贸然靠近想要支援的邪信徒更是直接被余波撕成碎片。
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他可真厉害呀,如果没有他阻拦艾伦……阻拦那个邪信徒的话,我们早已经输了。”
纽曼也看了眼那边,露出一抹苦笑,“而你,玛茜小姐,你是和他一起的人,也就是他选中的人,你一定可以完成任务的。”
“啊,这个……”
玛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现在别人都是这么看的?可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他选中的人,只是她的奶奶恰好捡到他,然后让他护送自己到拉布雅而已。
说实话,他的工作其实在进城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完成了,是自己死皮赖脸……
可纽曼……不,不只是纽曼,玛茜恍然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他们都是开拓者,曾经被她仰望和崇拜的开拓者们。
他们围绕在她身边,帮她挡住那些敌人。
“去吧。”
纽曼认真的看着玛茜:“开拓者玛茜小姐,你一定可以的。”
“……”
真不知道这些人的信心哪里来的。
自己明明没有战绩,也没有功劳,甚至她也根本……
“我还不是开拓者,我只是……”
“你已经是了。”
纽曼道:“在你刚才主动向前的那一刻。”
玛茜微征。
寒风凌厉,魔法师再度发动攻击,纽曼已经没有功夫再跟玛茜解释什么,转身与之对抗。
玛茜这才发现他肩头已经被鲜血染红,刚才改变魔法的攻击方位,并不是毫无代价,而且他的实力也远远不如这位老牌开拓者。
但他依旧怀抱着某种决心,咬牙支撑。
“相信我这种人……原来开拓者中也有很多蠢人呢。”
……还有这样被随便相信两下就感觉热血上涌无所不能,她也同样愚蠢。
玛茜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坚决的目光一扫,弯着腰,直接从邪信徒阻拦的一个薄弱部位冲了出去。
她身材娇小,也不引人注意,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的确更好发挥。
魔法师还想阻拦,被纽曼挡下。
“去吧。”
玛茜再次听到他,听到很多人的声音:
“开拓者玛茜,继续前进吧。”
前进。
然后成为梦寐以求的英雄。
拯救安纳巴威。
……
……
122、面对
从普通人进化到英雄,大概需要走多久的路呢?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
玛茜当然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在为成为真正的开拓者,成为像艾伦大人那样,给安纳巴威带来光明的英雄而努力。
虽然现在艾伦大人已经堕落了,可她还是将那位英雄曾经的光辉往事,当做自己奋斗的目标。
努力的收集各种开拓者的信息,努力的向他们看齐,努力的奋斗,努力的变强。
在她的记录册上,书写的不仅是那些开拓者们的英雄史诗,还有她自己的成长道路。
在这那座贫瘠的小村庄中,在那漫长的黑夜中,书上的文字全部都是她用汗水和心血书写的,就算她失败了,没有成为开拓者,光是那本记录册都有着很大的价值。
虽然她有时候笨手笨脚到会原地摔,虽然她脑袋里总是冒出一些“天才”想法,虽然她动不动就会膨胀得鼻孔朝天,连沐恩都不放在眼里。
但就连沐恩都承认,她固执得可怕。
而且实际上她的天赋并不差,在这种贫瘠的地方,能够仅依靠自己,锻炼出体内有斗气的程度,可想而知她并非只是专注于理论。
天赋也只是她能够走到现在的原因之一而已,更为重要的是,她从未放弃过。
她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她没有放弃。
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没有放弃。
她明知道这条道路艰难无比,相较于待在村子里继承麦格奶奶的衣钵来说,可以说看不到任何未来……但她依旧没有放弃。
她梦想成为开拓者,梦想成为那个前无古人的英雄,带领安纳巴威的人们走出黑夜。
她就是这样一个死板、愚蠢、天真的人。
而现在,这样一个满是缺点的她,这样一个最不像自己印象中英雄的她,竟然在命运的安排下,最终站在了离作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黑夜女神最近的地方。
难道说……努力,真的能够带给人足够的幸运吗?
玛茜深吸一口气,血腥气味灌入鼻腔,比刚刚到达这里时,更浓郁了。
在她身后,满是同伴的尸体与鲜血。
她这一路走来,当然不会轻松,随着距离的靠近,那些邪信徒也愈发疯狂,有些竟然直接自爆,为的就是阻挡她的步伐,让她这个区区凡人,不得去僭越高高在上的女神。
可拼命的不只是有邪信徒而已。
开拓者们也开始不顾一切,招式?经验?计谋?那些都不重要了,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生命,去死死的缠住诸多邪信徒,不让他们靠近玛茜一步。
其实总体来说,邪信徒的总战力还是要强于开拓者的,他们数量更多,部分是曾经的开拓者,实力也更强。
可就是在这种纯粹意志的比拼中,被疯狂支配的邪信徒,竟然逐渐输给了依靠勇气和决心前进的开拓者们。
邪信徒们的步伐被拦截,攻势被阻断,明明那个从他们身边穿行过的,只是一个如同老鼠般微不足道的小女孩,明明只要两三个普通邪信徒,或者一位曾是开拓者的邪信徒,就可以拦住她,甚至杀死她……可他们竟是一时毫无办法,只能任由着她凭借着灵巧的身形甩开他们,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一步一步的,逼近女神。
最后,玛茜就像这样,踩着尸骨铺就的道路,来到女神的神座前。
她身上沾满了血,敌人的,自己的……更多还是同伴们的。
脚底也一片冰凉,踩在同伴尸体上的感觉,让她作呕。
可是她的内心,却无比炙热,甚至就连心跳,都前所未有的激烈跳动起来。
她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黑夜女神。
满头白发的老妪,就这样悲哀的被钉在虚假的神座之上,圣器制造的伤口几百年了依旧没有愈合,流淌的鲜血已经将整个地面染得乌红。
狼狈至极。
甚至如果不去在乎她脸上的愤怒与癫狂,不在乎她的身份和她曾经做过的事,玛茜竟然会觉得她有些……可怜?
不对,不对。
玛茜用力摇摇头,这种时刻可不能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怜悯心给影响了,真正可怜的,应该是这几百年来被困死在黑夜中的无数安纳巴威居民。
是的,她这次前来,并不是来交流和劝阻,同伴们仍在背后一个个的倒下,她的任意一个分神,都是对那些为了开拓前路而死的人们的一次亵渎。
她是来为那些无声且卑微死去的人们,讨一个说法……
“孩子……你要杀我?”神座上的女神,嘴唇蠕动,注视着不远处的这个身怀僭越之心的人类女孩。
玛茜一愣,她没想黑夜女神竟然会主动开口跟她搭话。
而且这话语……还挺随和的?
她用力揉了揉眼,发现不知何时开始,黑夜女神眼中的凶戾就变得黯淡下去,一种温柔的神色逐渐浮上表面,与那些癫狂对抗着。
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是的,女神大人,我要杀你。”
玛茜一边回答,一边开始攀爬神座的基底。
神座高高在上,基底高达数米,好在玛茜从小就跟着邻居家的大叔去谷底采矿,再陡峭的悬崖都爬过,甚至那时背后还背着重重的温石,这自然不算什么。
很快,玛茜就来到了女神的面前。
面对面。
她得以更加清晰的观察对方,她发现对方的状态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差,那本就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就像是碎掉后重新拼接在一起的老旧陶罐。
“很好,孩子,你做的很好。”
女神微笑,笑容欣慰又慈祥,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玛茜发现她的手指也是那般的干瘦,就是一层皮,裹着骨。
“我胸口的这个东西,已经钉死了我的灵魂,但这几百年间,它并没有完全发挥效力,因为在最后关头,那个名为艾伦的小家伙收手了,他本在四百年前就有机会将我彻底杀死,可他却自己放弃了。”
“咦?放弃?为什么?”
123、洞穿(新年快乐)
“咦?放弃?为什么?”
玛茜不解皱眉,听女神的活法,四百年前艾伦大人就有完全终结黑夜的机会?可是他却自己选择了放弃。
难道这其中还藏着什么隐情?
“因为他被我污染了呀。”
女神柔和的笑笑,将玛茜的思绪拉了回来:“另一个我的污染能力,可是很强的,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那个艾伦……还有那些信徒们。”
“另一个……女神?”
玛茜心中一跳,对于女神此刻的异常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现在的女神如此好说话,而且看起来也完全没有疯掉的样子。
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并非是那个邪恶的黑夜女神……而是象征着白昼,象征着善良,象征着几百年前守护安纳巴威的女神人格!
漫漫长夜笼罩整个安纳巴威,按理说这个女神人格已经被邪恶的女神人格完全压制,可善良女神却在这种时候挣脱了这份压制,主动告诉她杀死自己的办法。
就和西奥多会长大人说的一样……善良的女神大人,还爱着他们!
“您……如果我这样做了,那您呢?”玛茜声音颤抖。
“现在,不是在意这种问的时候吧。”善良女神摇摇头:“我早已经不在意生死那种东西,甚至不如说,死亡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解脱,这些年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多到你们难以想象。来吧孩子,这只不过是把四百年前未完成的事完成而已,这并不算多么困难,只要把这个彻底钉入我的灵魂,笼罩安纳巴威的黑夜,就会彻底消失。”
简单的话语,最让人心痛。
玛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狠狠的攥了一下,踩着同伴的尸骨前进已经让她的精神压力到底极限,而成功到达终点之后,她面临的竟然还有要亲手杀死这个善良的女神,实在是……过于残酷。
可,这又是不得不做的事,因为对于女神来说,善良与邪恶,俱为一体。
她不可能将这个善良的女神单独的分离出来,更不可能因为女神的一抹善念,就放弃自己的行为。
背后的那些鲜血,那些尸体,那些怒吼,仍在催促着她前进。
“快点吧,我本就不如她,马上就要压制不住她了。”
善良女神的语气突然急促起来:“快,快动手!”
“明白!”
玛茜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见此也不再犹豫,直接朝着女神扑了过去,探手就要握住女神胸口的圣器。
然而,就在这时。
女神眼中可怕的愤怒尽数喷涌出来,刚才还温柔的面孔瞬间就变得扭曲无比。
“你……你怎么敢?”
她嘶吼,双眼仿佛要彻底被血红所覆盖:“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你们怎么敢又再次背叛我?明明我为了你们……为了你们……
死!!”
女神那只手臂突然向着玛茜挥去,明明枯瘦如干尸,玛茜却感觉到一阵可怕的腥风涌来,与此同时,阴影寒冷刺骨,凝聚成夜,笼罩着玛茜。玛茜牙关打颤,感觉自己仿佛灵魂都在被冻结。
那只手继续前探,动作很慢,但玛茜却感觉自己浑身僵硬,根本无法躲避。
这就是女神吗?
明明已经油灯枯尽,却还不是她一个普通小女孩能够对抗的。
她太弱小了,毫无反抗之力。
完了……要辜负大家的期待了……
玛茜脑中下意识生出这样的念头,然后……
“咦?”
女神的手臂,突然僵住了。
玛茜疑惑的看去,发现女神狰狞的面孔上再次出现挣扎之色,她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僭越背叛之人,颤抖的手却怎么也挥不出去。
她的身体里,另一个意识正在与她争夺控制权!
“谢谢你,女神大人!”
玛茜强迫自己几乎被冻僵的身子行动起来,活动每个关节,调动每一块肌肉。
前所有人的撕裂感充斥着全身,玛茜都快要痛到哭出声来,她却依旧不断催促着自己……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一点就可以。
可惜,善良女神争取的时间太短了,邪恶女神再次恢复行动,枯瘦的手掌向着玛茜的胸口拍去。
还未到,她便已经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玛茜眼底已经满是绝望,打算纵使被接下来的攻击粉身碎骨,也要在最后的时刻……
“玛茜!”
这时,有人怒吼。
玛茜愕然转眸,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女神的另一边,握紧手中的大柴刀,就朝着女神的手臂挥砍下去。
是兰达!
玛茜惊喜无比,她没想到刚才追丢的兰达,竟是靠着自己也来到了这里。
兰达此刻的样子比玛茜狼狈得多,她这一路可没有其他开拓者保驾护航,只是由于她本身存在感就不高,再加上开拓者们加强的攻势以及玛茜牵扯了注意力,以至于除了几个杂鱼之外,竟是没有邪信徒阻拦到她。
她解决完几个杂鱼后,虽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但发现这里的状况之后,还是立马就赶到了。
“我掩护你,去!”
一刀。一刀。又一刀。
兰达发泄着自己积累已久的怒火,又仿佛是在替这座安纳巴威无辜死去的人们发泄积累已久的怒火,她不停的斩,不停的斩,不停的斩,永远也不知疲惫。
柴刀不断斩在女神的手臂上,老旧的刀身远没有女神的肉体坚硬,很快就出现了裂纹,裂纹很快又彻底碎裂,到最后柴刀就剩下一个刀柄,兰达干脆扔掉刀柄,扑上去用牙齿狠狠的撕咬。
这个见面时羞涩又腼腆,会将自己大半个身体躲在熊王身后的小女孩,此刻疯了般,像个野兽,双眼通红,不断撕咬,就连牙齿也染上了血红。
而她的这般不要命形势的进攻,竟是真的让女神的动作慢了下来,女神太虚弱了,虚弱到连蝼蚁的攻击都无法无视,所以女神也愤怒至极。
“啊!”
她尖叫,猛然扫动手臂,于是兰达的身躯就像是一块豆腐般,被她轻易的剖开。
血肉开裂,鲜血狂涌,露出令人作呕的内脏,和森然的骨。
兰达一抖,剧烈的痛苦差点让她晕过去,本性软弱的她更是早就哭了出来,但她却依旧紧抓着女神的手臂。
不痛的……不痛的……
跟熊王大人承受的痛苦闭起来,跟安纳巴威几百年来承受的痛苦闭起来,这点伤势……一点也不痛!
“玛茜,快!”
她发出最后的怒吼。
玛茜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女神手臂扫开的那一瞬间,她也已经奋不顾身的朝着女神的胸口撞去。
玛茜感觉撞上了一块石头。
就算流淌了四百年的鲜血,就算虚弱至此,女神的肉体也远远强过她们,玛茜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难以想象的痛楚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咳咳……”
她咳出鲜血,视线模糊,女神毕竟是女神,接触便能让她重伤。
再加上之前的伤势和劳累,玛茜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活了十几年,这是她最想躺倒,最想睡去,最怀念奶奶温暖怀抱的时候。
女神的那只手重新探向玛茜,那是她唯一能动的手,但只要能够触碰到玛茜,便能让她血肉开绽,骨骼断裂,无力前进。
死亡危机在前,可此刻的玛茜……还是露出了微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娇小的、瘦弱的、颤抖的手。
换在以往,在过去,在所有的精彩的故事中,完成英雄事迹,力挽狂澜的,都绝对不会是这样一双手。
可此时此刻,这样一双下手,却如此用力的,握住了那宛若枯枝的圣器!
入手,是比玛茜超过玛茜想象的冰凉,就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臻冰,冻得她肌肤生疼。
她的内心却是炙热无比,因为她在圣器上感受到了力量,足以杀死女神,改写安纳巴威结局的力量!
“不……不!”
意识到什么,女神脸色惨然,愤怒和凶戾竟是在此刻尽数化作恐惧。
高高在上的黑夜女神,竟然在恳求。
“你不能这么做,求你,不能……你这样做的话……会……”
“我才不管会怎么样呢!”
玛茜打断女神,压抑依旧的火焰从双眸中喷涌而出,她抬高了声音,如同再向所有人宣告那般厉声道:“黑夜女神啊,看看吧……安纳巴威的人们,已经彻底受够你所带来的黑夜了!”
“我们——需要光明!”
噗。
玛茜紧紧握着圣器,迈步,向前!
她作为开拓者,作为英雄,最大的一步!
于是,圣器彻底没入女神体内,彻底的……洞穿她的灵魂!
124、美好与毁灭
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
像是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在这血腥残忍的厮杀战场上,无论是拼死向前推进的开拓者们,还是那些早已经堕落的邪信徒们,他们都停止了攻势,呆望向神座那边。
所有人都听到了女神的怒吼,所有人也都听见了女神的悲鸣。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中都意识到同一件事。
“不!”
可怕的气息释放出来,虚假的神座之上,玛茜还未来得及感受胜利的喜悦,就被这股女神体内迸发出来的力量猛地震开。
她又一次狼狈的摔倒在地,灰头土脸。
另一边的兰达则更是凄惨,本就伤势严重,这么来一下,原本清秀的小脸已经苍白如纸。
玛茜则暂时没有功夫去在意这些,就连显然已经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骨头的身体都没有心思去检查,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神座之上。
表面强装镇定,心中慌得一批……
不会吧……
都已经按照善良女神大人所说的去做了,圣器已经完全刺入女神的身体,她刚刚也已经感受到了从圣器里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
难不成到这一步了,女神还有反抗的余力?
可如果女神不死的话,现在的她,还有大家,还有再一次组织起不顾一切进攻的余地吗?
玛茜瞥过周围,血腥的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凄惨。
当然不可能。
所以,求求了……
一定要让这个过于漫长的故事,就此结束啊……
玛茜一向不信仰哪位神灵,可是此刻,她却发自内心的向奶奶一直信仰的光明女神祈祷。
光明女神大人,请您……
“不……”
黑夜女神怒吼结束,竟是挣扎着从神座之上站了起来,从刚开始到现在,也是众人第一次看见她有如此大的动作,都不由得捏了把冷汗。
玛茜更是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黑夜女神踉跄着、摇晃着,却连第一步都没有踏出,就又颓然的倒了回去。
身躯之上,裂纹愈发明显。
“不…不能……”
仿佛那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光明女神真的显灵,黑夜女神的气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就像是入冬后的老树,仅剩的几片象征生机的树叶,也在刺骨的寒冬下凋零。
再无任何反抗能力。
彻底的油灯枯尽。
最后,名为黑夜,被尊称为女神的存在低下头,注视着众人,再也没有说什么,愤怒与疯癫都在逐渐平缓,只是那神情……无比的悲哀。
可这悲哀一闪而过,就被欣喜充斥:
“太好了,如你们所愿了……你们渴求的光明,到了。”
玛茜还在警惕的盯着女神,这时忽然感觉脑门一热。
脑袋也受伤流血了?
她下意识的在头顶摸了一把,却并没有感受到那位温热的部位有什么伤口,只是当小手摸过去的时候,脑袋不热了……这次温热的是手背。
“这是……”
玛茜娇躯一震。
她艰难、又缓慢的抬起头,似乎还有些不相信那种事的发生,不敢直接去确认,而是先看向周围的其他人。
她看向其他人,可其他人都注视着她。
或者说,注视着她的头顶。
喜悦?震惊?茫然?
这些人的目光都很复杂,但无一例外,都像是钉死了一般,一瞬也不愿移开眼。
就像是沙漠里濒死的旅者,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水,发自灵魂的……渴求着。
玛茜深吸一口气,平复动摇的情绪。
接着,她轻轻的、轻轻的,昂起了头。
“啊。”
刺眼的光芒,瞬间就涌入眼中,让已经适应黑暗的她,下意识就闭上了眼。
透过眼睑,一片通红,透过肌肤,她能感受到越发清晰的温暖。
玛茜抬起手,用掌心温柔的接住那束光明,不顾眼睛的刺痛,用力睁开,向着高处望去。
不知何时,环绕在这里的迷雾散去了。
透过手指的缝隙,她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天边。
天空,原本是漆黑的、深邃的。
可此时,却仿佛破开了一个口子,而且这个口子还在飞速扩大,浓郁的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落入安纳巴威的光明越发明亮,湛蓝的天空出现在玛茜的视线中。
如同一片美得令人心颤的琉璃。
最后,是那轮太阳,它出现在玛茜的视野中,那么刺眼,又那么温和。而它一出现,就顺理成章的驱赶走了所有的夜色。
眼泪,瞬间就从玛茜的眼角滑落。
天亮了。
……
……
“天亮了?”
特里萨瞪大眼盯着那轮太阳,不顾被刺激的眼泪横流,还有些茫然。
虽然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可是当黑夜被击破,真正的白昼到来,他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毕竟过于漫长的黑夜已经笼罩了安纳巴威整整几百年,在过去的几天,更是没有见到一丝光明,所有人的内心都已经快要被这或许永无尽头的黑夜给压垮。
因此,当他所期盼的天光就此降临的时候,就算内心强大如他,也会自然而然的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做梦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这是濒死之前过分美好的幻想?
特里萨往自己那断裂的腹部一抹……嘶!痛!这不是幻想!
“竟然是真的?”
特里萨咧着嘴,他想要大笑,可是嘴角刚刚拉起,他又有些笑不出来,反倒是某种酸楚涌上心头,让他更想嚎啕大哭。
好在是忍住了,虽然周围嚎啕大哭的人不在少数,可他好歹是堂堂熊王,在都快死的这种时候,当然也要留一点不一样风采。
——在所有哭泣的人当中,他是唯一没有哭泣的。
未来的历史书上如果能够记着这一笔,想想都让人觉得死而无憾。
“不过……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能够撑到这种时候啊。”特里萨望着手掌中还未干涸的血迹,庆幸的笑了笑,眉毛都彻底的挑开,不用再紧皱。
那么重的伤,他本以为早就要噶了,这辈子再也没有见到安纳巴威熬过漫长黑夜的机会。
可或许是因为他的执念太过于强大,竟真是硬撑到了这种时候。
简直就是个奇迹。
“是啊,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声音幽幽的说道:“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够撑到这种时候,看来我们心中的这份恶气,真的是很难咽下去。”
“你特么竟然还活着?”特里萨瞪着旁边,“胸膛都少了小半,还能喘气?”
“你特么不一样?”那个开拓者笑骂:“下半身都成泥了,还能在这里叽叽歪歪。”
“……”
两人沉默。
然后叹息。
“没死……真好。”
“是啊……没死,真好。”
所以,这也是他们作为开拓者,夜以继日锻炼的结果?
正因为有顽强的生命力,才能看见如此美好的一幕。
活着,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不对,第二好的东西。
至于最好的……当然就是此刻洒落的阳光。
一个只剩半身,一个胸膛被贯穿,两个身受重伤的人,包括这里周围很多明明彻底倒地不起、却还有一口气的众人们,都如此欣慰的想道。
这美好的一幕……能一直延续下去就好了。
不对,他们振奋……女神已经被打倒了,一定能够就此延续下去的!
……
……
断壁残垣,狼藉不堪。
昔日的冒险与自由之城,此刻在邪信徒的肆虐之下,早已经成为了一堆废墟。
不知道多少人在此面临死亡的威胁,又不知道多少人就此埋葬在废墟之下。
这座城,以全城之力,拖住了大多数的邪信徒,这才让另一边有了胜利的可能。
到最后,在废墟的中央,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开拓者总部小楼的残破建筑面前,只剩下孤独的西奥多,以及那抹仍未熄灭的烛火。
虽然烛火在众人的保护下,一直都未曾熄灭,但原本灯火通明的城市,也只剩下这道烛光了。
其他的,都已经被邪信徒熄灭。
好在,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烛火了。
西奥多一点一点拖着自己已经到达极限、濒临死亡的身体,将自己从断墙下的阴影处,挪到外面。
清晰的血痕,拖了一地,内脏也从腹部的大洞中不断流出,他却毫不在意。
一点小伤而已,不是吗?
直到自己整个人所在范围,再没有任何的遮挡物,他才将自己的身体尽量的舒展开,像是熬过漫漫长夜,终于能够在阳光明媚之时盛开的花。
“原来,这就是阳光的滋味啊……”
浑身是血的西奥多感受着这份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笑得像个孩子。
曾经的他,在成为会长的那一刻,立下过一个乍听起来有些可笑的誓言。
——若是不把安纳巴威从黑夜中拯救出来,他便永远不会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刚开始,很多人只觉得这是一个玩笑话,可是当他整天整天的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很少露面,出行大多数也只会选择夜晚,甚至避无可避的时候,也会打开一把黑伞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他是来真的。
只不过,可能没有人能够想到,甚至就连西奥多自己都没有想到,如此可笑的誓言,竟然真的有一天,能够完成。
“老师,还有大家……”
西奥多向着那些被掩埋在废墟之中,此刻也同样渴求着日光的人影们伸出手:
“我没有辜负你们……”
“安纳巴威,终于有了光明的未来……”
……
……
小山村。
林场低矮的树林摇曳,贪婪沐浴着久久未到的阳光。
老旧的土屋中,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手颤抖的点亮蜡烛。
光明,从土屋的墙壁缝隙中渗透下来,老人注视着那些光,注视着烛火,不禁露出满意的微笑:“玛茜……我亲爱的小玛茜,你终于成功了,不愧于我为你铺了这么久的路。”
在她的背后,影影绰绰,几道狰狞的影子,窃窃私语。
“安静。”
老人斥骂一声,接着双手合十,开始祈祷……向着自己信仰的光明女神,报告这件令人高兴的消息。
太好了。
整整四百年了……
安纳巴威,终于要……彻底毁灭了。
125、疯癫
“结束了。”
阳光洒落,将沐恩的金发映照得格外刺眼。
他刀花一挽,收起伊丽莎白。
不管过程多么漫长,走得多么艰难,这个关于许多人不屈抗争的故事,终究是会落下帷幕。
就如同现在。
这世上不存在永恒的黑夜,也不会有一直延续的痛苦。
努力抗争,艰苦奋斗,迎接的,自然是美好的未来。
“还要再打吗?你的伤应该很严重了才对。”沐恩道。
不远处,骑士半跪在地,盔甲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鲜血不断从那些斩痕处流淌。
一番鏖战。
最终的胜者,自然是沐恩。
但敌人作为曾经的第一开拓者,以及差点拯救这片安纳巴威的勇者,沐恩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名为艾伦的前英雄的确很强。
甚至强的有些不合常理了,在安纳巴威这种贫瘠到鸟不拉屎……不对,连一只鸟都没有的地方,真的很难想象会诞生出这样的绝世猛男。
难怪在当时能够差一点就杀死黑夜女神,力挽狂澜。
当然,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几百年前的安纳巴威,的确也繁盛过,那时应该不像现在这样,连魔法体系和武者体系都丢失了,人们最依仗的,只有在漫漫黑夜里摸索出来的经验。
可不管怎么说,艾伦纵使很强,强到可以并肩当初的第一魔将扎古,却还是和现在的沐恩差了那么一线。
毕竟他也早与之前对垒魔将扎古时的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经历圣布兰法泽西斯亚事件的重塑之后,先不提本质方面的改变,就单纯的武者境界,他的境界已经来到了五阶后期,离巅峰只有一步之遥。
再加上各种手段加持,就算无法动用时间凝滞,沐恩有自信自己绝对不会输给戴冠者之下的任何人。
“所以,艾伦先生,还有什么遗言吗?”
沐恩叹息一声,收敛心中起这点小小的骄傲,对骑士说道。
他并没有像这座安纳巴威那般眷恋阳光,因此也没有去享受这冲破黑夜的光明,相较于那些,倒是眼前的艾伦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可惜,他应该快要死了吧。
沐恩看见周围的邪信徒都停下了动作,有的甚至肉身以极快的速度腐烂崩溃——他们能够活到现在,或许都是女神的力量支撑,而现在女神已经被打败了,他们自然也迎来了自己的终末。
“……没有。”
不知是否因为女神已经在彻底步入死亡的缘故,现在艾伦意识再次变得清醒不少。
“我没有什么遗言。”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
沐恩能够感受到那面甲下的视线,没有了癫狂,里面附带的情绪就变得更为清晰,因此除了之前让沐恩疑惑的恐惧之外,他还感受到了极为浓烈的怨恨。
“你害死了女神。”
“黑夜女神不死,这里又怎样迎来光明?你是这里的原住民,应该比我清楚在这么下去,这里的人下场如何吧。”
“……”艾伦沉默。
混乱的记忆在脑中交织,但唯有一些东西,就算是他意识最模糊的时候,也格外清晰。
是的,黑夜女神若是不死,安纳巴威的人们迟早会因为漫长的黑夜和稀缺的阳光彻底消亡。
可是……
可是……
那为什么,四百年前,他最终会选择放弃呢?
还有他在雾的尽头,到底看见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奇怪,为什么关于这些最重要的东西,他的记忆会有所缺失呢?
“何必如此纠结呢?作为曾经的英雄,看着安纳巴威获得拯救,不好吗?”
沐恩摇摇头,他知道对方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心思,自己也就没有必要热脸来贴这个冷屁股,感慨一番后,转身准备离去。
然后就在这时,艾伦突然再次开口。
他仿佛是在悲叹,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错了……安纳巴威才没有获得拯救。”
“……”
沐恩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当这个曾经的英雄在嘴硬,重新迈步,向着玛茜那边,走入万丈光芒中。
“咦?奇怪,明明安纳巴威已经见到了光明……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艾伦抱着头,还在喃喃自语。
……
……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玛茜热泪盈眶,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身上伤口带来的疼痛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直接就和旁边的兰达拥抱在一起,两个伤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小丫头,此刻就仿佛疯了般在地上打着滚。
她成功了,她一个小小的见习,最后竟是亲手解决了女神,让整个安纳巴威重见天日……原本立下的豪言壮志成为了现实,这让玛茜怎么能够不激动?
兰达也是,她亲手为自己的喜欢之人报了仇,让他并未白白牺牲,少女的一颗恋心,也算有了结果。
“我要去和特里萨大人分享这份喜悦了。”兰达抹了把泪,“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看到。”
“嗯嗯,快去吧!”
兰达瞥了眼旁边,被那揶揄的视线盯得小脸忽然一红,慌慌忙忙的起身,又不小心引动了伤口,痛得直呲牙。
只能一蹦一跳的快步离开,十分可爱。
只剩下玛茜躺在原地,忽然用小手撑起脑袋,做出个极为嚣张的姿势。
“你这是在做什么?”
比阳光还温和的声音响起,沐恩探着头,打量此刻的玛茜:“年纪轻轻,就立志要做勾引男人花魁了吗?可惜了,长得差了点,这身材也贫瘠的……”
“呸!”
玛茜鼻孔看人:“怎么说话的,这是你和我说话的语气吗?大胆!也不看看你现在面前的是谁?”
“哦?”
沐恩故作惶恐:“小的刚到,对事态还不太了解,敢问您是……”
“哼哼,看在你态度不错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的告诉你吧。”
玛茜清了清嗓子,“此刻在你面前的,就是凭借出色的身手、优秀的反应、强悍的心理素质,在本次女神讨伐战中,发挥了无比关键的作用,让整个安纳巴威从此不再受到女神迫害,幽而复明的伟大开拓者!
英雄——玛茜是也!!”
“哇——”沐恩鼓掌:“好厉害。”
“知道厉害还不快拉我一把?”玛茜嚣张的表情突然一变,小脸都几乎皱到了一起:“还有帮我叫个医生来,没看到我都快痛死了吗?”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端着呢。”沐恩好笑道:“再装装呗,我没关系的。”
“快点!你是想让刚刚拯救安纳巴威的英雄就这样丢人的死掉吗?”玛茜眉毛倒竖,冷哼一声:“到时候,你就是安纳巴威最大的罪人,会被人捅脊梁骨的那种!”
“……”
这丫头,果然这种时候就会嚣张得找不到北啊……
不过算了,毕竟的确是完成了这种重要的事,玛茜能够自己亲手解决女神,在这之前沐恩自己都完全没有想到,让她暂时嚣张一下,也没有关系。
沐恩伸出手,顿了下……还是在玛茜的催促中,一把抓住那只小手。
入手是冰凉,还有鲜血的黏滑。
“看来很辛苦啊。”
“那是,好几次差点死掉了,还好有大家,还有……”玛茜扭扭捏捏:“你,谢谢了。”
“哦?能够让伟大的英雄大人感谢,小的真是三生有幸这是治疗卷轴,拿着,赶紧恢复一下。”
沐恩扔给玛茜一个治疗用的魔法卷轴,后者眼睛立马就睁大了,像是看见绝世宝物般将魔法卷轴翻来覆去的观摩:“这这这……你竟然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这种东西可不多,拿出来也对大局于事无补,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与争斗。”
沐恩摇了摇头,自从可以用黑焰恢复自身伤势之后,他就基本很少带恢复用的卷轴了,再加上之前的战争消耗了太多,现在拿出来的还是以前的残次品,太重的伤势都无能为力。
“哦。”玛茜点了点头,这方面她还是拎得清,并没有纠缠。
交给玛茜卷轴的使用方法之后,沐恩越过她,来到了黑夜女神的面前。
黑夜女神还没有死,就算那件圣器被玛茜更深的刺入了她的血肉,但依旧不可能让她直接丧命,更多的是封住了她的力量。
但她也的确越来越虚弱了,很显然就快要死去。
趁着这段时间,沐恩要赶紧把有些问题确认一下。
毕竟他脑子里现在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决……比如这都大结局了,为什么龙小姐还不出来亮个相?她的目标不是这个黑夜女神?
从现在的迹象来看,这里邪信徒的源头,很显然就是这位黑夜女神。
“黑夜女神大人,中午好,现在的阳光真温暖呢。”
沐恩向着神座上的女神恭敬行礼,友好的问候。
不管女神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她也曾经庇护整个安纳巴威,值得尊敬。
“外……来……者……”
苍白的发丝之下,黑红分明的眼瞳微动,看向沐恩。
那眸子充满着悲哀与死意,以及一些现在仍未散去的疯狂愤怒。
沐恩眉头微皱,他能感受到那些疯狂与愤怒此刻都是针对他的,所以有些不适。
“黑夜女神大人,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沐恩暂时忍下,毕竟是这场有些莫名其妙的安纳巴威之旅最重要的时刻。
“……”女神不答。
“您知道塔尔斯吗?”
“……”女神依旧不答,不过表情明显有了些许变化。
“看来你知道……那我就没找错了。”沐恩松了口气,要是黑夜女神这个时候表现出不知道塔尔斯,那才是真的脑袋疼。
还好,能够知晓那座毁灭在八百年前的城市……看来她的确就是从塔尔斯逃走的那几人之一。
“塔尔斯的事我就暂时不问,那不是我能随意了解,所以……关于这座安纳巴威的真相,您能告诉我吗?关于这里的污染,笼罩这里的雾墙……还有其他。”
“……”女神还是没有说话,就这样,用那双饱含癫狂怨恨的眸子,紧紧盯着沐恩,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看来……没法交流了吗?”
沐恩无奈叹息,想了想道:“既然这样的话,不知你能够退一下号,让另一个正常的女神来跟我聊呢?我觉得她应该更喜欢和我交流。”
“咯咯……”
沐恩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毕竟现在女神已经输了,没有什么发疯的余地了……谁知女神这个时候却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讥讽:“正常?你竟然说她……正常?”
“什么意思?”
“咯咯……咯咯咯咯……呜呜……”
女神笑着,讥笑着,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她那张满是褶皱,布满裂纹,苍老干瘪的脸,定格在一中滑稽的又哭又笑的姿态。
“你觉得她正常?那个想要毁灭一切的家伙正常?咯咯……蠢货!都是蠢货!无论是我的孩子们……还是你……都是蠢货!”
“我没疯……我才没疯……疯的……是另一个我……孩子们都不相信我……都背叛了我……他们都背叛了我……我才没疯……咯咯……我才没疯……”
依旧是前言,不搭后语。
完全就是一个疯子的自言自语。
但那话中透露出来的某些信息,却让沐恩瞳孔一缩。
他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之前一些被他搁置,或者说故意搁置的问题,都在此刻如同线络一般,彼此交缠……
“原来你早就已经猜到一些了。”女神死死盯着沐恩,神情越发讥讽:“原来你和我一样,咯咯……都一样的。”
“哪里一样,我可不是疯子。”
沐恩,深吸一口气,冷冷一笑: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你还说你没疯?精神病都这么说。”
“咯咯……”
女神的哭与笑都突然停止,只是从喉咙里挤出苍白的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沐恩的错觉,此刻她眼中的癫狂愤怒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怜悯。
发自骨子里,发自灵魂中,发自内心的……怜悯。
女神怜悯的注视着沐恩,就像是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不知为何,这种眼神,比刚才的疯癫和怨恨,更让沐恩不适与恼火。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他沉声问。
“咯咯……你反正都在……刻意忽视……又何必……再浪费时间……问我这些呢?”
“反正……你马上就要知道了……不是吗?”
“看看……你的手吧。”
我的手?
沐恩茫然低头。
然后……如坠冰窖。
因为在那手掌之上,正附着着可怕的污染。
126、烟花
手?
当神座上那个自身可悲却又同样用可悲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女神提到这个字之前,沐恩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能有什么感觉呢?
勇者艾伦已经被打败,周围的邪信徒不知是因为女神的即将死去,一个个都失去了行动力,更不可能有谁来暗算他。
这个时候,他的手又能出什么问题呢?
可女神说到手的时候,沐恩的确又察觉到他的一只手有些不对劲。
于是他低头。
然后如坠冰窖。
因为不知何时,可怕的污染已经附着在他的手掌之上,正引导着血肉与肌体发生难以想象的畸变,当沐恩低头看去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几乎没有手的样子。
肌肤自行剥开,血肉蠕动交缠,五指像是蛇一般扭动着,手掌的最中心,一张似嘴的裂口缓缓分开,对着沐恩露出宛若讥笑的弧度。
恶心至极。
“喂,问完了吗?”
玛茜突然笑嘻嘻的凑过来,直接一巴掌拍在沐恩肩膀上,伤势治愈后,她现在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对于沐恩之前原本还存在的一点小小的生疏,此刻也完全没有了。
上来就是嘻嘻哈哈。
“刚刚检查了,那些邪信徒似乎是没了女神力量的支撑,一个个都正在死去,没有必要再去管。大家都商量着赶紧收拾战场回去大吃一顿呢,之后就是正常的白昼与黑夜了,粮食随便就能种出来,所以大家都要把自己用来度过黑夜期的存粮拿出来办一个大大的庆祝典礼,你也要参加的对吧!”
“……”
沐恩,没有回答。
“怎么了吗?难道是女神对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玛茜凑到跟前,古怪的打量沐恩,担心沐恩是不是也被女神蛊惑了,毕竟有勇者艾伦这个前例。
看着看着,玛茜自然就注意到沐恩的手。
“咦?你的手!”她顿时也吓了一跳。
沐恩现在的手太吓人了,不只是血肉扭曲那么简单,污染在他的手上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异,在不断蔓延的同时,畸形的肢体竟是想着要脱离沐恩原有的身体。
“你触碰到那些邪信徒了?哎呀,明知道自己碰不得,还要去碰,你也太不小心了!”
玛茜手忙脚乱的拿出包扎用的麻布,一把将那些畸形扭曲的血肉紧紧缠住,想要试图帮忙解决:“你别动,我不怕邪信徒的污染,我来帮你……咦?”
弄着弄着,玛茜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渐渐的,她松开麻布,不再试图包扎,而是后退两步,仔细的瞅了瞅沐恩那只畸变的手,再疑惑的看向自己的手。
沐恩小臂以下,血肉狰狞,刚刚还只是表层的血肉,现在就连骨骼都开始增殖,细长的骨刺穿刺出来,整体变得更加可怖。
玛茜自己的双手,从小做农活让其十分粗糙,却也十分正常。
被污染侵蚀的是沐恩的手,可她的眉头,却一点点茫然的皱起。
“为什么我越是触碰……你的污染,就越是严重呢?”玛茜不解。
为了验证,她才放开了手。
然后果然就如同她猜测的那样,她一松开,那些血肉畸变的速度就明显减慢了。
“好奇怪哦。”玛茜挠了挠头。
说起来,自己之前好像还没真正的跟他肢体接触过,因为奶奶说过,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就越是会骗人,在确定对方没有不安好心之前,绝对不能轻易触碰。
她一直恪守着这一点。
沐恩也从来不无礼,就算是之前把她当武器挥动的时候,也只是攥着她的腰带。
第一次算是真正肢体接触的时候,是……
刚才。
“哈,哈哈……这事越想越不对劲,怎么弄得……像是我污染了你似的,我怎么可能污染你嘛,我又不是邪信徒……”
玛茜佯装玩笑在沐恩手臂并未裸露的位置轻锤了一下,笑着抬起头,觉得这肯定是沐恩故意给她开的玩笑。
没错,玩笑,这家伙的性格是有这么恶劣的!
他总是喜欢作弄人!
“这的确只是个玩笑……对吧。”
玛茜的笑容渐渐的消失。
因为她看见,此刻的沐恩,露出一张她从来没有见过,无比严肃、无比凝重……又无比阴沉的脸。
他一直盯着她,眼中眸光闪烁不定。
“沐……沐恩?”
玛茜害怕起来,下意识后退几步:“你该不会真觉得是我污染你的吧……怎,怎么可能?这种事……一定有其他原因的……”
“……”
沐恩还是没有说话。
他盯着玛茜,并不是想着要直接把她人道毁灭,而是一个又一个盘踞在他脑海底层,一直得不到解答……或者说被他刻意忽视的问题,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不得不面对的答案。
就比如……这里的人为何能够无视邪信徒的污染?
最开始,沐恩是以为他们特化出了什么抵御污染的能力,可是相处了这么久,甚至在前几天要出发的时候,他还观看了城邦联合开拓会留存的书籍……都没有记载这份抵御污染的能力是如何诞生的。
似乎对这里的人来说,这是与生俱来的。
可对于来自世界之外,来自邪神的可怕污染……又怎么会有与生俱来的免疫?
这样的话也根本不用害怕什么末日危机了,大家一起群体免疫和邪神酱们友好相处不好吗?
原来……
“都是一样的。”
在安纳巴威,无论是邪信徒,还是普通人,都是一样的。
都早就已经受到了污染。
一声冗长的叹息,沐恩再次看向女神。
她刚刚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我没疯。
疯的是另一个。
仅从外在表现来看,这好像完全就是这个疯了的女神哄骗他人的胡话,如此疯疯癫癫,毫无逻辑,难怪安纳巴威的人不会相信。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想,疯与不疯的定义,又到底是什么呢?
摒弃话语,摒弃外在表现。
只以本质来论。
违背本心,为疯。
坚守本心,为不疯。
而在这四百年间,真正守护着安纳巴威的,其实是……
“她来了……”
黑夜女神抬起头,眼角流出痛苦的泪水:
“躲了她这么多年,她终究还是来了……”
……
……
“哎呀,那边真慢啊,玛茜还有沐恩先生,他们到底在做什么?那个该死的女神,有什么值得他们留恋的?”
山谷的最中心,阳光最为明媚。
剩下的开拓者们都已经聚集在一起,治疗伤势,收敛同伴的尸体,处理那些倒下的邪信徒。
当然,最重要的自然是庆祝。
庆祝阳光。
庆祝新生。
庆祝……光明的未来。
“我有烟花!我带来烟花!就在那边的箱子里,快给我拿出来!”
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特里萨依旧坚挺的蛄蛹着,旁边的兰达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阻拦……她明白,这伤口已经致命,无非是特里萨意志力坚决,活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而已,还是无法更改结局。
可是都走到这一步了,她怎么也不愿轻易放弃……至少,让他更加满足的离开这个世界。
兰偷偷擦泪,赶紧起身去将特里萨的箱子带来,之前她还以为这里面是物资什么的,没想到竟然是烟花这种对于战斗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
“卧槽,老熊,烟花这些东西你哪儿弄来的?”
“嘿嘿,西奥多那小子教的,他那里有本古籍,讲的就是专门做这种东西,话说你们这些家伙,连书都不看?”
“以前物资那么稀缺,就算看,谁又会把功夫花在这种事上?”
“所以说你们没什么大本事,我高瞻远瞩,早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刻,提前做了点!”
箱子里的东西被拿出来,果然是几束简易的烟花,虽然是开拓者,但物资也一向紧缺,能够从牙缝里省出东西来做烟花……某种程度上他还真的是高瞻远瞩。
“嘿,我可没那么傻,当时想的是要是我没能用到,那就留给我的传人用,我的传人用不到,就留给他的传人,这样代代流传,总有一天会发挥用场的。”
“想得倒是美好,烟花能够存那么久吗?大抵十多年就不能用了吧。”
“……对啊。”
特里萨一愣:“烟花这种东西,的确是放不了太久,不能代代流传的……看来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他露出欠揍的笑容,大声笑道:“哈哈,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来来来,放烟花了!”
引线被点燃,在这个光明普照的世界,他们不需要再顾虑火光。
嗖——
几秒之后,在众人仰头期盼眺望之中,一束烟花飞上天空,画出动人的轨迹,接着在最高处爆炸。
霹雳啪啪。
特里萨自己搓的烟花并不算太好看,就是个大号的火花,甚至在这白天都很难看清。
但每个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几百年了,这是安纳巴威第一次点燃烟火。
“再来!”一束烟花放完,众人兴奋大叫。
“来!”
新的烟花,再次升上天空。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烟花升得很高很高,几乎高入云端。
它发出的声音也很响亮,在没什么杂音的安纳巴威,可以传递千百里远。
在远方,在各处,很多人都仰着头,或是欣赏阳光,或是努力眺望远方的烟火。
他们仿佛也被这气氛所感染,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太好了。
黑夜不再永存。
以后这样的好日子,可多着咧……
“咦?”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惊呼:“天怎么又暗了下来?”
众人疑惑,想着难道女神并没有被彻底打败?
不,不对。
人们很快就发现,这次,并不是天黑。
而是在很远的地方,在天的尽头,在宛若穹顶的弧度之外,一个庞然的阴影,正在靠近。
那个阴影从雾墙的另一端而来,飞速接近,安纳巴威察觉这一幕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反应,就看见那个庞大阴影依附在天际的边缘,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噼里啪啦。
在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的众人手中,一道未尽的烟火升上天空,在阴影的覆盖下显得格外明亮。
很快,阴影似乎就被这里的光亮和声音吸引……迅速变得凝实与厚重。
咔。
天空碎裂一道缝隙。
然后。
天空再次明亮。
因为有一轮的太阳升起了。
那是一轮黄金的太阳,炽亮……却一点也不温暖,高高在上,冷漠的注视着整个安纳巴威。
“找……到……了。”
炽亮的“黄金太阳”背后,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顷刻间传遍整个安纳巴威。
127、何错之有?
“那……那是什么?”
玛茜吓得跌坐在地上。
晴朗的天空万里乌云,湛蓝如镜,美得令人叹息。
可此刻,这片耀眼的彩镜已经不再完美,清晰的裂缝分割了天的最高处,一只熔金色的威严大日悬挂于天,与另一轮太阳争夺光辉。
不,那不是太阳。
那是眼瞳。
某种可怕的、难以想象的生物的眼瞳。
玛茜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生物,更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只是当她抬头望去时,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都本能的开始颤抖。
她赶紧低头,不敢再看去,刚刚只是一眼,那可怕的威压感已经已经让她近乎晕厥。
不只是她,整个安纳巴威,都如玛茜一般,惶恐的跪倒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如同蝼蚁。
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脑还处于茫然的状态,只是本能的觉得……这个本该美好光明的故事结尾,似乎正在以一种几乎坠落的姿态,走向另一个极端。
“沐……沐恩。”
玛茜已经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身体的恐惧。
她的脑袋一片混乱。
沐恩手上的污染,还有天上的未知存在……不是说好了打倒女神大家就有光明的未来吗?可为什么…她反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天,天上那个……你认识吗?”玛茜察觉到沐恩与他们并不相同,没有多少恐惧,也没有受到那种威压的压迫。
“认识。”沐恩道。
“诶?”
“我不是说过吗?我来到这里的目标之一,就是找到我的同伴。”
“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同伴,龙小姐……”
沐恩抬着头,与那只熟悉的黄金瞳对视,不顾脑海里的刺痛,在恍然中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
“只是我没想到,原来你根本还没有进来啊……”
龙小姐在哪儿?
龙小姐在外面。
这就是为什么沐恩一直找不到她的原因。
也是啊……如此一个小小的安纳巴威,又怎么可能藏得住龙小姐吗?
只是他有些先入为主了,认为自己都已经进来了,那么比他强得多的龙小姐,肯定也早就进来了。
但实际上……进来的只有他一个而已。
直到现在,龙小姐才找到了这里。
循着那光明,循着那喧闹与烟花。
可是对于安纳巴威,对于这里被黑夜压迫了几百年的人们来说,那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她不再是沐恩眼中的龙小姐。
她是天灾。
天灾之龙,哈姆雷恩!
带来毁灭与死亡的存在!
“安纳巴威外面的雾墙,还有一层特殊的屏障,都是专门针对她的,几百年间,她曾不知道多少次从安纳巴威之上的虚空中经过,若非是我们藏在时间的夹缝中,可能早就被她发现了吧。”
黑夜女神坐在那虚假的神座之上,仰头深情注视着天空的黄金瞳,似哭似笑,苍老干瘪的脸庞划过泪痕。
她又变回了那个“善良”的女神。
“可到头来,躲了这么久,还是被找到了啊……真好。”
“所以,你……或者另一个你做的一切,的确都是为了安纳巴威?这漫长的黑夜,也是为了躲避缩小了搜寻范围,越发频繁游曳在雾墙之外的龙小姐?”沐恩闭上眼,开始将一切繁杂的线索和思绪连接起来。
黑夜不是纯粹的黑夜,而是某种庇护。
所以……才会那般漫长。
“龙……小姐?”
黑夜女神笑了笑:“真是……温柔的称呼啊。”
“回答我的问题。”
“曾几何时,那位对我们来说,也有着如此温柔的名称,可惜……当塔尔斯的真相显露在她面前之时,天灾的怒火与獠牙,撕裂了温柔的虚假外表,将整座城市都彻底毁灭。”
黑夜女神依旧没有照着沐恩的话头回答,而是开始了自顾自的讲述。
黑夜消失,似乎她身上的压力也彻底一并消失了,就连话语都变得连续清晰。
“八百多年前,塔尔斯毁灭之后,我们这些凭借着古代遗物存活下来的漏网之鱼,为了防止被她追上杀死,开始了分开逃离。”
“我来到了这里,遇到了我的孩子们。我知道她不会放弃,所以建起了围墙,操控着天幕,保护着我……和我的孩子们。”
“我的孩子们……他们和我一样,一出生就身怀无辜之罪,注定了不会被世界所接受,所以我带着他们藏在了这里,这样,他们也能活下去。”
“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时光啊……”黑夜女神苍老的脸庞颤抖,浮现一丝眷恋:“这里尚未被发现,我的孩子们当然能够随意的享受阳光,他们在这里发展文明,走向繁盛,在我的帮助下,这里几乎成为了另一个塔尔斯,是与世隔绝的美好之地。”
“可是她终究是她,是天穹之下最强的生物……就算隔着短暂的时间错位,她也在逐渐逼近这里,从四百年那个时间点开始,我就能够感知到她的存在了……”
“我怕啊……所以,我就把孩子们都藏起来了。”
黑夜女神低头,想到这些时,眼底的癫狂与怒火再次浮现上来,几百年的煎熬,的确已经把她变成了疯子。
另一种层面上的疯子。
可这疯癫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什么污染,而是深藏在那些癫狂与怒火之下,更深的东西。
爱。
她爱着她的孩子们。
她怎么会不知道黑夜之中的安纳巴威会怎么样?
衰颓、落败,这些她都亲眼所见。
她也知道人类想要生存下去,是不能离开光明的。
可她更清楚,要是被那位找到这里,这里的下场又该如何。
那是一个,比漫长的黑夜,永远找不到出口的迷雾,比逐渐贫乏的物资……更加可怕的结局。
她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如此。
她就像是一个柔弱的母亲,感受到了野兽的逼近,却又不知道野兽的具体位置,所以一直死死的将自己的孩子们压在身下,不让孩子们发出声音和动静,用自己仅存的力量庇护着他们。
就算明知道这样下去她的孩子们都会窒息而死。
想要救孩子们,却又只能饮鸩止渴。
想要寻求解决之法,却又无能无力。
想要让自己的孩子们都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中,可是到头来,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在黑夜里死去。
痛苦……纠结……愤怒……最后是疯癫。
而这种疯癫,又促使了自己孩子们对她的憎恨。
于是在这种各种压迫之下,她的终于彻底疯了,还分裂成了两个人格。
一个是怀揣着愤怒与爱意,在漫长的精神紧绷中早已经不清醒,却仍旧牢记着保护自己孩子的“邪恶”人格。
另一个……则是不断试图让光明照耀这里,试图引来天灾,试图让这里毁灭,试图就此解脱的……“善良”人格。
两者互相争斗,将一年分割为漫长的黑夜和短暂的白昼,脆弱的平衡就这样持续了四百多年。
“四百年前,那个名为艾伦的孩子到我面前时,我曾想过就这样放弃。”
黑夜女神抚摸着腹部的圣器,这件武器很强,但是那个时候若不是她本就已经绝望,心存死意,艾伦又怎么可能成功将其刺入她的身体?
“可当我感受到死亡的到来时,我……或者另一个我,却又后悔了,我知道她的手段,她会彻底的毁灭这里,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若是我再坚持坚持,不让她找到这里……”
黑夜女神眼中浮现一丝迷茫,因为连她都无法确定那种未来:“或许到最后……还能留下点什么?这就是另一个我的想法。”
“……”
“可笑吧。”
她叹息:
“脑子都坏成那样了,却还是紧抓着这点执念不放。”
绝对的毁灭。
不绝对的毁灭。
两者都是毁灭,黑夜女神选择了后者。
纵使……那样会让她被自己一直保护着的孩子们,不断伤害,不断憎恨。
这些因素构成的痛苦,让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疯疯癫癫,清醒的时间不多,连带着让受到自己庇护的邪信徒们也变得疯疯癫癫,当然,那些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不愿意接受真相。
就像是……
“你……你是在骗我们吧!”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玛茜猛地抬起头,竟是短时间摆脱了那种威压的压制。
她眼神惊恐:“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错的?我们伤害了正在保护我们的人?我们追求光明……也是错的?是不该做的?”
“……”女神垂眸,不再多言。
沐恩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自己仍在被污染侵蚀的手掌。
污染还在蔓延,只是渐渐的被他用黑焰压制。
玛茜对于两人的沉默,先是一愣,接着目光渐渐也移到了沐恩的畸形手掌之上。
她很聪明,所以很快便明白了什么。
但她还是不愿相信。
因为如果相信了……那岂不是直接否定了整个安纳巴威,在这四百年间所做的一切?
那么多的努力……那么多的辛苦……那么多的牺牲……
都是毫无意义的?
甚至反而伤害了一直保护他们的黑夜女神,甚至反而让安纳巴威的毁灭结局提前到来?
“假的吧……你们说的那种匪夷所思的事……是假的吧……要被彻底毁灭什么的……怎么可能?我们为什么要被毁灭?我们做错了什么?如果按照你所说的,我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不是吗?”
玛茜泪流满面。
她不明白,如果女神没有骗人,沐恩也没有骗人,天上那个很可怕的存在一直在追杀他们……可是,为什么?他们只是活着而已。
他们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他们有没有伤害其他人……这有什么错?
为什么……一定要遭受毁灭?
不管是黑夜……还是头顶天穹之上的可怕存在,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毁灭他们。
他们……有什么错?
128、错身
“所以,污染……这些污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邪信徒会有外在的形体变化,而安纳巴威的人们从外表看来竟是一点异常都没有?甚至……意识也没有受到侵蚀的痕迹?”
沐恩没有去看玛茜,或者说有些不敢去看,目光依旧留在女神身上,开口问道。
“污染?这些污染当然是与生俱来的。”黑夜女神道:“至于意识的侵蚀……我们还没有感受到来自邪神的意识侵蚀,但我……一直都在为此做准备。”
她抬手,掌间一片夜色。
黑夜是她的称号,也是她的能力,几百年来,她的夜色一向只擅长一件事。
保护和伪装。
“不可能。”
沐恩断然道:“污染不可能是与生俱来,只有邪神才能降下污染,怎么会是天生……”
“邪神降下污染的目标,并非只有个体……还有族群,不是吗?”
“……”
“就像是在源头种下一颗毒种,那么整条河流都会有剧毒一样,邪神一些恶劣手段,超出你的想象。”黑夜女神自嘲的笑了笑,那些手段,她感触颇深:
“至于形体的变化……当然只有你意识到自己受到污染了,污染才会真正的显化出来,不是吗?这是污染的蔓延机制之一,就像越是容易传播的传染病,症状往往越不明显。可是污染和传染病不同,一旦爆发……”
“所有被污染的存在……都会成为邪神的所有物。”
沐恩喃喃,接过黑夜女神的话。
这方面,他也很了解。
污染。侵蚀。掌控。
邪神惯用的三板斧。
虽然过程中有些许的差别和分支,一些细节方面邪神还玩出了花一般的招式,但总的来说万变不离其宗。
都是邪神用来蚕食这个世界的手段。
既然是逐步蚕食,那就不可能一蹴而就,已经在世界之外垂涎了上千年,大多数邪神在这些方面,都十分有耐心。
祂们会静静的等待着那一刻的爆发,就像是一壶老酒,越是陈酿,越是香醇。
“这么说……那些邪信徒……”
“没错,他们都是在探索雾墙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了自身的污染,也意识到了安纳巴威的状况,所以会来到我这边,我会帮他们稳定污染,他们……则是帮我清除安纳巴威的光明。”
黑夜女神敲了敲脑袋:“只可惜,邪神的意识还未影响他们,倒是在另一个我的影响下,他们疯得差不多了。”
疯癫,迷茫,邪信徒们游荡在这片贫瘠之土。
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就如同他们还不是邪信徒时的那样。
“原来如此。”
沐恩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想到到这一步了,这些简单的话语,竟还是如此的沉重。
这个所谓的“夜晚不能有光亮”的禁忌,背后有着如此可笑的理由。
单纯是怕夜晚的光明,太过于显眼,会引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外面溜达一圈的龙小姐,所以,被直接禁止。
可笑吗?
可笑。
因为沐恩很清楚,单凭一点夜里的烛光或者火光,根本不可能做到吸引安纳巴威之外存在的能力,真正把龙小姐阻挡几百年的,是时间的错位。
一但时间的错位被纠正,那就算安纳巴威藏得再深,也一定会被发现的,沐恩相信龙小姐有这个能力。
那只是快慢问题而已。
可如此可笑的一件事……沐恩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因为这份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却是这里的可怜人们,在茫然无知的情况下,对抗天灾最后的手段了。
黑夜女神,曾经亲眼见过那毁灭一切的场景。
八百年前,那个时候还未被人们称为天灾的巨龙毁灭了名为塔尔斯的古代城市,而黑夜女神……就是那时的幸存者。
那道创伤,太深了,深到八百年了,也未曾有丝毫愈合。
“为什么不告诉这里的人这件事。”沐恩问:“一起忍受黑夜,总比彼此分裂对抗要好。”
“……”
沉默了片刻,黑夜女神叹息:“我……说过了啊。”
“什么?”
“最初的黑夜笼罩时,我说过。可是,随着黑夜愈发漫长,黑夜带来灾难开始在安纳巴威蔓延,而那来自外界的威胁却一直没有出现的时候……女神,就成了疯子。”
黑夜女神轻声道: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精神分裂呢。”
“……”沐恩心脏一缩,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不要误会,我不怪他们,他们的行为没有任何错误的地方,面对一个近在眼前的威胁,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威胁,做出那种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没错,我也没错,错的,只不过是这个世界,对于我们这些可怜人来说……太残酷了。”
残酷到……
连享受光明,都是一种诅咒。
眼泪混杂血水,黑夜女神低声喃喃:“天又亮了。”
是啊,天亮了。
沐恩也察觉到了。
天光再次恢复清明,阳光再次变得明媚。
好似外界的那道庞大阴影已经消失不见。
远方,不明真相的人已经开始欢呼,他们认为这或许只是一场意外——一个未知的可怕存在被这里的喜悦所吸引,好奇的朝着里面看了一眼。
看完了,那个存在就离开了……如此简单。
人类总是会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态,臆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如四百年前黑夜的突然降临,在最初的忍耐之后,他们便认为是黑夜女神疯了,想要彻底毁灭安纳巴威。
事实上黑夜女神后面的确是疯了……但她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彻底的保护。
又比如现在。
多数人都在自我安慰,那未知的可怕存在不会对安纳巴威动有什么想法。
现实当然不可能如此。
龙小姐追逐那些“残党”们整整八百年,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主动退却?
她就是为此而来的呀……
为了彻底的毁灭这里。
名为天灾的死厄之龙,从不留情。
沐恩抬眸,果不其然,在身前看到了一道火红的身影。
熟悉,而刺眼。
鲜艳的红发依旧随意的披散,黑色的长裙挂满荆棘般的饰纹,洁白的玉足踩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之上,高贵却又妖冶。
龙小姐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沐恩,面向黑夜女神,微风吹不动她的裙摆,她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
“好久不见。”
可此时此刻,在她的话语中,是出乎沐恩意料的温柔。
冠以天灾之名的巨龙低头,注视着黑夜女神,就像是注视着一名久未谋面的友人:
“安德莉,你长大了。”
“是变老了,龙姐姐。”
黑夜女神微微一笑,布满褶皱的老脸随之抖动,好似关于毁灭的命运也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的语调也是无比的亲昵。
“倒是姐姐您……长大了呢。可惜……不如那个时候的你……可爱了。”
可爱……沐恩有些茫然,谁能说堂堂天灾可爱呢?
可偏偏黑夜女神就这样说了,关键是哈姆雷恩也没有否认。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不好,惶惶不可终日,明知道总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有些害怕呀。”
黑夜女神轻叹:“纵使我现在已经疯了。”
“所以,你还是要做出和那个时候一样的选择吗?”
黄金龙瞳注视着神座上的垂死老人,或许是在照顾她此时的衰弱,龙瞳中散发的金芒,都变得黯淡了些许。
“有的选吗?曾经的我们只想活着,可谁又能来拯救我们呢?”黑夜女神哭着又笑着:“龙姐姐,你会来拯救我们吗?”
“你们不能活着……”哈姆雷恩无情道:“我不允许你们活着,也不允许你们被拯救。”
“是啊……八百年前就该知道了……我们不能活着,我们生下来……便是罪人。”
黑夜女神擦了擦眼泪,几百年过去了,关于有罪无罪的探讨,早已经盖棺定论,再说什么也毫无意义,没有人会再怜悯他们这些天生就会受到抛弃的存在。
“来吧,杀了我吧。”
黑夜女神开口,身体上的裂纹再次扩散,在深邃的黑暗中,畸变的血肉正在不断蠕动。
她不是污染的源头,
她也和安纳巴威的所有人一样。
是受害者。
“来吧,龙姐姐,就像你曾经所做的那些一样,杀了我们,杀了我,也让这个在黑夜里痛苦几百年的我,彻底解脱……不!!!”
黑夜女神话音突然一转。
扭曲的面容开始变换,理智与从容褪去,愤怒与疯癫浮现……可只浮现了一刹那,当浑浊的视线与黄金龙瞳对视开始,那一切就变成了哀求。
“龙姐姐……不要……求你了……不要……杀我可以……但我的孩子……求您了……他们……他们真的是无辜的。”
“无辜?”
哈姆雷恩冷冷道:“危害世界的虫豸,哪有无辜一说?”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我会……把他们一直关在这里,我不会让他们……做任何坏事,他们也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坏事……”
黑夜女神身子颤抖,泪流满面,那个疯癫却依旧执着的人格不断恳求:“求您了……龙姐姐……大发慈悲吧……他们……他们已经足够可怜了。”
“不可能。”
哈姆雷恩轻吐着的,依旧是冷酷无情的话:“他们必须死。”
“必……必须?”
“必须,就和八百年前一样。”
“你这个恶龙!”
黑夜女神突然癫狂怒吼:“刽子手!屠夫!冷血生物!你为什么就不能宽容……宽容一点点?现在也是,八百年前的塔尔斯也是……明明是塔尔斯收留了你,你却毁灭了塔尔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你才是邪恶的!恶龙!你才是邪恶的!”
“……”
这次,哈姆雷恩没有回应。
或者说,她不屑回应。
千年来,她杀了那么多的人,其中有无数都像此刻的安德莉一样,或是哀求,或是怒骂,或是卑微乞怜,或是装若疯癫。
如果她每个都要去理会,那不得被活活累死?
她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高傲的龙,是不会去在意地上的蝼蚁被毁灭时,有什么样的心里活动。
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
“太慢了。”
哈姆雷恩忽然转头看向沐恩:“你应该早点给我发指引的。”
“发……指引?”心中复杂的沐恩还未回过神,有些茫然:“什么指引?”
“你以为我先把你丢进来是干嘛?这外面有专门针对我的壁垒存在,虽然拦不住我,却会混乱我的方向感,我将你扔进来,就是让你赶紧给我发位置指引的……你知道我在外面徘徊了好几天了吗?”
“……”
原来,是这样。
“可你……也没说什么,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两眼一抹黑。”沐恩无奈苦笑。
这种误打误撞,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到头来,他还是完成了龙小姐给他的任务。
不过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方式。
“没点悟性!”
龙小姐与沐恩擦身,凌厉的寒风拂过沐恩的面颊:“算了,我能够找到这里,你的确已经付出了很多,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
沐恩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
129、阻挡
沐恩看着龙小姐的背影,嘴中积蓄了无数话,可到头来,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要说什么,阻止龙小姐吗?
可,为什么要阻止呢?他有什么立场,什么方法,去阻止呢?
虽然龙小姐并未详细的说明,但是走到这一步,他又怎么不知道她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可怕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死厄之龙。
天灾。
毁灭者。
屠杀者。
国家灭亡者。
千年来,这只游离在人类文明之外的巨龙,积攒了无数的恶名,在几乎所有的故事中,她都是那个被人恐惧、被人唾弃、被捏造出来的英雄们不断战胜的最终反派。
可她做的,真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屠杀吗?
不。
就比如之前进入贝尔兰德的时候,她虽然搞出了极大的动静,却连一个无辜都未曾伤及。
她并非是无目的性的进行杀戮,这点从教会、老萝莉、人类各方高层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他们知晓她的行为,并一直在默许这种行为的发生。
——为这个世界清除污染。这大概就是龙小姐一直在做的事。
传说中被毁灭的王国。
消失在历史当中的塔尔斯。
以及……这里,安纳巴威。
他们被这位天灾盯上的原因只有一个……被污染了。
邪神的污染藏在这些国家、这些城市光鲜艳丽的外表之下,如果不彻底清除,就可能会对整个世界极大的危害。
沐恩当然知道这些,他如今已经算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邪神的一撮人了。
就算是站在此刻沐恩的角度,用完全的毁灭,来清除这些污染,也的确是最正确的做法。
他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更不是圣母心爆棚之人。
理智告诉他,龙小姐是对的。
她在做,正确的事。
纵使那件事……无比残酷。
“原来这就是老萝莉那句话的意思吗?”沐恩想起之前老萝莉对他说的话,自嘲的笑笑。
当时他还不太在意,自认为自己已经经历过这个世界上大多的可怖与残忍。
可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正让人痛苦的,并不是对于无辜之人即将死去的怜悯。
而是面对这种无比正确,却让人痛苦不堪的局面……彻底的无奈。
谁有错?
杀人者有吗?没有,她是在保护这个世界。
被杀者有吗?没有,他们只是想活着。
都没有错啊……
“沐恩?”
玛茜仰坐在地上,随着龙小姐每一步前进,她都在疯狂的后退。
直觉告诉她,这个红头发的女人,很危险,非常危险,她身上的气息……就和刚才天上的怪物一模一样。
绝望与恐惧中,她只能下意识的将期望落在这段时间的倚靠之上。
“沐……沐恩,救救我们……”
“……”
可她看到的,只有沐恩低垂的头颅。
见此,玛茜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嘴角也僵硬的拉扯起一道自嘲的弧度。
离得这么近,她听到了刚才全部的对话,聪明如她,也大概分析出了事态的全貌。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
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她听到了血肉的撕裂声,听到了骨骼的生长声,可是她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痛苦。
甚至她在地上仰坐后退,手掌摩擦地上的碎石……也没有丝毫的痛感。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变化,当她意识到那个可怕的事实的时候,这种变化就在飞速的发生。
她被污染了。
整个安纳巴威,都被污染了。
对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沐恩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邪信徒是邪恶的。
黑夜女神是邪恶的。
安纳巴威……也是邪恶的。
这个红头发的女人,正在做一件正确且正义的事,她在毁灭邪恶,清除污染。
邪恶,要被正义打败。
污秽,要被光明清除。
这本就是世界上存在的真理。
也是她从小坚信的信条。
只不过,她从未想到,在这个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中,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错误的一方。
安纳巴威,从一开始,就是见不得光的,因为对于这种污秽的存在来说,过于炙热的光明,会将它彻底的焚灭。
就连那个温柔的、善良的、会给她讲述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会给她吃好吃的黑面包的沐恩……他也本就是为了毁灭安纳巴威而来的。
这是一个绝对不会被外界接受的地方,他们也注定如此。
这是命。
可是。
可是……
“我们也没错呀……”
眼泪,模糊视线。
阳光,依旧温暖。
“我们又有什么错呢……”
“我们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我们只是想要沐浴阳光而已……”
“我们只是想要……公平的获得世界的疼爱而已。”
在痛苦的呢喃中,玛茜,缓缓起身。
她不知道这个红头发的女人有多强,但从黑夜女神和沐恩的样子来看,她很强,她大概率就是刚才天上的怪物变的,强到可以轻易的毁灭整个安纳巴威。
但是,纵使如此,玛茜也不想就这样束手就擒,面对毁灭。
她不甘心。
安纳巴威的人们追寻了整整几百年的光明,如今光明就在眼前,他们已经成功了,他们本该迎接幸福……现在说要毁灭他们,她又如何能接受?
“我还没有……接受属于一位英雄的荣誉,被记载在安纳巴威的历史书上。”
“我还没有……让奶奶过上好的日子,不必再天天吃难吃的土豆和泥饼。”
“我还没有……品尝过比黑面包更好吃的东西,还没有见过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是开拓者玛茜,是一位勇往直前的开拓者……才不会认输!”
玛茜握紧锄头,浑身颤抖,却仍强迫自己挺直腰杆,面对那缓步走来的人形巨龙。
哈姆雷恩瞥了一眼,便不以为意,玛茜在她眼中,连蝼蚁都算不上,那张小嘴吧嗒吧嗒说的什么,她也懒得去听。
她继续向前,这座山谷中心的地方位置不错,如果在那里释放魔法,应该能够一招全灭,节省掉她不少功夫。
叮。
忽然有什么东西激射而来,又在离哈姆雷恩只有半米左右的距离被无形之壁弹开。
那是一把几乎锈蚀的长剑,偷袭未成后,旋转着插入土地,它的主人速度极快,几乎是几个闪烁间便出现在场间,一把握住长剑,挡在了哈姆雷恩的身前。
是艾伦。
“恶龙!”
艾伦握着剑,剑尖对转哈姆雷恩: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面甲之下,艾伦的表情激动,再无一丝混乱。
他想起来了,在刚才看见天上的那东西之后,他全都想起来了。
在那雾的外面,他就是看见了那条漆黑的巨龙,正徘徊着寻找安纳巴威。可当时的他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作为安纳巴威的第一开拓者,却只能夹着尾巴匆匆逃离。
而现在,他再次站在了恶龙面前。
这次,他不会再逃避。
“来吧,恶龙,我不会再后退了!也绝对不会让你毁灭安纳巴威!”
“……”
哈姆雷恩还是无视。
这只蝼蚁大了点,但也只是蝼蚁而已,依旧入不了她的眼。
嗒嗒嗒……
又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
更多的开拓者也随之赶来,他们虽然还不知道事态的现状,但他们已经敏锐的察觉到哈姆雷恩来者不善,是敌人。
于是他们也纷纷拔出了武器……开拓者,从不畏惧。
“啊……不准!”
而在另一边,本来已经油灯枯尽的黑夜女神,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离开神座,又从高台上坠落,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神”,此刻滚在混杂血水的泥地里,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可她根本顾不及这些,艰难的从泥地里起身……她站不起来了,她只能在地上爬行着,像是一只低贱的蛆虫那般扭动着。
“求你了……龙姐姐……哈姆雷恩……天灾大人……不要……”
眼泪模糊了本就已经看不清多少东西的视线,她拼命的想要抓住哈姆雷恩的足腕,好像那样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场面,再次变得无比混乱。
甚至,有点滑稽。
“……”
哈姆雷恩,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就算并不在意蝼蚁,可是一大堆蝼蚁围在她的脚边,终究会让她感到恼火。
熔金色的黄金瞳大亮,那代表着她毁灭一切的意志。
这种可笑的画面,她真是见过太多了……
不想死?
那有什么办法?
谁让你们…命不好呢?
烦人。
“既然你们非要先来争取一个特殊对待,那我就满足你们吧。”
哈姆雷恩渐渐的抬起自己白皙如玉的手,宣告着终末的到来:“先杀光你们,对我来说也并不碍事。”
……
……
130、开拓者
悲鸣。
怒吼。
恳求。
嘈杂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幽谷。
明明早已经决定熟视无睹,可这些声音还是如墙外的阳光一般,无孔不入,惹人心烦。
沐恩弯腰,捡起地上的记录册。
这是刚刚玛茜后退逃离时不慎留下的,是她当做宝物的东西。
里面,有她记录的一切。
那马上就要化作历史的尘埃、毫无意义的一切。
“我真是……这种时候了,还在做什么?”
沐恩自嘲的笑笑,对于自己的行为嗤之以鼻,觉得自己在自找烦恼。
无法改变的事,还一直想着它干嘛?
自己也曾经亲手焚烧百万灵魂,难道现在就变成了软弱之人?
一个小小的安纳巴威,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可最终,他还是将记录册翻开。
“迷雾历三三七年,开拓者特里休失踪于迷雾当中……”
“迷雾历三五七年,开拓者南里格死于与邪信徒的战斗……”
“迷雾历四零五年,开拓者威尔士将道路向前推进五公里……来年被发现死在了雾中。”
“迷雾历四零七年……”
书中,记录着的是一名又一名的开拓者,像是傻瓜一般,冲向那座未知的雾墙。
然后死去,或者消失在迷雾。
在那时的人们眼中,黑夜是绝对无法改写的天灾,所以他们唯一的道路,便是冲破迷雾。
可他们完全不知道要怎样冲破迷雾,完全不知道迷雾之后是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
他们只是向前开拓、开拓、开拓而已……就算这一切毫无意义。
“现在看来,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是真的有点蠢。”
未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冲进去,这不是愚蠢,这是什么?
看吧,冲完迷雾冲女神,冲到最后,发现自己竟是被世界唾弃的罪人,连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
何等可笑?
真蠢。
沐恩继续翻看,一页一页,直到后半。
他的手忽然微顿。
书页后半段的字体,已经明显变得工整很多,可是唯独这一条,还是能够从字体上看出书写者的雀跃。
“迷雾历四一九年,未来最伟大的开拓者——玛茜·麦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她大概率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闪耀的存在,将安纳巴威,带入光明!”
沐恩深吸一口气。
那家伙,竟然把自己的出生都记录在其中,难道她就这么确定自己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开拓者,成为真正的英雄?
英雄,哪是那么好当的……
“补充说明……”
沐恩的视线,落在接下来的问题。
从字迹来看,那是最近才刚刚加上的。
“不是大概率,是一定!因为温柔的旅人沐恩先生,他会帮助我,有了他的帮助,我一定一定能够成为最伟大的开拓者!”
“备注:黑面包很好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等安纳巴威重见光明,我一定要天天吃黑面包!”
“……”
在良久的沉默中,沐恩想了想,拿出一块黑面包。
轻咬。
好吃吗?
当然不好吃。
黑面包可是爱丽儿那种完全不挑食的家伙都觉得难吃的食物,怎么可能好吃?
真蠢。
一块黑面包就能将她哄得这么开心。
沐恩嗤笑,继续翻动记录册,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或者称号,开始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都是他最近接触的那些开拓者。
他们就和他们的前辈一样,在愚蠢这件事上,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们的前辈是愚蠢的冲向迷雾,他们则是愚蠢的冲向女神。
就像是故事中的老骑士,骑着瘦弱的马,冲向自己绝对不可能战胜的风车。
最后为了得到光明,亲手葬送自己。
真蠢。
真蠢。
他们真蠢啊……
瞧,这就是一个满是蠢货所在的地方而已,所以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能够走到现在,他们也并非是一点错误都没有。
要是能够聪明一点就好了,不去愚蠢的向往外面,不去愚蠢的向女神发动进攻,说不定还能多苟活上百年。
这方面他们远不如他,仔细想想,其实早在和西奥多交谈的那一次,他就已经对这里的本质,包括女神善良和邪恶的划定,有所怀疑了。
可他却聪明的不去深思。
因为在面对一个困难的谜题的时候,人总是会本能的剔除那个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选项。
既然不愿面对,那还去想他们做什么?
就像是那堵雾墙,横亘在前方,可如果不傻傻的闯进去,那不就只是一道墙而已吗?
明明能够在黑暗中苟活着……
明明不需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区区命运而已,只要逆来顺受,就不需要再遭受多少痛苦。
聪明人,总是能够活得更加轻松……
呵呵,聪明人。
“可我,真他妈的是聪明人吗?”
沐恩忽然骂了一声,怪异的拉起嘴角,脸颊依旧僵硬,像是个诡笑着的小丑。
该死的。
他聪明吗?
他真的聪明吗?
对命运逆来顺受,对未知跪地求饶。
这些他心中聪明的行为,他做过吗?
如果他真的如此的聪明,还会一路饱经挫折和磨难,踉踉跄跄行走至今吗?
不会吧。
如果换位思考,他从小身在安纳巴威,面对阻碍前进的雾墙,会选择什么都不做,任由绝望的黑夜将自己吞噬吗?
也不会吧……
都不会,因为他……也总被人叫做蠢货与傻瓜。
哗啦啦……
记录册很快翻到最后。
在那里,他看到了新记录上的信息。
“迷雾历四二五年,外来的旅人沐恩·坎贝尔成为开拓者。”
“可恶,竟然比我快?但没关系,最优秀开拓者,拯救的安纳巴威的英雄,依旧只会是我!”
“加油!玛茜,你才不会输给他!”
时间仿佛倒流。
一切似乎倒回到那个两人长叹的夜晚。
连见习都还没有成为的少女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足以照亮黑夜的光明,对他说:“我要成为最出色的开拓者!”
问,什么是开拓者?
答,开拓未知之地,寻找必定存在的出路。
安纳巴威的出路在哪里?
不在黑夜,在未知的迷雾。
可又如何才能在迷雾中寻找到那条出路呢?
……踏进去。
像个蠢货一样,踏进去。
就算明知道那可能是一条走不通的绝路,就算明知道这是一件如同老骑士挑战风车一般可笑的故事,就算明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不一定美好的结果。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
沐恩拿出一张羊皮卷。
西奥多交给他的羊皮卷。
象征着安纳巴威最英勇,最高贵,最光荣的……开拓者。
现在在沐恩看来……这纯粹就是个蠢货证明而已。
那个时候自己竟然傻傻的接受,真是被天天嚷嚷开拓者多么伟大的玛茜给洗脑了。
沐恩仿佛泄愤一般,将手中的面包三两口下肚。
一块面包还不够,沐恩又拿出来……泥饼。
他之前从玛茜那里拿来,却只是小尝一口的泥饼。
这次,他将泥饼用力的塞进嘴中,用力的咀嚼,再用力的吞咽。
难吃,真的好难吃。
可是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这是仅有的几种可以吃饱的方法之一。
而现在,他也吃饱了。
该干活了。
现在,在羊皮纸的证明下,他已经不再单纯是个旅人,暂时算是这里的一员,算是一个开拓者。
他要走进……属于自己的雾墙当中了。
……
……
天地俱静。
无论是悲鸣、愤怒、还是恳求,都不存在了。
因为那只如玉一般的纤细手掌,即将落下。
空间,肉眼可见的产生了扭曲。
所有人,都无法再发出丝毫声音,他们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恐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们的脖颈,让他们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做不到。
玛茜,默默的闭上了眼。
结束了。
就算立下过那么多的豪言壮志,就算做出过那么多的努力,她终究……还是没能成为那个带领安纳巴威走出黑暗的英雄。
她太弱小了。
还不足以改写……这可悲的命运……
英雄,在安纳巴威,在这个只有罪人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等一下。”
仿佛阳光,再次照亮黑夜。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冰冷的死寂。
玛茜猛地睁开眼,她以为自己在濒死的状态下,竟然产生了某种幻觉。
那不是幻觉。
阳光洒落金色的发丝,将其映照得无比耀眼,金发的男人站在那里,就仿佛是光明的化身,对着她……对着安纳巴威的众人,露出微笑。
那是熟悉的、温柔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请等一下。”
沐恩的目光掠过玛茜,掠过艾伦,掠过女神……掠过安纳巴威的开拓者们。
最后,落在了龙小姐的后背上。
长发轻摆,依稀可以看见荆棘长裙后方裸露的光洁后背,但那威严的气息如山矗立,让人根本生不出丝毫杂念。
随着沐恩开口,哈姆雷恩竟是真的停手了。
“什么事?”
她冷冷问道:
“你要帮忙?我说过,现在就不用你做这些事了,你的工作只有通过永恒之钟帮我寻找到他们而已,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沐恩挠挠头,组织着这并不好组织的话语。
……其实也没什么好不好组织的,无非只是那一个意思,怎么说,都一样。
“那我就直说了。”
沐恩深吸一口气,
“龙小姐……能够,放过他们吗?”
“……”
刹那间。
天地变色。
气压瞬间便低到宛若风暴预来,就连照射在人身上的阳光,都突然变得冰冷刺骨。
哈姆雷恩缓缓的转过身,面容依旧模糊,让人看不清,但唯有那双熔金色的龙瞳,散发出要将一切都粉碎的威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肌肤在刺痛。
双腿在发软。
灵魂在颤抖。
脑子里的死亡嗡鸣,响得如同防空警报。
沐恩的每根发丝都在拉扯着头皮,疯狂的告诉他……快逃,快逃。
然而这时,沐恩依旧微笑。
“我说……龙小姐……能够放过他们……放过整个安纳巴威吗?”
131、蠢事
这个世界上的愚蠢之事有很多。
比如抢某老萝莉的棒棒糖,对高高在上的某女皇说你昨晚真棒,又或者是在某凤傲天面前展示钢板是如何炼成的。
但以上这些,大概都不如沐恩此刻所做的蠢事万分之一的可笑。
因为这个蠢事,真的会死。
哈姆雷恩缓缓转身,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沐恩感觉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黯淡无光。
并非是黑夜再次降临,而是在沐恩的感知中,仿佛有某个黑洞产生,将一切光源尽数吞噬进去。
太阳还在那里,阳光也依旧普照,可沐恩却感觉刺骨的冰冷。
冰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灵魂。
他的灵魂,在前所未有的畏惧,在无比惊恐的尖叫,在卑微脆弱的颤抖。
因为他能明显的感觉到,眼前的龙小姐……不对,应该说是天灾,最强天灾死厄之龙,生气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黄金瞳散发威光,让人不敢直视。
“我知道。”沐恩非常用力,但却只能做到非常轻微的、点点头,“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我才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吧。”
装傻,是这世界上最简单,却又最复杂的事。
当你想随便装装的时候,很容易就能装的很好。
可当你想装得非常完美的时候,明知道死亡就在面前……也无法完全欺骗自己。
“你也被污染了?”哈姆雷恩微微歪头,赤红发丝顺着脸颊垂落,这幅疑惑的样子,竟是有些莫名的可爱。
“没有。”
沐恩抬起那只刚刚被玛茜触摸的手,黑夜渐渐褪去,露出光洁如新的肌肤:“这种程度的污染,还无法对我造成什么麻烦。”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哈姆雷恩眼睑低垂,身上的威压似乎也变得平和了许多。
沐恩心中一喜:“你能够听我说可太好了,关于这件事……”
嗡。
死亡预感,依旧在鸣响。
整个世界,在沐恩眼前碎裂。
万物,陷入幽深的暗芒中,一切具体的事物都随之消逝。
沐恩瞳孔骤缩,只看见一只忽然虚按过来的芊芊玉手。
“该死!”
这就动手了?
不讲武德!
亏我还有那么零点零一秒幻想你只是表面冷漠,实际上很好说话的可能!
来不及过多的思考,浑身的魔力与斗气都被最大限度的动用,时间延缓启动,为沐恩争取那片刻的喘息之机。
可就算将时间延缓拉到最大,那只玉手的动作依旧快得不可思议,沐恩只来得及调集斗气构成防御,双臂交叉在胸前。
嘎吱。
手臂被轻易的折断,就像是两截脆弱的枯枝。
噗。
胸膛瞬间便直接凹陷,捏橡皮泥一般的自然。
鲜血咳出,沐恩直接倒飞出去,炮弹般直接飞不知道多远,狠狠的撞在谷底边缘的山峦之上。
碎石塌陷,烟尘弥漫,在浑身粉身碎骨般的剧痛中,沐恩面色扭曲,缓了好一会儿,艰难的将自己从山崖之上扒拉下来。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仅这一个照面,他的意识就差点被彻底击溃。
“好痛……”
沐恩深吸一口气,不得不直接启用黑焰恢复,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就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可就算伤势能够轻易的恢复,也无法掩盖他内心的惊骇。
真不愧是堂堂天灾。
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他这具锻炼至今,已经不惧戴冠者之下任何强者的肉身,在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面前,孱弱的就像是一张纸。
甚至对于她来说只是随手一击而已,沐恩能够感觉到,在那一掌最后的一瞬间,对方还是收了不少力。
真好。
或许对于龙小姐来说,能够一巴掌不把自己拍死,也是一件需要非常注意的事。
山谷里,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寒风,将沐恩眼前的烟尘吹散,将那道赤红的身影再次显现在沐恩的视野中。
哈姆雷恩完全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夜风吹拂,她连发丝都没有动一下,存在这里,却又似乎不存在这里。
超然于世。
真美。
沐恩不得不承认,无论外界怎么形容她,美丽和危险,这就是名为哈姆雷恩的天灾之龙身上,最为耀眼的两个标签。
她就像是一朵剧毒的曼殊沙华,美到窒息,却又让人不敢随意接近。
“龙小姐,请听我说。”
沐恩将自己的意识拉回来,强撑一口气,知道再交手自己就真的离死不远了,赶紧开口:“关于安纳巴威,我有个……”
“听你说?”
哈姆雷恩直接打断沐恩,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听你说?”
“我有……”
“你有什么,都与我无关。”
玉足踏在混杂血水的土地上,不染丝毫污秽,一步,哈姆雷恩就跨越了几百米的距离,来到沐恩身前。
她垂眸俯瞰着地上的沐恩,就这样高高在上的与沐恩对视,黄金瞳炙热明亮,如古奥森严的黄铜大灯照射,让沐恩感觉自己被溺入了深海,无法呼吸……更无法言语。
沐恩调动精神力,想要突破这份威压……毫无作用,就算他的精神力在不断的濒临崩溃中一点点锤炼至今,已经无比坚韧,可又怎么抵挡得了存活了上千年的龙?
莹虫终究是莹虫,再强壮的莹虫,也不可能与皓月争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你想要拯救这个地方,拯救这里的可怜人……真好啊,人类,你们总是不缺这份虚伪的善心。”
模糊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沐恩总觉得她在嘲笑自己。
“温柔,善良,自以为是,怜悯心爆棚,自以为自己是在是好事,是在拯救那些可怜人,是在成为英雄……可结果呢?弱小如你们,真的能够改写什么吗?无非是将事情引到另一个无法挽回的极端而已。”
“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笑的虚荣心,丝毫不顾及这样做的后果……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真的了解这个世界很多?说到底,你连看见世界最残酷那面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是因为一点好运,被那个家伙选中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停手?”
白皙的玉足,轻轻抬起,脚踝上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烁彩色的光芒。
小巧……与“巨龙”二字完全无缘的脚掌就这样踩在沐恩胸膛,一点点的下压。
明明是对于一些有着特殊癖好来说,美妙无比的场面,沐恩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那只玉足就像是山一般,不仅将刚刚起身的他重新一点点的压了回去,还将他全部的斗气与魔力一同镇压。
淬炼过无数遍,质量远超普通同阶武者的斗气连引动到体外都做不到,魔力就更为丢脸了,就像是被凝结堵塞在经络当中,丝毫都调动不了。
使用不了魔力,炼金核心也无法动用,更何况就算能够动用,这种被压制的状态他也基本不可能凭借时间之力逃脱。
无法动弹。
狼狈至极。
“看吧。”
哈姆雷恩鄙夷而轻蔑的注视着沐恩,“你以为你很特殊?可笑,在我眼里,你也不过只是一只弱小的蚁虫而已。”
弱小。
无助。
无能。
连自己都拯救不了?遑论拯救他人?
“咳咳……”
随着玉足逐渐下压,沐恩感觉自己刚刚恢复一些的胸膛再次凹陷,鲜血混杂着空气被不断咳出,心脏更像是被人一把捏住,接着渐渐的缩紧……
窒息。痛苦。无力。
这就是挑战天灾的下场,这就是说出那些愚蠢之话,并试图做一些蠢事的结局。
故事里,老骑士向着风车发动进攻,但风车不会主动杀人。
龙会。
她不仅会,还能将你踩成肉泥。
“明白了吗?”
见沐恩脸色乌青,气息也快速衰弱,哈姆雷恩神情稍缓,脚上的力度也减轻了一些:“如果明白你刚刚说了多么可笑的话,那就在一边好好待着,你对我还有用,如果你真的喜欢自我标榜高清,那些脏活也不需要你来做。”
见沐恩一时没有反应,哈姆雷恩准备收手……不对,收脚。
可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温热。
嗯?
“咳咳……我知道现在的行为蠢到无可救药……”
在极致的虚弱之中,是沐恩一点一点,重新凝结的斗气与魔力。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哈姆雷恩的脚踝。
“我也知道……以我的实力很难说服你。”
那只脚踝冰凉光滑,几枚点缀的鳞片更是有着如玉般的手感,其上就是有着荆棘边缘的裙摆,裙摆之下神秘而深邃,隐藏着让人绝不敢妄图窥视的奥妙。
可惜现在的沐恩完全没有功夫去感受那些。
他艰难的仰起头,强迫自己与那黄金瞳对视,纵使脑袋被龙威压制得生疼。
“但,万事,总是要试一试的,不是吗?如果不试,谁又知道能不能行呢?问题就摆在那里,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去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产生问题的人,我也曾经残酷的杀死很多人,可那些都是有罪的……如今那么多的无辜之人在我面前恳求哭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沐恩咧嘴,露出染血的白牙:
“那样,也太逊了吧。”
132、皮糙肉厚
沐恩也并非真是什么固执偏执之人。
他也会害怕,也会怯懦,也会退缩。
但,无论面对的是谁,无论是怎样的危局,在确定结果之前,总要去尝试一下吧。
这个世界看似有很多的道理,正与邪,对与错,可在沐恩看来,在没有亲自确认之前……那些道理就都狗屁不是。
不然,他这个原本故事中,注定以可悲结局收场的黄毛杂鱼反派,不是早就该可怜的死在某个臭水沟里了吗?
所谓的注定命运,他不相信。
他更相信,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结局。
无论那结局是好是坏。
噗嗤。
黑焰在沐恩掌中升腾。
龙小姐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毕竟是来自邪神的特殊存在,是作用于世界规则最底层的绝对焚烧吞噬,就连她也会对这诡异的黑色火焰感到惊讶与忌惮。
就像是熊孩子拿着绝世宝剑乱挥,她不怕熊孩子,但总归要给“绝世宝剑”一点尊敬。
因此,虽然那戒备带来的空隙只是一瞬间,也已经给了沐恩操作的余地。
趁着玉足的力道减弱,他身影一闪,飞速消失在原地。
时间延缓重新启动,并且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沐恩背后的炼金核心灼热得仿佛要直接燃烧起来,淡淡的血气开始从毛孔中渗透出来,每一毫秒,他的肉身都承受着近乎可以让他直接崩溃的压力。
他就这样带着满身属于自己的血气,像是笼罩在一片血雾中,闪烁到哈姆雷恩的背后,双刀滑入手掌,彼此交错。
两百叠。
灼浪。
斩——
时间之力下,世界慢得仿佛定格,沐恩却在这种极限的延缓中将自己的速度同样提升到极致,前所未有的两百层叠力汇聚于刀刃,配合从爱丽儿那里学来的出鞘法。
刹那间,骨骼悲鸣,血肉开绽,纯白刀刃的边缘浮现隐隐的漆黑之色,仿佛就连空间都承受不了这道斩击的沉重。
而在刀锋之前,是猛地扑向哈姆雷恩的黑焰,如此近的距离,能够动用的黑焰尽数都被沐恩调动出来,完全封死哈姆雷恩的所有退路,同时黑焰席卷,将哈姆雷恩周身的那道无形防护飞速吞噬。
吞噬需要过程,因此黑焰还无法触及哈姆雷恩的肉体,但这已经足够,沐恩双眼变得漆黑深邃,在黑焰视角中,哈姆雷恩周身的防护顺理成章的被撕开一个缺口,他的刀锋,也精准的从那道缺口中斩入。
这是沐恩最强的一刀,配合黑焰的封锁破防和伊丽莎白的无坚不摧,就算你特么是天灾,也……
叮。
沐恩疯狂的表情一滞。
流转的黑焰包围之中,面对沐恩斩来的一刀,冠以天灾之名的巨龙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随随便便的再次抬起手,随随便便的动了动手指……
然后两根纤长的手指,就随随便便的将沐恩的刀光击碎,刀刃弹开。
嗡……
伊丽莎白发出悲鸣。
脱胎自圣剑的圣器活灵,第一次在硬碰硬上,一败涂地。
“你是在表演什么戏剧吗?”
哈姆雷恩抬眸看他。
“不错的杂耍,差一点就逗笑我了。”
“……”沐恩脸颊抽搐。
他妈的。
讲不讲道理了。
就算在你眼中我的攻击只是杂耍,也好歹……
鼓个掌啊!
沐恩咬牙,暂时收起伊丽莎白,将手掌对转哈姆雷恩。
“看来,我不得不动用绝招了。”
“绝招?”
哈姆雷恩眉头一挑。
敢在她面前称什么绝招,这个人类,属实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我的绝招很少动用,龙小姐,小心了!”
嗡!
瞬间,无穷无尽的光明,从沐恩的掌心中喷涌而出!
那是难以想象的光亮,整个世界转眼就被笼罩在绝对的光明之中,在这光亮的衬托之下,天穹之上的太阳,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
禁奥义·魔贯光杀·照明术·改!
最大功率!
沐恩额头青筋暴跳,他几乎将自己此刻能够动用的所有魔力都灌入这一招当中,汇聚光亮都已经让他的手掌都出现了灼热的感觉,而这样做的目的,也不过是争取短暂的进攻机会而已。
果不其然,就算是堂堂天灾之龙,也完全没有想到沐恩的绝招竟然是照明术,措不及防之下被晃到了眼睛,眼睑垂下……
沐恩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游离在哈姆雷恩周边的黑焰猛然一卷,就向着她的身体扑去。
现如今他能够伤到哈姆雷恩的就只有黑焰,所以这一刻沐恩也在祈求着,黑焰能够……
“唔!”
可惜,祈求还未完成,就被彻底终结。
在无穷光明之中,沐恩吃痛,化作纯粹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看见,哈姆雷恩的眸子知识低垂了瞬息……甚至眼睑都未完全闭合,就再次睁开。
那熔金色的眼瞳,比任何时候都要炽亮,甚至在这盛大的光明当中也是无比的清晰。
在眼瞳的中央,漆黑的竖瞳……凝聚成一线。
该死……
沐恩脑子懵了一刹。
就连照明术都没什么用?
“玩够了吗?”
她盯着沐恩。
带着微怒。
屈指一弹。
光明戛然而止,世界恢复原本的色彩,沐恩也再次变成一颗炮弹,倒飞出去。
这一次,他从山谷的这一端,飞到了那一端。
几千米的距离,肉眼难见的速度,已经足以将一块来自天外的陨石,化作尘埃。
沐恩血肉之躯,撞击在耸立的山脊之上,让整片山崖开裂,已经是一片狼藉。
挂落层层荆棘饰纹的长裙摇晃。
火红的身影玉足轻迈。
依旧是一步。
数千米之外,转瞬而至。
哈姆雷恩低着头,好整以暇的欣赏着此刻沐恩的模样。
骨骼不知道碎了多少根。
血肉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个人人形。
气息微弱,除了微微跳动的心脏证明他还活着之外,其他基本已经跟死人无异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弱小的人类,以现在的年龄和实力,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值得赞叹了。
可惜……
“千年,真是一个很长久的时间。”
哈姆雷恩轻声说道。
“长到……光是活着,你就能见到非常多,在每一个单独的时期,都能称得上了不起的人物。”
高高在上的国王。
一往无前的勇者。
慈悲善良的圣女。
敢于向天斗争的……普通人。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着各式各样的故事。
这些人,有的转眼化作一捧黄土,却留下了能够让后人津津乐道的传说,有的……甚至能够让她都有几丝印象,在历史的长河上也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但,那又如何呢?
千年来,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甚至在那个璀璨无比的时代,比天才还天才,比英雄还英雄的人,她也见过太多太多。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有多少强大的人,多少特殊的存在,如你一般,也试图为那些可怜的人争取一份生机呢?”
多到数不过来。
可结果呢?
“没用,毫无作用。”
无论多么努力,无论多么惊才艳艳,又无论付出了怎样的牺牲,最终的结果……都是失败。
毫无自知之明,自以为的良善,换来的,却只是更加惨痛的结局。
以及……一地鸡毛。
“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哈姆雷恩俯下身,讥讽的说道:
“明明你只需要看着就好,不需要弄脏你的手,也不需要这么狼狈,那些家伙都跟你非亲非故,你根本就无需为他们的死抱有任何的负罪感。
没有人会指责你,也没有人会怨恨你,他们只会憎恨我残忍无情。
天灾嘛,本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我不在乎。
可是你呢?
说到底,这件事本质上跟你这个黄毛小子没有多大的关系,你还没有直面这一切的资格,你更该待在那个由教会和其他几个小家伙一手打造的温室里。
但你却如此可笑。
可笑到竟然想要为了这些人……来挑战我?”
说到这里,哈姆雷恩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连戴冠者都不是小鬼,妄图挑战赫赫有名的最强天灾·死厄之龙?
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大概会成为大陆的年度最佳笑话吧。
“不过,这份偏执和天真,你倒是很像你那个老师。”
哈姆雷恩勾了勾嘴角:“也难怪她会选择你。”
夕阳西沉,在山脊的下方制造出巨大的阴影,将沐恩笼罩在其中,就像是盖定的棺椁。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无力再战,可是到头来,连哈姆雷恩的一根头发都没有伤到。
“就在这里躺着吧,小子,长长教训也好。我不会杀你,你还有用,我只是让你记住,在我面前,你没有做出第二种选择的资格。”
哈姆雷恩准备转身离去,继续她的工作。
太阳都要落山了,她可不想在这种地方,拖延太多时间。
安德莉只是那些漏网之鱼其中之一,把这里解决之后,她还要赶紧……
“……”
细微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哈姆雷恩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她转头,疑惑的看向地上的沐恩。
“我说……”
在可怕的裂缝当中,几乎已经变成一摊肉泥的沐恩嘴唇蠕动。
可惜,由于声音小到可怜,就连哈姆雷恩都一时没有听清。
出于对这个全身上下此刻物理意义上只有嘴的家伙在说什么的好奇,她再次缓缓的俯下身,侧耳听去……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拿以前……说现在,龙小姐……你不觉得……你也很可笑吗?”
哈姆雷恩表情一顿,难以想象的盛怒,再次浮上那张模糊的面孔。
然而,这还没完。
看起只剩下一张嘴的沐恩,忽然咧嘴。
“难道……堂堂天灾……就这么怕……让我试一试吗?”
“……”
哈姆雷恩低头,开始思考,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么耐揍?
133、对撞
“难道……堂堂天灾……就这么怕……让我试一试吗?”
这声音,细若蚊蝇。
不,甚至比那更轻微,因为就算以哈姆雷恩的听力,竟然也要凑近了才听得到。
但那些零碎字词组合起来的意思,却堪比天雷崩落,火山喷发。
所带来的震撼感,甚至让哈姆雷恩都不禁产生了片刻的怀疑。
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然这个全身上下就剩一张嘴还能硬起来的家伙,怎么还有说出这种话的胆子?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
那张嘴还在艰难蠕动,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笑,重复着那句话。
“堂堂天灾……”
很好,不是听错了。
“看来,你是真的在找死。”
这个时候,哈姆雷恩竟是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千年以来,能够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动她怒火的,实在别无二份。
在表演层面,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很有天赋,至少一场闹剧到现在,她真的被逗笑了。
可是在智商层面。
很可惜,那家伙竟然找了个脑子有病的蠢货当弟子。
“把你捏成一块一块的,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把你拼回来。”
希望能。
因为感觉只捏碎一遍,已经不足以解气了。
轰!
整个山脊,轰然崩塌。
哈姆雷恩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可怖的力量就沿着地面蔓延开,整个安纳巴威似乎都能感受到这一刻地面的颤抖。
高大的山脊化作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向下坠落,却又在靠近拿到火红身影不远处碎裂成尘埃,在哈姆雷恩面前,这些普通人开凿一辈子都可能凿不穿的山体,就像是豆腐块一般,被她随意揉捏。
当然也包括里面的沐恩。
血肉,混杂在泥沙碎石当中,彼此碰撞,彼此交缠,骨与肉,都变得不再分明。
沐恩就像是被仍在搅拌机中,身体会细碎到什么程度,完全只看哈姆雷恩的心情。
可惜,她此刻的心情很差。
差到她作为堂堂灾厄之龙,竟然会对一个连戴冠者都不是的小鬼……挥拳。
轰。
整座山脊,近乎彻底消失,巨大的半圆形空洞突兀的出现在哈姆雷恩身前,汹涌的狂风从空洞中灌入,刚刚弥漫起来的烟尘转眼就被吹散。
夕阳……不再是夕阳。
因为透过空洞,可以清晰的看见完整的太阳,依旧悬挂在离雾墙顶端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泥沙碎石中的那道气息越发微弱,直到……彻底消失。
哈姆雷恩也逐渐停止动作。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惩罚就此结束,而是因为……
“我小瞧你了。”
她那一拳,打穿了山脊,连整个安纳巴威都在震颤。
可是,对于她来说,却并没有什么实感。
不知何时起,被她击碎的,就只是一堆普通的山石而已。
或者说,混杂在那些山石中的,只是一堆普通的血肉而已。
她抬起了头。
湛蓝的天空,昏黄的落日,洁白的云朵……这些本该存在的事物,此刻都消失了。
哈姆雷恩此刻看见的,只有一片空无。
就仿佛是一个没有开发完整的游戏,在视线更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可是在那之前,在透明轮廓的尽头,在空无与精神的界限处……在那正中心,一轮漆黑之日高高在上,俯瞰着她这个天灾。
日轮漆黑深邃,却有圣洁的日冕环绕,在诡异与圣洁的交织中,某种宏大的气息扩散开来,让万物以臣服。
“神灵之基?”
哈姆雷恩并未被那威势吓到,更没有臣服,反而微挑凌厉的眉:“有点意思。”
这小子……竟然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看来那家伙的计划推行得比想象的顺利。
“可这又能如何呢?“
哈姆雷恩嗤笑:“你该不会以为,凭这,就能打败……或者说服我了吧。”
“……”
没有回答。
或者说,这里本就无“人”存在。
只是在哈姆雷恩不屑的话语传出后,天上的漆黑之日忽然轰鸣起来,朝着顺时针的方向,一点点的碾动。
呼啦。
黑色的火焰,忽然摇曳在哈姆雷恩的体表。
白皙如玉石般的肌肤,与漆黑的火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好似一张白纸,要被浓黑的墨迹污染。
可哈姆雷恩只是伸手轻轻的挥了挥,就像是掸去身上的灰尘,那无物不烧,无物不噬的漆黑之焰,竟然就真的那般掉落了。
肌肤依旧白皙,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火焰纵使可怕,但也需要‘接触’,才会有效果。”
哈姆雷恩道:“只要斩断‘媒介’,你就奈何不了我。”
“……”
“哦,对了,忘记你还没有到达那个层次,还根本无法随意的控制‘媒介’,跟真正的神灵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若不是被你拉到这种地方,这些黑焰连靠近我的资格都没有。”
哈姆雷恩抬手,白皙得过分的手臂与空无之上的黑日相比,是那般的渺小,可她将五指张开,对准黑日,好似要……将黑日握在掌心!
嗡!
嗡!
嗡!
黑日在碾动,纯白的圣冕流转,茫茫的黑焰化作遮掩天幕的焰海,赤红的身影不过是焰海中的一个芥子,可是那只玉手抬起,就轻易撑住了整片焰海!
黑日的碾动越来越慢,在空无的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痕,整片空间都开始颤抖,仿佛有可怕的风暴在其中肆虐,一切都变得摇摇晃晃。
黑日的碾动毫无作用,反倒是那轮新生的黑日差点被哈姆雷恩直接捏爆。
咚!
忽然有钟声敲响。
哈姆雷恩恍惚了一瞬,接着回过神,她发现自己好似一下子又回到了刚被拉到这里的那时,天上的黑日重归威势,黑焰延续如海,遮天蔽日的压制下来。
“时间,被倒流吗?”
哈姆雷恩立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自己的地盘,的确倒是可以将消耗降低到最少,不过……这家伙,是想着把自己的精神空间往神国雏形打造?竟然能够有这样的意识,这也是那个家伙指导的?”
哈姆雷恩皱了皱眉,她察觉到一丝违和感,这个人类的进展大体的确都按照着那家伙设计的蓝图在走,但是在这其中,似乎还有其他什么存在的手笔。
至少,那个家伙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弟子,完全的往“神”这个方向去引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伟大的黑日啊……”
哈姆雷恩的思绪忽然被打断,有祈祷声,响起。
在黑日之下,在遥远的王国首都,圣布兰法泽西斯亚。
身材娇小,却身穿宽大冕服的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跪倒,虔诚的祈祷。
而在她背后,是如潮水般一同跪倒的……大量信徒。
轰!
黑日突然扩大,整片空间也再次稳定下来,那至高威严的气息凭空增添数成,将那漆黑的焰海幕布,一点点的向下推动!
“而且竟然还有信徒?”
哈姆雷恩更加错愕了,接着就很快反应过来。
也对,要达到这种程度,信徒是最基本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人类本身的实力如此弱小,又是从哪里坑蒙拐骗如此多的信徒?
难道现在大陆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一个连戴冠者都不是的菜鸡,也能当神棍忽悠人信仰了吗?
“有点意思,看来在我追杀那些家伙的时候,人类的国度发生了一些我意想不到的事。”
黑日。
神灵之基。
隐隐间在往神国雏形发展的精神空间。
再加上这数量不算少,已经堪比一些冷门信仰的信徒。
一个接着一个,的确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也将她的兴趣,稍微的引发出来。
总体来说,这轮黑日,此刻也终于到了让哈姆雷恩正眼瞧一下的地步。
于是。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却轰然上涨!
她不再压制自己的龙威,任其膨胀开来,冲击这个空无的世界!
“来吧。”
芊芊玉手,再次对转碾动的黑日。
依旧还是人形的龙冷冷一笑,却在隐隐间不免多上一分期待:
“人类,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
……
134、机会
“你是说……一直以来我们的行为都是错的,我们都被污染了?”
另一边。
特里萨吃惊的瞪着眼,呆望着刚刚做完解释的玛茜。
事态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匆匆的赶来,本以为是外敌入侵,开拓者们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却依旧奋勇对抗敌人的英雄故事。
可是到头来,却是天降正义,将隐藏在旮旯角落的邪恶统统毁灭。
哦对了,他们才是那些要被毁灭的邪恶。
很难让人绷得住。
“怎,怎么会这样……”
特里萨本想怒声质问,可是身子晃了晃之后,他却发现自己比想象的更快接受。
因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鲜血,已经干涸了,虽然经过兰达的包扎,但他还是能够触摸到里面,那些碎裂内脏的轮廓。
仔细想想,自己如此严重的伤,竟然还能活到这种时候,本就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可是在某种他们未曾察觉的力量影响下,所有人竟然都认为这是正常的……他只是生命力比较顽强而已,多等一会儿,多等一会儿就要死了。
可这一会儿……有点过于久了。
特里萨茫然的转头,与旁边刚才还在和他唠嗑的哥们对视。
这哥们胸口一个大洞贯穿而过,听玛茜讲述那些事时还点燃了自己珍藏的最后一根古董香烟压惊……现在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烟就这么浪费的掉落在地,只剩下淡淡的烟雾,顺着微风从那空洞中穿行而过。
可以隐约看见那胸腔当中,只剩下半颗的心脏,还在顽强的跳动着。
“卧槽……”
那哥们口吐芬芳。
实际上不仅是他们两个,周围很多重伤的开拓者都是如此,甚至还有人摸摸自己的脑袋,暗道原来没了半个脑袋,竟然是会死的伤势吗?
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表情,特里萨心中也算有了定论,难怪那么多的开拓者都会成为邪信徒,作为安纳巴威的居民,能够发现这种诡异污染存在的唯一可能……
大概就是受到了什么无比严重的伤势,却恍然察觉自己为何这么久没死吧。
即将到来的死亡会激发污染,这点毋庸置疑。
“太好了。”
特里萨心中五味杂陈,却忽然听到兰达在他耳边小声道:“这样你就不用死了。”
“……”
特里萨苦笑摇头,“变成那种怪物,我还不如死了好。”
“可……”
“别说了,我已经感觉我的伤势不对劲了……该死,我的肠子好像自己在动!”
特里萨掏出大锤,想要将那偷溜逃跑的肠子直接砸烂,可惜现在的他没了腿,身体也虚弱,第一下竟是没砸中,任由自己的肠子像是蛇一样溜了老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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