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12
本章 142,323 字 约 356 分钟
太可笑了。
没想到自己竟是差点被这种诡辩的逻辑给绕进去。
艾琳德大修女对亵渎教典没有反应,定然是因为她太温柔了,不忍让一个残疾的老人受到惩罚罢了吧。
“但我可没有那么善良。”
克里特脸色阴沉,走向神甫:
“老家伙,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影响公务,甚至口出不逊,侮辱圣者之眼与教会,我有权利对你进行逮……”
“噗……”
可终究未能逮捕这亵渎的罪人。
因为在他走近之前,血红的花朵便在墓园中绽放,凄美异常。
克里特目光呆滞,先是看了眼仍是一脸看蠢货表情的神甫,再低头,看向那只穿透自己腹部的手。
那是一只纤细、白皙、此刻却被染红的手。
那只手曾在自己面前合十,向女神祈祷。也曾在自己面前撩动发丝,美丽迷人。
而此时,它却如此冰冷,如此锋利。
“大修女……你……为什么……”
“哎呀呀……”
回应克里特的是一道慵懒又妖异,再不复丝毫温柔端庄的声音:
“这个身份果然不错,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身在岸边,就能看见一条条愚蠢的鱼儿,在我面前可笑的跳来跳去呢。”
106、垂钓者
“大修女,你……”
克里特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那穿腹而过的手掌。
那芊芊玉手还是那般白皙无暇,可再无任何温柔圣洁之感,冰冷的仿佛钢铁,刺穿血肉。
克里特完全想不到这位大修女会突然对他发动攻击,就算刚才神甫已经示警……但一个酗酒的瘸腿神甫做说的话,又有谁能够相信呢?
“你到底是谁……”克里特牙齿紧咬,在飞速丧失的生机中尽力维持意识。
“我是谁?我当然是修女啊,教会的大修女艾琳德。”
艾琳德修女将臻首凑到克里特耳边,她的声音还是如之前一般,但是语气已经截然不同,变得慵懒而妖异。
“我的身份毫无虚假,只是在某种特定情况下,我会出手承担另一份工作罢了。”
“另一份……工作?”
“是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只不过像现在这般,看到有那些鱼儿想要跳出池塘,我来稍微处理一下罢了。清扫、遮掩、抹除痕迹,像我这种苦命的女人,也只能做这些了。”
“……鱼?”
“没错,你们,你们所有人,都不过是池塘里即将被捕捞起来的鱼而已,结局早已经注定却浑然不知,可悲又可怜。”
“去你……妈的!”
意识越来越模糊,腹部的巨大伤口早就足以致命,但克里特仍旧提起全身的力量,拔出腰间短剑反身刺向艾琳德修女。
他无法理解艾琳德修女所说的话,但是作为圣者之眼成员的经验却让他清楚一定要阻止对方。
短剑之上幽光闪烁,深邃到仿佛能够洞穿空间,作为圣者之眼一座分部的负责人,克里特的实力自然不弱,这刹那间爆发出来的力量与速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身受重伤之人。
但是,那短剑仅仅前行不到十厘米,就被彻底凝滞。
被光、圣洁的光所抵挡。
“圣光……为什么?”克里特震惊的喃喃,到这种关头,他仍旧以为眼前的艾德琳修女是假货,而不愿相信……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是大修女呀,还要我说多少遍呢?克里特先生。”
艾琳德修女微微一笑,妖异与温柔无缝转换。
她探手,轻轻一折,那克里特手中的短剑就像是花枝般被轻易折断,圣洁的光芒弥漫,顺势侵入克里特的斗气屏障之中。
“那么,再见了。”
艾琳德修女手臂一挥,像是有无形微风划过,让克里特神情凝滞,手指间捏着一枚小型传音魔导器,想要向部下示警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他就这样倒下,像是被风吹倒的枯木,血从分开的脖颈之间流淌,就此融入泥水与土壤,勾勒出一副象征死亡的水彩画。
“和你合作还蛮愉快的,毕竟圣者之眼当中能够像你这般省心的人,可不多了,之前抓了那么多的邪信徒,还真的要谢谢你。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和你多合作一点时间,可惜,在一切终结之前,决不能让你……让任何人,窥探到这座城的【真相】。”
艾琳德修女惋惜的将手中短剑一弹,直接插入克里特头顶上方的土中,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小的墓碑。
“还挺有仪式感的。”
一旁,将这场景从头旁观到尾的神甫认真点评道:“死寂墓园中的短剑墓碑,要是放在报纸上,都能入选今年的十佳构图了。”
“咦?”
艾琳德修女疑惑的歪歪头:“神甫先生,您竟然不害怕吗?”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艾琳德修女迈步,轻盈的越过地上的泥泞与积水,来到神甫身前。
盯着他,认真道:
“接下来,我要杀你灭口呀。”
“是吗……看起来那些突然出现的尸体上,真的隐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呢。”
老树上最后一片树叶在这无形的杀意中飘然而落,似乎意味着生命的凋零,但神甫只是笑了笑:“既然我这个老东西反正要死了,不如修女小姐就好心一点,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吧。”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做个明白鬼,总是要好一点不是吗?”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
神甫又点燃一根烟,在缥缈的烟雾中,眯着眼打量眼前的修女。
“不仅背叛教会,背叛女神,就连我这个老头子死前最后的愿望都不愿意满足,难道你就真的不怕受到女神的制裁?”
“……我都这样了,你还觉得我会在意女神?”
“虽然你看起来像是个残酷无情的杀人犯,但是你神身上的圣光气息,做不了假。”
神甫吐出烟圈,嘿嘿笑道:“如果你还自以为是一位慈悲的修女,满足满足我最后的愿望,不好吗?”
“原来是这样?”
艾琳德修女微笑:“被抛弃的神甫,你也还信仰着女神吗?”
“……”神甫垂眸,什么都没说,但也算是默认。
“好吧,既然如此,我便看在我们都曾同样在女神光辉下祈祷的面子上,告诉你吧……反正你也不过是一条连挣扎都做不到的可怜小鱼而已。”
艾琳德修女观察四周,用圣光彻底隔绝这里,确定没有旁人打扰之后,缓缓俯下身:“首先,你疑惑的是这些突然出现的尸体从哪里来的吧。”
“没错。”神甫点点头。
“答案很简单,他们就来自这座城,来自你背后的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艾琳德修女撩开肩上的发丝,露出身后的城市虚影。
“你的意思是……这些尸体,都是这座城里的普通居民?”
“是的。”
艾琳德修女托着腮,语气轻松平常,如同在讲述一个普通的小故事。
“不管普通,还是不普通,他们都来自这里,虽然报纸上还有官方的渠道就没有记载,但是一些人应该已经发现了异常……有些人,已经突然失踪了,以某种完全不可能、找不到丝毫痕迹的方式,失踪了。当然,在这些人当中,更大的概率是被发现他们在原地死去……同样是以一种完全不可能、找不到任何痕迹的死亡。”
“失踪、死亡……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被人抓住、杀死、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丢到这里的?”
“中间是对的,他们的确是被杀死的,但是前后是错的,他们既没有被谁抓住,也没有被谁丢弃,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座墓园,只是一个概率很小的巧合,而之所以会发生这种巧合,只是因为这座城还存在着某些情况下必然会发生的漏洞……”
107、被钓者
“漏洞……”
神甫余光瞥了眼身旁某处,又微微侧耳,做出十分认真的模样,似乎是想在死前,仔细倾听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答案。
然而……
“而那个漏洞则是……咦?”
艾琳德的解释戛然而止,她忽然轻嗅了一下,看向克里特的尸体:
“奇怪,这血腥味,怎么有点淡?”
不太对劲……
自己可是把克里特的脖子都给割开的,可为什么这血腥味的程度,大概只是一道普通伤口的程度?
艾琳德修女一路走到现在的位置,也算见识了不少可怕的画面,因此很敏锐的就能察觉到血腥味的浓郁与否的区别。
可克里特……
“是因为下雨吧。”
神甫一脸淡然:“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修女小姐,还是接着继续刚才的话吧……这些尸体之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这样吗?”
“当然,还有其他可能吗?”
“看起来没有,不过……您好像有点着急,神甫阁下。”艾琳德修女挑眉,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急吗?”
神甫道,“这是当然的吧,毕竟我都快要死了,自然得急。”
“可我怎么觉得,神甫阁下的着急,并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呢?”
艾琳德修女凑拢,额头几乎相抵,死死盯着神甫的眼睛:“我在您的眼里,看不到丝毫的恐惧,这可不是一个惧怕死亡的废物,所拥有的眼神……相反,我感觉您的眼睛深处燃着火,这是什么?难道您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守墓人,还有未完成的执念吗?还是说这团火是另外的意思?”
“……修女小姐过于谨慎了。”
神甫沉默片刻:“我只是一个瘸腿并且被教会驱逐出来的废物而已,火?那种东西可跟我一点不沾边。”
“少在这里骗人了,我的直觉可是一向很准的。”
白皙滑嫩,但是极为冰冷的手掌轻轻抚上神甫的脖颈,像是一条毒蛇,随时都有可能夺走神甫的生命:“您以为我为多少人做过心理辅导,你的眼神象征着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起来你的目光很敏锐。”
“当然。”艾琳德修女略显骄傲道。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如此近的存在,你都没有发现呢?”神甫满脸疑惑。
“什么?”
“唉。”
一声叹息,神甫将头转向一边,看向空无一人的某处,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要我说,你小子的行事风格真的不像是个冷血无情的黑帮呢,要是不救那个圣者之眼的小子,我已经把话套出来了。”
“这能怪我吗?这个圣者之眼的家伙看起来是个好人,我总不能因为我们的计划,就平白的牺牲一个好人吧。”
地上的特里克尸体突然消失,像是缥缈的幻影。
而另一道身影,出现在墓园之中。
身穿黑色长摆风衣的斯拉夫人站在树下,冲着神甫无奈的耸耸肩:
“不瞒你说,我可是个大好人。”
“这样啊……”
神甫用颤抖的手指,夹起香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烟雾喷了艾德琳修女满脸:
“那么大好人先生,能不能先救一下老人家我呢?修女小姐的手着实有些凉,人老了,很容易感冒的。”
“好啊。”
沐恩微笑:
“这就来。”
嗡——
艾德琳修女瞳孔骤缩。
她甚至还未能想通这个陌生的斯拉夫人是以什么手段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自己却完全没有发觉,就感觉到罡风狂卷而来,刺痛皮肤。
圣光汇聚,组成屏障。
但……太晚了。
在圣光完全凝结之前,一只手就横插在她的身前。
那只手……以及那只手的主人都仿佛凭空出现,速度甚至比她构筑防御的速度还要快。
因此,圣光屏障完全没有作用,因为那只手已经探入屏障之中。
五指微曲,宛若兽爪。
“雷鸣。”
艾德琳修女听到那人的低语,接着……便是轰然的雷鸣。
恐怖的震颤自那只手的掌心迸发,又在转眼间如轰雷般扩散,慢了一拍的屏障不仅完全没有起到丝毫防御作用,反而成为了震颤反弹的跳板。
这一刹那,艾德琳修女感觉自己也仿佛化作一道雷光,在凄迷的雨夜,狠狠的砸入大地当中。
字面意义上的……砸入。
轰!
烟尘弥漫。
望着开裂的地面,沐恩活动活动手腕,叹息道:“好久没有单纯的使用这一招了,感觉都有些生疏,不好控制力道了。”
“你小子!”
神甫脸颊抽了抽:“我的墓园可是很重要的!要是被你毁了我必定要找你麻烦!”
“咦?我救了老先生你,竟然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吗?”
“哼,你以为是谁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当饵的?”
“也是……”
沐恩挠挠头,顺势脱下礼帽,微微躬身道:
“那么,感谢了。”
“道谢便不用了,那个答案,也是我想知道的。”
神甫起身,将屁股底下的教典重新塞回胸中,然后一瘸一拐的来到沐恩刚才所在的那颗老树下,拖起重伤昏迷的克里特,艰难的向着远处的木屋移动。
“这里交给你了,教会的大修女,不是这么好解决的。”
“嗯,知道了,我晚点找老先生喝酒。”
“喝酒可以,酒要自带。”
看似艰难,但神甫的动作起身不慢,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当中。
“抠门。”
沐恩摇摇头,注意力回到当前。
在细雨的浇灌下,弥漫的烟尘极快的散去,艾德琳修女满身都是泥水与脏污,摇摇晃晃的起身。
她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神却依旧平静,一只手放在小腹前,用圣光修复着伤势。
“你是怎么藏起来的,我很好奇。”艾琳德修女问道。
“两个小把戏配合,成为一个还算出色的小把戏而已,不值一提。”沐恩微笑,周身不起眼的光点与电弧彻底散去。
“是不愿意说的绝招吗?原来如此。”
艾琳德煞有介事的点头,一幅我这个亏吃得不冤的表情。
“不……真的只是小把戏。”
沐恩无奈探手,他这么真诚,可总是有人不相信。
“都到这一步了,何必遮遮掩掩呢?啊,也是……对于你这种带着假面的人来说,遮遮掩掩才是常态。”
艾德琳修女直起身,腹部的伤势已经彻底恢复如初。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终日捕鱼,终究是被鱼尾巴伤了脸。”
“鱼?”
“是的,鱼,你们都是鱼,被困在池塘里,对于自己的末路浑然不觉的鱼,可悲又可怜。”
“嘛,这位修女小姐,虽然你说的神秘兮兮又让人摸不着头脑,就跟谜语人一样欠揍,但是……”
沐恩略微歪头,一脸古怪道:
“明明被钓上来的是你,怎么能说我是鱼呢?”
108、忏悔者
“被钓上来的……是我?”
地上仍有血迹,但是在雨水冲刷下已不明显。
神甫腿虽瘸,动作却丝毫不慢,拖着圣者之眼的克里特躲进木屋,又顺势将门紧紧反锁,连一点偷看的意思都没有。
先不提那么一扇破烂的木门有没有抵御敌人的作用,但他的这一系列行为如此顺畅,如此的理所当然,便说明一切早有预演。
这是个陷阱。
而她则毫不自知的踩了进来。
“原来如此,真正的举报人不是他,而是你。”
艾琳德修女眸光微闪,认真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一个有着显著斯拉夫人面孔特征的男人,鼻梁高挺,眼眶深邃,身材高大。
但是艾琳德一眼便能看出那张脸是虚假的,是某种高明的伪装,甚至就连体型都可能经过刻意的变化,想通过外表摸清对方的真实身份,完全不可能。
“发现了那些尸体的异常,从而想要以此为突破口,追寻这座城的真相吗?”
艾琳德修女轻轻叹了口气,不只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还是因为眼前之人的天真:“你是怎么确定这般胡乱的举报,就会有人上钩的?”
“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既然这座城市明显是在维持什么假象,那么像这种会使得假象出现破绽的异常现象,肯定会有人处理的吧。”
沐恩看向那墓园之后的城市剪影。
由于薄雾与细雨,就连剪影也十分模糊,但那耸立的建筑与古老的街道,一砖一瓦都是如此的真实。
而那真实,却一直都是沐恩想要突破的某种迷雾、某种幕布……某种虚假。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伪装’,假象终究是假象,就算你们做得太好,也定然会在某些地方出现破绽。这点你们自己也很清楚,因此在知晓这些尸体的出现后,就会试图处理。所以……现在看来,我成功了。”
“是吗……”
艾琳德修女怅然:“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但是……”
“但是?”
“没用的,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的,徒劳的。”
“……都已经被迫在我面前现身了,还说这种话,可真是傲慢啊。”沐恩嗤笑。
“这跟傲慢无关,也跟我现不现身无关,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
艾琳德修女抬眸,明知自己已经身处敌人的陷阱中,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她道:“从你刚才的话语中,我便能知道你甚至连真相的边都没有摸到,你仍在你自以为是的猜想中转圈,并天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找到出路。”
“但这是不可能的,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跟这城中的所有人一般无二,只是鱼,自以为在江海中遨游,却不知自己早已经深陷于这张无形大网中,所做的一起都是徒劳。”
“那可不一定。”沐恩道:“或许你就是这张大网的突破口?”
“呵,踏入陷阱,可并不代表我输了。”
艾琳德修女手指微动,磅礴的圣光如从天而降的璀璨银河,环绕在她的四周。
这是女神的眷顾、是至圣的光辉,虽然刚才因为偷袭而受了一点伤,但她仍对自己……或者说对这女神的恩泽很有自信。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已经注定了。”
“结局……注定吗?”
沐恩喃喃重复这句话。
他又想到了盖乌斯在灵魂中的邀请,明明那个老东西显而易见的在这里谋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却还敢邀请他前来“观礼”。
就跟眼前的修女一样,何等的自信……或者说傲慢。
这种姿态,让人不爽。
“那便让我看看吧。”
沐恩迈步,向前。
“你们傲慢的缘由。”
沐恩依旧没有拔出伊丽莎白。
依旧是,一拳。
单纯的拳头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它甚至只能卷起一道微弱的寒风。
就连面对那一拳的艾琳德修女也依旧从容。
“你觉得同样的招式,对我还有用吗?”
艾琳德修女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确有点小聪明,但小聪明都并不多,在大多数时间,他显得十分愚蠢并且一根筋。
“刚才是因为被你偷袭才会来不及凝聚圣光,你觉得现在我还会犯同样的错?”
那一拳挥来,动作跟刚才的偷袭相比,慢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就算这么慢,艾琳德修女也没有托大,为了防备这又是什么小聪明,她第一时间就将圣光屏障凝结起来。
女神之光圣洁而仁慈,除了面对诡异扭曲之物,攻伐之力并不拔尖,但是在防御方面极为强大,据说那个境界还略弱于她的圣女殿下凭借着圣光之力,甚至能独自抵挡戴冠者级别强者一段时间。
而此刻,以她艾琳德大修女的身份动用教会圣光,这圣光屏障的防御力自然极为惊人,虽然对于圣光的调动还没有达到圣女的层次,但就算是五阶巅峰武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
“诶?”
可这般自信的想法还未完全从脑海里闪过,艾琳德修女就下意识的发出一道惊咦之声。
因为在她瞳孔倒映中,这个男人那慢吞吞的拳头并没有如意料中那般被圣光所抵挡,而竟是这般直接从圣光中穿了过来……
穿了过来……
穿了过来……
穿了过来?
艾琳德修女难以置信,这一刻的面部表情甚至因为惊骇而有些扭曲,圣光乃是女神的恩赐,是至高的神力,也是她的底气所在,可为什么却在这个男人面前如若无物?
“不好意思。”
沐恩一手握拳,猛地砸入艾琳德修女娇嫩的身躯,另一只手则在身后,偷偷抚摸着一尊女神雕像。
“看起来圣光……更喜欢我!”
“呜……”
艾琳德修女面容微微扭曲,鲜血自口鼻逸散,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的震颤自那朴实无华的拳头中不断冲击着她的血肉。
她的肉身虽然长期经过圣光洗涤,但是在强度方面还是比不过真正的顶级武者,更何况就算是真正的顶级武者,恐怕也无法如此近距离的吃下这一拳!
“圣光啊……”
艾琳德强撑一口气,快速呼唤,磅礴的圣光再次回卷,不断修复着她身体的伤势,可是这些圣光依旧不肯阻止那个男人分毫,甚至也不肯伤害他,任由他继续欺身向前。
简直就像是被黄毛拐走的无知少女,就差把家产全掏出去了!
但艾琳德已经无暇去思考那么多,因为……
轰!
再一拳!
依旧朴实无华,但整座墓园都似乎因这一拳而震颤!
“噗……”
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圣光修复的速度远不及身躯破碎的速度,艾琳德修女的身子几乎被砸断,凄惨无比。
但艾琳德不愧是大修女,战斗经验十分丰富,就算是这种极为劣势的情况下,她也艰难的寻找到了反击的时机。
在圣光维持的意识中,她伸出手指,对准沐恩。
既然圣光无用,那就用魔法……
“当着我的面这么近的距离使用魔法,你是看不起全大陆最纯粹的莽夫吗?”
沐恩身影,霎时一闪。
就像是一只慢悠悠的乌龟忽然掌握了次元穿越能力,刚才还缓慢而沉重的动作在艾琳德的眼中忽然连残影都看不见。
她只看到了自己的手,从手指,到手掌,再到手腕,最后到手臂,一点一点……完全的崩裂。
“懂不懂……只能学会个照明术的含金量啊。”
沐恩回到原地,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只是拿出手帕,擦拭着自己拳头上的鲜血。
而艾德琳修女的视野也彻底被鲜血染红,连脊椎都被砸断,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反抗之力。
温暖圣洁的光辉就环绕在她的周身,却已经无法再为她恢复丝毫。
“我的圣光……你到底……”艾琳德修女睁大眼,努力追寻着那些逐渐逸散的光明。
“你的圣光?”
沐恩低头,嘲笑道:
“背叛圣光之人,却依然依靠着圣光,你不觉得可笑吗?”
“……这些圣光……是女神给予我的……”
“那女神知道你背叛了她,跟救世会的混蛋厮混在一起吗?”
“我没有背叛女神……从来没有……”
“呵,这种狡辩的话,还是自己去当面对女神说清楚吧。”
沐恩俯下身,一把掐住艾琳德修女的脖颈,将她抬了起来。
“啊,不对。”
沐恩想起某事,惋惜的说道:
“你好像连这种机会都没有了。”
“你……”
艾琳德瞳孔微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疯狂的挣扎。
但这具残破之躯,又怎么逃得过沐恩的钳制?
“没办法,谁让你看起来骨头这么硬,让我只能用一点……黑暗的手段了。”
沐恩与艾琳德对视,他的瞳孔,骤然深邃。
于是艾琳德瞳孔也变得幽黑起来,可是在这宛若日蚀般的黑暗之中,却有星点般的火焰灼痕,一点点的浮现在她的眼瞳深处。
燃烧的不是她的眼瞳,而是她的灵魂。
“啊——”
凄厉的嘶吼回荡夜空,沐恩也沉浸心神,开始调用黑书,复现那些存在于灵魂碎片中画面。
艾琳德的灵魂当中也有圣光下达的封禁,但依旧没有对他造成什么阻碍,沐恩很轻松的便能通过那些灵魂碎片,看见艾琳德的一生。
向女神祈祷。
向女神祈祷。
向女神祈祷。
艾琳德前半生的画面,似乎都是这般枯燥无味,她就像是一名最虔诚的女神侍奉者,虽然未能加入圣诗班,却也依旧无私的向女神奉献自己的一切。
她灵魂里的所有,好像都只有对女神的信仰。
“奇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背叛教会呢?”
沐恩感到疑惑,于是继续看下去。
然后,就在沐恩都产生一种艾琳德的人生会一直如此如此枯燥的错觉之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道模糊的身影,被某种特殊的力量隐去了真容,但是沐恩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救世圣主,卡亚·盖乌斯!
“你,是女神最虔诚的信徒,那你应该听到了某些‘杂音’吧。”
“杂音?”
“没错,虽然教会肯定会说那是祈祷过程中收到莫名干扰的正常现象,但事实并非如此。”
卡亚·盖乌斯伸出手:
“你想要知道‘杂音’背后的真相吗?你想亲自面见自己信仰的女神吗?你想要知晓那被施加在女神之上的……‘人类之罪’吗?
来我这边,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一切,让你面见……真实。”
“……”
幻影如梦,沐恩以第一人称视角经历了这一切,虽然他没有具体知晓艾琳德修女的回答,但是从现在的结局推算,艾琳德修女肯定是被救世圣主给忽悠了。
“这些神棍,就知道在这种地方装神弄鬼!”
所以说,有时候过于坚实的信仰也是一把双刃剑,对付普通的邪信徒艾琳德修女肯定是一把好手,被邪神污染的概率也极小,但对付救世圣主这种从内部分裂出去的敌人,那真是一句“你想亲眼见见你的偶像吗?不能见那都是假的,教会是在忽悠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就被勾引走了。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邪恶的黄毛救世圣主是怎样诱拐无知少女现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到底在这座城里搞什么计划!
沐恩凝神,继续推动黑日碾转,吞噬艾琳德修女的灵魂。
伴随着灵魂被吞噬得越来越多,沐恩也看见了越来越多清晰的画面,他看到艾琳德修女开始跟救世会的一些人员接触,接着便要帮助救世会做什么……
马上就要达到最关键的地方了,沐恩也汇聚了全部的精神,因为在这座迷雾笼罩的城中,这只好不容易钓起来的鱼,似乎是他唯一破局点。
可突然……
沐恩手臂一痛。
他错愕的分神看去,发现艾琳德修女已经不知道何时恢复了些许的意识,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掌,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眼瞳中的黑暗仍在被火光灼烧,已经几乎被烧得完全空洞,可她仍旧转动着眼瞳,用那深邃的黑暗与空洞,锁定沐恩。
“沐恩……坎贝尔……”
她叫出了沐恩的名字。
“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你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
艾琳德修女咧嘴,讥笑如恶鬼:“你来晚了。”
来晚了?
“开什么玩笑。”
沐恩手掌猛地用力,几乎将艾琳德修女脖子掐断:
“我可还没有看到你们胜利的模样!”
“你来晚了……来晚了……一切已经结束……一切已经注定……”
“闭嘴!”
黑焰继续焚烧,沐恩深入艾琳德的灵魂。
可他已经看不到艾琳德与救世会联系后的画面。
他只看到一片纯洁的白。
而在纯白当中,艾琳德跪坐当中,双手合十,向着身前的虚无祈祷。
不,那不是祈祷,那是……
“我忏悔。”
艾琳德说道。
……
雨,忽然停了。
满地尸骸之上的血,也停止流淌。
在极遥远的地方,身姿绰约的妇人收起手中的伞,探出手,对准某种方向,就这般……轻轻一指。
109、戴冠者
在艾琳德“忏悔”两个字吐出之时,沐恩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就算是他,也没有想到对方的攻击来得那么快。
那无比遥远的距离,却仿佛就在咫尺。
杀机刺骨。
长期磨炼的死亡预警这种时候都还未来得及完全鸣响,沐恩便先从肉体之上感受到了那恐怖的力量。
当然,也知晓了那力量的源头所在。
“忏悔魔女!”
那个曾经在贝尔兰德对他出过手的救世会戴冠者级别的顶级强者,在这座属于王国的王城当中,再次对他露出了獠牙!
遥远之处,雨雾淡开。
以忏悔为名的魔女抬眸,平静的将目光投向此处,而后抬手,轻轻一指。
只是一指。
沐恩感觉整个世界都静谧起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刻印进了照片中,就连地面的水洼都不再泛起涟漪。
沐恩就好似被瞬间锁进了一座无形的牢笼,明明视野中的景色没有丝毫变化,可那沉重如深海的压力却真实存在着,从肉体……到精神,无情的对他进行碾压。
痛,剧痛。
只是这一下,便让沐恩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快要被碾碎。
“该死……”
沐恩牙关紧咬,调用所有精神力推动精神空间的黑日碾转,根本不敢有丝毫保留。
因为这个时候还敢藏拙,就意味着死!
于是黑焰熊熊燃烧,以一种少有的豪迈感覆盖沐恩周围的空间,快速将这无形牢笼撕开缝隙,沐恩也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略显踉跄的从那狭窄缝隙里钻出。
咔……
可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如瓷器破碎的声音便在沐恩耳边响起,他惊骇的看去,发现以他刚才所处的位置为圆心,万物都开始出现裂纹。
地面……石碑……树木……甚至是无形的空间,一切都在崩裂,一切都在破碎,仿佛那些在那一指之下都不过是堆积的沙堡,只是轻轻一推,便可笑的坍塌为无用的细沙。
而这种碾碎万物的坍塌正在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追来。
死亡预感如同蜂鸣,骤然尖锐!
“该死!”
刚刚稳住的身形已经不支持沐恩再次进行躲避,而黑焰也无法应对这种大范围的无形之物,于是沐恩毫不犹豫,拔出伊丽莎白,猛地挥刀!
铮——
刀光,划破黑夜。
那刀光无比璀璨,如同月华,虽然静谧,却是汇聚了沐恩的全力一击。
时间延缓。
百叠。
甚至融合了从爱丽儿那些学来的天火出鞘的技巧,将威力又拔高的一个档次。
可以说,除了由于时机仓促而无法完全发挥出招式之外,这已经是他此时能够使用出的最强一击。
在沐恩的想象中,这一刀就算无法对忏悔魔女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阻碍,也可以暂时拖延她进攻的节奏,给自己争取充裕的逃跑时间。
但是……
所有的想象,在这一刻都是毫无意义的。
璀璨的刀光美丽非凡,可此刻那本该无形的刀光,却非常神奇的被赋予了实质。
像是天上的月亮,坠落地面。
明月高远,难以触及。
可当你坠落在地,便只是一块无用的废石。
那轮刀光月华就这般凝滞在半空中,无法再前进分毫。
咔。
然后有裂缝,浮现其上。
“……”
沐恩脸颊抽搐。
可还未等他再次爆粗……便有清晰的剧痛传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挥刀的半只手臂也处于破碎的转态,就像是被巨石砸中的小虫,长期熬练的肉身在此刻脆弱的不可思议,连骨头都碎成了渣,只能依靠着一些皮肉勉强粘连出手的形状。
反击毫无作用。
反倒是自己瞬间便身受重伤。
差距大的……令人窒息。
“这便是……戴冠者吗?”
沐恩心情沉重,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戴冠者……被称为“天授冠冕”的戴冠者,所有境界中最特殊的一个等级,也是完全让武者与魔法师之间的压制关系反过来的一个阶层。
仅是隔着如此远距离的随意一击,便让沐恩难以抵挡。
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对方完全就处在你的攻击范围之外,现在的攻势也只不过是轻轻的压来一根手指。
不对……这种时候,距离远反倒应该说是一种幸运吗?
“该死……该死……该死……我就想钓个鱼,可没想把海怪也钓出来啊!现在不是该你这种BOSS级人物出场的时候,能不能回去继续潜水啊混蛋!”
主角都还没有练好级,你们这些反派怎么能不按套路出牌呢?
哦,我不是主角,那没事了。
沐恩一把握住几乎要彻底断掉的手臂,黑焰灌注,快速恢复肉身。与此同时,趁着那一刀终究延缓了一些裂缝延伸速度的机会,他以丝毫不敢怠慢的速度再次逃离。
伊丽莎白在身旁自动碰撞,炼金领域覆盖全身,掩去气息。又经过优化的照明术扭曲光线,让沐恩完全隐入阴影当中。
影步!
沐恩身影一闪,快速离开墓园那种空旷地带,钻入旁边的狭窄街区。
但就算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就算是用上所有的遮蔽手段,沐恩仍旧感觉那道目光锁定着自己。
无法甩脱。
连时间延缓带来的速度提升也不行。
不,或许在一位戴冠者眼里,他提升的那点速度,也不过是从蜗牛到乌龟的差别而已!
咔……
裂纹再次从黑暗中延伸,那破碎区域并不算很大,甚至连这狭窄的小巷都无法填满,但那些裂纹却精确的尾随着沐恩。
就像是条从远处画来的墨线,只要沾染上沐恩,就能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你妈的……”
再次与那些裂纹擦肩而过,导致整个肩胛骨都彻底碎裂,沐恩一个踉跄,差点狼狈的摔倒。
他翻身撞入另一条路,调动黑焰修复的同时,感受着那完全没有丝毫衰减的死亡预感与心跳,终于忍不住爆粗口。
“戴冠者怎么能够在城里出手?这么大的动静,王国的强者呢?都死绝了吗?要是还有一口气就赶紧出来表示表示啊!”
就算救世会已经控制了王国高层,但是他们总不可能控制整个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吧。
这可是一座几百万人的大城!
从诺塔斯亚堡垒的那场异变确认救世会渗透王国高层开始,到现在,这才几天?
这里的强者呢?
各方组织或者势力呢?
甚至……教会的大教堂呢?
沐恩无法理解,他不明白除了王城此时已经彻底覆灭这种可能,救世会的戴冠者怎么可能如此堂而皇之的当着王国王都几百万人玩手指捏蚂蚁的游戏?
他妈的挂了个月读把全城人都催眠了?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但现在沐恩已经无暇思考这么多了。
似乎能够毁灭万物的裂痕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袭来。
沐恩身体蜷缩,以缩骨的方式险之又险的躲过这次的攻击,接着顺势钻入旁边的一栋民宅,希望能够通过复杂的地形来躲避忏悔魔女的追杀。
在这种关头,沐恩的思考能力已经被压榨到极致,肉身的剧痛与精神力透支到极限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的神经,甚至有时候他已经完全是依靠肉身的本能在进行躲避。
所以当他回神的时候,才想到往民宅里钻并不是一个太好的选择。
“希望这里没人,不会殃及无辜。”
感知散开,确定周围没有活人的气息,沐恩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当沐恩正准备继续夺命狂奔之时,却发觉死亡预感减弱了许多,谨慎的回头,也不再见那些裂纹的踪迹。
似乎真的是房屋阻碍了忏悔魔女的视线,又或者沐恩现在进入了王都的繁华区域,忏悔魔女的行为终于引起了某些同等强者的主意,让忏悔魔女感到了忌惮,那些裂纹不再继续追来。
“暂时安全了吗?”
沐恩喃喃。
还不能放松警惕。
接下来……
“嗯?”
就在沐恩准备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彻底摆脱忏悔魔女的追杀之时,一股浓郁的焦臭气味,在这一刻,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不对,应该不是这一刻才钻入他的鼻腔,而是之前太过于专注于逃命,所有的感官与精神都汇聚在跑路二字上,因此直到忏悔魔女的攻势暂缓,他才有闲暇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这气味怎么回事,屋子起火了?”
来不及修整,沐恩循着气味,很快便找到源头。
他将那扇房屋的大门推开,然后,他便看见了……
火焰。
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无比明亮,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因为它并非如沐恩猜想的那般,只是这栋屋子着火了。
是很多栋,非常多栋。
在沐恩收缩的瞳孔倒映当中,这整条街区都似乎深陷火海,其中部分甚至已经被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断壁残垣与焦黑的木炭。
而在更远处,可怕的爆炸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使得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哀嚎。
哭喊。
焚烧。
毁灭。
沐恩目之所及的便是这样一个近乎末日降临般的场景。
“怎么……会这样?”
眼前的画面与沐恩记忆中那座静谧而古老的王国王都存在着极为强烈的割裂感,一时间竟然让他有种置身梦中的错觉。
不对。
但沐恩很快惊醒,反应过来。
这不是梦。
因为忏悔魔女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此清晰。
所以……
这难道就是他所苦苦追寻的“真实”?
110、报纸
火焰熊熊焚烧着,刺鼻的焦臭与灼热的气温让人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沐恩举目眺望,想要知道这火海……或者说末日景象所波及的范围,但是复杂的房屋与地形同样也阻碍了他的视线。
这座古老的王城并不像贝尔兰德那般规划整齐,地形平坦,数个层叠的坡度使得这里看起来很有层次感,但也因此无法一眼望穿整座城。
可就算如此,那些绝望的气氛、痛苦的嘶鸣,以及毁灭的画面,还是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无时无刻不在刺痛沐恩的神经,让他深切的感受到这座城市此刻正在遭受的灾难。
“救世会真的已经毁灭了圣布兰法泽西斯亚?或者说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已经处在毁灭当中,而我之前看到的那座平静的城市,只不过是他们在废墟上建立的假象?”
沐恩感觉自己有些茫然。
眼前的画面告诉他这样的答案,可是从逻辑的方面去推理,却十分的不可思议。
是的,从某个角度来讲,如果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已经处在毁灭边缘,那么忏悔魔女能够堂而皇之的出手这件事便能讲得通了。
但是其他方面呢。
就像是沐恩之前所推算的那样,最重要的时间呢?这里的强者呢?救世会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是不是什么小城,这里是圣布兰法泽西斯亚,是有着几百年上千年历史的雄城!是王国最重要的首都!
这里有几百万的人口,有诸多势力组织的驻扎分部甚至是总部,有王国的皇家禁军卫队,有效力于这个国家的强者,甚至还有着作为教会尘世地基的九大教堂之一!
沐恩之前看见那个平静祥和的城市时,他是觉得这里发生了什么异变,但是他从没想过这座城市的异变能够跟“毁灭”二字沾得上边。
救世会是很厉害,他们或许真的能够毁灭这座城,但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在不惊动外界任何人、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毁灭这里。
想要达成上面所有条件,别说是救世会,恐怕就连教会都做不到。
就像是杀人,随便的杀死一个人,和毫无痕迹的杀死一个人,绝对是天差地别的两个难度。
更何况,沐恩觉得救世会想要完成这些,可比毫无痕迹的杀死一个人要难无数倍。
因为如果眼前的画面是所谓的“真实”,那么他们就正在毫无痕迹的杀死一整座城的人!
“不对,还不能这么轻易的下达结论。”
沐恩用力拍了拍额头,强迫精神力透支的自己冷静下来。
还未能看清事态的全貌,这种时候是最忌讳做一些所谓的猜想,很容易就把自己带进沟里。
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情报,至少……要知道现在他所在的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已经被毁灭“侵蚀”到哪种程度。
“这里被毁坏得很严重……”
沐恩扫视了周围一圈,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的房屋实在是很难分析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于是沐恩果断选择向着更靠城区中心的地带移动。
依旧是不敢将自己暴露在外,只敢在这片城区拥挤逼仄的房屋之间快速移动。
沐恩移动得十分小心,看起来还未引来忏悔魔女的主意,只不过这次他还没移动多远,就又被迫停下脚步。
“这是……”
沐恩眉头微皱,神情凝重。
因为在他面前,出现了许多烧焦的尸体。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这些尸体并不能让他顶着一位戴冠者的攻击随时会追过来的风险停下脚步,毕竟这些烧焦的尸体在那些火焰与废墟当中到处都是。
但眼前这些明显不一样。
因为这些尸体……都是孩子。
就在一座像是教室般的空旷房间中,有多达几十具娇小的孩童尸体紧紧簇拥在一起,似乎临死前还在尽力躲避某种可怕之事。
但很显然,他们失败了,火舌无情的从这些稚嫩的身躯上舔舐而过,只剩下黑色的荒芜。
“那些混蛋,果真是连孩子都不放过啊……咦?”
目光扫过这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惨状,沐恩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忽然落在其中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之上。
那同样是个小孩,由于火焰灼烧,仅从外观上看起来和其他的可怜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蜷缩的姿势最为怪异,不是像其他孩子那般在死亡到来的最后一刻报团取暖瑟瑟发抖,而是缩成一团,紧紧的保护着怀中的某种东西。
“该不会……”
沐恩俯下身,小心翼翼的掰开小孩那僵硬且焦黑的手臂,为了不破坏这个孩子尸体的完整,以沐恩对于力量的操控,竟是也是花费了两三分钟才将这个孩子紧紧攥在手中,又护在胸口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纸币。
一张在如此大火中,仍旧保留了一半左右,所以沐恩能够清晰分辨出其面额的纸币。
一百爱弥儿。
对于沐恩来说,这个数额很小,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却又无比之大。
以至于就算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也要将其护在怀里。
“真的是他。”
沐恩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一张只有一面之缘的稚嫩脸庞。
那是在他刚进这座城时,为了收集情报,他花了一百爱弥儿,从一个卖报的孩子手中买了一份价格两爱弥儿的报纸。
他本来以为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缘分,他再也不会跟那个小屁孩见面,可没想到……
“这也算是……某种可笑的孽缘了吗?”
沐恩无声的笑笑,摸出一张新的大钞,放入孩子的手中。
在向着女神祈祷,希望这些可怜之人能够安息之后,沐恩快速起身,来到这座房间的另一边。
他大概认出了这是一座福利院,收养了很多孤苦无依的孤儿,正是由于可怜的身世,以及过早磨炼出来的独立,所以那个孩子才会冒着雨在城中卖报纸。
而在王国,大多数的福利院都是由教会出资建立的,也就是说……
沐恩从墙壁的缝隙向外看去,这片城区的地形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复杂,视野也好了很多,因此沐恩一眼便看见了那座有着圆形穹顶以及精美女神雕像的建筑。
大教堂。
“没想到,这里是在那座大教堂周围。”
熊熊浓烟中,女神的面容依旧悲悯而神圣,似乎是在痛心于这人类同族之间的自相残杀。
不过沐恩所在意的重点并不是女神像,而是……
“大教堂竟然完好无损?”
在周围几片街区都深陷火海,无数无辜之人、乃至小孩都在这场灾难死去的时候,那座象征着生命教会九大圣座之一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竟然完好无损。
按照常理,那不该是救世会第一个就要解决的目标吗?
疑惑中,沐恩眼睛微眯,仔细观察,却并未发现大教堂中有任何神职人员的踪迹。
人呢?
都已经牺牲了吗?
还是说……
不对不对,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距离还是有点远,里面的详细情况不是靠远处观望就能确认的。
想要知晓大教堂如今的状态,必须要再靠近一些。
“大教堂或许便是眼下错综复杂情况的一个突破口。”
沐恩很快下定决心,估算了一下大教堂到他现在位置的距离。
虽然两者之间有一段没有遮挡的空旷地带,十分危险,但……值得赌一把。
“希望那个疯女人不要太过于执着我这只小小的蚂蚁,求你赶紧去做更重要的事吧,堂堂立志新世界降临的救世会第三席,怎么能够跟我这种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小白脸纠缠不清呢?”
沐恩再次深吸一口气。
斗气。
魔力。
精神力。
迅速提升到最佳状态。
然后,毫不迟疑。
沐恩身体微弓,瞬间,整个人便如同炮弹般冲了出去!
时间延缓。
百叠。
影步!
一切可以提升速度的手段都被沐恩使用出来,让他那本就远超同级别的神速不断提升,甚至超远了他自己的极限!
在延缓的时间内,大教堂越来越近,沐恩继续在心中估算着距离。
五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最后……十米。
女神悲鸣的面容清晰可见,沐恩仿佛彻底化作了一道无声无形的影子,只需要不到短短瞬息的时间,就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成功进入眼前这座大教堂。
马上就要成功了。
马上。
然而,很可惜。
命运似乎从来不会让它所厌恶的黄毛反派如此顺利。
“呵。”
就在最后关头,沐恩终究是听到了那一声讥笑。
紧接着……咔。
在沐恩周身,乃至于他前进的那最后短短几米道路之上,裂纹骤现!
“该死!”
沐恩牙齿都差点咬碎,恨不得用这辈子所有的脏话去问候那个老女人的族谱。
这么喜欢像自己这般英俊潇洒帅气开朗的大男孩,你特么的去找牛郎啊,我特么可是良家妇男,不约!
沐恩反应迅速,身形扭转。
在迈出第一步之前,他就预料到了这个可能,所以对于忏悔魔女的出手当然也有所准备。
沐恩眼瞳忽然漆黑一片。
精神力再度透支,但换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熊熊燃烧的漆黑烈焰!
而这次,火焰并未扩散开来,而是附着于沐恩手中双刀。
沐恩握紧双刀,随着身形转动,双刀也猛地轮转。
回忆着自己苦练的招式,刀光衔接,逐渐深沉,最终在沐恩身前化作一道漆黑之日!
“焰闪·日蚀!”
黑日碾转向前,吞没沐恩身前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无形的裂缝。
所有都仿佛化作了虚无,万物终结于黑日的死寂,天光都仿佛被其吞噬。
在沐恩竭尽所有使用的这一击之下,就算是来自戴冠者的封锁,也被他彻底斩开!
前进的道路,再无阻碍!
“去你妈的戴冠者,我还怕你了不成。”
沐恩啐了一口,咧嘴一笑,接着大步迈进,终于成功走入大教堂的范围!
戴冠者又如何,我特么又不是没赢过戴冠者!
虽然之前只限定某些特定场所,但是现在,他沐恩坎贝尔也终于能够昂首挺胸的大声宣告,自己是连戴冠者也无可奈何的……
“呵。”
讥笑声再次响起。
似乎是在嘲讽他的无用挣扎和可笑妄想。
沐恩刚刚扬起的嘴角僵住,瞳孔骤缩,心脏也几乎骤停。
“什么?”
他呆滞的喃喃,整个人瞬间便从高空坠落深渊。
因为就在他身前,就在他不远处,就在那座女神雕像之下。
一名气质雍容的妇人,正持伞静立着。
忏悔魔女。
她根本不在远处,她近在咫尺!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你堂堂戴冠者对一个小虫子穷追不舍就算了,竟然还亲自杀来?
痴女吗?
沐恩感觉自己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冻结,死亡预警哀嚎如亡魂。
完了。
沐恩心中哀叹一声。
一位戴冠者,在这么近的距离,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甚至……来不及向黑书求救。
“去死吧。”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是动作。
沐恩便看见忏悔魔女再次抬手,向他一指。
顷刻间,天地崩塌。
……
……
“大哥哥,大哥哥……”
雨,淅淅沥沥。
水滴落在沐恩脸庞,就算是隔着伪装用的面具,他也仍旧能够感受到这来自深秋的寒意。
咚——
又不知道哪里的钟楼敲响了钟声,为这雨这城,都增添几分神秘的色彩。
沐恩睁开眼,凝视着厚重乌云中艰难落下的昏暗天光。
微风拂面,天光入眼。
如此真实。
“我……还活着?”
沐恩艰难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确定自己身上并没有少任何零件。
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他真的还活着。
而且也不仅只是他还活着。
沐恩转头,看向旁边。
一个熟悉的小屁孩正蹲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叠报纸,朝着挥舞着。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睡在这里?”
“我……”
沐恩蠕动了下嘴唇,找不到理由,更不知晓原因。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睡在这里。
“我懂了,你也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对吧!”
小屁孩一拍掌,笃定道。
“……”沐恩瞥了眼自己身上破烂的穿着,无法反驳。
“天这么冷,会感冒的。”
小屁孩一脸担心的凑过来,就在沐恩以为他是要展现什么爱心之时……
“要来几份报纸吗?”
小屁孩将报纸几乎怼到沐恩脸上,期盼的说道:
“我这报纸盖在身上,可是很暖和的哦!”
“……”
111、最大之恶
“你这报纸,功能挺多……”
沐恩嘴角抽搐,神情怪异的打量这个小屁孩。
他年龄大概在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的破烂马甲衬衫,和上次见面的服装有些不同,但对于他那瘦弱的身材来说都显得过于宽大,应该是某个大人不要后的衣物。
他脸上有着很明显的雀斑,咧嘴笑时也能很清楚的看见缺了一块的门牙,但这些小小的缺陷都无法掩盖眼中不符合年龄的狡黠。
“那当然,街边的那些流浪汉都是用的我这同型号的报纸,有口皆碑啊有口皆碑……”
小屁孩拍了拍胸,神情骄傲,不知道是为了卖出报纸故意露出的神态,还是说这些报纸真的在流浪汉当中大受好评。
过早的在社会这个恶臭染缸里爬模滚打,已经让这个稚嫩的小屁孩学会了如何“看碟下菜”。
不过沐恩暂时没有功夫去分辨这些,他只是看着这个小孩,思绪有些复杂。
毕竟自己明明不久前还亲眼看见过这个小屁孩的尸体,那具焦黑的尸体和其他可怜孩子一样,葬身于似乎要焚烧一整座城的大火之中。
可一转眼,世界变化,大火无影无踪,他也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沐恩面前。
这其中的荒诞怪异,让沐恩都以为自己是不是遭遇了时光倒流。
就像是某些游戏,死亡之后,还能从头再来。
……很显然,不是。
因为沐恩身上此刻残留的剧痛,以及破烂的风衣外套,都在向他证明……不久之前,他差一点,就要死在忏悔魔女手上。
众多典籍的介绍、无数前人的经验、以及一些主流的信息,都在告诉沐恩戴冠者的鸿沟无法逾越,这是一个远超前面层次的巨大提升,是一次生命层次的升华。
他之前本以为在这种“凤傲天王道故事”中,这种事也会有例外。
但很显然,这种微小的、等同奇迹的“例外”,肯定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触及的。
他还太弱。
还得继续变强……
收拾好心情,沐恩抹了把脸,起身,手掌抚摸身旁的墙壁,抬头眺望远方的城区。
圣布兰法泽西斯亚,这座古老的艺术之城还是如此的静谧祥和。
刚才的那一切,恍然若梦,一场噩梦。
“呵,之前觉得现在的平静像是一个梦,现在又觉得之前的灾厄像是一个梦,本来我是来寻找真相的,可是如今,谁是梦,谁是现实,谁是真,谁又是假,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沐恩自嘲的笑笑。
经历刚才的生死一线,疑问不仅没有得到解答,反而越积越多。
那座步入毁灭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到底是什么?那是真实的吗?如果那是真实的,现在这座城又是什么?
真实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在火焰中步入毁灭,虚假的王国王城却还岁月静好……救世会真的能够将这一切伪装得毫无破绽吗?
还有那燃烧的城市,降临的灾厄,亲自出手的戴冠者,灾难中的大教堂……
以及,自己到底是如何在忏悔魔女手中活下来,这些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却都找不到解法。
或许……
沐恩闭上眼,呼唤黑书,翻阅刚才的记录。
【沐恩坎贝尔遭到忏悔魔女的必杀一击。】
【沐恩坎贝尔从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回到圣布兰法泽西斯亚。】
……书页之上,只有简短两句,并没有关于那一瞬间所发生详情的记录。
“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吗?”
沐恩叹了口气。
既然作为自己最大依仗的这边都找不到突破口,那么接下来又该……
“大哥哥,大哥哥……”
沐恩睁开眼,发现小屁孩还在那里晃悠。
“你到底买不买报纸,过了我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哦!”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我卖报纸?”
“因为……”
小屁孩仔细打量着沐恩,认真说道:
“大哥哥总是给人感觉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冤大……不对,富豪气质呢,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见过吗?”
你刚刚是想说冤大头吧!
“或许在我更帅的时候见过吧。”
仍旧处于伪装状态的沐恩板着脸,想了想道:“算了,报纸给我一份,这种时候情报总是不嫌多的。”
“好嘞!”
小屁孩顿时喜笑颜开,掀开衣服,小心翼翼的抽出那些在雨天也被他保护得很好的报纸。
因为包裹得很严实,所以小屁孩的动作有些慢,为了防止客人不耐烦离开,小屁孩熟稔的开始给沐恩剧透报纸上的部分内容。
“今天的报纸,可是有非常重磅的内容哦!”
“重磅的内容?”
沐恩来了精神:“是什么重磅的内容?难道那个国王又搞出什么大动静了?”
“跟国王陛下无关。”
小屁孩摇摇头,“这次的头版内容,是讲述某个罪大恶极的坏人!”
“坏人?”
沐恩不解:“什么坏人竟然比你们国王搞事还热门?难道那个坏人把国王搞了?”
该不会说的是救世会吧。
但救世会可没有愚蠢到在报纸上抛头露面的程度。
“怎么可能!陛下那么厉害,怎么会被区区坏人伤害呢?但就算如此,那个坏人也非常不得了。”
小屁孩表情逐渐凝重,用讲鬼故事般的语气装模作样道:
“据说,那是帝国的最大恶徒,是这次战争的罪魁祸首,是一个把魔爪伸向众多无知少女的淫邪恶鬼,更是犯下无数足以引起神罚之罪的极恶之人,就连女神都会对他那肮脏的灵魂感到厌恶!”
“这么夸张?”
沐恩吃了一惊,要知道女神在教会宣扬的形象可是悲悯与仁慈,要是连女神都会对那人的罪行感到厌恶……沐恩仔细思考了一下帝国当中足以引起如此天怒人怨,还有资格被王国的头条报纸刊登的人……
答案好像只有一个……
粉红熊!
一定是那个丢人的家伙!
隐藏了这么久,他终于把自己的变态癖好暴露了吗?
活该!
“没错!那个人,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战争狂!淫魔!渣男!是靠着一张还算不错的脸,就勾引了无数良家妇女,脚踏上百只船,其中甚至包括帝国女皇的究极淫贼!!”
“他就是——”
小屁孩越说越得劲,到后面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客人,直接将报纸一甩,露出页面上那张极为显然的“坏人”照片:
“沐恩坎贝尔!”
“???”
沐恩一脸黑人问号,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谁?”
“沐恩·坎贝尔!”
小屁孩指着照片中那个拍摄角度十分出色,因此若是不去在意那一大串惊世骇俗的名号,单看长相绝对能够引得大票无知少女犯花痴的帅气金发男人,一脸愤忿道:
“就是这个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的混蛋!”
“……”
忍。
要忍。
一定要忍。
这是敌人的抹黑。
如果现在生气,反而是着了敌人的道。
自己一路走来,什么样的刻板印象没有经历过?
富强。
民主。
平等。
自由。
莉雅是超大杯。
学姐和安是大杯。
塞莉西亚是中杯。
爱丽儿……爱丽儿……爱丽儿是可爱杯……
……
沐恩接连好几次深呼吸,压下心底的怒火,这才露出满脸平和的微笑,将那份报纸捡了起来。
上面的确是关于他的详细报道,从他的出生,到一些本就暴露在公众眼里的事迹,甚至包括那些脚踩一整个战舰编队的花边新闻。
某种程度上的“事无巨细”,让沐恩坎贝尔这个人物,完全符合一无是处的花花公子的形象。
但是这个形象在王国的十七皇子之死那件事之后,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那之后,沐恩坎贝尔不单单是个花花公子,还是个无恶不作的暴徒,是背地里酝酿邪恶计划的阴谋家,更是意图通过美色蛊惑帝国皇帝,借此掌控帝国,将毁灭与战火波及整个大陆的超级反派。
总之,沐恩坎贝尔便是这场战争真正的罪人,他的罪名甚至超过了帝国女皇,而王国主动发动这场战争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皇子的死讨回公道,另外一方面,“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将这邪恶的种子掐灭在襁褓之中。
总而言之,他们是正义之师,是维护大陆和平的有力保证,主动出兵合理合法合乎常理,王国的民众应该踊跃的表达支持……
“靠。”
沐恩暗骂一声。
被特么当做靶子使了。
那个十七皇子是怎么死的,王国难道不比他们清楚吗?
王国方当然知道,而且这一切本来就是他们的计划。
只不过,一个死去的皇子虽然能够引发民众的怒火,却不能成为民众发泄的目标。
至于这个目标……把帝国皇帝当做目标,太不体面。
而随便揪一个小猫小狗,又不够格。
于是选来选去,那个在外人眼里亲手弄死王国十七皇子,本身还是帝国皇帝未来丈夫的公爵之子……这不就刚刚好了吗?
嗯,这锅不大不小刚刚好,简直就是为坎贝尔少爷您量身定做的啊……赶快背好!
“你麻麻的……”
沐恩扶额,哭笑不得的哀叹道:
“我那刚刚好一点的风评啊!”
本以为没了粉红熊的暗中使坏,自己专情又附带真善美的优秀品质能够逐渐被大众所知晓,没想到相较于粉红熊那混蛋,王国才是他最大的黑子!
小心我直接律师函警告,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账小黑子!
112、教会动作
“那个……钱……”
见沐恩一直拿着报纸不说话,小屁孩有些忐忑的凑过来,甚至还刻意的堵住了巷口,似乎是害怕沐恩突然带着报纸“远走高飞”。
“你觉得我买区区一份报纸都会不给钱?”沐恩翻了个白眼。
“不不不,当然不会,虽然有些烂人的确是买报纸都不想给钱,但我怎么可能对客人您有这种想法呢?我只是担心客人您而已……”
小屁孩挠挠脸颊,表情看起来十分真诚:“客人您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是睡着凉了?我认识一个地下医生,技术高超,收费合理,童叟无欺,只要有钱,什么样的病人他都可以……”
“好了好了,我没事,跟你去那种黑心的地下诊所,我怕我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钢铁腰子都会被噶了。”
沐恩掏出钱币,“给你。”
“怎么会呢?那家伙虽然的确挺黑,但最多只是把你迷昏偷偷抽你一点血去卖而已,噶腰子他可还不敢……”
小屁孩嘟囔着,看见沐恩掏出的纸币眼睛蓦的一亮。
因为那赫然又是一张最大的面额!
运气太好了,竟然接连两天都遇见这种花这么多钱买一份报纸的冤种,不对……是富哥!
真希望这样的富哥能够多来一点!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祝老爷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小屁孩接过纸币,兴奋的不停鞠躬,加上这笔钱,他的目标就能提前……
“鞠躬就免了。”
沐恩手一摊,“找零吧。”
“哈?”
小屁孩呆住:“找……找零?”
“不然呢?难道别人在你这里买报纸,从来不找零的吗?”沐恩一脸古怪:“这样玩你竟然还没有被打死?”
“不……找……当然找零,但是从来没有人会用这么大面额的钱……”
小屁孩盯着手中的纸笔,上面的数字是如此的诱人,他卖这么久的报纸,也只有昨天那个看起来跟报纸上的“超级坏人”长得很像的那个大哥哥才如此的阔绰。
所以他以为今天这个一拍一张大钞的也会如此阔绰,没想到……
“你可别觉得什么时候都能遇见冤大头。”
沐恩惆怅的四十五度望天,低声喃喃道:
“毕竟在经历了王国的冰冷歧视与恶毒污蔑之后,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善良的自己了……”
现在的他,升级了、变强了、冷漠了,已经是个无情的鲨手……
……
“先整理一下现状,然后再把救世会的混账找出来统统鲨掉。”
沐恩下定决心。
虽然知道统统鲨掉不太可能。
毕竟现在的他连忏悔魔女那一关都过不了,更不要说老萝莉发癫给出的弄死救世圣主盖乌斯的这个任务。
但是——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能不能阻止救世会的阴谋,又是一回事。
真正的鲨手,都是靠脑子的。
“那点小小的阻碍,可还不至于难倒我。”
沐恩甩了甩那一小叠小屁孩不知道从哪个疙瘩角落里掏出的破旧零钞,走进一家地下酒馆,顺势将钱扔在桌上。
“来一杯最烈的芙尔基酒。”
“不好意思。”
昏昏欲睡的酒保只是抬了抬眼皮:
“特殊时期,城内已经下达了禁酒令,我们这种正规场所只卖无酒精饮料。请问你要橙汁吗?你给的这些钱倒是刚好可以买一杯橙汁。”
“九十八的橙汁,未免太黑了吧。”
“纯手工压榨,天然绿色无污染,爱要不要。”
酒保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根本不想理会眼前这个衣衫破烂的斯拉夫人。
“这样啊……”
沐恩手指轻敲,微笑道:
“既然不卖,那我就喝别人请我的那杯吧。”
“请你?呵,这里可没有会请一名外来的斯拉夫人……”
酒保不屑嗤笑,正想把这个烦人的家伙赶出去,可借着昏暗灯光看见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孔,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一变。
“没有人会请一位外来的斯拉夫人,除了……”
沐恩凑近,压低声音,道:
“巨兽。”
“不……不好意思!”
酒保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由于过于惶恐,整个人都在颤抖:“是我眼瞎,您……大人您的酒就在后面!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谢谢。”
沐恩礼貌的脱帽致意,接着快速说出一些列的需求:
“我要洗澡用的热水,食物,这座城的详细地图,王国皇家卫队的驻防所,以及……这座城所有教会教堂的位置!越快越好!”
“是!”
酒保颤声道:“我这就去为您准备!”
……
半小时后,当略作洗浴修整的沐恩来到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时,发现塔伦已经亲自等候在这里。
“您……您没事吧!我还以为您……”
见到沐恩,泰伦立马起身迎接,明明只是分别一夜,他却显得比谁都焦急。
若非是男男有别,他现在恐怕已经热泪盈眶的冲上来,给沐恩一个爱的熊抱了。
当然,这并非是他真的已经对沐恩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而是因为他现在才吃掉拉斯金的地盘和人手,正处于消化内部不稳的关键时期,自然比谁都需要这位黑暗皇帝的支持。
“我能有什么事?”
沐恩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酒杯瞥了一眼,对旁边的酒保道:“我不喝酒,给我拿杯橙汁,记住,要绿色无污染,手工压榨的那种。”
“是!”
酒保抹着汗快速离开,出门时脚都打颤了几下。
“这个不尊敬您的废物,我看……”
泰伦眯着眼盯着酒保的背影,杀气逐渐升腾。
“泰伦。”
沐恩十指交叉,面无表情的看向他:
“我可不是什么暴君。”
“是!明白!”
泰伦先是立正,接着又搓着手,谄媚的靠过来:“大人可真是仁慈,换做我,那家伙早就被我浇进水泥桩里沉河了。不过我想这番仁慈,也是大人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原因吧。”
“别奉承了,你这张凶残的脸讪笑起来说实话有点恶心。”沐恩翻了个白眼,无语道。
“嚣张?怎敢……我可是一直都对您如此尊敬,比任何人都要尊敬……”
“好了,先离我远点再说!”
沐恩实在忍受不了这货从波西斯巨兽到波西斯二哈的转变,一脚将他踹开后,这才摊开那张十分详细的王都地图,问道:
“回归正题,你刚才以为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
泰伦揉着屁股呲牙:“只是怕大人您被教会的人抓了,说实话,我来着之前还在想怎么组织人手去教会救你呢!”
“你要是有那个去教会抢人的能力和勇气,就不会现在对我摇头晃尾了。”
“大人什么话,我对您的忠诚期限可是永远……”
“闭嘴,我让你说正事。”
沐恩扶额:“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被教会抓住了?”
“这个……”
泰伦神情收敛,终于变得正经一些:
“其实是我提前留在那周围的兄弟发来消息……您之前去的那座墓园,已经被教会彻底封锁了!”
113、推测
“封锁吗……”
沐恩点头道:“我知道了。”
“不愧是大人,看起来好像对这件事早就预料到了,没有丝毫意外呢。”
“少拍马屁了,你要是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你就明白教会的行动再怎么严厉都不为过。”
毕竟是一位地位不低的大修女葬身于那片墓地,以教会的行事风格,没有把整片城区封锁起来调查这事,便已经算是很给这个时期的王国面子了。
当然,以上这个可能性的前提都是……如今处在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内的教会,是正常的。
沐恩又一次想到了之前在那座熊熊燃烧的灾厄之城中,自己所看见的那座完好无损的大教堂。
那座教堂明显依旧处在女神的光辉照耀中,可却给沐恩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在那么近的距离遭到忏悔魔女的袭击,大教堂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就好像作为教会九大圣座之一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只是一座空壳。
“艾琳德修女的记忆中并没有这里的教堂已经被救世会完全渗透的迹象……但这很有可能是假象,毕竟就算‘间谍’渗透得再深,单线联系永远是最安全的做法,更何况艾琳德修女的上线就是那位救世圣主。”
沐恩仰在沙发上,陷入沉思。
“而墓地那边,现在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这里的教会是正常的,那么他们就能从活下来的圣者之眼克里特和瘸子神甫那里得知艾德琳叛变的真相,这会引起教会的警惕,并严格的对内部进行审查。
第二种情况,这里的教会真的有问题,那么……克里特和瘸子神甫就都危险了……”
两种情况,两种概率,可沐恩现在都无法做出有效的确认。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的情况越来越复杂,就像是一个线团般缠在一起,沐恩也越来越觉得自己难以捉摸清事态的全貌。
等等……
真真假假?
沐恩揉了揉太阳穴,心中忽然灵光一闪。
或许,自己不必想的那般复杂?
“那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大人的话里可以知道,那个什么克里特和神甫似乎是因为大人您陷入了什么麻烦……不去救一下吗?”
一直旁听的泰伦问道,他已经跃跃欲试,随时都准备表现自己的价值。
“不用。”沐恩却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按照我接下来的推理,救了也没用。”沐恩摇摇头。
“推……推理?”泰伦越发一头雾水。
“暂时跟你无关。”
“……哦。”
虽然完全不懂,但是泰伦是个识趣的人,见沐恩似乎有意将他排除在某件事之后,便立马聪明的选择不再追问,并乖乖的独自到一边喝酒去了。
在这种地界混这么久,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永远才是最好的。
“先来理一下吧,摈弃那些过于复杂的思维,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危机,现在所掌握的东西应该足以理出一个脉络了。”
在空寂的房间中,沐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将之前自己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整合在一起,开始进行推测。
“首先,从未之前的见闻来看,可以暂时假定那个正在步入毁灭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才是真的布兰法泽西斯亚,是王国真正的王都。”
沐恩将手中的王国详细地图,放在身前桌面上。
“而我现在身处的这个看似正常,却十分不合常理、不合逻辑的王都,只是救世会用某种手段构造的假象。”
沐恩拿出另一张标注王都重点区域的地步,覆盖在之前的地图上。
两张地图的大多数线条很快重合,只有一些凸显标注出来的侧重点,错开了差异。
“先不论救世会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假象十分真实,真实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就像是完全等比复刻了一个真正的王城,至少我现在仅凭自己的感知完全寻找不到它的破绽。”
沐恩暼了眼房间角落里的泰伦,这个身高两米,却在一边喝闷酒一边画圈圈的“猛男”,你实在是很难分辨他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
“但是……”
沐恩手指抚过两张地图没有重合的那些差异点:
“我寻找不到它的破绽,并不意味着它真的没有破绽。”
就比如……尸体。
那些离奇的尸体。
假如,那些尸体并不是这个【假王都】中的人离奇死亡之后的结果,而是……从那个正在遭受灾难的【真王都】中掉落过来的呢?
虚假不可能真的代替事实,这个【假王都】必定存在某种瑕疵,就比如在某次震荡,或者某次“运行错误”,一不小心便让属于真实的“尸体”,掉落到这个虚假构筑的世界。
就像是沐恩之前,也“一不小心”掉入另一边的真实世界一样。
那么,那些奇怪尸体上所有的一切,便能解释得通了。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死去,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还有他们脸上所残留的愤怒、恐惧、狰狞……他们目睹了那样的灾难,并在那样的灾难中死去,当然会愤怒、恐惧,而且狰狞!
“所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其实这边并不重要,无论是大修女、教会,还是墓地的神甫,他们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越深入思考,沐恩的心情便愈发凝重。
他大概能够理解救世会这样做的目的——王国的王都太大了,就算是救世会,就算是已经掌握了王国高层的救世会,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彻底将其吃干抹净。
所以他们便制造出了这个虚假的王都,并用这层假象拖延住所有人。不仅是他,还有帝国、教会,以及所有可以通过外力干预的人,统统都被这层虚假帷幕挡在了外面。
而救世会则能躲在帷幕之后,从容的享用大餐!
“如果一切都如我所推测,那么我就必须要在帷幕后的王国彻底毁灭之前,突破这层虚假帷幕!不然鬼知道救世会会用王都的几百万条生命去做什么!”
这层虚假帷幕绝不是无法攻破的,沐恩十分笃信。
很简单,不仅是那些瑕疵,还因为救世会还在这些虚假当中,留下了真实的人手。
比如之前的艾德琳大修女。
她绝对是位于真实那侧的人,不然她也不可能在死前召唤来真正的忏悔魔女,让沐恩刚步入那个真实的王都时,便遭到对方的残酷追杀。
但,仅凭一个艾德琳大修女,是不够的。
想要维持如此庞大的【假王都】,救世会必然还有更高层次的存在,位于这一边。
那个“更高层次的存在”,甚至很有可能是在救世会中有席位的存在,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要找到位于这边的他,弄死他,维持假象的人死了,那么假象再完美,也会步入破灭。”
而假象一但破灭,将真实显露在外,接下来的就很好处理了。
只要救世会的目标没有完成,那么无论是城外的帝国几十万大军,还是蓄势待发的教会,都定然能够彻底粉碎救世会的阴谋。
他到时候只需要引天兵入城,还怕救世会那些只敢躲在暗地里偷偷摸摸的杂碎不被打至跪地?
“只不过……这些暂时只是推测而已。”
沐恩并未被一时的推测蒙蔽大脑,他明白再完美合理的推测,都比不过事实。
还需要证明。
证明他是对的。
“泰伦!”
沐恩突然起身。
“在……”泰伦吓了一个激灵,“我在!”
“之前吩咐你的事,有结果了吗?”
“有!”
泰伦用力点头,“昨天您走后,我就派人专门注意这段时间内发生的异常,结果真的被您预料到了,我们又发现了一些离奇出现的尸体。”
“果然……”
沐恩眯了眯眼:“那个时候由忏悔魔女亲自引起的‘震荡’,影响的不只是我而已。”
“您接下来……”
“去看看那些尸体,现在就去。”
“啊?”
泰伦有些不情愿,“那个……我为大人接风洗尘,叫来了几个漂亮的妹妹,都是贵族家的小姐,家族落魄这才……大人不先放松一下?”
“不用。”
沐恩戴上礼貌,严肃的盯着泰伦:“我,是很专情的,从来不跟外面的人乱搞,也从来不沾染什么野花野草,明白吗?”
“啊……是,是吗?原来如此,是我犯蠢了,哈哈,真不知道是哪位如此幸运,能够成为您的夫人……”
泰伦抹了把汗,暗道那些妹妹还好来的慢了点,不然竟然试图用美色来贿赂这样的真绅士,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雷霆之怒!
果然,能够成为传闻中的“黑暗皇帝”,定然都是与常人有所不同的!
“走吧。”
沐恩没有理会泰伦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收起那些地图,便向外走去。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要动作更快才行。
“啊,大……大人。”
可刚一开门,沐恩就撞见了之前的酒保。
他端着那杯手工压榨的橙汁,颤颤巍巍的站在门外,特别是注意到沐恩身后泰伦的视线,更加惶恐了,双手几乎要端不稳托盘。
“您……您的橙汁。”
“我不渴,你喝了吧。”
“不……我不能喝,大人,请,请您喝。”
酒保脸色苍白,佝偻着腰,以恳求的姿态来到沐恩面前,似乎只要沐恩不喝这杯橙汁,那么他的生命,也会随着橙汁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卑微、低贱、宛若蝼蚁……而且真实。
“……”
沐恩回头瞪了眼泰伦,示意他不要继续恐吓这个酒保。
泰伦却是无辜的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没有恐吓,只是这个酒保自己吓自己而已。
沐恩摇摇头,转身,正准备抬手拍拍酒保的肩,说自己并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冒犯便记恨。
但想了想,这种空洞的行为还是不足以解开误会,所以他还是拿起了杯子,将橙汁一饮而尽。
“谢……谢谢!非常感谢!”酒保连胜感谢,如释重负。
“该说谢谢的是我。”
沐恩仔细品味了一番,觉得这手工压榨的橙汁的确味道不错,于是认真对酒保说道:
“橙汁……很甜。”
114、疑云
“那些尸体都在这儿,大人请。”
泰伦将沐恩带到一个地下室的房间,推开厚重的大门之后,强烈的寒意让沐恩都不禁挑眉。
很明显,这个房间中布置了昂贵的降温阵法,能够最大程度的保存尸体的完整。
“有心了。”
沐恩赞赏的点了点头。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泰伦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那是的确有两把刷子。
不仅是自身的实力,波西斯巨兽某些方面并不是白叫的,还有这份想要上进的心理,小细节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不进步谁进步?
“尸体一共有十三具。”
一进入房间,泰伦就继续维持着自己的上进风格,贴心的为沐恩介绍着相关信息。
“其中有九具是在我能够影响的西区发现的,其他四具是在相邻的南区发现的,不过被我用一些人脉和关系弄了过来。”
“只有西区和南区发现了?”
“目前来说是这样,我已经向其他黑帮提起这件事,并警告他们加强戒备,忽悠他们说这些诡异事态很危险,涉及到一些大贵族的清理手段,按理说他们都会对这种涉及到某个大贵族黑幕的事避之不及,但除了南区的几个帮派回应了这四具尸体的事,其他的帮派目前都没有反应。”
“只有西和南两个大城区……有没有可能是那些帮派故意不拿你的话当回事?”沐恩摸着下巴,问道。
“应该不可能。”
泰伦嘿嘿一笑,由于体型高大,他在沐恩旁边一直弯着腰,但是眼中已经闪过很少在沐恩面前显露的锋芒:
“托大人的福,我现在可是整个王国地下世界的风云人物,作为一个马上就要将西区彻底一统的帮派首领,他们应该不会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那便好……”
沐恩垂眸,看着那些被裹尸布覆盖的尸体。
如果这些尸体并不是随机出现,而是在【真王都】的某处死去,接着再因为某种原因出现在【假王都】的同样位置,那么泰伦所给出的这个情报,便好坏参半。
坏消息是可能已经有整整一个城区沦陷于那场熊熊大火之中。
好消息则是……其他三个大城区可能还未彻底沦陷,他还有时间去救其他人。
但这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这些尸体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沐恩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掀开尸体上的白布,这些人都与之前的尸体一样,脸上依旧残留着愤怒、恐惧、绝望……各种诸如此类的情绪。
他们身上的伤势也各不相同,刀伤、箭伤、火焰的灼伤,但几乎都有着共同的特征——他们在死前进行了激烈的战斗与挣扎。
“大概……”
泰伦想了想:“就是大人您进入那座墓园,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后吧。”
“两个小时……”
沐恩眸光一凝:
“果然是那个时间点吗?”
自己进入【真王都】,遭到忏悔魔女追杀的那段时间,同时也是自己所猜测的“震荡”出现的时间。
真与假的界限在那个时候可能变得那么不分明,以至于会从【真王都】掉落一部分尸体进入这个【假王都】,同时,【假王都】里对应的虚假存在,大概率就会消失,因为按照一个【完美】的【虚假世界】运行法则,一个真实的世界,是绝对不可能出现两个完全一样的人。
“所以就算是忏悔魔女,也只能在我也进入那个【真王都】时,才能对我出手吗?”
沐恩终于稍微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能够活下来了。
因为在忏悔魔女对自己出手的最后一刻,自己因为某种原因,再次被送回了这个【假王都】,那么【真王都】的忏悔魔女自然无法对他再出手。
“虽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被突然送回来,但按照这种推测……这个【假王都】内,应该也存在一个忏悔魔女。”
一想到那个难缠的老女人竟然有两个,沐恩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不过还好,既然自己回到这边后没有继续被这边的忏悔魔女追杀,就说明这边的也不过是个虚假的样子货而已,救世会应该还没有牛逼到连戴冠者都能批量复制。
“要不要直接杀进王宫看看,反正这个世界的救世会都是假的?嗯……感觉像是在找死呢。”
沐恩自嘲的呵呵一笑,很快冷静下来,经过不久前的事,他已经不再会傻到去测试戴冠者的含金量。
真要是提前引起救世会留在这个【假王都】的强者注意,恐怕这次就没有那么好运能够活下来了,毕竟可再没有一个真假分隔的世界给他穿越。
所以,还是必须要在被那个支撑者发现之前,找出那个支撑者!
“这个世界的忏悔魔女没有动作也算是佐证了我的猜想,在这个【真实】的【假王都】,忏悔魔女也是‘正常’的,所有人都是‘正常’的,那么那个救世会留在这边的支撑假象之人,肯定就是‘不正常’的。
因为对于【假象】的【正常】,就是对于【真实】的【不正常】,而对于【真实】的【正常】,就是对于【假象】的【不正常】。”
简而言之,自己要在这满是【正常】的【假象】中,找出那个最大的【不正常】!
“可是,推理起来容易,证实起来却很困难。”
沐恩轻叹口气,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还是回到那个最初,也是最复杂的问题。
自己到底要如何在这茫茫百万人口的大城当中,找到那个支撑假象之人?
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而以救世会的卑鄙狡猾程度,那个支撑假象之人绝对不会是王国国王,或者就是大摇大摆以某个救世会成员身份现身这种直接当靶子的行为。
他们大概会让那个支撑幻象者成为一个不起眼的人,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或者……
“一个站在他们的角度,对他们的计划最有帮助的人。”
沐恩眉头越骤越深,思考也愈发深入。
这样的人,会是谁呢?
“大人……”
“……”
“布鲁斯大人?”
泰伦压低声音的呼唤将沐恩惊醒。
“别吵,我在思考。”
“不……大人。”
泰伦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您思考当然没问题,只是……思考的过程中,能不能把这块布放下,蛮渗人的。”
“嗯?”
沐恩疑惑道:“你竟然还会害怕尸体?”
“害怕尸体,怎么可能!”
泰伦立马挺起胸膛:“我波西斯的巨兽能有怕的东西吗?只是……这脸也太吓人了,晚上睡觉会做噩梦的。”
“呵,还不是被吓到了。”
沐恩抽了抽嘴角,低下头,发现自己在思考的过程中也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而是继续一个接着一个的掀开了那些覆盖尸体的白布。
现在这是最后一个了。
“真是不明白,什么样子的脸能够把你这种黑帮头子给吓……”
沐恩没有盖上白布,反而将其完全掀开,彻底露出下面的那一张脸。
然后他也微微一愣。
因为……那的确是一张很吓人的脸。
这种吓人并非是因为这张脸过于丑陋,或是受到了过于惨烈的伤害,以至于血肉模糊。
脸本身很正常,一个男人的脸,长相方正,浓眉大眼,看起来满是正气。
但问题是……这张脸上的表情,的确带个人一种强烈的惊恐感。
首先是愤怒,发自内心的,仿佛要将身前某物或某人用牙撕咬,用爪撕扯的愤怒。
接着是恐惧,深黑涣散的瞳中,那种庞大的无助,就如同逐渐漫涨上来的深湖一般,要将人吞没窒息。
最后,是那粗眉高抬,双眼怒瞪中,猛烈释放出来的……难以置信。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人似乎看见了某种他这辈子都无法相信的事,以至于即将到来死亡对他来说,都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这个人……好像经历了远超旁人的特殊事件,所以脸上才会残留这幅表情。”
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敢,泰伦主动凑近观察,还煞有介事的分析了一通。
“我知道。”
沐恩脸色阴沉的点头。
“而且我想不只是他死前经历的事件特殊,他的身份本身就很特殊。”
沐恩将白布猛地一掀。
很快,随着白布飘转,男人身上那袭比白布还要纯正的白色长袍,就显露在两人眼中。
虽然这长袍已经破烂,还沾满了鲜血,但是沐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其象征的身份。
“神职人员……”
这是一位教会的神职人员。
而且从其胸口悬挂的圣十字吊坠来看,这人在教会里的地位,绝对不会低。
以沐恩对教会的理解,他至少是一位负责教会祭祀接待供奉神灵的礼仪神司,是有资格与教会的真正大人物,譬如主教一类人近距离接触的高层。
“连教会高层的尸体都出现在了这里,也就是说……”
【真王都】里的那座大教堂,真的已经彻底沦陷了吗?
不,这很奇怪吧。
那可是大教堂,是教会九大凡世基座之一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有一位货真价实的大主教亲自坐镇,掌握着甚至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神之伟力。
按照常理说,那应该这这座王都面对救世会最后的堡垒才对。
可为什么这么快就会……
“是我想多了吗?”
沐恩很想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莫名的,他又回想起自己不久前,身处【真王都】时,所看见的那座大教堂。
精致、高雅、宏伟。
它本该在王国面临灭顶之灾时,承受着最为巨大的压力与责任。
但在那场范围广阔的熊熊大火中,它完好无损,没有一丝战斗的痕迹,沉默且寂静。
像是一个旁观者。
“不对劲……”
思绪流转,一些不该的怀疑浮现,沐恩拿起男人胸前的圣十字吊坠,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暖圣光,喃喃道:
“得想办法去大教堂看看,不管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115、慈善家
“唉,这鬼天气,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我感觉我的鞋子里每天都是湿漉漉的,难受死了。”
空旷的院落中,年轻的见习修女正顶着雨天清扫地面。
这份工作实在是太过于无聊,再加上细雨微风不断往袖子里灌来的凉意,让长期静心修行的年轻修女也忍不住向着同伴发牢骚。
“是啊是啊。”
另一位年轻修女也不住点头,苦着脸道:
“我总觉得我的房间有什么地方发霉了,这几天总有一点奇怪的味道,可却一直找不到在哪里,烦死了。”
“咦~该不会是你发霉了吧,讨厌,要长蘑菇了?”
“哼,长蘑菇我就第一个把蘑菇塞进你的嘴里!”
“我才不吃你的蘑菇,略略略……”
“不吃也得吃,哼,看招!”
几人打闹在一起,少女们的银铃笑声回荡在小院中,为这清冷的雨天增添了一份别样的色彩。
“咳!”
然后就被打断。
“嬷嬷!”
几人一个哆嗦,当发现一名老修女不知何时站在她们不远处时,立马安静的站在一起,缩着脖子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小鹌鹑。
“你们还有时间在这里玩?”
老修女怒目而视,虽然苍老的脸上已经满是褶皱,但威严依旧不减。
“工作做完了吗?”
“还……还差一点……今天下雨,所以有点慢……”
“差一点就赶紧去完成!今天可是很重要的,关系到我们福利院后面的发展,可不是你们用一句今天下雨就能当做理由的!”
“是!”
小修女们乱做一团,慌张的回到自己的岗位,其中两个冒失鬼还因为没有找到方向,狼狈的撞到一起,额头都撞出了一个明显的大包。
但仍旧还是在老修女严厉的视线中,不敢多做停留,只能含着泪花继续苦哈哈的清理院落。
“真是的……”
老修女无奈的摇头。
自己之前明明给教会发去的是人手不足的请求,希望能够来一些得力的帮手,但没想到教会那边直接把一些才刚刚入门的见习修女送了过来,美其名曰修炼。
可这些雏鸟能够有什么帮助?干活还没有那些孩子们麻利,反倒是多了几张吃饭的嘴!
“好好干,希望我一会儿再来的时候,这里能够看不到一片落叶,要是有……”
老修女威严的环视一圈:“明天我就把你们当做蘑菇栽到地里去!”
“呜……不要……好可怕……”
“我也不要,我不想成为蘑菇……”
“呜呜……如果非要被栽到土里的话,我更想成为一朵美丽的花……”
“我也是我也是……我喜欢向日葵,可惜雨天好像和向日葵不搭……”
“……”
院落里“哀鸿遍野”,叽叽喳喳声依旧不停,老修女捂着脑门,实在是不想跟这些雏鸟们再多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平和心情之后,越过已经专门清理过积水,显得不那么泥泞的庭院,来到前门。
院里几个资历比较老的修女嬷嬷早已经等候在那里。
“来了吗?”
“来了。”
“确定是要资助我们福利院的?”
“确定。”
“身份呢?”
“我们查过对方的底细,的确是一位有名的慈善家,资助过不少的福利院孤儿院,不过那人往常大多数都是在帝国境内活动,不知为何这次来了王国。”
“该不会是帝国的奸细吧。”
“帝国的奸细专门来我们这破地方干嘛?我们这里可没有重要情报值得对方用真金白银来打点的。”
“说的也是,我们只是一座普通的福利院而已。”
老修女点点头,透过门缝,看见在街道的正中心,一辆黑色马车旁,身着修身礼服的男人正撑伞倚靠在那里。
男人看着很年轻,风度翩翩、气质非凡,很像是老修女曾经见到过的一些贵族家的纨绔公子。
可仔细看去,那张有着显著斯拉夫人特征的深邃面孔上,却并没有一个纨绔该有的浮躁和高傲。
他明明在那里等候已久,却依旧沉稳而耐心,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
“好了,准备一下吧。”
老修女拍手:
“既然对方是来做好事的,那我们自然要以对待最高规格客人的方式来对待他,不管对方最后会不会资助我们,我们都至少要让对方感受到我们的热情。”
“是。”
其他修女嬷嬷应是,快速离开,去着手准备自己该负责的事项。
只剩下老修女再深吸一口气,那张已经严肃很久的苍老脸庞上,露出一抹少有的笑意。
“不好意思,这位尊贵的老爷……”
老修女推开门,迎向马车前的男人:
“院内有些乱,打扫花费了一下时间,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
“不,这并不算久。”
男人……也就是沐恩,轻轻脱帽致意:
“下午好,院长阁下。”
“下午好,老爷。”
老修女双手合十,以教会礼仪回礼。
“不必叫我老爷,我的年龄……应该还称不上‘老’。”沐恩微笑。
“那我……”
“叫我布鲁斯就是了,一个家里稍微有点资产的富少爷,布鲁斯。”
“那……布鲁斯先生。”
老修女依旧是一板一眼,认真道:“我便叫您布鲁斯先生了。”
“……好吧,反正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沐恩无奈,知道难以纠正,也只能认下眼前这个看起来年龄都够当自己奶奶的老修女对自己的尊称。
“能让我先进去看看吗?”沐恩望向头顶那破旧的招牌。
阳光福利院。
沐恩见过重名最多的福利院。
而这个福利院仅从外表看来,也和其他所有叫做“阳光”的福利院都没有区别,破烂、老旧、充满时间的气息,又充满着某种生机。
“当然,请。”
老修女慢了一拍,这才反应过来如此把贵客晾在外面的确有些不恰当,于是赶紧转身把沐恩引进大门中。
走入大门之后,迎面而来的则是一座宽敞的庭院。
草皮破破烂烂,其中一大半还都开垦成了田地,这个时节恰好在不久前经过收成,所以在田地里只剩下一些来没有来得及烧肥的枯枝。
但纵使这样,角落里一棵歪脖子树下,还是有零散几个游乐设施。
吱呀。吱呀。
树下的秋千随风摇晃,沐恩视线也随之来回转动,仿佛由此沉浸于某种回忆中,嘴角勾勒起一抹微笑。
“布鲁斯先生……是想起什么好事了吗?”
老修女目光微斜,忽然觉得这个年轻慈善家嘴角的温和微笑,和他略显冷酷的面容,有些不太搭配。
但到底哪里不搭配,她却又不怎么说得上来。
“没什么,只是会想到自己前去资助自己人生的第一座福利院,也是最重要的福利院的场景而已,那里也和这里一样,院子很大,秋千很小。”沐恩哂笑摇头。
“这样吗。”
老修女感慨,“能够让您资助,还让你如此的记忆深刻,那所福利院,一定非常的贫困潦倒吧,真是可怜,不过能够遇见您这样有着大善心的好人,也是……”
“不,说来惭愧。”
沐恩挠挠脸颊,尴尬道:
“其实我当时去资助福利院,并不是因为什么善心。”
“哦?那是因为什么?”
“是为了……”沐恩挺起胸膛:“泡妞。”
“……什,什么?”
老修女略显凌乱,以为自己听错了。
“泡妞,或者准确一点,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
沐恩两手一摊,“我必须得承认,我那时目的,并不纯粹,甚至在不经过对方允许的情况下,就擅自踏入对方最脆弱的地方,这足以称为卑鄙。
但我又不得不那样做,因为都到那一步了,我又怎么可能让我最重要的人离我而去呢?自然是想尽办法都得追上去……所以我去了,义无反顾。”
“是……是这样吗?”老修女有些茫然,刚才还如此严肃的做好事画风,怎么一下子就偏到了花花公子的追心攻略上了?
“对我失望了?”
“不。”
老修女捋了捋银白发丝,回过神,立马摇头道: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卑鄙的事,这个世界上纯粹的事本就很少,就算是那些口头上满嘴善心仁义的‘大善人’,又有几个是因为自己纯粹的善心呢?反倒是布鲁斯先生能够如此直白,倒让我松了口气。”
“不怕我是帝国的间谍了?”沐恩意味深长。
“咳。”
知道自己刚刚的谈话竟是被这位听到的老修女干咳两声,一本正经道:
“我也算是教会的修女,而教会从不参与两国之间的纷争,因此对于您到底是帝国人还是王国人这种事,我并不在意。”
“所有的帝国人都不在意?”
“除了帝国那个该死的沐恩坎贝尔!”
老修女握拳,愤忿道:
“这种欺骗无知少女的渣男淫贼,就该用柴刀大卸八块!”
“院长阁下是个妙人。”沐恩脸颊抽搐,皮笑肉不笑道。
“布鲁斯先生又何尝不是呢?”老修女以为沐恩在说其他方面,也跟着笑了。
越过院子,福利院后面的布局则与沐恩记忆中的那座福利院差别大了起来,王国的建筑与帝国建筑的风格迥然不同,但在这里,同样都没有多少额外的装饰,显得十分朴素。
可这里一些细节,与沐恩记忆中那个逐渐吞没于火焰中的建筑,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了……
沐恩抬头,望见不远处的那座恢弘圆形教堂穹顶。
“怎么了吗?布鲁斯阁下?”
“没事,继续吧。”
暂时抛去那些思绪,沐恩随着老修女一路前进,一路闲聊,相谈甚欢。
他从老修女话中认识这里的每一处细节,而老修女也在沐恩的言词之间,确定他来捐助的真诚。
于是就在这无比平和的气氛中,沐恩敲了敲旁边已经有几道裂纹的墙壁,顺势问道:
“对了,院长阁下,您说您是教会的修女,那这座福利院……应该也是来自于教会的支持吧。”
“是的。”
老修女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隐瞒:“这座福利院是由教会出资建造的。”
“那就奇怪了,既然这里都背靠教会这样的庞然大物了,为何……”
沐恩回想着自己这一路来的所见,盯着老修女的眼睛:
“这里会如此的困难呢?”
116、腐肉
来到这里之前,沐恩便已经让泰伦进行过相关的调查。
生命女神是整个王国的主流信仰,而教会在这里的影响力也远超在帝国的影响力,为了维持这份影响力,除了日常的宗教活动之外,教会还出资建造了一大批公益设施,诸如福利院、学校、收容所之类的。
而这座阳光福利院,也正是教会资助的设施之一。
可明明是由教会亲自资助,而且位置也处在与那座大教堂并不算太远的地方,可这座福利院的状况却并没有沐恩想象中的那么宽裕。
建筑老旧、设施稀缺,甚至连院子里的空地都种满了作物,处境完全可以用“困难”二字来形容,以至于像沐恩这种陌生的“慈善家”只是前来拜访,连到底会不会资助都不确定,就足以让整个福利院都严阵以待,生怕抓不住这个机会。
“贵院目前的情况,实在很不像是受到教会的资助啊。”沐恩语气随意,仿佛在只是进行普通的闲聊。
“这……”
可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刚才还无话不说的老修女此刻却有些眼神飘忽,苦笑道:
“大概是因为教会要资助的地方太多了吧,我们这种小地方资金紧缺一点,是正常的。”
“是吗……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能有什么原因,布鲁斯先生多想了吧。”
“……”
沐恩皱眉,总觉得老修女隐瞒了点什么,本来正想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可还没等他开口,便忽然听到几道压低的莺燕之声。
“哇……这就是那个慈善家吗?看起来不像是好人呐。”
“说什么呢?以前大修女可是教导过我们,决不能以貌取人!”
“那你觉得他帅吗?”
“斯拉夫人……我不喜欢,但是一想到他那么年轻那么有钱,我就……”
“……”
沐恩转头看去,发现几颗小脑袋从另一侧的窗缝中悄悄的伸了出来,正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仔细得打量沐恩。
她们身上是修女的服侍,沐恩与她们对视时她们也没有多少慌乱,直到老修女也转过头,她们才“呀”的一声鸟兽散。
但其中一个领头的少女还是俏皮的对着老修女吐吐舌,明显并没有真的多么害怕这个严厉的修女嬷嬷。
“她们是……”
“是见习修女。”老修女垂眸,面无表情。
“见习修女的身份我倒是看出来了,毕竟教会的制服样式我也蛮熟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弄错,不过……”
沐恩摸着下巴,斟酌了一下形容方式:“她们的画风是不是不太对啊。”
沐恩的意思并非是那几个人怎么样,而是在这样一座破旧、贫穷、艰难的福利院里,这里的见习修女却是如此的活泼灵动、娇嫩贵气,甚至看起来过于活泼,完全没有神职人员该有的样子。
怎么都与刚才在这座福利院里的所见所闻,不太匹配。
“唉……”
沐恩说到这里,老修女终于忍不住叹一口气,回答道:
“布鲁斯先生放心,她们的确是见习修女,是上面派下来的见习修女,不过她们并不会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在这里的修行也不过是暂时的,很快她们就会离开了。”
“不会待太长?”
沐恩微征,反应过来,挑眉道:
“该不会是来给自己的履历镀金的吧?”
“……”
老修女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定。
于是沐恩便明白了。
但他还是有一点不解。
“可是……既然要做这种事,那为什么要来这种小地方?”
哪里不去,偏偏来这种锅都揭不开的贫穷修道院?
反向镀金?
“很简单。”
老修女微微躬身,似在对女神祈祷。
“教会内部的一些规则与外界不太一样,在这里,侍奉女神者,必要亲自面见苦难……这是教典上书写的教义,也是每一位立志成为大修女之人的必经之路,她们只是沿着这样一条路前进而已。”
“所以……”
沐恩恍然大悟,脸色骤然阴沉:“她们便是把这现成的苦难,当成自己向上的阶梯?”
面见苦难,什么是面见苦难?
可以是深入危险的战场,治疗那些即将死去的士兵。
可以是前去不毛的丛林,寻找治疗瘟疫的良药。
也可以是去最肮脏,最贫困的地方,去帮助那里可怜又弱小的信徒们。
当然,这个“最肮脏、最贫困”,并不是狭窄的定语,而是一个十分宽泛的概念。它可以是指这座王都最黑暗最危险的那片区域,也可以指一间安静祥和,但是里面的孩子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福利院。
“苦难,算不上。”
老修女摇头:
“相较于那些流离失所,死于非命的孩子,这里的孩子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至于阶梯……从来都不存在什么阶梯,连修行都要自我欺骗之人,自然也得不到女神大人的青睐。”
“可你们看起来也被女神忽视了。”
沐恩敲敲那久未修缮,已经有几道清晰裂纹的墙壁:“你们没有得到应有的帮助,你们的困境甚至到了需要求助外人的地步。”
“布鲁斯先生错了……女神并且抛弃我们。”
老修女垂眸,嘴中念念有词,“这也不过是修行的一环罢了,我们一直都在修行,一直都在经受女神给予的试炼,而只有虔诚者,才能在死后回归女神的怀抱。”
“……”
好吧,看来跟一位无比的虔诚的信徒聊女神的“错误”,并不是一件聪明事,毕竟他们的思维早就已经屏蔽了这种可能。
但除去教会那个大多数时间只能作为象征、且严格意义上来说在这件事上并不背锅的女神之外……
“教会的一些枝节,也在开始腐烂了……”
沐恩低声喃喃,意识到这看似细微的现象,背后却表明大片恶臭腐肉的出现。
就算是坐镇一方的大教堂,离中枢太远,圣光无法照耀到每一处,自然也会有腐肉滋生。
而这种腐肉,往往就会带来异变。
就像是之前的艾琳德大修女。
并且很显然,绝不仅有艾德琳大修女。
【假象便是真实的映像,既然这里是如此,那么真王都里的教会也应该……】
“好了。”
老修女双手一拍,打断了沐恩的思索,微笑道:
“布鲁斯先生何必在乎这点小事?现在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对您的欢迎不是吗?请跟我来吧,除了刚才那几个见习修女之外,这里的孩子可都是很乖的。”
“是吗,我很期待。”
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已经有所收获的沐恩并未就这般结束这段路程,而是继续跟着老修女穿过某条看起来像是校舍的走廊。
两侧是几间教室,沐恩已经看见了前面那间教室里乖乖端坐的孩子们,人数大概有几十,不算少,但是站在走廊里却听不见教室里发出的一点声音。
看来就和老修女所说的一样,这座福利院里都是一些乖孩子……
“让开让开!”
赞赏的话语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从沐恩的脑子里过一遍,他便听到了某人尖锐的叫声。
沐恩挑眉,回头看去,发现走廊的对面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低着头夺路狂奔而来。
速度还挺快,一眨眼就从那一头跑到这边。
“喂!佩罗!”
老修女怒吼道:“说过多少次,这里不准……”
“让开老妖婆,我着急赶时间!”
奔跑者显然不给老修女一点面子,不管她怎样怒吼,直接就这样冲了过来,差点就把老修女给撞到了。
不过他的动作十分灵活,这种事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做,一个转身便绕过了老修女,只是在他想要继续向前冲时,却发现自己无论怎样用力摆动双脚,都还在原地踏步。
“欸?”
名叫佩罗的小孩瞪大眼,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离地,然后整个身体还在缓缓的旋转。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哟,好久不见,小屁孩。”
沐恩一手拎着小屁孩的衣领,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呢,认得出我吗。”
“你是……”
小屁孩佩罗愣了一下,很快便认出沐恩,脱口而出道:
“那个没钱还硬要装逼的小气鬼!”
“……”
117、代价
“没钱硬装逼的小气鬼?”
沐恩单手便将小屁孩拎了起来,似笑非笑道:
“有趣,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呢。”
“小气鬼小气鬼就是小气鬼!故意给大钞让我找零,你知不知道我找零找得多辛苦?”
小屁孩咋咋呼呼,手脚乱晃,抡圆了拳头想要教训一下眼前这个明显是故意欺负他的可恶家伙。
但很可惜,手臂长度的先天硬伤让他连沐恩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像是一只被掐住尾巴倒吊的小老鼠,只能颇为滑稽的晃来晃去。
“佩罗!不能无礼!”
老修女终于反应过来,怒气冲冲的走到佩罗身前,直接高高扬起手掌……
刚才还嚣张的小屁孩立马紧闭眼睛,做出防御姿态,沐恩也眉头一挑,随时准备移动位置带着小屁孩躲避。
可就在两人都以为接下来是一道响亮耳光之时……接下来响起的却是一道无奈的叹息。
“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
老修女手垂下,将小屁孩那因为奔跑而变得凌乱的宽大外衣稍微整理,又捏着那已经湿透了的单薄衬衣,用微弱的圣光术为小屁孩驱寒:
“下雨天就不要出门了,你看都湿成这样,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我要赚钱!”
“你买报纸打零工又能赚到多少钱?那点钱是远远不够的。”
“那也总比你们什么都不做要好!”
小屁孩吐了吐舌,身子猛地一缩,就从外套里滑了下来,然后对着老修女与沐恩做了个鬼脸,就头也不回的拔腿继续狂奔。
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两人视野中。
“看来贵院中,也并非全是乖孩子。”
沐恩冲着老修女晃了晃手中的外套,这件外套在沐恩手中时其实并不显大,只是那个叫做佩恩的小屁孩太过于瘦小,所以显得很宽大。
“偶尔也会出个很有个性的嘛。”
“哪里都有一些意外不是吗?”老修女接过外套,尴尬的笑笑:“希望布鲁斯先生不要太在意。”
“我当然不会太在意,不如说在枯燥的参观过程中,有这样的意外也蛮有趣的。”
“那就好。”
老修女松了口气:“那么接下来我们便进教室吧,孩子们可能都等久了。”
“不。”
沐恩却道:“计划暂时变一变吧,我想追过去。”
“为……为什么?佩罗那里可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就是个不听话的调皮孩子而已。”
“就是因为没有什么好看的,我才要去看看。”
沐恩微笑道:
“相较于早就经过排练的乖孩子们,这完全不好看的、属于坏孩子、且存在于这座修道院阴影处的模样,才能更加让我决定到底要不要资助这里,不是吗?”
“这……”
老修女有些犹豫。
因为佩罗那边,的确是她不愿意显露在外的伤疤或者阴影。
可当她手指抚过那宽大、破烂、已经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衣服外套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坚定。
“好吧。”
老修女点头说道:
“我便带您去看看吧。”
……
房间狭窄、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窗户破了一个洞,之前被报纸糊上了,可这几天连绵的寒雨又将报纸浸透润烂了,总有一股寒意会顺着那道缺口涌入房间。
房间里很冷,却很干净,在这阴雨天里也没有丝毫的霉味,只有无比浓郁的药味。
佩罗回到房间,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材,熟练的放在缺了一个小口的瓦罐里熬煮,自己则是趁着这段时间,用今天卖剩的报纸,重新糊好那个洞口。
由于个子很矮,佩罗需要很努力很努力的踮起脚,同时,他看着那些被糊在窗户上的崭新报纸,眼中不免闪过一阵心痛。
雨天终究还是影响到了报纸的生意,今天也剩了很多很多份,早知道今天早上就不进那么多份了,都是被报纸厂那个老东西给忽悠了。
但报纸这东西就是这样,过了今天的时效,明天它就不过是一叠废纸而已,除了糊在墙上,糊在窗上,或者当做引火的燃料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明天也有属于明天的报纸。
“呼……终于完成了。”
如此简单的工作对与瘦弱的佩罗来说也颇为吃劲,可他甚至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就有赶紧回到瓦罐那边。
药熬好了。
佩罗轻轻吹着黑色难闻的药汤,来到房间里唯一的床旁,与白日里的调皮好动不同,他此刻显得格外小心,温柔的呼唤着床上躺着的人。
“姐姐,喝药了。”
“……”
床上,是一个年龄明显比佩罗大,却比他还要瘦弱,因此看起来也比他体型还要小的少女。
听到呼唤,少女艰难的转过头,苍白的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道微弱的声音。
“佩罗,你……又出去工作了吗?”
“只是卖报纸啦,姐姐不用担心。”
“这种天气……”
“今天天气可好了!”
佩罗打断少女:“晴空万里,阳光温暖,晒得人可舒服了!只是晚上天气差了点而已。”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有必要骗姐姐吗?”
佩罗拍拍胸脯,打着包票:“所以姐姐别担心,今天虽然没有像昨天那样遇到好心人,但是报纸也卖得可好了!除了给你买药之外,我还吃了好多好吃的呢!”
“……”
少女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佩罗同样干裂的嘴唇。
某种心痛的色彩在她眼底氤氲,又很快被她抹去。
少女露出开心的笑容,“嗯,姐姐相信你。”
“那种事先放在一边,来,先喝药,快凉了,啊……”
“啊……”
……
……
“所以,那个小屁孩明明有孤儿院供养的情况下,还在外面跑来跑去卖报纸的原因,就是为了给她姐姐治病?”
透过窗户,沐恩能够清晰的看见房间里的场景,自然也能看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长得有点不太像……是他的亲姐姐?”
“不是。”
老修女道:“阿维娃和佩罗都是孤儿,阿维娃很早就在孤儿院了,两年前,她在外面捡到了快要饿死的佩罗,从此以后她就成为了佩罗的唯一的姐姐,而佩罗也成了她唯一的弟弟。”
“这样啊……小屁孩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嘛。”
毫无血缘关系,却彼此相依为命,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情况下,放弃与坚守都在一念之间,但很显然,选择后者要困难无数倍。
“画面很感人,但我不能理解。”
沐恩表情微凝,认真的与老修女对视:
“为什么不给那个女孩治病?”
“我们治不了。”
老修女摇头:“那是一种很棘手的疾病。”
“你们身后背靠着教会。”
沐恩皱眉:“还有教会治不了的病?”
“圣光不是万能的,至少相较于普通的伤势来说,疾病这种东西,要麻烦的多。”
“这我知道。”
圣光可以很轻松的恢复伤势。
因为伤势是外在的,很容易就能找到治疗的目标。
但是对于疾病,却需要极为复杂的过程,最基本条件的就是必须搞清楚疾病的病理。
不然就算是手握圣光,也会像是无头苍蝇般,不知道如何下手。
“但……以教会的能力,麻烦归麻烦,治,肯定是能治的吧。”
沐恩很相信教会在这方面的素质。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随随便便断个头都能救回来,一个疾病绝对不至于救不了。
沐恩直接推开门,在佩罗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握住少女的手腕。
“肯定能治。”
沐恩略作感应,又端起佩罗手中的药碗闻了闻,之后笃定道:
“生机虽然衰弱,但是应该坚持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而且是在这种劣质药物的帮助下坚持这么久,如果这种程度的疾病要是教会治不了,那么他们干脆统统下去见女神谢罪算了。”
“……是能治。”
老修女跟着走进来,无奈道:
“但就算是教会,也没有治所有人的能力,大教堂这方面的人力有限,所以想要接受教会的治疗……需要排队。”
“排队?多久?”
“要……三个月。”
“多久?!!”
“三个月,按照科雷教堂来人的说法,如今战争时期,各方面都很紧张,很多人都在死亡边缘,比疾病更加紧急,所以阿维娃想要接受治疗至少要等三个月。”
“这样吗?”
沐恩皱眉:“这样倒是情有可原,可是这个少女能不能撑过三个月可不好说。”
“是的。”
老修女长叹一声,“我们也在想办法,但这种情况,我们的确是……”
“有办法!”佩罗忽然道。
“佩罗,你……”
“我听到了!”
佩罗没有理会老修女,像是终于确定了这个“小气鬼”重要性,紧紧盯着沐恩道:“科雷教堂来人的时候,我就在后面,我听到了,那人当时说了,还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沐恩看向老修女。
“……”
老修女明显很想将这件事隐藏下去,又或是就连她也根本不想提起,可是佩罗越发咄咄逼人,沐恩也在继续追问,一番纠结之下,知晓瞒不过的老修女最终还是选择合盘托出。
“不是什么所谓的办法,而是科雷教堂的人有意无意的暗示过,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能让阿维娃“插队”,提前治疗。”
“代价?什么代价?”
沐恩眼睛一眯。
“很简单。”
老修女低头,再深呼吸,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
“二十万爱弥儿。”
118、肥羊
“二十万爱弥儿?”
沐恩眉头一挑:“有点意思。”
“布鲁斯先生见笑了,但这对于我们来说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
老修女不知道第几次叹息:
“您应该也看见了,以现在的福利院,是绝对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的,所以并非是我见死不救,而是我真的救不了,其实我也非常想……”
“不,别误会,我的‘有意思’并不是指你们福利院,而是指这个所谓的‘插队’。”
沐恩走到窗边,眺望这片庞大的城区,而就在这无数建筑的簇拥中,大教堂的穹顶也是最显眼的那个,它是如此的恢弘,恢弘到令人震撼。
“教会人手不足,治疗需要排队,按照逻辑来说,这是无可指摘的事,毕竟院长阁下刚才说得对,就算是教会,也不可能救所有人。
但是……这个插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沐恩回头:“出钱就能插队,这是教会能做出来的事?若是传出去,教会的名誉都会有很大的损失吧。”
“这我便不知了。”
老修女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这只不过是科雷教堂的暗示而已,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修女,对于详细的情况,并不知晓。”
“科雷教堂?”
“是负责管理我们这片区域的教堂,圣布兰法泽西斯亚这么大,不可能所有的事务都归最上面的大教堂管理。”
老修女顿了顿:“所以在大教堂之下,还有很多负责分管各个区域的小教堂,就像是九大圣殿之于圣城,不过这些教堂的数量就很多了,光在圣布兰法则西斯亚,这样的管辖教堂就有好几十座。”
“这样啊……”
沐恩明了的颔首。
给出这种离谱“插队”条件的并不是教会的统一标准,而是来自某个区域管辖教堂……所以这种腐坏的烂肉,到底会只是一些边边角角,还是说直达核心呢?
亦或者更为激进的猜想,它并不只是一块……“腐肉”呢?
沐恩走到床边,低头端详蜷缩在破旧棉被里的少女,她娇弱不堪、脸色苍白,就连呼吸是十分的虚弱,但依旧能够通过那双纯净的眸子看出她的坚强。
少女并没有被病痛折磨倒。
而在她的病床之前,瘦弱的小屁孩紧张的盯着沐恩,像是一只戒备的小兽,似乎只要他有任何一点对少女不利的行为,佩罗就会立马不顾一切的扑上来。
看来小屁孩也没有被苦难击倒。
两个坚强的孩子彼此相依,或许正是在生病如此严重的情况下,少女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不错。”
沐恩夸奖了一声,趁着小屁孩没有反应过来,突然伸出手将他的头发揉成鸡窝,说道:“看在这恰到好处的缘分上,我可以赞助这座福利院一百万。”
“一……一百万?”
老修女震惊的睁大眼:“真……这是真的吗?”
她本以为这次的捐赠有十万左右便足够了,没想到比她猜想的直接多了这么多!
一百万,已经足够整个福利院运转很长一段时间了,甚至还有余力将孩子们的旧宿舍修缮一下,这样雨天他们就不用忍受滴水的烦恼了。
“当然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的理由,一百万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沐恩道:“但我捐赠这笔钱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很简单,其中二十万必须要作为这个女孩的治疗费用。”
沐恩直接指向床上的少女,这不仅让老修女愣了一下,因为被揉乱头发正准备反击的佩罗也呆滞的瞪大眼。
不久前还在每天为两爱弥儿一份的报纸奔波的她,是在很难理解二十万爱弥儿的巨款,就这样被轻松解决的现实。
“而更为重要的是,在她进行治疗的时候,我要跟着。”沐恩继续道。
“跟着?可是这种事按照规矩,只有监护人才有资格随行。”老修女犯了难。
“这很简单,我来成为监护人不就可以了吗?”沐恩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既然她是孤儿,这方面应该很容易操作。”
“的确,但是……”
“你要当姐姐的爸爸?”老修女还在犹豫的时候,刚稍微回过神的佩罗突然脱口而出。
“哈?”
沐恩一愣:“什么鬼?”
“又是直接甩二十万给姐姐治病,又是说要当她的监护人,你这不就是想要做她的爸爸吗?”
佩罗警惕的将少女挡在身后,咬牙道:
“我告诉你,如果你是那种想要满足自己对女人做一些不可言说的邪恶之事的变态,我劝你还是早一点放弃这种想法!区区……区区二十万,我是觉得不会答应的!再多钱我都不会答应!”
“……”
沐恩一阵无语。
他还以为这个小屁孩是怎样聪明绝顶的脑瓜灵光一闪才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没想到就是单纯的黄色废料而已。
还是玩法特殊的黄色废料。
“少看点路边的废料文学!”
沐恩一个脑瓜崩过去,正色道:
“还有,这种话我劝你不要乱说,要是不一小心传出去了……”
“会,会怎样?”佩罗捂着脑门,眼泪花花。
“呵,也没怎么样……”
沐恩四十五度惆怅的仰望天花板:“只不是我莫名其妙有了女儿这种谣言传了出去的话……大概明天你就能在一条不知名的河底,发现我和这个女孩被柴刀剁碎的尸体吧。”
“???”
……
……
科雷教堂。
圣礼厅。
淡淡的熏香弥漫在刻画神圣恩泽的壁画上,让那每一个曾经发生的神迹,都仿佛再一次降临世间。
而在厅堂的最前方,散发着黄金色泽的精致女神像还是那般双手抚胸,悲悯凝视着痛苦的世间众生。
“好了。”
科雷主教轻出一口气,露出和蔼的微笑:
“你身上的污秽,已经彻底清除了。”
“是……是吗?”
面容姣好的女人从圣光洒满的石台上起身,脸颊绯红,呼吸粗重,并羞涩的抬手,挡住自己胸前完全泄露在外的美妙春光。
“那个附身在我身上的恶魔,真的已经被消灭了?”
“当然。”
科雷主教点头,虽然他看起来已经头发花白,但是身上散发的神圣气息,还是让人不由自主的就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平静与安稳。
“那个恶魔很可怕,附身于你,随时随地都在偷取你的精血,这正是你这么多年来都怀不上孩子的原因。而现在,我已经彻底消灭了恶魔,并将那些污秽也完全清除,你不必再为这种事而苦恼了。”
“真的吗?我……”
女人抚摸着小腹:“我以后能够有孩子了吗?”
“可以,你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科雷主教随手一挥,又有纯洁的圣光洒落,让女人感受到了深入血肉的暖意:“我向你保证。”
“太好了……”
女人热泪盈眶,面若桃花:“太好了,谢谢您……谢谢您主教大人,你是我的恩人,这份恩情,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偿还。”
“我是女神的使者,向世人散布女神的恩泽是我的使命,你完全不需要感谢,也不需要偿还所谓的恩情,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科雷主教把玩着胸前的圣光十字,看起来毫无淫邪、和蔼平静的目光也在女人的胸前扫过: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下,恶魔与污秽虽然已经被消灭,但是你身体的亏空还未完全解决,你之后还需要来几趟我这里,我会亲自用圣光为你滋润身体。”
“真的?”
能够被主教大人亲自接待消灭体内的恶魔,已经是让女人感到十分幸运的事,没想到主教大人还会好心到连补充亏空这种事都会亲力亲为。
女人当即感动到不能自已。
“太,太感谢了。”
某处白玉山峰不停的颤动,简直迷花了人眼,科雷主教当即垂下眼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下一次我的圣光仪式会更加深入一点,还请你做好准备。”
“嗯,我承受得住,请主教大人一定不要怜惜我,尽管来。”
女人高高兴兴的穿上衣服,高高兴兴离开,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
“主教大人,我会让我的丈夫再追加一些对科雷教堂的捐款,还请您笑纳。”
“使不得,我已经收取了你足够的费用……”
“这是我丈夫对您的感谢,和我分开算的!”
“……是吗,那便帮我向你的丈夫道一句女神保佑他。”
“一定!”
女人走了很远还不忘回头招手,直到她彻底的离开教堂的范围,科雷主教脸上的温和笑意才变成一抹讥讽。
“蠢女人。”
科雷主教走到一旁,把玩着桌上的那张晶卡。
教会银行,五十万爱弥儿。
而这仅是那个女人随意出手的一次“治疗资金”。
“不愧是特拉夫尔子爵的千金,‘慷慨’程度让人赞叹。”
科雷主教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的“深入交流”。
当然,到了那时,便已经不需要这种“肮脏”的金钱交易了。
相较于金钱的交易,他更喜欢“灵魂”的交流。
“今天还有安排吗?”
科雷主教将晶卡放回托盘,立马有随侍的修女走来,为他整理神袍,清理刚才女人的气味。
“还有一场,是阳光福利院的那个小女孩,主教大人记得吗?”
“阳光福利院?”
科雷主教想了想:“没印象,这种小事我可没工夫去记。”
“是一种罕见的疾病,当时说的是二十万爱弥儿的‘插队费’。”
“哦?他们凑齐了?”
“是的。”
“有点意思。”
科雷主教轻轻一弹,香炉里的熏香气味忽然改变,从有些旖旎香甜,变成类似于某种药材的气味。
“那就让他们过来吧,二十万虽然不多,但是作为今天的最后一场,赚一点小费也是可以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能有悖女神的仁慈,不是吗?”
“是,主教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修女躬身离开。
于是很快,重病的少女就被推进这间之前无论如何也进不来的圣礼厅,能够直接获得女神的恩泽。
而科雷主教也会见了她的监护人。
“你是……”
“算是……养父吧。”
脸部轮廓深邃的斯拉夫人含蓄的点点头,充分表现出了自己的礼貌与涵养。
“啊,养父。”
科雷主教恍然,难怪突然凑齐了二十万,原来是有了金主。
想到这儿,科雷主教忽然眼睛一眯,他发现这个彬彬有礼的斯拉夫人显然十分阔气。
他手握着纯金的手杖,几乎每一根手指上都戴着镶嵌着宝石的戒指,甚至就连那身礼服……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上面的装饰品都是一些极为贵重的金属。
科雷主教舔了舔嘴角,又开始口干舌燥起来。
很显然,又有一只愚蠢的肥羊,主动上钩了。
119、好病
“名字。”
“阿维娃。”
“年龄。”
“十五。”
“才十五吗?真是可怜的孩子,如此年轻,却患上如此的重症。”
科雷主教俯下身,注视着阿维娃,神情悲悯,似乎已经同样感受到了这个瘦弱女孩所经受的痛苦。
他用手指沾一点圣水,轻轻拂过阿维娃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这名少女的痛苦,温柔道:
“请放心,接下来女神会庇佑你的。”
阿维娃虚弱的睁开眼,平静看着身前这位高贵的主教,眼眸深处只有不易察觉的愤怒与漠然。
对她来说,正是那所谓的“二十万”,差点拖垮整个福利院,也让年龄尚小的佩罗,不得不孤身在外奔波。
她不会感激主教,也不会感激女神。
“能治好吗?”沐恩问道。
“当然。”
科雷主教无比自信道:“接下来我要给予这个可怜孩子的,可是来自女神大人的恩泽,那种恩泽足以洗涤世间一切不净与痛苦,区区疾病,不在话下。”
“那可太好了。”沐恩抚掌赞叹:“不愧是赫赫有名的科雷主教,这番话真是让人安心无比。”
“只不过……”
在这时,科雷主教突然话音一转,花白的眉微皱,显露出些许苦恼之色:
“女神大人的恩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使用的。”
“哦?主教大人是什么意思?”
“女神大人的恩泽只会对最虔诚的信徒起效果,对于普通人是没有任何效果的,因此……”科雷主教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沉痛:“你作为她的养父,需要替她证明对女神大人的虔诚。”
“证明……虔诚?”
沐恩眉毛微挑:“可是,我不是已经付了二十万……”
“那只是最初步的证明而已。”
科雷主教握紧胸前的圣十字吊坠,望向圣礼厅最前端的女神像:
“二十万只能证明你们有信仰女神之心,但是不能证明你们的虔诚,想要证明你们的虔诚,你们需要……”
“加钱?”沐恩忽然明白,似笑非笑的接话。
“阁下说笑,‘钱’字太过于粗俗了,也并不能以偏概全,要明白女神想要看到的不是钱,而是你们信仰她的决心。”
“那什么才叫做决心呢?”
“不一定仅是钱,房产,地契,商铺,珠宝,或是其他东西……只要是对你来说的重要之物。”
科雷主教微微躬身,表情真诚,目光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沐恩身上的那些宝石和黄金,看不出丝毫欲望之色:
“明白吗?这只是一种象征而已。”
“象征?”
“嗯,象征。其实我也并不会强迫你们,就算你们并非虔诚的信仰女神大人,我也会为你们治疗,但是在不动用女神恩泽的情况下,那种治疗方式有很大的风险,以这个可怜孩子的身体状态,我不太建议。”
“原来如此……”
沐恩明了的点点头。
简单来说,想要“无风险”的治好阿维娃,就必须付出一点信仰的代价,有钱拿钱,没钱卖房,没房压地,至于连地都没有,那你总有其他珍贵的东西。
只要不是下城区那些一无所有的乞丐,人活在这世上,总会有一些“重要之物”,而能够付出这种“重要之物”的,某种意义上当然算是证明了自己对于女神的真心信奉。
只是这种虔诚女神本身能不能感受到,那就这也不知道了。
毕竟最终解释权可在这位主教身上。
沐恩把玩手中的黄金手杖:“那这个所谓的象征……主教大人想要多少。”
“不多。”
科雷主教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既可。”
“呜!”
沐恩还没有说什么,阿维娃便开始挣扎起来,她一把抓住沐恩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摇头,虚弱恳求道:
“不……不行,两百万……太多了,我……我还不起……”
“放心,我现在的是你的‘养父’,怎么会让你还呢?”
“可是您……”
“好了,交给我吧。”
沐恩轻轻拍了拍阿维娃的手,示意她安心,抬头看向科雷主教,毫不犹豫的说道:“可以,我愿意付这两百万。”
说罢,沐恩扔给他一张晶卡。
“阁下毫无疑问是一位出色的父亲。”
科雷主教接过晶卡,随意的放到一边,看起来就如他说的那般,钱只是一种象征,他并不在意。
“请放心,女神的恩泽定然会让这位少女彻底痊愈,很快她就会像所有其他普通的孩子一样,可以沐浴在阳光之下,还请阁下先出去略作等待吧。”
“我期待着那一刻。”
沐恩点点头,在修女的引导下,顺从的走出圣礼厅。
圣礼厅重归安静,唯有女神悲悯的注视着一切。
很快,负责侍奉主教的修女重新归来,手指一点,让阿维娃昏睡过去,接着对正在仔细检查晶卡以及其中存款的科雷主教道:
“我已经安排他在祷告室等待了。”
“很好。”
科雷主教温柔的抚摸着晶卡,比他刚才抚摸少女的脸颊还要温柔。
他呵呵笑道:“卡里不止两百万,而是有两百五十万,那果然是个出色的肥羊。”
“还要继续接着宰吗?”
“当然,这样肥美又愚蠢的羊可不多见,自然要再加把劲,不过现在还是得先干活才行,毕竟这种有钱人可和普通人不同,若是没有效果,可不好忽悠了。”
科雷主教将晶卡放入怀中,做了这么多类似的事,他早就对此有十足的经验和把握。
人既然已经送到这里来了,那怎么能不让他品味肥羊的鲜美呢?
“接下来如何治?”修女问道:“要动用第三等级的至洁圣光?”
“至洁圣光?不不不不……虽然跟肥羊说的是女神恩泽,但是那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用呢?”
科雷主教两手一摊,“要是用了,这两百万不就等于没赚了吗?”
“那这孩子的病……”
“用‘常规’一点的手段吧,把我的工具拿来。”
修女动作微顿,点头道:“是。”
圣礼厅金色的穹顶下,烛火摇曳着,映照得女神像圣洁而神秘。
修女默默向女神祈祷,拿出科雷主教常用的工具箱。
箱子打开,其中放着诸如手术刀等各种精密的器具,但是上面没有任何圣洁气息,也没有任何神圣光辉,只有长期使用之后,未能彻底清除的乌黑血迹。
“上次给这孩子检查的是谁?”
“韦伯尔神父。”
“结果呢?”
“腹部左侧有一颗肿瘤,是癌。”
“果然吗……”
“主教大人已经察觉到了?”
“为了防止那只肥羊问我相关问题,自然要提前确认,不过要是早知道韦伯尔神父已经确认,我便不用再浪费精神力了。”
“再确认一下也是好的。”
修女轻轻解开阿维娃的外衫,可怜又平整的裹胸之下,是干瘦到触目惊心的娇躯。
“还要再详细检查吗?”
“呵,没有必要,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不小心切错了而已,就算切错了又如何?无非是多用点圣光给她治疗罢了。”
科雷主教注视着昏睡过去的阿维娃,微笑道:
“我最喜欢癌了,对于常人来说,它是无法医治的绝症,再昂贵的药物,也无法解决体内不断生长的血肉瘤块,但是对我来说,它却是最好的病。”
120、治病
绝症,意味着对方必须付出更高的代价,或者说“虔诚”。
至于医治方法……
科雷主教随手将手术刀在烛火上炙烤了一下,便将其轻轻的贴在阿维娃的腹部。
只需要划开这里,露出内脏,切去肿瘤,再随便用圣光术治疗一下,这个所谓的“绝症”便会药到病除,就是如此简单。
对于连内脏的伤势都能轻易修复的圣光来说,只要他的动作不过于粗鲁,以至于在手术过程中便让少女突然死去,那么一切都没有任何风险。
当然,就算突然死去也没关系,那只不过是因为她对于女神不够虔诚,欺骗了女神,受到了相应的惩罚而已。
作为仁慈的主教……他已经尽力了。
至于一些就算治好了,也可能因为操作过于随意留下的一些后遗症……那就更不值得在意了。
谁会在意那种小小的后遗症呢?将你的病治好,不就是女神最大的恩赐吗?
“那便开始吧。”
科雷主教将手术刀递给修女,这般血腥污秽的事,当然不是由他来亲自做。
“是。”
修女接过手术刀,没有任何提前准备,直接沿着科雷主教刚才圈出来的位置,轻轻压下刀刃。
刀刃渐渐的没入少女的肌肤,进入少女的血肉,一抹鲜红,也渐渐在刀刃之下浮现。
可突然……
“谁!”
修女猛地抬头,望向身后。
圣礼厅的大门紧闭着,连一缕微风没有,唯有几道烛火摇晃。
“嗯?怎么了?”
坐在一旁悠闲喝茶的科雷主教问道。
“不……”
修女稍微后退一步:“我只是好像感觉到了有谁在看着我。”
“看你?”
科雷主教皱眉,循着修女的目光看去……整个圣礼厅除了他和修女之外,再无其他人。
“哪有什么人看你。”
“可是……算了。”
修女用力摇了摇头:“应该是我太累了。”
她低下头,再次握紧手术刀,准备继续进行。
随意的腹部,随意的切掉肿瘤,再随意的用圣光术治好。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就连刚刚学会圣光术的见习修女都能完成。
只是相较于锁定肿瘤位置后,直接用大量的神恩圣光绞杀病灶比起来,这种方式会让少女稍微多了点痛苦与风险而已。
没错,仅此而已。
“我开始了。”
手术刀深入,血滴再次……
“谁!到底是谁!”
修女又一次猛地回头,娇喝道:“谁在哪里!”
“……”
当然,空无一人。
这次连烛火都没有摇晃。
“你到底在搞什么!”
科雷主教将茶杯往桌上一摔,怒道: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难道就这么不想工作吗?”
“不……主教大人,我真的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
修女惶恐摇头:“而且那视线……让人害怕。”
“哪有人哪有人哪有人哪有人!”
科雷主教指着大厅,接连怒斥道:“这里可是教堂,是圣礼厅,有圣光结界,除了我的允许,没有人能够进得来!你的意思是,这里来了一位在教会的身份比我还高的人,而且他还躲了起来,在这里偷看?真当我是瞎子,真当我不存在,真当教会的圣光结界是摆设?”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既然你不愿意,我来!”
科雷主教一把抢过手术刀,“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完成不了,废物!”
“可是……”
“闭嘴吧!这里要是真的有什么人偷看,我就把这把手术刀吃掉!”
科雷主教骂骂咧咧,他怎么以前没有感觉这个修女这么墨迹过?
看来又得更换了。
等那些外出“镀金”的实习修女们回来之后,就把这家伙扔了吧,反正自己也看腻了。
“真是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科雷主教抓着手术刀,准备速战速决,可是忽然发现握柄黏糊糊,修女太紧张,竟然弄得满是手汗。
“恶心,这样也算是神职人员吗?快拿水来!”
“……”
修女没有回答,看来已经被吓得出不了声,水杯倒是被乖乖的递了上来。
科雷主教接过水杯,随手往刀柄上一淋,可接下来那奇怪的颜色触感和香气,又让他一愣。
“这不是水。”
他盯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嗅了嗅:“这是红酒,你拿红酒来干什么?!”
“给你佐餐啊。”
“佐餐,什么佐餐,你是疯了吗?”
科雷主教气急,以至于延迟了大概三秒,他才发觉那道声音不对劲。
“等等,你……是谁?”
科雷主教僵硬的转动脖颈,发现修女根本就没有在他旁边,也根本没有递过来这杯水……或者是红酒,她站在离这里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惊恐的盯着他。
不是修女!
也就是……这里真的还有其他人?
“我是谁?这么快就忘记我了,明明我们刚刚还聊得那么愉快。”
空气扭曲起来,一些透明的弧线开始出现颜色,转眼之间,一名头戴黑色高礼帽,身穿华丽礼服的斯拉夫人,就出现在科雷主教的面前。
在这之前,他毫无痕迹,像是凭空出现。
“肥羊……不对,是你,女孩的养父!”科雷主教感觉自己心跳都停跳了一拍,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场“偷工减料”的女神恩泽,竟还会有旁观者存在。
“我可不叫养父,我现在的名字是布鲁斯,你连这个都没有询问,果然在你的眼中,像我这种肥美的羊羔是不需要名字的。”
沐恩和煦的微笑着,余光瞥过台上双眼紧闭的阿维娃,瞥过那苍白的小脸和腹部那滴涌出的鲜血,他的笑容就更加和善了。
他手一挥,又是一杯红酒出现在科雷主教面前。
“来,请吧,你不是说要吃了手术刀吗?我现在连佐餐酒都准备好了,请问你是要撕成片一点一点的吃,还是要整个直接吞呢?“
沐恩好奇的问道。
“住嘴!”
科雷主教怒不可恕,立马展现出自己主教的威严:
“我才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但是没有允许私闯教会重地,这可是大罪!”
“教会重地?”
沐恩又笑了。
“一个普通教堂,一个所谓的圣礼厅,除了有一点见不得人的秘密之外,这算什么重地吗?我连教会最私密的地方都经常深入,这里算什么?”
“狂妄!”
科雷主教呵斥,同时暗地里开始调动这里的圣光结界。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嚣张的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他既然不知死活的敢来偷看,那就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科雷教堂……不对,他科雷主教,决不能有一丝污点存在!
“我不知道你的底气在哪里,但是你要明白,这里……是教会!”
科雷主教大手一挥,以主教身份调动教堂的圣光结界,无穷圣光就此涌现,来自女神的神力裹挟天威而降,紧接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磅礴的圣光落向眼前这个陌生人,却只是在他身边翻涌了一下,便直接平息。
就像是凶猛的野兽朝着目标扑去,却发现目标是比他关系还亲的饲养员,于是在目标身边打了个滚,卖了个萌……就没了?
哈?没了?
科雷主教一脸懵逼,他不明白教会的神罚之力,为何不对眼前这人起效,他明显并不是教会的人——这种浑身都散发着风流富二代气质的人,怎么可能是教会的人?
来不及思考。
砰。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科雷主教感觉腹部一阵剧痛,身体里刚刚凝聚的力量就此散去。
甚至连手术刀都握不住了,任由其掉落身前。
“好弱。”
沐恩看着跪倒在地的科雷主教,一脸嫌弃:
“几阶武者?三阶?比泰伦还不如。魔法也是,身怀不少的魔力,却好像连无吟唱魔法都不会。依靠的只是圣光,没了圣光,什么都不是。
你这样的废物,到底是怎样做到主教的?教会对主教的要求已经这么低了吗?”
“你……我……”
科雷主教面容扭曲,痛得说不出话来。
“算了,那种事待会再说。”
沐恩贴心的又一次将红酒杯递到科雷主教面前,“来,接着我们刚才的,你是要就着酒吃,还是说你是咖啡派,更喜欢喝咖啡?”
“滚……滚开!”
科雷主教挣扎着,一把打翻酒杯。
“咦?不吃吗?不想吃?还是没有胃口?”
沐恩当即关切的低下身,在仔细的观察了一番科雷主教此刻苍白的面相后,他一拍手,恍然大悟道:
“我懂了,你是生病了,对吧!因为生病,没有胃口,所以才不想吃东西!”
“这好办!”
沐恩转头,朝着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修女招了招手。
“你,过来。”
“做……做什么?”
“没什么。”
沐恩指了指地上的手术刀,“捡起来。”
“……”
修女害怕得几乎要夺路而逃,但是她也知道如今被圣光封锁的圣礼厅反而成为了绝对无法逃脱的牢笼。
于是在那道可怕的视线逼迫下,她颤颤巍巍的来到科雷主教身前,颤颤巍巍的拿起那把染血的手术刀。
“然……然后呢?”
“然后还需要我教吗?”
沐恩颇为惊讶,下巴微抬,示意地上的科雷主教:
“给他治病。”
“治……治病?”
“是的,治病,就像你们刚刚做的那样,治病。”
沐恩手指,轻轻划过。
“明白吗?还是说要我教你?”
“……可是,我……我……”
修女牙关打颤,已经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她当然知道沐恩的意思是什么……可她又怎么敢对堂堂主教做这种事?
“不做吗?啊,我懂了,你是在害怕对吧,害怕。但没关系的,因为……”
沐恩和善的拍拍修女的肩,示意她看向自己手指的方向。
那里,金光闪闪的女神像矗立,悲悯的凝视着她。
“看吧,仁慈的女神正注视着你们,她会降下恩泽,保佑你们平安无事的……如果她真的会降下恩泽的话。”
121、审问
“来吧,动手吧,女神的恩泽会保护你们的……如果祂真的会降下恩泽的话。”
“……”
在沐恩温柔的话语中,修女下意识的抬头,望向那座黄金的女神像。
这座花费重金打造的雕像,线条优美,栩栩如生,在明亮烛火的照映下,仿佛女神亲临,即将给予世人祂的恩泽。
但修女十分明白,这哪里有什么恩泽,为了防止教会知道这里的事,那座女神像中连圣光都没有灌注,甚至就连女神的面容也略有修改,防止冥冥中真的有什么女神的意志存在。
恩泽是不可能的,况且就算有恩泽,这些恩泽又怎么可能降临在他们这些早已经背弃女神的罪人身上?
所以这不是恩泽。
这是神罚。
“我……我不行的。”
修女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术刀:“我做不到,这种事……我做不到……”
“你怎么可能做不到呢?你不是都做过这种事不知道多少遍了吗?”
“不,那不一样,那不一样,之前那些人都不过是……”
修女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小心翼翼的看向沐恩的表情,赶紧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你想说,之前都只不过是一些穷途末路的可怜人,一些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来求你们的弱者,可是现在你面前的却是地位高高在上的主教大人,是吗?”
但沐恩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凑近道:
“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你看吧,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主教,此刻正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呢。”
“贱人!恶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袭击教会的主教,你在亵渎女神!我不会放过你的,教会也不会放过你的!”
科雷主教依旧在破口大骂,但沐恩充耳不闻,他依旧平静的注视着修女,轻声道:
“你必须愿意。”
“……”
修女颤抖得更加激烈,血液都仿佛变得冰冷,因为在这一刻,在那平静的目光之下,她仿佛感受了某种比主教的权威更加可怕的东西,正在缓缓流淌。
那是黑暗,是深渊,是可以将她灵魂都吞没的……极致恐怖。
“对,对不起。”
修女颤抖的手猛地用力,握紧手术刀,缓缓走向科雷主教:“对不起……主教大人,请原谅我。”
“你……你想干什么?”
科雷主教终于停止怒骂,色厉内苒的瞪视着逐渐靠近他的修女。
“你打算跟这个罪人合谋伤害堂堂一位主教吗?你知道这是什么下场吗?你这个废物,这点逼迫都承受不住,废物!”
“好了。”
沐恩一把抓住科雷主教的手臂,将他像是个破烂玩偶那般翻了个面,再撕开他的神袍,让他脆弱又长满肥肉的腹部,彻底暴露在刀锋面前。
修女蹲下身,将手术刀靠近科雷主教。
“不,你不能,你不能,混蛋……啊!”
科雷主教发出凄厉的惨叫。
或许是唤醒了什么肌肉记忆,修女刚才还在不断颤抖的双手,此刻却稳得不可思议。
刀刃切开肌肤,切开血肉,一点一点,将那带着血腥与美感的人体组织,一层一层的展露在外,如绽放的花蕊。
科雷主教想要挣扎,但他还是无法冲破沐恩的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无比清晰的感受着……那把曾经在他手中沾染不知道多少可怜人鲜血的冰冷手术刀,正啜饮着他的鲜血。
整个过程,充满绝望。
“记得要一边切,一边使用圣光术治疗,我这边不急的,慢慢来。”沐恩适宜的叮嘱道。
“是……”
修女低眉顺眼,她知道从第一刀开始,自己就没有回头路了,所以此刻反而做得更加认真。
“好了,这边在忙,我们也来好好聊聊吧。”
肉体上的极致痛苦已经让科雷主教难以承受,沐恩却像个老朋友一般,坐在科雷主教身边。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你贪的这些钱,都去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来之前,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你的资金走向……啊,别一幅我怎么能够调查你的这方面情报的表情,你现在应该察觉到了吧,我可以动用的手段和门路,比你想象得更多。”
沐恩低头,平静的注视着科雷主教的腹部被剖开,再治愈,被剖开,再治愈,循环往复。
“你在教会银行账户上的钱,都很正常,正常到就是教会的高层专门派人来清查,也查不出丝毫问题,几乎每一分每一厘的资金,都有着清晰的去向。”
“那你还……问?”
“但这种正常反而非常不正常,不是吗?在你的教堂之下,管理着数个福利院,数个修道院,上上下下数百人,再加上每日来这里朝拜、捐献、祈祷的人也不计其数,资金流出流入,那些零碎的数字就算是最出色的会计都会头痛……可如此复杂的大大小小资金流动,竟然一点问题都没有,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我有强迫症……每一分钱都必须准确记录,不行吗?”科雷主教牙关颤抖着,艰难的挤出一抹冷笑。
“当然可以,可问题是……你账面上只是这座教堂明面上的资金,是你能够放在阳光下,给所有人看的资金,但那些不能给人看的呢?”
沐恩一把托住科雷主教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就比如,我刚才给你的那两百五十万呢?那些钱最终会到哪里去?”
“会……会被我花掉。”
“少骗人了,你的名下没有一点资产,你也没有任何高额消费的习惯,除了会借女神之名欺骗一些无辜的信徒之外……你的其他方面简直清廉得可怕。”
沐恩冷漠道:
“这个形象可和你欺骗信徒敛财的行为完全不符。”
“我喜欢存钱……把那些钱偷偷藏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科雷主教表情扭曲抽搐的咧嘴:“这个解释,如何?”
“……看来我亲爱的科雷主教,骨头还算硬。”
沐恩面无表情:“你应该庆幸,若不是忌惮出现上一次那种情况,我现在对你使用的,就是更加干净利落的手段了。”
“……急了?”
“呵,谁知道呢?我本没有必要这么麻烦的,但整体来说,其实也影响不大。”
沐恩摇头,对修女轻描淡写的说道:“先摘他一个胃吧。”
“……”
科雷主教和修女同时脸色一变。
科雷主教又一次疯狂挣扎着,想要摆脱沐恩的桎梏……当然还是徒劳。
修女只是呆了一会儿,便默默起身,从科雷主教的工具箱中,拿出一个奇怪的道具。
那是由金属打造的支架,可以探入手术刀切开的剖口,然后向着两边撑开,从而方便进行进一步的操作。
修女熟练的将支架撑入切开的巨大伤口,在一团筋膜与油脂的覆盖当中,内脏清晰可见。
“你竟然还自己设计了这样一个东西。”
沐恩似笑非笑的对着科雷主教说道:“看来经验很丰富嘛,不过之前都是当‘医生’的经验,当‘病人’应该还是第一次吧。”
“混蛋,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不对,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便好好体会一下吧,何谓生不如死。”
“唔!”
修女动作麻利,手起刀落,很快,流泻着恶臭残留物的胃袋便被她取了出来。
内脏被摘取的痛苦远超血肉本身的切割,科雷主教整个人都抽搐起来,每一寸皮肤下的青筋都在狂乱的跳动。
“接下来,是胆。”
啪嗒。
胆囊被随意仍在地上,绿色汁液横流,如同臭鸡蛋。
“混蛋……”
“继续,脾。”
“我要杀了你……”
“再继续,肝。”
“我……”
“小肠。”
“……”
“大肠,这个太臭了,扔远一点。”
“……”
“最后是肾。”
“……”
当两颗完整的腰子也被修女刨出来之后,科雷主教整个腹腔以及基本空空如也,可是在圣光的加持下,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他的意识仍旧清醒。
只是他再也无法说出任何狠话,这可怕的刑罚让他似乎看见了之前那些被他欺骗而遭受痛苦的所有人。
他们在地狱中,拽着他,要彻底的把他拉入只有无尽痛苦的绝地当中。
“怎样。”
这种普通的血腥场面并没有让沐恩有所动容,他依旧平静的看着科雷主教:
“你现在可以摘的部位可不多了,还要继续硬下去吗?”
“我说……”
“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说……”
科雷主教蠕动苍白干裂的唇:“求您……放过我。”
“给他来发大的。”沐恩示意修女。
“是。”
磅礴的圣光注入,科雷主教一瞬间又恢复了一些精神,但也让那极致的痛苦与空虚感更加清晰。
因此他的语速很快,且再没有任何废话。
“那些钱,那些来历不光彩的钱,我都孝敬给了一位教会的大人物。”
“教会的大人物?”
沐恩眉头微皱,这和他的猜测有些不符。
从各种异常迹象,他本以为科雷主教暗中支持的,应该是救世会才对。
就和之前的艾琳德修女一样,他也成为了救世会安插在教会内部的棋子。
不对……
沐恩忽然警觉,科雷主教口中的“孝敬大人物”,和他猜想的“支持救世会”,其实完全不冲突。
“那个大人物是谁?”沐恩追问。
“我……我不清楚,对方的身份藏得很深,我也接触不到。”
“嗯?”
“但是!”
见沐恩面露不悦,科雷主教立马加重语气:
“我确信那个大人物的身份非常高,非常高!至少在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内部,非常高!”
“你为何这么确定?”
“因为……”
科雷主教用力喘了口气:
“我这个主教的位置,便是对方赐予的。”
122、纠缠不清
柔和的光明比阳光还要温暖,照耀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之上。
阿维娃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夏日的泉水中,令人安心但又并不灼热的温暖由外到内,一点一点将她身躯里长久以来的冰寒与痛苦尽数驱散。
她睁开眼,看见那张有点可怕,但并不让人害怕的深邃面孔。
“怎样?”
沐恩问道:“身体感觉如何?”
“我感觉……”
阿维娃坐起身,缓慢的活动自己的肢体,随着那不知道多久没有再体验过的轻松感和力量感重新回归身体的每一处,阿维娃曾经跟那座她走不出去的昏暗房间一般黯淡的眼眸,开始绽放微光与泪花。
“很轻松,非常轻松,肚子里一点也不痛了,也没有之前的虚弱感,我感觉我……很健康!”
这是一种很难用言语描绘的体验,但对于阿维娃来说……宛若新生。
“看来的确是治好了。”
沐恩也被阿维娃的喜悦感染,微笑颔首。
“这……这就是女神的恩泽吗?”
阿维娃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因为对于她来说,她只是小小的睡了一觉而已。
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代价,那困扰她不知道多久的绝症,就这样轻松的化作了往昔不值一提的回忆,再也不会束缚她的现在与将来。
“准确来说,是女神的圣光,大量高规格的圣光进入你的身体,直接将那个肿瘤分解了,无痛无痕,也没有任何后遗症。”
“圣光……这么厉害吗?”
“的确很厉害,既能疗伤,又能治病……圣光可真是一种便捷又厉害的东西,两位说对吧。”
沐恩瞥向一旁的科雷主教和修女。
“对对对!”两人疯狂点头,似乎恨不得立马朗诵一首赞颂圣光的十四行诗:“圣光就是好,圣光就是好,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圣光更好的东西了!”
“这样啊,那我可要好好感谢……咦?”
阿维娃也顺势起身面向两人,本来是想立马礼节性的感谢一下,却忽然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咦。
因为她发现这位科雷主教和他旁边的修女小姐的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苍白?
特别是科雷主教,阿维娃觉得自己最虚弱最痛苦的时候脸色都没有这么白过,那张苍老的脸庞此刻根本就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就好像他才是那个身患绝症,刚刚才被治好的可怜人。
“你……您没事吧,科雷主教。”
“没事!没事!”
科雷主教一个哆嗦,挤出笑意道:“我怎么可能有事呢?我现在很好,非常好,简直好得不得了,刚刚才被美好的圣光充满,我现在能有什么事呢?”
“是……是吗?”
阿维娃歪歪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是她又说不上来。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布鲁斯先生。”
对于科雷主教与修女只是礼节的感谢,但是一回头,阿维娃无比认真的向沐恩弯下自己大病初愈的稚嫩身躯,说道:“那二十万,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阿维娃是个很聪明的人。
其实之前在沐恩提出要付这笔钱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了这位布鲁斯先生并不是纯粹做好事,他似乎想要通过她的病达成什么目的。
但不管这个目的是什么,对于阿维娃来说,那个真正拯救了她,拯救了佩罗,拯救了整个养老院不是主教、不是女神。
是这位神秘的布鲁斯先生。
“真的,非常感谢您,布鲁斯先生,我一定会用尽全力偿还您的恩情。”
说着,阿维娃脸上浮现一抹红晕,羞涩道:“如果您真的如佩罗所说,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我也不是不可以……”
“等等等……打住,打住!”
见这个可能还没有成年的少女开始把话题往危险的禁忌区域拐,沐恩赶紧绷着脸打断:
“这话再说下去可就危险了,我可不想被柴刀砍死然后分尸沉江!”
“欸?可是……”
阿维娃略显失望的绞着手指,嘟囔道:“二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要是不用这种方式的话,我可能要很久很久才偿还得清。”
“小小年纪,不要老是想这些,我说佩罗怎么那个鬼样子,原来跟你学的。”
沐恩一个脑瓜崩敲过去:
“还有,其实我也没付出什么,那二十万你根本不用还。”
“欸?为,为什么?”
“这你就该多谢谢科雷主教,就在刚才,我们经历了一番友好的商谈之后,他已经被你和佩罗的事迹给感动,决定不收钱,免费治疗了……你说对吧,主教大人。”
“对对对对对!”
科雷主教点头如捣蒜:“说的非常对,我被感动了,非常感动,我从未见识如此真挚的爱情……”
“是亲情,他们是姐弟。”
“啊对!亲情!何等高尚的亲情,我简直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科雷主教擦拭着眼角,那是他至今也未能完全干涸的热泪:“面对这样的情感,我又怎么可能收钱呢?不仅不会收,我还会加大对我们科雷教堂下辖的福利院的资助,绝对不会让这种悲剧再次发生!”
“哈?”
阿维娃彻底呆住,一脸茫然。
好奇怪啊……
睡了一觉后,她感觉自己的病是好了,可是这位科雷主教……怎么脑子反而不正常了?
难道说……
阿维娃目光偷偷在科雷主教和布鲁斯先生之间轮转了几圈,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咳了主教和布鲁斯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布鲁斯先生的特殊癖好不是年轻的少女,而是……
“好了,你先回去吧。”
沐恩不知道阿维娃的头脑风暴依旧没停,揉揉她的头:“你的弟弟,还有你的家人,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那……布鲁斯先生您呢?”
“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
“哦,明白了。”
阿维娃乖巧的点头,又期待的注视着他:“布鲁斯先生,您还会来福利院的,对吧。”
“……或许吧。”
如果那个时候,这些假象还在的话。
沐恩心中暗道。
“那我就等着您,到时候我一定会和佩罗一起,认真的向您表示感谢的!”
阿维娃又是一礼,接着就蹦蹦跳跳的跑出圣礼厅。外面,佩罗和福利院的一众人等,都正在焦急等待。
“何必呢……这连一点缘分都算不上。”
沐恩望着阿维娃的背影,忽然一声叹息。
不知到底是在对谁诉说。
……
……
“你确定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信息了吧。”
“确定!当然确定!”
面对沐恩随意的询问,科雷主教点头哈腰,再无之前的威严。
“我绝对不敢有丝毫隐瞒布鲁斯先生,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了,甚至给那个大人物‘孝敬’资金的渠道也已经给您,您……”
“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大恶人,只要你乖乖的,我是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沐恩也抚摸着科雷主教的头,不过跟刚才抚摸阿维娃不同,此刻他就像是在抚摸着一条狗。
“谢,谢谢。”科雷主教露出谄媚的笑,只恨自己没长出一条尾巴。
“很好,看着他,知道吗?”沐恩对一旁的修女道。
“是。”
修女死死盯着科雷主教,再无之前对这位主教大人的恭敬,认真道:“大人放心,我会一直看着他。”
“……”科雷主教脸颊抽搐,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的他,真的就只是一条狗。
而这个曾经被他饲养、并且随时可以抛弃的修女,却成为了他的狗链。
或许这真的是女神对他的神罚吧。
“先好好待着吧,如果教会内部有什么变动,立马告诉我。”
“是……”
叮嘱好一些事项后,沐恩也离开了圣礼厅。
他抬头,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的圆形穹顶远比之前在福利院时还要接近,它就像是一轮比现实宏伟无数倍的落日,占据了沐恩视野里的小半个天空。
“位于大教堂高层的……背叛者吗?”
沐恩开始结合从科雷主教那里获得的情报,再次陷入沉思。
“不对,暂时还不能确定那个科雷主教的上线就是救世会的人,只是……必须要做出这样最坏的猜想。”
沐恩还记得莉雅说过,当初卡亚·盖乌斯叛出教会之后,教会对内部进行了极为残酷血腥的清洗和筛选,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救世会这个‘最熟悉的敌人’渗透入教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
所以,像是地方的大修女、主教这种被特殊的方式腐蚀就算了,但从逻辑上来说,沐恩很难想象比他们高一级,甚至很多级的教会真正高层,也会受到救世会那套狗屁理论的蛊惑。
可依旧是按逻辑推算,若是问题出在教会的高层,那么之前所见的一些奇怪问题,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必须要再深入调查一下,必须想办法到那座大教堂里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直接是去那个【真实的……】”
咚——
正想着。
隐约的钟声在极遥远的地方响起。
而与这种模糊不清,几乎都无法引起人注意的微小声音相比,沐恩清晰的感受到那些落在肌肤上的冰凉丝缕,忽然消失了。
雨停了。
淡淡的焦臭,随着微风袭来。
“这里是……”
沐恩瞳孔骤缩,身体蓦的绷紧,警惕的扫视周围。
这里还是科雷教堂之外,离圣布兰法则西斯亚大教堂只有一步之遥。
四周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教堂周围那些专门种植的植被就算是在深秋也碧绿如茵,沐恩刚才好似只是在原地发了个呆。
但也有变化发生。
比如这令人作呕的焦臭,又比如远方摇曳闪烁,几乎染红小半个天空的火光。
“我又来了。”
沐恩恍然的喃喃,“果然,是否下雨,就是分辨真实与虚假的依照!”
只是这时,沐恩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证实推测的喜悦,一道熟悉,但是沐恩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也同时在他耳畔响起。
“找~到~你~了~”
杀意,从远方袭来,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那无比恐怖的毁灭之力。
淦!
沐恩一边狼狈躲避,一边暗骂。
该死的老女人,怎么还纠缠不清!
123、一秒
不管之前如何,但是此刻沐恩是真的怀疑忏悔魔女那个老女人是不是真的对他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非分之想,不然为什么她堂堂一位戴冠者,救世会的顶级大佬之一,竟然不在幕后谋划他们的大计,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这种小虾米穷追不舍?
他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不过是想要揭露这座城市的真相而已。
大家就不能合理一点,正常一点,先派几个杂鱼反派来给他涨涨经验不好吗?出门就遇到大BOSS这能有游戏体验?这不被各路评论家喷成粪作中的粪作?
还是说她真的单纯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这么饥渴就去地下牛郎店找小白脸,黑的白的胖的瘦的猛男的娘炮的都有,至于我这里……良家妇男,不约!”
沐恩咬牙,在危机来临的同时,骨骼摩擦,肌肉鼓动,庞大的魔力涌动,瞬间便将炼金领域的功率拉到最高。
世界再次缓慢下来,可是那些裂纹的蔓延速度却依旧恐怖。
沐恩身前的地面一寸接着一寸快速崩裂,化作虚无,像是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抹除的画,似乎只要他再多停留一刻,就会和这些土石一样,变成血肉模糊的凌乱线条。
无法抵挡,无法抗衡。
戴冠者的力量,还是如此的让人感到震撼……与恐惧。
沐恩不敢怠慢,或者说在发觉自己来到这座【真王都】的同时,他便已经在做好了随时开溜的准备。
经过上一次,他已经清楚的认识到如今正在步入毁灭的【真王都】,对他来说可比那个依旧岁月静好的【假王都】危险得多。
所以在忏悔魔女发动攻击的同时,沐恩便已经提前动了起来,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沐恩的反应更快,躲避也稍微多了一点容错的余地。
因此他甚至还有功夫去观察忏悔魔女的状况。
忏悔魔女这次依旧不在近处,这是沐恩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她在很远的地方,或是在几个街区之外,又或是在城市的另一头,总之,她的位置离沐恩现在所在的科雷教堂,很远很远。
也就是距离过远才有操作的空间,不然以沐恩和忏悔魔女两者之间那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真要又跟上次最后那几秒一样的贴脸,那他就算操作再秀,恐怕也逃脱不了被人一巴掌拍死的命运。
毕竟在真正的数值面前,任何的操作都是扯淡。
“看来忏悔魔女是无法提前知道我会出现在哪个位置,不然她要是直接‘守尸’,我反应再怎么迅速,也会直接玩完了。”
“不过……”
沐恩眉头一皱,不解的自语:“不知道我会出现在哪个位置,但是只要我一出现就能直接锁定我,难道我真的已经帅到十里开外都能被一眼看见的程度了?”
不不不,这当然不可能吧。
沐恩对自己的帅还是有所认知的,最多也只是几百米范围内一眼就能看见的程度而已……所以,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难道说,穿越两个真假王都所产生的涟漪,对于忏悔魔女这种层次的让人来说,动静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可这个时候同时穿越的人不止自己一个吧,那些尸体就是佐证,忏悔魔女又是如何在这么多涟漪中锁定自己的?
她总不能也跟安一样有什么“少爷雷达”吧。
“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走神,我不得不赞叹你的勇气呢,沐恩坎贝尔……”
冷漠,且饱含杀意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但是给沐恩的感觉却像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发出的一样,声音在风中回转着,没有丝毫削弱。
因此那压迫感,也并未因为距离而有丝毫的削弱。
“我就说没这个可能吧,安可不会真的想杀我!”
沐恩苦中作乐,自嘲一笑。
与此同时,伊丽莎白出鞘,裹挟着百叠之力的锋刃斩向那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的细碎裂纹。
轰!
只是刀刃与几道裂纹碰撞,却有天雷之音轰鸣,沐恩清晰的感觉到震颤的不仅是眼前的空间,还有他的手臂。
剧痛,传来。
鲜血,流淌。
在这正面硬碰硬之下,他又毫不意外的吃了大亏,整个手臂都差点被绞碎。
但好在,又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样下去不行……”
沐恩一把抓住手臂,运转黑焰,迅速恢复。
危机暂时解除,他却依旧无法松懈,因为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忏悔魔女正在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接近。
“绝对不行……”
必须要找到甩脱她的办法。
不然,无论怎么挣扎,都不过是在重蹈上一次的覆辙而已。
不对,连重蹈覆辙都算不上,因为……这次肯定就没有那么好运,能够刚好回归【假王都】,从而躲避忏悔魔女的追杀了。
对方也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一但她真的靠近……那就等于必死!
“必须要想个办法……”
想个办法……
可是,面对一位实力强大的戴冠者,到底要用样的手段,才能够成功的从她的眼皮子底下再次逃脱呢?
沐恩绞尽脑汁,快速思考,同时不断在脑中推算一个个可能。
但不管他怎么推算,甚至将一些极少使用的隐藏手段都使用上,凭借如今的他,想要彻底摆脱忏悔魔女,似乎都有点不太可能……
而在意识空间,无论沐恩怎么呼唤,黑书一如既往的装死没什么动静,好似在它看来,忏悔魔女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敌人。
“该死,就知道你靠不住,我不管了!”
沐恩深吸口气,还是下定决心。
可不可能,总要试了才知道,在结局尚定之前就放弃希望,可不是他的作风。
“去你妈的老女人……”
沐恩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将手掌对准逐渐逼近的忏悔魔女。
他的双眼化作深邃的漆黑。
某种古老、玄奥、超越人类的气息逐渐的从他的身体弥散出来。
有着圣洁纯白外焰的漆黑之火顺着沐恩的脚底燃烧,迅速将接触到的一切吞噬殆尽。
土地、石块、砖墙、房屋、植被……一切的一切。
然后,黑日碾转,将这些吞噬之物化作极为精纯的力量,灌注入……炼金核心当中。
七颗核心已经有五颗被点亮,并在此刻发光发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辉。
某种时钟虚影,开始在沐恩背后显现……
“去你妈的……戴冠者!”
鲜血从沐恩的七窍不受控制的流淌,但沐恩依旧向前踏出,几乎要燃尽自己的所有,以完成这从未尝试过的最后一步……
对戴冠者。
时间凝滞。
一秒。
124、拒绝圣光
“嗯?”
忏悔魔女忽然停下动作,落在尖顶的钟楼之上。
天色渐暗,将整个城市吞没入沉重的阴影,远方的火光照亮小半个天空,又使得这阴影并不完整。
然后偶有微风吹拂,带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
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常。
至少以她的视角来看,这座正在被灾难蚕食的城市是如此的正常。
可是……
“消失了?”
忏悔魔女微皱,感知落到远方。
那是七个街区之外的位置,很远,常人就算乘坐马车也几乎要两个小时,距离几乎贯穿整个王城西区。
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个距离只需要一个呼吸间就能赶到。
可就是这么一个呼吸的距离,作为她目标的沐恩坎贝尔……竟然就这样凭空的消失在她的感知之中。
“原来如此。”
忏悔魔女并未因此疑惑太久,漂浮起来,接着下降,转身看向那座钟楼。
嗒。嗒。嗒。
指针在等分的圆盘中,平稳的走动。
时钟也很正常。
但是忏悔魔女拿出自己随身的怀表对比,发现……差了一秒。
就一秒。
短短一秒。
毫不起眼的一秒。
却是……属于戴冠者的一秒。
这一秒已经足以沐恩坎贝尔脱离她的锁定,将自己隐藏起来。
不对,不只是躲藏起来而已。
忏悔魔女轻轻抚摸着腹部。
在那里,鲜红逐渐蔓延,将她洁白的衣裙化作妖艳的色彩。
一道清晰的伤痕,就这般撕裂了戴冠者强悍无比的身体,几乎将她拦腰斩断。
“厉害,我已经多久,没有被戴冠者之下的人伤到了呢?”忏悔魔女感叹。
五年?
十年?
不,是从成为戴冠者那一刻起,就未曾经历过如此屈辱之事吧。
“不愧是圣主大人亲自点名的‘特等席’观众,真了不起啊,沐恩坎贝尔。”
忏悔魔女赞叹着,再次优雅转身,却并未因为这屈辱与伤口而愤怒,绝美的双眸依旧平静,如秋天的湖泊。
“只是,可惜了……”
她望向远方那座恢弘而巨大的圆形教堂穹顶,嘴角忽然勾勒一抹讥讽的笑意:
“无论你多么拼命,多么努力,又让我吃瘪多少次,都无法改变什么,因为……这一切早已经注定了。”
“沐恩坎贝尔,你不过是在一座找不到出路的池塘里,苦苦挣扎而已。”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哗啦。
一只飞鸟掠来,落在忏悔魔女肩上。
她侧耳倾听。
“另一个找到了吗?很好……我现在就去。”
……
……
“咳咳……该死的老女人,好痛……”
某个隐蔽的角落,沐恩强迫自己翻了个身,并随手抹去那些滴落的血迹,防止气息暴露位置。
精神在刺痛,沐恩感觉自己的头颅几乎要裂开,太阳穴的青筋伴随着痛苦无法抑制的跳动,身上的伤势早已经恢复,可是仍旧有鲜血从鼻腔与眼角流淌出来。
魔力被彻底的消耗一空,精神也完全处于透支的状态,而造成这一切、让沐恩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的结果……也不过是动用时间之力,让忏悔魔女凝滞了一秒而已。
一秒。
短短一秒。
对于常人来说无比短暂的一秒,对于沐恩来说,却仿佛是长达一个世纪的艰难挣扎。
沐恩之前也对敌人使用过时间凝滞,但却从未如此艰难痛苦过,甚至在刚才那个瞬间,若不是又黑焰吞噬周围物质的支撑,他差一点点就被彻底的榨成人干。
曾经在床上被围攻都没有达成的悲惨结果,差点被忏悔魔女一人完成了。
“所以这就是戴冠者加饥渴老女人的含金量吗?BUFF叠满了,真是多少个腰子都顶不住啊……”
沐恩苦笑着咧了咧嘴,自我总结了一番后,深感自己猛男之路任重而道远。
但好在……不管这条路再重再远,他终究还是能够沿着路继续前行。
“我赌赢了。”
沐恩注视着昏沉的天空,猛地握拳。
来自【人造权柄】永恒之钟的时间之力,终究是对戴冠者起作用的,而他也成功顶住了这短短一秒中的巨大消耗,暂时获得了这场猫捉老鼠游戏的胜利。
甚至,还顺带给对方送上了自己的一份礼物。
当然,沐恩也知道实际上那个礼物并不能真的把忏悔魔女怎么样,他与一位戴冠者的差距,并不是区区一秒就能抹平的。
可能够让对方流血,便是完成奇迹的第一步不是吗?
再强大的敌人。
只要露出血条。
那就不是无敌。
“等着吧,迟早有一天,被狼狈追得满世界乱跑的,就是老女人你了。”
沐恩深吸一口气。
在略微恢复一点体力,确定自己已经可以行动之后,他扶着墙艰难起身。
能够在【真王都】待的时间很短,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重新穿越回去,所以必须要趁此机会收集更多的情报才行。
沐恩观察四周。
白色的石柱雕琢着女神行走人间时散布的神迹,郁郁葱葱的植被之间点缀着各色漂亮的鲜花,丝毫没有被这深秋的寒意影响。
之前感受到的焦臭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而圣洁的气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那似乎是某种祈祷仪式所用的熏香。
一切恬静而美好,发生在城市里的灾难仿佛完全不存在,像是又突然进入另一个世界。
“看来这就是目前的好消息之二了……”
沐恩抬头,在不知道多少华丽石柱壮观的拱卫下,那座恢弘的穹顶在他的视野中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巨大、还要壮观。
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
由于他本身就刚从科雷教堂出来,就被拉到了【真王都】同样的位置,所以他并不需要像上次那般为短短的几百米而苦恼。
此时此刻,这座作为教会尘世地基之一的神圣造物,就在他的面前。
“希望能够在这里得到足够我破局的收获。”
没有任何迟疑,沐恩隐蔽身形,向着大教堂深处走去。
教堂大门……那座被称为虔诚者之门,每天供无数信徒进出祈祷的大门此刻处于完全封闭状态,沐恩能够在上面感受到磅礴的圣光存在,那是某种封禁,极为强大。
“这里果然就和我在外面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遭到攻击的迹象,是因为救世会还来不及进攻这里,还是说有其他原因?”
注视着那估计连戴冠者都能抵挡的强大圣光封禁,沐恩眸光闪烁。
他又看向四周,除了这个封禁之外,这座最为重要的大门似乎并没有其他强者看守。
“我想堂堂大教堂,应该不至于连个看门的人手都分不出来了吧……”
更加诡异了。
沐恩没有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确定无论是门上的禁制还是这里的圣光,都是绝对的真货,不是什么奇怪的力量冒充之后,他沿着两侧的小路继续深入。
小路幽深寂静,这是平日里供神职人员出行的道路,可是沐恩一路走来,却连一个鬼影都没有看见。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这座大教堂是空的?”
沐恩不信邪,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
大教堂毕竟是这座城市第二庞大的建筑群,仅次于那座名为圣霭的王宫,若是没有指引,甚至很容易就在其中迷路。
不过作为当代圣女最忠诚的神侍骑士,最虔诚的女神灵活信仰者,弄到一份堪称机密的大教堂详细地形图,也算是很正常的吧。
沐恩循着地图上标注的地点,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搜寻着整个教堂。
接待厅。无人。
谈论室。无人。
修道院。无人。
晨祷院,无人。
圣诗院,无人。
修女宿舍……依旧无人。
沐恩以最快的速度转悠了大半天,甚至连宿舍和餐厅这种地方都搜寻过了,可是却依旧连一个教会的人都没有发现。
这座平静的大教堂,好像真的成为了无人的鬼蜮。
“不对。”
沐恩盯着地图:“大教堂最核心的区域,还有一块隐秘之地。”
圣葬之所。
这是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块沐恩未能探索的区域,虽然不知道其作用,但是听名字就应该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圣葬之所不在地面,在地下。
纵使是有地图的指引,沐恩也花费了一些功夫才终于在一座巨大的女神雕像之后找到了其入口。
这个入口由极为隐秘的机关控制,若非是教会重要的内部人员,或者像沐恩这般有最为详细的地图,恐怕外人就算将整个大教堂夷为平地,也发现不了这里。
“希望这个地方不再是空的。”
沐恩钻了进去。
通道最开始很狭窄,但很快就变的极为空旷,广阔的地下空间以横向阶梯的形式一层层出现在沐恩面前。
许多白色的小花绽放在脚底,很美。
不过沐恩来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这里,就被拦住了去路。
“这是……”
感受着那与之前大门上的封禁极为相似,却弱了不少的气息,沐恩眼前一亮:
“圣光结界!”
而如此隐蔽的地方还存在着圣光结界,也就是说……
“看来我来对了。”
圣光结界构筑成坚实的壁垒,任何不被允许的存在都无法通过,而强行闯入先不说能否成功,也必然会引起结界主人的警惕。
但这都对沐恩造不成什么阻碍。
“作为当代圣女最忠诚的神侍骑士,也是最虔诚的女神灵活信仰者,有把大教堂哪儿都能去的万能钥匙,不过分吧。”
沐恩嘴角一歪,在怀里一摸,掏出那座熟悉的女神雕像。
来自圣女殿下的赐福依旧散发圣洁微光,这便意味着这座雕像拥有着超过教会绝大多数人的高级权限。
这也是为什么沐恩能够对大多数教会圣职者先天压制的原因,谁让他背后站着一位教会的“小内奸”呢?
“来吧,芝麻开门!”
沐恩自信的将女神雕像触碰结界,然后,伴随着一道低沉的轰鸣,结界……
“欸?”
沐恩歪起的嘴角突然僵住。
因为结界并未打开。
甚至当那低沉的轰鸣之后,构筑结界的磅礴圣光翻涌,将女神雕像连带着沐恩的手掌猛地弹开。
他,被拒绝了。
125、罪人
“我被拒绝了?”
沐恩略显吃惊的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手中,小巧的女神像做工精美,充斥着与眼前结界同源共流的圣洁气息,甚至这些气息在单纯的质量与层次上,都要隐隐超过构筑结界的圣光本身。
这是当然的,毕竟小巧女神像的圣光来自教会的纯洁圣女,而且它并非是那种随意给予的圣光,而是莉雅几乎在自己可以被允许的最大范畴内,给沐恩所开的通畅“后门”。
除了无法涉及一些真正的机密,沐恩拿着它几乎可以在教会的大多数地方畅通无阻,因此在这种坐镇地方的大教堂,有资格拒绝莉雅圣光权限的人,肯定是屈指可数。
“所以……这道结界难道是那位大主教亲自设下的?”
沐恩感受着刚刚与圣光触碰之处的灼热刺痛,做出比较合理的推测,但很快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这样猜想很合理,但作为一位大主教级别人物设下的圣光结界来说……这也太弱了吧。”
先不说一位大主教的圣光层次会比圣女的差多少,单是触碰的那一瞬间,沐恩大概也摸清了这道圣光结界的虚实。
有点强度,但不算太强。
这便是沐恩最直接的感受。
其实凭坚实程度来说,这个圣光结界暂时阻挡住他完全不成问题,但若是那个释放者真是大主教,那就问题很大了。
一位大主教在自家主场,也就是大教堂的地下亲自设下的圣光结界,竟然只有暂时阻挡他这个五阶小武者的程度?
就算可能那位大主教只是随手布置的,但从之前忏悔魔女隔着老远差点按死自己来看,他的这店水平也足以让人感到难以置信了。
而且……
沐恩眼皮微抬,身影忽然闪动。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圣光长矛穿透他的残影,钉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一位戴冠者层次的大主教,在自己场地BUFF加持下,亲手设下的圣光结界,竟然还会需要人专门看守的吗?明明之前那道教堂大门都没有这种待遇。”
沐恩看向来者。
那是数位神职人员,都身穿教会的长袍,但与平时沐恩所见的不同,这些长袍经过专门的修改,款式更加贴身,要害部位附着姿态优雅的甲胄,其上还游走着圣光与魔力,明显十分适合战斗。
不是普通的神父或者修女,而是专门的战斗人员吗?
“也不太对……”
沐恩眯了眯眼,发现眼前这几人虽然看起来装备很豪华,而且大多实力也挺强,最前面这几人连他都感受到了威胁……但是在面对“入侵者”时的应对措施明显不太专业,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战斗经验。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从侧面包围“入侵者”,反而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走了出来,而且后面那几名年轻的修女……是在颤抖吗?仅仅是因为突然出现的“入侵者”?
奇怪的地方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看来大家都很紧张,不过我可不算什么入侵者。”
疑问一大堆,但沐恩决定还是先赶紧将误会解开,不然他可不想真相还没有搞清楚,就先跟大教堂的这些人内斗起来了。
“这是个误会。”
见几人还在逼近,沐恩赶紧举起手,快速解释道:
“我不是坏人,也不是什么入侵者,你们看,我手上有教会的圣堂骑士徽章,这是教宗陛下亲赐的身份象征,我是……”
“沐恩坎贝尔!”
出乎意料的是,为首的神父直接就说出了他的名字。
“咦?”
沐恩下意识摸了摸脸,还以为自己的伪装已经在刚才与忏悔魔女的战斗中损坏了……但是没有,那张精致的斯拉夫面容还完美的贴合在他的脸上。
“你们竟然认出我来了?”
沐恩颇为惊讶,忏悔魔女就算了,现在他的伪装已经到了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破的程度了吗?
“算了,认出来就认出来了,教会有什么看穿伪装的道具或者能力不奇怪,也省得我解释了。”
沐恩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直接做出友好的姿态,微笑道:
“既然认识我,那现在能让我过去了吗?我有好多问题都想问……”
话未说完。
嗖——
刺耳破风声猛然呼啸,直接打断了沐恩的话。
他瞳孔骤缩,身形再次一晃,才险之又险的躲过那再次袭来的圣光长矛。
长矛擦过肩膀,那尖锐的灼烧刺痛让沐恩脸色一沉。
“为什么?”
沐恩视线瞥过肩膀上那被圣光灼烧的痕迹,随手抹去伤痕,不解道:“你们是教会的人吧,为什么在明知道我的身份之后,还要袭击我?难道说你们……”
“罪人。”
为首神父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们是绝对不会让你过去的。”
“哈?”
沐恩满头问号。
罪人?
什么罪人?
我犯什么罪了?
难道说……和莉雅的那些事情终于败露了?
沐恩雄躯一震,一想到自己接下来会被全大陆十亿女神信徒疯狂追杀,那种绝望的未来就让人不禁……
“等等,也不对!”
沐恩猛地回神,先不说这种事暴露的可能性,要是真暴露了,这几位神职者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自己家圣女被可恶的黄毛这样那样,该玩弄的都玩弄了,就像是地里被拱走的白菜一般叶绽蕊开、枝零花落,他们难道不是第一时间就冲上来拼命吗?
可他们现在这样子,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却是厌恶以及……
恐惧?
“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可不记得我犯了什么罪?”
沐恩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少在这里装傻了!”
为首的神父情绪十分激动,怒斥道:“你的那些罪行,整个王都都知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是个死不足惜的恶徒,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沐恩继续满头问号。
罪行?
整个王都都知道?
罪恶的源头?
等等……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伴随着某种灵光闪过,沐恩顿时一个激灵。
报纸!
对了,那该死的王都报纸!
之前小屁孩佩罗给的王都报纸上就是这样形容自己的,在各种言语污蔑之下,别说是什么罪人了,简直都快把自己抹黑到气候变暖都是因为自己多吸了两口气的缘故!
126、死花
“我说这位神父先生,那种事骗骗王都里的普通民众就算了,怎么你们教会里的人也是非不分呢?”
知道原因后,沐恩摊摊手,颇为无语。
“什么是非不分?”
为首神父依旧固执:“你的罪恶,我亲眼所见!”
“是,我承认我在感情上的确过于宽广了一点,但是我可是真心爱她们的,而且我绝对没有谣言传的那么夸张,什么脚踏十几艘船,最多也就几艘……算了,感觉说不通,暂时不说了。”
发现神父,甚至是他身旁那些神职人员的眼神没有丝毫软化,沐恩就知道三言两语是很难解释清的。
认知这种东西就跟人的XP一样,一但定型,基本很难改变,就比如沐恩现在品鉴过如此多的美腿,却还是对黑丝情有独钟。
“我现在时间很紧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送回去,所以我也不说废话了。”
沐恩盯着神父的眼睛,像是在认真探寻着什么:
“能否先让我进去,然后尽可能多的给我提供目前的情报?我现在非常需要你们的情报帮助,这关系到整个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安危。”
“不行!”
为首的神父大惊失色,越发愤怒……甚至惶恐:“绝无可能!我们绝对不会让你进去,更不会给你这个罪人提供一丝一毫的情报!”
“真的不行?”
“罪人!绝无可能!”
“……罪人罪人罪人的,说的真让人心烦啊。”
沐恩挠挠头,叹了口气:“明明没有做过这种坏事,却非要来背黑锅,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让人恼火的事了吧。”
“本就是有罪之人,谈何黑锅!”
“是吗?的确,有罪再这么说就是脸皮厚了,但是有些事我有没有做自己最清楚,反倒是你……看你这么坚决,我反而感觉有些奇怪,毕竟就算这些事是真的,我就算真的是个穷凶极恶、厚颜无耻、王国人人唾弃的恶魔淫贼大坏蛋,但在教会的立场,也不该如此敌视我才对吧。”
“你……”
“所以,假如你这些话的重点不是我“有罪”,而是我不能“进去”,那我是不是可以由此得出一个结论……你是在因为什么原因故意转移视线或者拖延时间呢?”
沐恩直接打断神父的话,接着目光微转,从那张愈发愤怒且惊疑的神父脸上,移到……他身后的金色圣光结界: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城市的异常、大教堂的异常,所以的一切仿佛都汇聚于此,沐恩的直觉告诉他,此刻在这金色的帷幕之后,正隐藏着什么无比重要的……“真相”。
“休想!”
神父几乎是咆哮出声,再无一名神职人员的风度与姿态:“我绝对不会让你进去,绝对!”
“唉,我只是问问而已,何至于如此的生气呢?”
沐恩无奈的摇头,身子微弓,一只手后探。
那里并非是一片虚无,而是触碰到……什么柔软。
潜藏靠近的修女看着沐恩按住她小腹的手,现出身形,脸色苍白。
“你们果然不够专业,就连偷袭都是如此的儿戏。”
沐恩手掌轻轻一拍,雷霆般的轰鸣在掌心迸发,实力并不算太过于强劲,只是想借着某种道具隐蔽性偷袭的修女便在闷哼中晕厥过去。
见此一幕,其他的神职人员顿时紧张起来,为首的神父和另一位大修女没有丝毫犹豫,驾驭着刺眼的圣光,便凌厉的袭向沐恩。
“真是……麻烦。”
沐恩也没有废话,直接全力一刀斩出。
轰!
璀璨刀光与圣洁光辉彼此冲撞、交缠,可怕的无波汇聚成一阵狂风,将地面寸寸撕裂。
恐怖的嗡鸣回荡在这片空间,许多年轻的神职者还未能参与战斗,便被这些余波震伤。这也是沐恩刻意为之,宁愿多消耗一些剩余不多的体力,也不能被纠缠住。
但战斗并未如此轻易的结束。
在应对敌人方面这些神职者经验缺乏,但他们明显都经过教会的严格训练,有着出色的心智与战力。
短暂的恐惧之后,这些年轻的神职者便很快回忆起平日里的修行与从女神那里获得的恩惠,开始用圣光治疗己身,并且不再愚蠢的参与战斗,而是远远的施展圣光法术进行支援。
能够对沐恩造成威胁的那几名强大的高位神职者则是在各种BUFF加持下实力大增,招式大开大合,且完全不害怕会受伤。
沐恩手中的女神雕像只能压制那些圣光对他的杀伤力,却无法阻止这些针对自己人的加成。
而这些人明显就提前知道女神像的能力,圣光只是灌注在武器中,而且只是作为辅助,更多的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实力进攻沐恩。
因此就算配合依旧没有什么默契,也逼得沐恩连连后退,一时之间竟让他不由想到了开启挂逼模式的爱丽儿。
“我现在可没有跟挂壁拼命的资本啊。”
感受着愈发狭窄的生存空间,沐恩再次叹息。
刚才从忏悔魔女手下全力逃脱后的伤势仍在不断刺痛他的神经,无论是魔力斗气还是精神力都处于即将完全耗空的状态,他知道再这样拖下去,跟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但都走到这里了……
“放弃可不是我的性格!”
眼中凶戾之气涌现,沐恩忽然不再躲避,而是用肉身硬顶一方的攻击!
血花迸溅,就在为首的神父正在因为沐恩的找死行为而震惊时,却突然发现沐恩并非是真的找死,而是用这种方式换得短暂的腾转之机。
“不好……”
几人眼前一花,沐恩趁机身影闪动,毫不犹豫的冲向几人中最弱的那名修女,手中刀芒如月,再次盛开全力一击的璀璨光华!
那光华将沐恩的周身彻底笼罩,仅是散发出的几缕锐利锋芒,便已经让正面沐恩的修女吓到浑身颤栗,几乎失禁!
“拦住他!”
为首的神父目眦尽裂,他当然不能允许对方当着他的面强行杀死同伴,在命令其他同伴支援抵挡的同时,带着身旁的人不顾一切的冲向沐恩,手中武器圣光涌动,以完全不像来自一位神职者的凶猛之势,直接斩向沐恩的后背!
沐恩受到抵挡,动作慢了一拍,更无力再反身防御,看起来马上就要被直接斩断!
但是……下一刻。
神父的眼睛瞪到最大,瞳孔却蓦的缩小,因为他手中的武器,竟是从眼前的敌人身上穿了过去……
“抱歉啦。”
沐恩出现在另一边,微笑着冲着神父摆摆手。
“我实在是没有功夫陪你们玩游戏,所以,原谅我用一点卑鄙的手段吧。”
“不!”
神父怒吼,但已无济于事。
黑焰摇曳,瞬间便在沐恩身前的结界上蚕食出一道缺口——之前说的能够暂时阻挡他,但肯定不包括无物不烧的黑焰。
于是在神父的愤怒又惊恐的视线中,沐恩一步踏出,迈入……结界之内。
……
花。
沐恩看到了无数的花。
白色的花。
这些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铺了满地,充斥着沐恩的视线。
恍惚之间,沐恩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学院花海,但又很快发现这里绝对不会是花海,因为老萝莉绝对不会种这种孱弱的、卑微的、哀伤的花。
它们一朵一朵,小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而在花的最中心,是一座石台,石台是黑色,却正在被红色渲染。
因为上面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一个重伤的老人。
老人身穿纯白色的神袍,平躺着,看不清面容,但是在他的手指之上,沐恩能够清晰的看见一枚铭刻着圣光十字的红宝石戒指。
大主教……权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我,没有办法……”
有人在哭泣,在悲鸣,在忏悔。
石台上不只有老人,老人之上,还跪坐着一名修女。
修女很瘦弱、很年轻、正在不断哭泣,看起来十分的柔弱与痛苦。
但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柄……漆黑的匕首。
匕首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气息,但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可怕的加持,一切光明都主动绕开了那黑色的刀刃。
包括老人身上那纯净程度不下于莉雅的圣光。
“不……”
沐恩意识到了什么,以最快的速度飞掠向黑色的石台,甚至不惜扛着巨大的负荷再次启动了炼金核心。
但已经晚了。
伴随着某种细微、但刺耳的声音,匕首被捅入毫无反抗的老人身躯。
黑色石台上的鲜血骤然凝滞。
无数白色的小花,霎时枯萎。
万籁俱静。
整个空间好像一瞬间就从充满生机的圣地,转化为不存在任何活物的死域。
只有沐恩低沉的怒吼回荡。
“该死!”
沐恩挥刀,斩向修女。
意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
斩了一空。
刀光闪过,却没有斩断任何物体。
一切都如同幻影,在沐恩眼前快速消散。
沐恩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像是被从一个地方,拖拽到另一个地方。
然后,新的真实凝聚。
沐恩低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黑色石台,再看了看地上没有盛开任何小花的地面,最后转身……
身后空荡荡,没有追来的神职者,也没有金黄色的圣光结界。
什么都没有。
他回来了。
回到【虚假】。
127、暴露
没有花。
也没有血。
浓雾般的黑暗笼罩着这片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除了眼前的黑色石台告诉沐恩他仍在这个所谓的“圣葬之所”外,短短一个恍惚之间,他便再也感受不到丝毫与之前相同的氛围。
血腥与肃杀散去,诡异与死亡消弭,追逐与杀机也彻底消失在虚空之中,任何来自外部的逼迫都在这一刻不复存在。
但沐恩却完全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想法。
相反,在亲眼所见刚才那一画面的发生过后,某种巨石,已经沉重的压在了他的心上。
“刚才,那是伊西恩大主教吧。”
沐恩扶着额头,在精神濒临极限的状况下仍旧要不断思考,因此感觉头痛欲裂。
他没有看清楚那个老人的脸。
但是那枚铭刻着圣光十字的红宝石权戒,已经十分明了的诉说了老人的身份。
——伊西恩·拉罗斯维尔。
掌管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的大主教,九大圣殿主教之一,是教会在整个王国区域的最高负责人,更是教会放在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定山石。
王国大部分人都信仰女神,这里对于教会来说自然十分重要。
因此能够坐镇这里的大主教伊西恩,无论是实力还是资质,就算是在九位大主教当中,也是位于前列。
至少肯定比帝国贝尔兰德大教堂那个最喜欢摸鱼喝茶敲竹杠的坎特伯里大主教强上那么一筹。
“可是,他却死了?”
沐恩眼前闪过那个画面,在无数白色小花的簇拥中,哭泣着的修女将黑色匕首刺入他的胸口。
那幅场景既圣洁,又诡异。
但是在这之后,它所带来的,是绝望。
对于那个藏在假象之后的【真王都】来说,无比深切的绝望。
其实在之前,当科雷主教说出大教堂高层有问题时,沐恩第一时间就是怀疑这位大主教,毕竟在整个大教堂中能够有资格任免地区教堂主教之职的人并不多。
但稍微思考之后,这种可能性也被他第一时间排除。
原因很简单,若是伊西恩大主教早就是救世会的人,那么救世会根本就不需要搞出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他们已经掌控了王国高层,如果连大教堂的一把手也是他们的人,那还需要搞什么【假王都】来拖延时间吗?
当然不需要,届时王都内部将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们,一切都会理所当然的成为他们的盘中之餐。
所以,伊西恩大主教毫无疑问是救世会完全掌控王都道路上,那个最为难以跨越的阻碍。
可是,现在的状况是……大主教虽然没有背叛,但他已经……死了。
是的,死了,毫无疑问的死了。
在那最后一刻,沐恩十分清晰的感知到了,当那柄连圣光都会避让的黑色匕首刺入伊西恩大主教的身躯之内后,他残存的一点生机,彻底消散。
“那一幕之前伊西恩大主教就已经身负重伤了,以他的实力,再加上大教堂本身的加持,就算是救世会也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打败才对……果然是被自己人背刺了吗?”
再坚实的堡垒,也会被轻易的从内部攻破,果然救世会既然策划了这一系列事件,那么必然就会有相应的准备。
而现在,【真王都】的实力平衡恐怕已经被彻底打破,失去了大主教,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甚至是延缓救世会的阴谋。
这座教会的定山石就此粉碎,救世会最难以跨越的障碍,也将不复存在。
救世会身前的道路,即将一片坦途。
“必须要快……更快……王都内部已经支撑不住了,那就必须赶紧从外部救援,不然这座城市……就完了……”
沐恩喃喃,强行支撑起已经几乎到极限的身体,快速走出这片埋葬希望的“葬圣之所”。
……
……
出去的路比沐恩想象的还要轻松,既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也没有什么结界封锁,沐恩只是用照明术掩去身形,就很轻松的离开了大教堂。
“怎么感觉这里的大教堂,也是空荡荡的?”
汇入人群之后,沐恩望着教堂的入口,不禁皱眉。
按照常理来说,在这座“和平”的城市里,大教堂应该处于正常状态才对,可是这大白天的,除了一些正常忙碌的见习修女之外,沐恩竟是没有看见其他地位稍高一点的神职者。
不仅只是神职者,就连前来祈祷的民众也寥寥无几,往常可以供几百人同时进入的大门,此刻只有零星一两人,而且脚步都很匆匆,似乎从大教堂里获得了什么重要信息之后,就一刻不停的离开了。
“对于这些虔诚的信徒来说,竟然还有什么事,比每天必修的祈祷晨课还要重要?”沐恩疑惑的观察四周。
“想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忽然,身旁有某个稚嫩但故作成熟的声音响起。
沐恩随意的瞥了一眼,发现小屁孩佩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一直等在教堂外面。
“你知道?”
“当然知道。”
佩罗已经不再是那件过于宽大的衬衫,而是换了一袭得体贴身的衣服,正拿着一份报纸在沐恩面前晃了晃,洋洋得意道:
“诚惠,十爱弥儿一份!”
“怎么还涨价了。”
“唉,没办法嘛。”
佩罗双手叉腰,哼唧道:“姐姐说得想办法感谢你,我又没钱,就只能又出来卖报纸咯,而为了能够更快的存到足够的钱,稍微涨点价而已,像您这样的有钱人,应该能够接受的吧。”
“价格翻了好几倍叫随便涨点?”
沐恩无语,又是一个脑瓜崩敲过去:“还有,所谓的感谢就是拿张破报纸把我当冤大头坑?你好歹也多拿几份报纸装像一点。”
“略略路,怎么能够说坑呢?明明十爱弥儿对你来说都不叫钱!”
佩罗吐了吐舌,“所以,报纸要看吗?今天又有大新闻哦。”
“什么大新闻,该不会又是抹黑我……抹黑那个沐恩坎贝尔吧。”
沐恩翻了个白眼。
一想到现在就算是大教堂里的神职人员都知道他的“赫赫威名”,沐恩就有种恨不得把整个王都的报纸刊印商全部抓起来吊死的冲动。
他本以为贝尔兰德那群卖花边新闻的已经够无良了,没想到跟王国的这些随便抹黑他这个正人君子的贱人比起来,粉红熊都算老实忠厚、诚信为本了。
“今天不是什么抹黑新闻,今天是个大事件!非常大的大事件!”
佩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整个人都变得脚步轻盈,若非是要等待布鲁斯先生,他恐怕现在已经向着某处飞奔起来了。
就和那些匆忙的信徒一样。
“……什么大事件能够让你一个小屁孩跟春天刚开的花一样灿烂,说,别卖关子。”沐恩又是一个手刀过去,免得这个小屁孩真的飞了起来。
“是圣女殿下啦!”
佩罗捂着脑袋,吃痛的哼唧道:
“圣女殿下即将进城,伊西恩大主教已经带着大教堂的一众人去迎接了,这可是今天的头等大事,就连街边的小孩子都知道,你明明才刚从教堂里出来却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原始人!”
“呵,原来是这种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沐恩不屑冷笑:
“真抱歉,我还真不觉得这是大事,毕竟对你们来说能够见圣女一面都十分不得了,但是对于我这个原始人来说,圣女……”
说着说着,沐恩却话语一滞,表情也连带着僵住。
就像是被突然按下了静止键。
“你,你怎么了?”
佩罗被沐恩突然的转折吓到,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事吧……”
“……你,你刚刚说什么?”
仿佛经过了极为漫长的思考,沐恩才缓缓的回神,直勾勾的盯着佩罗:
“这次的大事件,是什么?”
“圣……圣女殿下进城啊,伊西恩大主教已经前去迎接了,这可是十分重要的大事,整座城市的女神信徒都已经沸腾了……”
佩罗缩了缩脖子,扬起手中的报纸:
“所有的报纸,都是头条……”
“……”
沐恩将报纸一把夺过,翻开。
果不其然,在报纸最显眼的板块,正用比任何时候都要加大加粗的字体,刊登着今天的头条。
——为了探讨和平相处的方式,为了安抚在战争中伤痛的信徒,应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伊西恩大主教的主动邀请,象征着女神代行的纯洁圣女殿下,将于今日莅临王都巡游。
又是十分官方的报道,后面又跟了一大篇毫无营养的赞美之词,光是莉雅小时候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救治可怜小动物这种据莉雅说自己都忘记的事迹,沐恩都已经不知道看到过多少版本。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
随着沐恩手掌不自觉的用力,报纸出现大片的褶皱,但上面的某几个字,却在沐恩眼中显得愈发清晰。
主动邀请。
谁?
伊西恩大主教吗?
他主动邀请莉雅……或者说教会来到这座城?
可是,那位真正的伊西恩大主教,那位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真正的掌管者……在不久前,不是已经死了吗?
现在活跃在这个【假王都】的,也不过是一个为了维持“真实性”的假货而已,他怎么敢……
【如此庞大且真实的假象,需要一个强大的支撑者存在。】
【支撑者必须也身在这片假象当中,并将自己隐藏于假象。】
【他大概会成为一个,在正常人的思考范畴中,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人……】
曾经的猜想和推测,再次浮现于沐恩的脑海。
这些猜想和推测本该如同无根的蒲公英,只能在沐恩的脑海里漂浮着,得不到任何证明。
可是,当真正的大主教在他的眼前死去,当报纸上出现这有悖常识的字眼,当一件一件的异常现象于此收束……就算真与假的界限依旧难以辨别,这一切故事的脉络,还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样啊……”
沐恩抬起头,望着那宛若野兽血盆大口般的恢弘大教堂,嘴角逐渐勾勒一抹凶狠的微笑:
“我,找到你了!”
128、不谋而合
“雨下几天了?”
“从第一缕雨丝飘落算起,应该有五天了。”
“太久了,这雨,已经让人感到厌烦。”
塞莉西亚站在用某种魔兽毛皮撑起的简易营帐下,清冷如冰湖的眼眸眺望着氤氲在淡薄雾气中的王国王都,说是心烦,眼中的色彩却并未因为这连绵的雨丝有任何褪去与动摇。
连绵的五天雨,已经彻底让王国王都周边的空地变得泥泞,不再适宜骑兵奔袭,以及大型工程器具的运输。
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敌人的目的之一,只从这场还未发生的攻城战的角度去看,这五天的停滞,或许的确已经给帝国方带来一些麻烦。
可如果将这个视角扩展到更广阔的地方就会发现……
坎贝尔大公已经指挥军队,完全将兵力铺开,彻底包围王国王都。
王国东部的几个领有军队活动的痕迹,但是数量并不多,仅仅五天时间不足以让他们召集起足以解决这座城市危机的力量。
而在帝国与王国边界线上,王国波吉亚大公的军队已经停止了前进,看来那个狡猾的硕鼠已经开始观望,纵使陷入危机的是国家的首都,也并不愿意让自己手中的私兵折损在与帝国最精锐军队的正面碰撞中。
各方因素之下,不知不觉间,这场虎头蛇尾的战争胜利天平,已经完全向着帝国这边倾斜,坎贝尔大公所推测的那个最危险的可能性,并没有发生。
而再次由现状回推,从帝国军队包围王城开始,那些诡异的决策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效果,整个王国好像就陷入了脑袋丢失,只能凭借仅有的神经反射进行反应的地步。
甚至说,塞莉西亚已经完全站在了历史的高点,她只需要一声令下,帝国的军队就能攻入王国王都,她也便能完成历代帝国皇帝都未曾完成的壮举,以如此年轻的姿态,一举在整个大陆的史书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是面对那座城市洞开的大门,塞莉西亚依旧冷静,压着性子,五天来并未有任何动作。
因为她知道,敌人早就已经不再单单只是王国。
战场上的那一套规则,现在反而不适用。
除非她真的想干脆杀光这一整座城的几百万人了事,成为一位必定会被整个大陆唾弃的暴君,或是为救世会添柴助火,让事态完全走向不可控的未知阶段。
不然,碍于自己特殊的立场和身份,她反而不能乱动。
“但你真的要去?”
塞莉西亚回头,看向营帐里有着白金色长发、浑身散发着圣洁光辉的美少女。
“唔……当盐……”
营帐里没有其他外人,连侍卫都没有,因此这位被尊称为“纯洁圣女”、更是被无数信徒奉为完美存在的少女也懒得摆平时的架子,正往嘴里塞一块块奶香四溢的饼干。
她动作很快,像只小松鼠,脸颊都鼓鼓的,说话也含糊着。
这并非是因为贪吃,而是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肯定又是冗长的礼仪和各种巡游接见,中途可很少能有给她吃东西的机会,因此必须提前填饱肚子,还要偷偷往袖子里藏一些零食,以备万一。
这都是以往的经验。
“伊西恩大主教的亲自邀请,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莉雅接过安递来的毒茶,仰着美丽而修长的天鹅颈一饮而尽。
“而且这也是一种更好弄清事态真相的方法。”
“可你不是说过吗?你们正在怀疑那位伊西恩大主教有问题。”
塞莉西亚重新回到座位上,翻阅身前的文件。
既然都凑到一起了商量了,教会方面干脆也没有隐瞒,将关于那位伊西恩大主教之前的异常情况也摆在了桌面上,供双方共同分析。
“联络通道正常、身份认证正常,从程序来讲,这位伊西恩大主教完全没有问题,可是他却声称自己完全不知道所谓的失联……长达整整三十四个小时的缺失,对方却自认为正常,真是有意思。”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啊。”
莉雅习惯性的鼓鼓脸颊,烦恼道:
“我们知道那位大主教有问题,可是却无法详细的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甚至说……”
“甚至说整个城都还依旧笼罩在一片迷雾中,我们却连连它的面纱一角都未曾揭开。”
一旁的安娜托着腮,笑吟吟接话道:“看来教会也不过如此嘛。”
“你们还不是一样!”
莉雅双手抱胸,地动山摇的哼了一声:“哼,真要是搞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你们就不会跟我一起在这里发呆了!”
“别误会,我可没有发呆。”
安娜指尖轻敲手中的厚重书籍:“我只是在查询资料而已,看看曾经有没有发生过相似的案例,有些时候,经验可是十分重要的。”
“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问得真巧,收获什么的……”
安娜妩媚的撩动发丝:“完全没有呢。”
“……”
莉雅再次气鼓鼓,跟这些虫豸一起,怎么能够做好事情找到真相呢?
她们都只知道吃饭喝茶摸鱼想男人!
太没用了!
“好了,别吵了,目前的情报的确太少,不能完全知晓事实,但也并非完全做不出什么猜测。”
塞莉西亚端起茶杯轻轻一抿。
嗯,难怪明知道有毒那个大胸圣女也喝得这么开心,贱人女仆的泡茶手艺的确有那么两把刷子。
至少味道不错。
“猜测,女皇陛下的意思是那句‘王都在燃烧’?”安娜合上书籍,歪头问道。
“没错,就是我们派出去的探查队,前不久才传回来的这道信息。”塞莉西亚颔首。
这几天,无论是帝国方面,还是教会方面,当然不可能真的就这样毫无作为的闲着。
在完全封锁整个王国王都的同时,帝国方和教会方联合组成的探查队,依旧在一刻不停的潜入这座城市的深处,意图寻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说实话,这种简单粗暴的广撒网方式获得的回报要远远比塞莉西亚等人想象的低,绝大多数探查队进入那座城市后,连续几天竟是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无论是生活穷困潦倒的底层,还是为了不变成底层而不断挣扎的中层,甚至是那些夜夜笙歌,不断吸取这个国家血液的高层,都没有丝毫异常。
他们依旧再以自己方式生活着,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灾难即将到来……或者说已经到来。
探查队中也不乏有十分了解王国之人,可如果连他们都不能找出这个看起来“正常”到诡异的城市的“不正常”所在,那塞莉西亚几人觉得,她们这些外人也不可能从纯粹的“城市”层面找到什么问题。
好在那些探查也并非是完全无用。
在第一天,一百多只小队里有一支小队失踪,他们留下了一句话:“雨停了。”
实际上雨当然没停,这雨已经下了五天五夜,已经下到了让每一个人都厌烦的程度。
正是因此,这句话让众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暂时搁置。
然后是第二天,有两只小队失踪,他们什么都没留下。
第三天,没有小队失踪,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四天,又有一只小队失踪,这次也没有什么情报传来,只是在通讯即将完全掐断的最后,有惨叫发出,并有隐约的愤怒咆哮。
最后,就是不久前的第五天。
这次整整有五只小队失踪,而其中一只小队,也终于在传回来一句莫名奇妙的话语。
“城市,在燃烧。”
没有燃。
其他上百只小队都证明,此刻的王都当中,没有任何地方在燃烧,只有一家旅馆着火,可那火势很快被扑灭,远远达不到“城市”的地步。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莉雅仔细想了想,“我怎么感觉还是跟前面那句‘下雨了’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问题就出在这个摸不着头脑上,你们有没有发现,无论是前面的‘下雨了’,还是不久前的‘城市在燃烧’,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塞莉西亚问道。
“你的意思是……”
安娜摸着下巴,最先反应过来:“探查队失踪的最后关头传回来的信息,都完全不符合我们所见的情况?”
“是的。”
塞莉西亚轻轻点头,“就好像……他们的失踪,完全就是被送到了另一个地方,而那另一个地方……”
“也是王国王都,因为后面那句话提到了‘城市’,而这里,只有一座城市。”
安娜柳眉微蹙,顺着塞莉西亚的思路思考下去。
“等下!”
反应慢了一拍的莉雅举起手,瞪大美眸问道:
“你们的意思是,有两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而我们眼前的这座,是假的?是幻像?”
“能够解释完美的,只有假象。”塞莉西亚道:“之前我们不这么想,是因为这么想不太符合逻辑,但是现在……”
“可不管怎么说,这么大范围的幻像?而且欺骗了所有人?有点不太可能吧……”
“不,现在的情况与其说是幻象,我觉得更像是……”
塞莉西亚忽然手指一点,一面冰镜在她面前凝形。
她冰面照向莉雅,让莉雅的倒影出现在冰镜中,接着又一点。
莉雅的倒影就好像彻底的凝结在冰镜中,与本体毫无区别,随着塞莉西亚转动镜面,其中倒映的画面也没有丝毫改变。
“镜像、复制体、亦或者完美复制本体的假象,总之,这种基于现实,却完全是虚假存在的东西,更像是这样的。”
塞莉西亚不知道的是,在不知不觉间,她的推测从另一条道路,开始和沐恩不谋而合。
“可这样也十分不可思议呀……”
莉雅抱着脑袋瓜,不想输给这些只知道吃饭喝茶摸鱼想男人的家伙:“就凭现有的魔法,真的能够做到如此庞大且完美的假象……”
“可以哦。”
忽然有人走了进来。
是身穿血红色神袍的审判大主教。
她不知道刚从哪里回来,一身雨气,坐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微笑看向几人。
“现有的魔法的确很难完成,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哪位大魔法师可以单凭自己一己之力做到,但如果是传说中的古代魔法……是可以的。”
“古代魔法……”
一直沉默,不屑参与讨论的安眸光忽闪。
“之前在诺塔斯亚堡垒对方也使用过那种东西吧。”
塞莉西亚语气微沉:“大主教确定?”
“当然不确定,毕竟我们现在也只是猜测嘛,不过……”
审判大主教轻轻挥手,冰镜中的莉雅就动了起来,气鼓鼓的样子,活灵活现:
“虽然就算是古代魔法也无法百分之百完美复制假象,但毕竟是超出这个时代的产物,弄出一个巨大瑕疵品来哄骗所有人这种小事,当然做得到。”
129、定策
“巨大的……‘瑕疵品’?”
塞莉西亚眯着眼,回忆她这些天一直观察的那座笼罩在雾中的城市:
“有类似的例子吗?”
“有,十三年前,曾经有座小镇向教会报告镇上时常有人失踪,教会为此派出数只小队调查,但是历经三个月却一无所获,甚至在调查期间小镇的人员失踪状况也没有停止。”
“这和现在的情况很像。”
“没错,很像。”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就在我们的小队抓耳挠腮,连敌人都找不到之时,突然有一天,他们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变了。”
审判大主教屈指一弹,那面冰镜就此破碎,化为细碎的冰屑。
“小镇变为废墟,里面的居民早就已经死去甚至化为白骨,小队的人醒来时甚至就在白骨堆里。”
“像是某种恐怖故事。”莉雅缩了缩脖子。
“是的,有点吓人,但好在我们的人都很专业,并没有被吓到。最开始,小队的人以为自己中了什么幻象,可是他们发现自己的精神力没有受到侵蚀的迹象,而且每一个人的记忆都能完全对的上,没有丝毫的异常之处,也就是对于他们来说,这三个月……这和小镇居民朝夕相处的三个月,是真实存在的。”
“但小镇和里面的居民……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塞莉西亚接话道:
“是吗?”
“是的,经过后续的调查我们发现,那座小镇以及里面的居民,其实在半年前就已经被人杀死,连带灵魂都被抽取得一干二净,小队所处的那个小镇,甚至是里面存在整整三个月之久的居民们,都不过是和真实相差无二的幻影,那些幻影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幻影,完全按照着一种“真实”的状态生活,甚至还会因为维系他们存在的力量减弱而导致的居民消失,前去教会求助。”
说罢,审判大主教轻叹一口气,不只是在为那些早已经死去的真实哀叹,还是在为那些以为自己存在,但从未存在过的幻影们惋惜。
“那便是古代魔法的效果?”安突然问道。
“不清楚。”
“不清楚?”
“正是因为我们没有在那座小镇废墟上发现任何现有体系魔法的痕迹,更没有发现什么邪神力量,才会去怀疑那是古代魔法所导致的结果。”
审判大主教道:“而后来根据我们偶然间所抓到的一个救世会成员所供述,那个小镇的确是被他们所毁灭的,里面的居民灵魂已经成为了他们实验的材料。”
“同样的现象……同样的幕后黑手……。”
塞莉西亚略作沉思,颔首道:
“这样似乎的确就说得通了。”
“那这么多年过去,教会有找到应对方法吗?”安娜看似慵懒的托着腮,但是手指微动,正在快速的记录下审判大主教刚刚所描绘的那个事例。
“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做吧。”
“当然不会,不过古代魔法太过于神秘,而且已经完全失传,就算是我们,也无法仅凭一些现象摸清楚其解法,不过……”
“不过?”
“不过,古代魔法再玄奥,那也终归是魔法,它不是某位神灵的权柄,也不是什么自然法则,它并不能长期自动的运转。所以如此大的范围,如此精密的布置,必定需要一位魔法释放者或者说维持者。”
审判大主教微笑道:
“只要找到那个维持者,解决他,再精妙的假象,也会消散成泡影。”
“维持者?审判大主教的意思是在这庞大假象中,会有一个唯一的‘真实’?而那个‘真实’就像是阵法的核心一样,是全部的关键?”
“不愧是女皇陛下,聪明绝顶。”
“不可能。”
塞莉西亚斩钉截铁道:“要想在整整几百万人的庞大假象中,找到那个唯一真实,还大概率已经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维持者,几乎不可能。这跟大海捞针无异,甚至那根针还有自己的意识,懂得主动躲藏。”
“是不太可能……”审判大主教点点头:“可是如不摧毁这个假象,我们便无法看见藏在背后的真实,这就是古代魔法的可怕之处,它是某种规则的显现,而我们只能顺应规则,强行打破规则,便可能会引起什么不可预知的可怕后果。”
“听起来我们必须要完成这项不可能的任务。”
“从理论的角度上来讲,是的。”
“等一下,说了这么多,现在不是已经有一个可疑的家伙就摆在我们面前吗?”安娜道。
“可疑的家伙?”
莉雅茫然:“是谁?”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向莉雅。
“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我吧!”
莉雅呲着小虎牙,怒道:
“我很可疑吗?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不对,你就是吃饭喝茶摸鱼想男人把脑袋想坏了,才会有如此离谱的……”
“她的意思是伊西恩大主教很可疑。”塞莉西亚道。
“哦……”
莉雅往嘴里塞着奶香小饼干,十分赞同道:“我也觉得伊西恩大主教很可疑,太可疑了,简直就是可疑本疑……那什么,我有点饿了,你们继续。”
能被黄毛轻易骗到手,果然脑子不太好使。
塞莉西亚收回目光:“伊西恩大主教的异常,在这种完美复制‘真实’的假象中是不该存在的,他的确有可能是那个魔法维持者。”
“但不能确定吧。”
安娜道:“如果审判大主教说的没错,那么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一但做错了选择,那么对方肯定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所以必须要想办法确定。”
塞莉西亚问道:
“那些探索者小队,可以去想办法证明吗?”
“不行吧,以他们的身份,连接近伊西恩大主教都做不到。”
“那这件事只能教会的人去完成了?”
“有点麻烦。”
莉雅将小脸蛋放在桌面上,小嘴中咬着的饼干一翘一翘:
“弄清楚伊西恩大主教身上的奇怪之处发生的原因,和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所谓古代魔法维系者可是两个难度,而且假定他真的是,那么在面对教会之人……或是面对我的时候,他定然会提高警惕,不会轻易露出破绽的。”
“也是……”
塞莉西亚垂眸,“很难。”
“说到底,还是我们可以动用的手段太少了吧。”
安娜合上记录册,把玩着手中的羽毛笔:
“这种时候,蛮力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而我们能够动用的人手,要么是向探查队那样只能从最底层一点一点探索,很难接触到伊西恩大主教那样的人物。
要么又身份太高了,会让对方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懈怠。”
“是啊……”
莉雅哀叹:“现在要是有那种既能在底层吃得开收集情报,又能在伊西恩大主教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近他,还有丰富的深入危机作死经验,怎么作都不会真的死,还能把真相发掘出来的人帮我们就好了。”
“……”
“……”
又是忽然的沉默,几女面面相觑。
那样的人……好像真有?
“说起来……他呢?”
塞莉西亚的语气冷了几分:
“从最后一封来自诺塔斯亚堡垒的信件之后,我好想就再也没有收到那家伙的相关消息了。”
“我也没有!”
莉雅气愤的用力点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诺塔斯亚堡垒之后!”
“我想……按照他的性子,大概现在已经身在最危险的地方了吧。”安娜绕着发丝,妩媚的眼眸深处也浮现一抹不悦。
总是喜欢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钻,想想就令人生气。
“我现在就去城里找少爷!”
安则更为直接,起身向外走去。
“报——陛下!”
可这时,忽然有皇家骑士匆忙闯进来,这让安的脚步一顿,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冷漠的眸子紧紧盯着骑士双手捧着之物。
“什么事?”塞莉西亚问。
“派出的探索队有新的情报传来了!两封!”
“新情报?现在还没有到联络时间吧。”
塞莉西亚也意识到什么,脚步加快,一把将情报夺过两封情报,然后目光就粘在上面那封信件上,再也挪不开。
“看来我们猜的不错,某个渣男又一声不响的跑进来了圣布兰法泽西斯亚,不对,应该说是那座虚假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
塞莉西亚指着信封封蜡上面那极为不起眼的印记:“是他的信。”
“他说了什么?”“赶快看看!”“希望是道歉,不然可不好原谅他呀。”
“……”审判大主教略微往后挪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这几个女人眼睛此刻都仿佛在冒绿光。
可怕。
难怪堂堂狮王宁愿出去亲自排兵布阵,也不愿待在这里。
“是密语……看来他不信任那座城里的任何人。”
塞莉西亚撕开信件翻阅,脑海里快速将那个喜欢乱跑的死黄毛传来的密语翻译了一遍。
然后,她的表情骤然凝重。
“看来不需要再争论了。”
塞莉西亚抬头,指尖轻点,凭空凝结的水渍开始构筑成密语中传达的话语。
其中的内容让整个营帐的气氛都同时一肃。
她看向莉雅。
“你还有多久进城?”
“一……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吗?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制定计划了,越快越好!”
……
……
一个小时后,关于由沐恩写信提议、审判大主教判断可行性、最后几人同时拍板的计划讨论,终于落下了帷幕。
短短的一个小时,塞莉西亚却感觉自己经历了漫长的头脑风暴,些许疲惫泛上心头。
所以她来外面透透气。
雨还在下,远方的虚假王都,彻底隐匿在夜色当中。
“对了,好像还有第二封情报。”
这时,她才想起当时送进来的不止一封情报。
不过,那一封并不是沐恩送来的,而是探索队的情报,但是由于沐恩送来的那封情报以及其中提到的计划太过于震撼,所以她暂时忽略了这封信。
塞莉西亚将信打开。
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谁?
塞莉西亚正感到疑惑时,营帐中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圣女殿下准备好了吗?”
是伊西恩大主教准时向莉雅发起的联络。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没错没错,一切都安排好了……”
传音石中,伊西恩大主教的声音慈祥又温柔,带给人十足的安心感:
“放心吧殿下,我一定会完美的保护好您的安危,我们整个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都期待您的到来呢。”
“……”
“呵。”
一声讥讽的轻笑,不知道来自谁。
塞莉西亚重新看向信上的文字,嘴角微弯。
“不要相信……所以这边也察觉到了吗?”
看来就如审判大主教所言,不管如何,假象就是假象,它永远也成为不了真实,终归会……露出破绽!
130、弑杀之物
“真热闹,这座城已经好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伊西恩大主教掀开窗帘缝隙,望着两侧那喧闹拥挤的人群,感慨出声。
华丽的马车、庄严肃穆的仪仗队,以及用轻纱掩盖的大辇自街道的正中穿行而过,圣歌的咏叹声盖过了远方的钟鸣,却无法掩盖两侧王都居民兴奋的欢呼。
圣女殿下还未到,这只是去迎接圣女殿下的队伍而已,可当圣女殿下前来巡游的消息传遍整座城后,从圣霭宫的前门广场,到圣维克大街的街头巷尾,从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的阶梯,到一些不知名的贫民窟,每一个女神信徒都自发的汇集到这条道路两旁,阴雨无法阻止信徒们的热情,他们默诵着教典,赞颂着女神,等待着那象征女神代行的圣女大人将神迹降临于这座城市,为女神最虔诚的信徒们指引前路。
一时间,战争的阴云彻底的在这座城市中被一扫而空,人们仿佛已经忘记了他们那节节胜利的前线、可恶的帝国,以及那更加可恶的,挑起战争的罪人。
他们只是为了感受圣光、感受洗礼。
“虽然王国高层让他们知道的都是一些好消息,但他们经历的好歹也是战争,依旧会为自己在前线的亲人,以及逐渐紧张的物资而担忧,这种时候,也唯有女神的光辉能够让他们忘记烦恼了。”
伊西恩大主教身后的年轻修女双手合十,她也十分期待亲眼见到那位圣女殿下,据说那是一位不负自己尊名“纯洁圣女”的温柔圣洁大美人。
“所以这便是女神存在的理由嘛……”伊西恩大主教扶着胡须,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纵使女神大人无法停止战争,但她能够让人们相信在死后能够进入祂的怀抱,这就足够了。”
“伊……伊西恩大人?”
年轻修女语气忽然一抖,大主教这番发言实在是有些过于不敬……
“啊,没事,就当我发发牢骚吧。”
伊西恩大主教摇摇头,重回平日里的慈祥温和:
“对了,弗贝卡,圣霭宫那里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有有有!”
名为弗贝卡的年轻修女赶紧从自己规模远超年龄的山峦谷底摸出一本小册子,飞快的翻动着。
“我看看……刚刚陛下派人来说,他也非常期待圣女殿下的到来,所以希望晚宴设在圣霭宫的祭礼殿,届时全王都的贵族都会到来。”
“祭礼殿……”
伊西恩大主教苍白的眉一挑:“那可不是什么方便设宴的地方,又是那个女人的意思吗?”
“这个……不清楚,要同意吗?”
“国王陛下亲自开口,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反正……”
“反正?”
“算了,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治安总司那边希望伊西恩大人不要亲自前去迎接,现在道路已经足够堵塞了,为了能够让圣女殿下顺利入城,他们甚至派出大量人手清空了城内距离城门五百米的区域,但如果您也率大教堂的众人去迎接的话,这一行为便会毫无意义,再加上天气不好,估计到今天黄昏队伍都无法行到圣霭宫。”
“这就有点麻烦了,我本来还想亲自去的……毕竟是第一次见那位新任的圣女殿下。”
“那要让总司那边通融一下吗?如果再优化一下进城通道,我想应该不至于真的堵一整天。”
“也不用,再怎么说这里也是‘王国王都’,不是‘圣城’,可以让殿下先入城,然后我再去迎接,我想上位之后名声以温柔宽容著称圣女殿下,应该不会介意我这一点小小的无礼。”
伊西恩大主教回头看着弗贝卡,认真道:“记住,不要随意打破这里的规则。”
“是!明……明白了。”
弗贝卡慌忙的在小册子上记录下伊西恩大主教的叮嘱,又手忙脚乱的拿起传音石,联络王都治安总司那边。
伊西恩大主教则是十分耐心的等待,等到弗贝卡将手上的工作做完,这才重新开口:
“对了,我要你去准备的那些,都准备好了?”
“还,还差一点……”
“那就快去,那件事可比迎接圣女殿下本身还要重要,决不能有一丝差错!”
“明……明白!”
弗贝卡越发慌张,甚至仿佛是忘记了自己修女的身份,行了个怪异的军礼,这才飞快的转身离开。
伊西恩大主教一直目送弗贝卡消失在视野中。
周围再无旁人。
那抹慈祥与温柔,又一点点的消退。
“圣女……不对,应该说是她背后的教会,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伊西恩表情凝重的呢喃:
“是那位的意思,还是说……仅是审判圣殿?”
“但不管是哪个,这证明他们已经发现了,或是察觉到了端倪,不然也不会有之前那些询问。”
“既然这样的话……”
他低头,凝视着手指上闪烁着圣洁光辉的圣光十字权戒:“我也只能先一步……”
……
……
“哇……真热闹!”
街道两旁,某个高档餐馆的高层。
作为能够直接观望到圣女殿下进城的极好位置,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这里的包间就已经被炒到了天价,一些信徒甚至不惜砸锅卖铁,也只希望能够到达离圣女大人更近一点的地方。
但不管普通人怎么争抢,最好的位置已经是不是靠钱就能拿下了,据说这个视野最出色包间已经被如今西区声名赫赫的波西斯巨兽给包下,虽然明里暗里还有很多人都不服气那个“暴发户”,但是碍于那位巨兽最近的战绩,以及他背后站着的某位大人物,已经几乎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挑战他。
因此包间十分清净,只有两人。
“我好久没有看过这座城这样热闹了。”
佩罗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扶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第一次觉得雨天也这样舒服。”
“好久没有?”
沐恩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意思说你还见过同样热闹的场景?”
“当然,不过那是……”
说着,佩罗话音一滞,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表情也微微黯淡。
“算了,那不是什么好场景,不提也罢。”
“看不出来。”
沐恩似笑非笑的扫过佩罗稚嫩的脸蛋:
“小小年纪,还有超过大人的深沉往事?”
“哼,谁没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去?这可跟年龄没有关系。”
佩罗也看腻了,蹦下扶手,来到桌前,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口袋,开始将桌上摆放的一盘盘糕点飞快的塞进袋子里。
速度之快,堪称风卷残云,沐恩才刚反应过来,桌上的餐盘就已经光亮的堪比镜子。
“喂。”
沐恩嘴角抽搐:“你最近是不是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有什么嘛,一些糕点而已。”佩罗撇撇嘴。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的糕点价格,都足够把你买下来给我当仆人了?”
“你说错了!”
佩罗理直气壮:“现在王都的物价飞涨,就算把我卖了,也换不来这些糕点!”
“那你还敢……”
“所有,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姐姐的提议?”
佩罗眨巴着眼睛,羞涩道:
“我看你还算个好人,勉强也能同意你当我的姐夫……”
“滚滚滚!我说你缠着我干嘛,想得倒美!”
沐恩没好气道:“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出去,明天就得在某条不知名小河里捞你姐姐的尸体!”
“略略略,我才不怕呢,你吓不到我!”
佩罗做个鬼脸:“我姐姐可好了,我劝你还是仔细想想,不然可是会后悔的!”
“我……”
沐恩刚想发火,把这嘴上没装门的混账小子从这里扔出去,但没想到佩罗已经有丰富的跑路经验,竟是直接主动从窗口跳了出去。
跳到下一层的房檐之后,他又回头冲着沐恩做个鬼脸:“好好考虑,我姐姐等着你回应呢!”
说完,佩罗沿着房檐左跳右跳,很快就消失在小巷中,灵活得像只野猫。
“唉,熊孩子,在哪儿都让人头疼。”
沐恩叹气,看着空空荡荡,却又专门剩了一个糕点的餐盘,无奈的摇摇头。
“但……相比在火中可悲的死去,这算是好事吧。”
就算这只是虚假的,真正的他,早已经……
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沐恩的思索。
“进来。”
嘎吱……
门被温柔的推开,一道身影走进房间。
这是一个男人,非常普通、而且毫无特点的男人,仿佛只要走进人群中,就再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我是第三十五探索小队成员,莫姆。”
男人拘谨的向沐恩点头示意。
“早上好……布鲁斯阁下。”
“能找到这里也就是说……有回应了?”
沐恩轻轻咬下一口糕点,作为有名的高档餐厅,就算是底层物资逐渐缺乏的这个时间点,糕点的品质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但沐恩却并不喜欢。
过于甘甜了。
“是的。”
莫姆拿出一只精致的方盒,放在沐恩身前。
“这是审判大主教大人亲自让我带来的……回应。”
“……”
望着莫姆凝重的神情,沐恩也表情郑重起来,他将糕点一口咽下,直起身,缓缓打开盒子。
圣洁的光辉逸散,又很快被限制在极小的氛围内,没有泄露丝毫。
盒中,一把金色的匕首静静躺着,它是如此的精美,堪比一件艺术品,却让沐恩莫名的开始心惊肉跳。
“这是……”
“和您的武器类似,是用圣剑的碎片打造之物,拥有着强大而特殊的效果。”
“特殊效果?”
“是的。”
莫姆一字一句,认真回应道:
“虽然只有一击的机会,但它可以让您……越阶杀死戴冠者!”
131、劣酒
“越阶杀死戴冠者……”
听着莫姆的介绍,沐恩下意识的心头一跳。
戴冠者。
从开始被忏悔魔女追杀开始,这三个字就一直带给他无比巨大的压力,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之前的某些邪神给他的压迫感。
毕竟邪神无法亲自降临,投射进来的力量也会受到限制,可戴冠者不同,他们是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能够毫无限制的与你面对面,且战斗力远超普通人的“超脱者”。
这种差异,就像是普通人对巨龙与猛虎之间恐惧的差异。
巨龙更为可怕,但是它终究只存在于传说中,在真实见到之前,普通人对它的恐惧也只存在于幻想。
但是猛虎不同,你已经身处它的领地,就必然成为它的猎物,被它残酷的追杀猎食。
而且别说什么一个滑铲就怎么怎么样了,只要越过那个门槛,就基本等于迈进新的层次,那是一种远超之前任何阶段的巨大升华,是质的提升。
在那个门槛之下的人,用尽一切努力,也难以望见其项背。
就像是沐恩之前拼尽一切,也不过是在忏悔魔女身上留下一道伤痕而已。
那道伤痕看起来已经十分不错,但以戴冠者的生命来说,那道伤痕实际上的影响……基本等于毫无影响,更多的不过是脸面上的打击。
——突然被自己瞧不起的虫子蛰了一下,任谁都会生气。
“它真的可以做到?我来使用它,就能杀死一位戴冠者?”
沐恩轻柔的从盒中双手捧起金色匕首,入手是一阵冰凉,并没有给人多么锐利的感觉,反倒是上面那些精致的雕刻与线条漂亮道就算是真正的艺术家都会赞叹。
一番仔细观察,它给沐恩的感觉并不像是一件带来死亡与杀戮的武器,而更像是祭祀使用的礼器,仅是摆放在那里,就能给整个仪式增加几分庄严肃穆。
“阁下请放心,这把‘涤罪’,名副其实,定然能够达成您想要的效果。”莫姆认真道。
“涤罪?”
“没错,这便是它的名字,以圣剑碎片为主料,以女神亲赐的至纯圣光为辅料,由审判大主教大人亲手打造,它的诞生便是象征着对于罪人的审判与天罚。毕竟只有走过这一关,才算是洗清身上的罪孽……所以它被称作‘涤罪’。”
“听起来很厉害。”
“当然。”
莫姆道:“用这种无比珍贵的‘原胚’,才换来无视境界的绝对杀伤,据传涤罪在整个教会也只有三柄,只有最高规格的罪人,才有资格由它来进行‘净化’。”
“最高规格的罪人……看来这份回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啊。”
沐恩深吸一口气,并没有过于感叹,而是猛地握紧‘涤罪’那冰凉,甚至冷得有些彻骨的握柄,庄严道:
“我知道了,那么请帮我回话,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完成目标,希望你们也要按照计划行动,就如你刚刚所说……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决不能失败。”
“明白!”
莫姆单手握住胸前的圣十字吊坠,神情肃穆庄严:
“一切……为了女神!”
……
……
华贵的包间再次变得空旷且安静,沐恩低头,默默注视把玩着手中的“涤罪”。
精美的线条与雕琢痕迹不断在沐恩手中旋转,逐渐立体,更显得那非凡的艺术气息,而越是深入感知,沐恩便能明白这把‘涤罪’真的就如莫姆叙述的一样,是真正的杀器。
可怕的力量深藏在薄如蝉翼的刀身当中,仿佛只需要小小的引线就能瞬间激发,将一切彻底碾碎。
“把圣剑碎片当做一次性消耗品,不愧是教会,真是奢侈啊……”沐恩感叹。
叮……
两截纯白的刀刃从空间魔导器中探出头,表达不满。
“好好好,我知道,你们可是完整圣剑原胚打造,不是这种碎片能比的,我也不是说你们不如它,让你们去当一次性的自爆卡车,我还不愿意呢。”
沐恩一边安抚,一边继续熟悉着‘涤罪’。
他不知道仅凭一把匕首,能否真的洗清那个假货大主教的罪孽,但他知道一点……
“无论失败与否,一切都很快要结束了……”
与包间里的安静相反,外面街道的喧闹毫无衰减,明明迎接的车队已经远去,可是虔诚的信徒们依旧热切的等待于此。
沐恩看着他们,也侧耳仔细倾听着他们的祈祷。
“女神大人、圣女殿下,请您们一定要保佑我的丈夫从战场上好好的归来。”
“女神大人、圣女殿下,请您们降下神迹,我儿子的病已经三个月了……”
“女神大人、圣女殿下,请你们惩戒那些贪婪的官员吧,城里的物价已经涨了两番,再这样下去,我就连黑面包都买不起了……”
“女神大人,圣女殿下……”
这些祈祷一遍又一遍,混杂在嘈杂当中,除了故意仔细去倾听的沐恩以外,似乎无人在意。
可也正是如此,它才如此的……真实。
“布鲁斯大人。”
门忽然再次被推开,泰伦小心翼翼的探进个头。
“事都聊完了吗?”
“事?我能有什么事,只是跟突然到来的远方亲戚唠唠家常而已,你不要想多了。”
“这样啊,那我进来了。”
泰伦走进房间,直接大大咧咧的坐到沐恩对面。
“心情不错嘛。”
沐恩推了推礼帽,打量了一番满脸笑容,看起来春风得意的泰伦:
“听说你昨晚对临近的托罗斯黑帮发起了突袭,看你的样子,战绩不错?”
“嘿,只是一不小心把托布尔的老大砍死了而已,其实也没什么。”
“看来用不了多久,连南区也会被你逐渐蚕食。”
沐恩微笑:“恭喜,你很快就能完成你的目标,成为王都地下的最大头头了。”
“哪有哪有,我只是仰仗布鲁斯大人的威风小打小闹而已。”泰伦挠挠头,‘羞涩’笑道:“你是没看到托布尔那个老小子临死前猜我背后到底是谁猜得那鳖孙样,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快过,这一切都是因为布鲁斯大人您……”
“好了,早说过了,拍马屁的事少来。”
沐恩收起涤罪,在桌上敲了敲手指:
“有什么事直说吧。”
“没什么,真没什么!”
泰伦笑容一下子豪爽起来,摇晃手中的东西:“只是想和布鲁斯大人您喝杯酒而已。”
“喝酒?”
“哎呀,弄死那个老小子后,没想到竟然能够从他的地窖里发现了非常顶级的好酒,想着这么好的酒,当然要孝敬给布鲁斯大人不是吗?”
泰伦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个酒杯,开瓶倒酒一气呵成,每个动作都充满着一如既往的上进与懂事。
“看起来的确是好酒。”
水晶酒杯中酒液澄澈而鲜艳,像是血。
以沐恩的经验一眼便能看出,这的确是连大贵族都很少能够喝得到的好酒,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一个黑帮头子的手里。
不对,以王国的腐化程度,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说不定在一些黑市里,连国王用过的内裤都买得到。
“嘿嘿,我就知道您肯定喜欢这种高档货。”
倒完酒,泰伦又装模作样的摇晃了几圈,他听说这样能够让酒的滋味更加出色,然后才双手捧着将酒杯递到沐恩面前。
“请。”
“谢谢。”
沐恩没有废话,直接一饮而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酒液并没有他预料之中的醇厚与回甘,而是……
又酸又涩。
“啊,该死!”
刚跟着喝了一口的泰伦怒骂:“这酒……竟然变质了!那老小子到底藏了多久?”
“酒变质应该跟存放太久没有关系。”
沐恩拿起酒瓶观察了一下:“这酒很早以前就被开过,但只是喝了很少一点,就又被存放起来了。”
“哈?”
泰伦震惊了:“虽然我知道这酒的确不错,但也不至于……这样啊,那老小子是几百年没喝过好酒吗?亏他他掌管者这么大的黑帮,丢人!”
“谁知道呢?或许是他真的舍不得这瓶好酒。”
沐恩笑了笑:“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有的人身居高位却抠抠搜搜,有的人身无立锥之地却花钱豪爽。”
“呸,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家伙,人活着,当然是能爽一天爽一天,这样折磨自己有什么意思?”
泰伦颇为不屑,砸桌怒斥道:“我堂堂波西斯巨兽,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小家子气的家伙了!简直丢我们黑帮的脸……不过这酒瓶看起来还有点用,以后装点劣质红酒去骗骗那些肥猪贵族,说不定有蠢货会上当,嘿嘿……”
“……”
看着这位波西斯巨兽一脸猥琐的将红酒倒掉,又将空酒瓶宝贝似的塞入怀中,沐恩一阵无语。
说好的最看不起小家子气呢?
“不过……算了。”
沐恩笑了笑,放下酒杯,转过身,再次眺望这座雨雾中的大城。
“泰伦。”
“诶……在。”
“你觉得,这个城市怎么样?”
“什么怎样?”
“感觉。你觉得你是喜欢它,还是讨厌它。”沐恩问道。
“啊?”
泰伦一脸懵,不明白这位黑暗皇帝为什么会突然问这种颇有文艺范的问题。
这不是为难他吗?要知道他波西斯巨兽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就从来不屑用文化解决……
毕竟他的文化水平,也就勉强到能够拼出自己名字的程度,属于那种喝了满肚子墨水都不知道啥味的类型。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吧。”……毕竟是自己靠山问的问题,作为一位上进的人,泰伦觉得自己必须还是要回答一下。
“哦?什么意思?”
“我是从小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的,我的母亲是个妓女,我的父亲……鬼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的母亲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要接七八个客人,要在他们当中找出我的父亲,简直就跟在一堆牛粪当中找到一坨猪粪一样难。”
“……”沐恩深深的望了泰伦一眼:“抱歉。”
“没事,这不是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事。”泰伦无所谓的耸耸肩:“在这座城市最黑暗的地方,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我们被人欺负,被人侮辱,每天吃不饱,穿不暖,有的晚上,我在外面听着我母亲被那些粗暴的客人欺负,我都在想,要不这个世界就此毁灭算了,可惜,世界不会因为一个穷小子的诅咒而毁灭。”
“那个时候,我真的无比讨厌这座城市,认为它是我痛苦的来源,我每天都在诅咒它,诅咒这里的一切。但是后来,我学着让自己变得强大,我学着用拳头和牙齿去面对那些欺负与侮辱,我学着把那些伤害我母亲的人下面踢断,我开始觉得……这里也不全是差的。”
“你看,我有了自己的地盘,我有了大票的追随者,我还把那些看不起我的家伙全都打趴下了,我甚至能够在这种万金难求的高档餐厅包间,喝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档酒。”
“这一切,同样也都是来自于这里。所以……”
泰伦入神的注视着这座城,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回答道:
“如果要来比喻一下吧,这里就是一瓶又酸涩又难喝的究极垃圾劣酒,每一个喝过它的人都会忍不住用最肮脏的话去骂它。
但是,就算骂得再狠再难听,在我们眼里……它也不至于算是完全坏掉吧。”
“……”
雨丝从巨大的窗外飞入,落到沐恩的帽檐上。
街道上的喧嚣声再上了一个台阶,因为有人从前方传来消息,圣女殿下已经成功进城,即将沿着这条道路巡游,沿途,会向众人布施女神的恩泽。
沐恩知道,那恩泽只是一些大范围低浓度的圣光而已,可以消除一些小病,可以让人感到温暖,甚至能让最虔诚的信徒在一定程度上聆听到女神的声音。
但那无法根除顽疾。
“真是不错的比喻。”
不错到……让人都有些不忍心去戳破这真实的虚假。
“今晚就把你最好的酒喝了吧,然后做个好梦。”
沐恩拍拍泰伦的肩,准备离开房间。
“您是要……”泰伦诧异问道。
“去做一些事。”
“那要我帮忙吗?”
“不。”
沐恩回首,微笑摇头: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该我这个最讨厌‘黑暗’的黑暗皇帝,去不得不完成的事了。”
132、征调
“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
“一但被发现,甚至会被审判圣殿那群偏执狂问罪处理。”
“我知道。”
“那些家伙不仅偏执,还是喜欢把人生吞活剥的狠角色,能够纵容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完全就是女神大人最大的仁慈。”
“我知道。”
“所以一但落入审判神殿的疯子手里,那个后果可是比死亡还可怕的!”
“我知道,放心,我不害怕。”
“但我特么害怕!”
科雷主教哭丧着老脸,捶胸顿足道:
“我害怕啊……你知道我为了获得这个位置付出了什么吗?我没有天赋,也没有背景,好不容易才抱上一个大腿当上主教,能够安稳的坐镇一方,这连屁股都没有坐热,就……
是的,我知道我已经犯了不知道多少的错误,这些错误需要付出代价来清洗,但是也不能洗得这么狠吧!这已经不是洗了,这是用铁丝球往我身上刮啊!审判圣殿那都是些什么啊,疯子!变态!虐待狂!被他们抓住,我可是永世不得超生的!”
“好了好了。”
沐恩放下茶杯,无奈安抚道: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审判大主教我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人家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能会是你说的那样?还有,我只是让你帮我个小忙,又不是直接把你送给审判圣殿,你着急什么?”
“帮一个外人伪造身份、潜入教会内部、任由他在内部不知道做什么坏事,这和直接把我送给审判圣殿有什么区别?”
科雷主教吹胡子瞪眼:“我不干,我绝对不干!我科雷主教虽然坑人收贿贪财没良心,但是最基本的底线还是有的,我对教会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背叛女神大人!”
“哦?”
沐恩眉头轻挑,瞥了眼旁边的修女:“你确定?”
修女默默的走上前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再次在科雷主教面前打开手术工具箱。
“我……呕。”
工具箱里面的手术器具明显经精心的打磨翻新,不再像之前那般看着瘆人,但科雷主教立马就被这套精美的器具勾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当即脸色惨白,弯下腰捂着腹部不断干呕。
“咳咳……拿开,快把这东西拿开……”
“至于吗?”
对于科雷主教这超出意外的反应,沐恩颇为讶异:“我还什么都没有让她做呢?”
“是没做……但是这疯女人上瘾了,每天晚上都在那里磨手术刀,我……我我现在别说看见这东西,就算是听到那磨刀的声音就浑身打颤……”
“……是吗?”
沐恩抬头看向修女,发现这名修女的确如科雷主教所说,握着手术刀的时候,脸颊明显带着一抹不正常的兴奋红润。
看来真的是一不小心就让她解锁了什么不太妙的兴趣爱好……
“虽然我也很想帮你,但是你连我的要求都不愿意完成,我又怎么能听你的呢?”
沐恩无奈的摊摊手,一旁修女也非常懂事,带着越发粗重的呼吸,一边直勾勾像是盯着某种猎物般盯着科雷主教,一边一步步靠近……
眼看着曾经带给他地狱般惨痛经历的修女和她手上的手术刀再次逼近,科雷主教的脸色越发苍白,也越发扭曲,五指死死的抓入腹部,明显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上,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屈服吧……屈服就能轻松了……
科雷主教扭曲的面孔逐渐恢复正常,抓着腹部的手也逐渐放松。
可就在沐恩以为他就要选择屈服时,科雷主教竟是忽然振作起来,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
“不……不行!我绝对不能背叛教会!也绝对不会背叛女神!绝不!”
科雷主教苍老的脸庞不再扭曲,但是抽搐着,那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我可是……可是女神大人忠实的信徒……我怎么能背叛祂呢?”
“……能够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可真让我意外。”
沐恩更加惊讶了,他仔细端详着科雷主教那张狼狈的老脸:“明明都做了那些事,还敢自称为忠实信徒?”
“那,那又怎样,做坏事和忠心……又不冲突。”
科雷主教紧紧攥着圣十字吊坠:“我也是教会收养的孤儿,我也是在女神的光辉下长大的,我敬爱女神,我连给女神大大人做的雕像都是纯金的,让我背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真的不行?”
“绝对不行?”
“死也不行?”
“死也不行!”
“那好吧,既然如此……”
沐恩面无表情,在他的眼神示意上,修女终于来到科雷主教身边,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一点点的……
感知到死亡与痛苦的逼近,科雷主教却并未有松口的意思,明明因为恐惧浑身都在颤抖,汗水已经打湿了神袍,却依旧在不断的向女神祈祷。
女神大人,我科雷的确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是个卑鄙无耻的罪犯……但是,如果是您的话,也能像以前那样,为我洒下一点温暖的,对吧。
“你过关了。”
一点点温暖,就……
“欸?”
等等。
“过关是什么意思?”
科雷主教震惊的睁开眼,却发现手术刀并未再次刺入他的血肉,只是在他的肌肤上一扫而过。
温柔的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划痕。
“字面意思,接下来我可不会想要一个会轻易背叛屈服的家伙帮助,就算……”
“就算?”
“算了,这就跟你没关系了。”
沐恩随意的摆了摆手,修女懂事的关上工具箱,又默默的退到科雷主教身后。
“这……”
见危机解除,科雷主教愣住:“真,真的不继续了?”
“既然到这份上你都不愿意屈服,那再继续下去,应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沐恩耸耸肩道。
“这,这样吗?”
科雷主教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真的要被你用之前那种残酷的手段,逼着帮你做这种违心之事呢。”
“不,帮我这件事,你还是要必须做的。”沐恩意味深长道:“你逃不掉。”
“?”
科雷主教再次一抖:“你&……不对,您难道还有其他更加残酷的手段?”
“更加残酷的手段我没有,不过嘛……”
沐恩屈指一弹,将一份信件扔到科雷主教的手上:
“我有审判大主教亲自签发的调用令,科雷·西维尔,你现在已经被我绕开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临时征调了。”
133、小问题
“……什么?”
科雷主教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
愣了老半晌,他才猛地理解沐恩话中的意思,回过神,赶紧打开信件。
“征……征调?”
刚开始,科雷主教肯定是不相信这种说辞的,一个喜欢用卑鄙手段逼迫他的家伙怎么会有传说中审判大主教的临时调用令呢?
可是当他打开信件,看见金色羊皮纸上那只无比清晰的血红色审判之眼时,就再也无法表达任何异议。
“真的是审判圣殿,真的是审判大主教……”
作为专门肃清内部和异端的圣殿,审判圣殿的威名在教会内部远超过其在外面的名声,在外界,普通人只知道审判圣殿是教会执剑之右手,是个以强悍与暴力示人的特殊机关。
但是在教会内部,审判圣殿的恶名深入人心,疯子、变态、偏执狂、虐待狂、最喜欢把人的皮剥下来,再将皮下的一层层脂肪点灯用来祭祀女神……各种各样的传闻不断装点着审判圣殿之名,让绝大多数神职者都对其心怀畏惧。
当然,这些传闻有很多……也并非只是传闻。
“如何,还要拒绝吗?”沐恩问道:“这是你最害怕最讨厌的审判圣殿哦,你要是还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我……”
科雷主教下意识就要开口继续拒绝。
开什么玩笑,被审判圣殿征调?
这跟疯子一起跳舞有什么区别?
等等?
这样说起来,这家伙不就是审判圣殿的疯子吗?那种能够压制自己圣光的能力,那种轻轻松松就把自己开个膛破个肚还面不改色的残忍手段……
想到这些,科雷主教刚刚好一点的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
“怎么了?不愿意?”
“不不不!我怎敢……”
科雷主教连忙弯着腰,挤出讪笑:
“既然是审判大主教的的亲自命令,我又哪来的胆子拒绝呢?”
他算是明白了,这……这其实也是钓鱼执法的一环!
就像是之前这家伙伪装成那个小女孩养父一样,现在他拿出审判圣殿的征调令,自己一但拒绝……那可就是抗命的大罪!
到时候几条命都不够折磨的。
审判圣殿……果真恐怖如斯。
而自己刚刚竟然当着这位审判圣殿之人的面说了审判圣殿的坏话?
科雷主教偷偷打量沐恩的脸,发现他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意思,这才松一口气。
“你们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我小小一个主教吧。”
暂时摆脱恐惧后,科雷主教思维灵活,很快就把一些事串联在一起。
“你们是要查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不对,是调查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的高层?难道大教堂暗地里其实还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阴暗勾当?而且这勾当影响很大,连圣城的最高层都惊动了?”
科雷主教激出一身冷汗,还好自己之前怂的比较快,不然后面对他的处置,可能就不只是开膛破肚那么简单。
该死,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若是没点底气,谁敢随意对教会的主教动刀子?
一想到这些,科雷主教立马觉得喜欢大半夜磨刀的修女简直就是他妈的小可爱。
多磨点,自己爱听。
“命令来自哪里你不用管,目的是什么你也不用管,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按照我刚才的要求,为我安排一个能够在接下来的圣女迎接晚宴上,接近伊西恩大主教的位置。”沐恩道:“这很重要。”
“这可不容易。”
知道自己已经无权拒绝,科雷主教当即陷入思考:
“迎接圣女殿下是一件很盛大的事,但是能够接近核心的人实际上非常少,毕竟圣女的安危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所有有资格靠近的人都必须进行层层筛选。
而且这次的迎接地点在圣霭宫祭礼殿,能够有资格进入祭礼殿,近距离参与活动的,整个科雷教堂也只被分到了三个名额。”
“三个名额……”
沐恩摸了摸下巴:“是有点少。”
“毕竟科雷教堂在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之下也不算太过于出众啊……”
科雷主教无奈笑了笑,又问道:“话说回来,既然您是教会高层派来的,为什么不直接走圣女殿下那边?走那边的话接触伊西恩大主教应该要轻松的多吧,根本不需要在这里弯弯绕绕。”
“那样当然可以。”
沐恩面无表情:“你以为我不想?我若是走圣女殿下那般,甚至能够以随侍的身份直接接触大主教,但是这样……会引起警惕的吧。”
“警惕……说的也是,以伊西恩大主教的敏锐,不可能不察觉到上层的动静,所以他才会亲自邀请圣女殿下,是要化被动为主动吗?试探?主动进攻?还是意图先讨好圣女以谋求后路?”
科雷主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教会高层的斗争就是不一般,细思极恐啊细思极恐!”
“……”
你的脑洞,也很不一般。
沐恩叹口气:“少废话,能不能行。”
“可以,当然可以,这次虽然科雷教堂被分到的名额很少,但幸运的是,其中有项工作却是能够直接与伊西恩大主教近距离接触的!”
“哦,是什么?”沐恩挑眉。
“圣诗班!”
“……”
沐恩沉默了两秒,再次问道:“什么?”
“圣诗班!”科雷主教重复道。
“该不会……是我理解的那个圣诗班吧。”
沐恩嘴角抽搐:
“一大群身穿白色纱裙的漂亮修女,集合在女神的雕像下,盛情并茂的唱着歌颂女神大人的诗歌?”
“差不多。”
“我得伪装成修女?”
沐恩脑袋下意识一仰:“我又要女装?”
“又要?”
科雷主教露出些许狐疑。
“不,就当没听见,你说。”
“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但我想您是误会了,我说的是差不多,但不是完全一样,这其中还是有差别的。”
“不用伪装成修女?”
“当然不用。”
“那就好……”
沐恩松了口气。
虽然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什么女装潜入了,但如果是要像之前在圣城看过的圣诗班那样,穿着比圣光还润的纱裙,双手十指交叉,当着无数信徒的面一脸沉醉的赞颂女神……
呕……
不行,先不说女神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祭礼,这画面绝对会被在场莉雅截下来,当做收藏一辈子,并且时不时就会拿出来品味一番的珍藏品!
“请安心,圣城那支圣诗班的确全是女性神职者,但那一是因为她们隶属于圣女殿下,二是因为她们最本职的工作是侍奉女神,所以必须保持最彻底的纯洁。
但这里毕竟只是大教堂,没有那么多规矩,规格也不可能跟圣城画等号,因此每次需要圣诗班的祭礼活动成员都是从各大教堂临时抽取经验最丰富的神职人员兼任一下,不会有女性神职者的硬性要求,资深的神父也可以。”科雷主教解释道。
“这样吗……听起来不错。”
“是很不错,圣诗班能够很轻松的就靠近伊西恩大主教,应该能够符合您的要求。”
“那么缺点呢?”
沐恩摸着下巴,按照他以往的经验,他不觉得真的一切能够如此的轻松和顺利。
“缺点……时间很短算吗?到时候您和大主教的直接接触时间,可能只有半分钟不到。”
“半分钟,足够了。”沐恩想了想,笃定道。
“那就好,应该没什么……等等,还有一点。”
科雷主教的神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对您来说,还有一点小小的问题?”
“小问题?”
“是的,您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完全背下这三千五百八十一首女神赞颂诗。”
科雷主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本砖头般厚书籍,直接砸在沐恩手上,无比正经道:
“记住,是必须全部背下,倒背如流那样的背下,为了展现虔诚,赞颂诗是随机抽取的,因此就连我也不知道……到时候需要诵唱的是哪首。”
“……”
134、熟人
“中午好,圣女殿下。”
“日安,伊西恩大主教。”
庄严华丽的圣霭宫祭礼殿之前,伊西恩大主教等候许久,终于迎接到了巡游穿越整座城市的圣女莉雅。
虽然提前经过各种规划,但是巡游所花的时间仍旧超出了伊西恩大主教的意料,比约定时间慢了整整三个小时,这也能说明这座城市的信徒对于圣女的狂热欢迎。
“殿下辛苦了。”
趁着行礼的功夫,伊西恩大主教也在打量眼前这位新上任的圣女。
由于地方大主教没有特殊情况无法随意离开本地的大教堂,莉雅当初继任圣女之位时他并没有去圣城参加仪式,因此除了从官方渠道获得的一些信息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这位纯洁圣女。
与死板的影像不同,真正见到圣女后,他发现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美丽动人。
白金色长发如朝阳明媚,嘴角轻啜的笑意远比山泉清甜,散发着神圣气息的纱巾也无法完全遮掩那带着几分可爱的面容,但那可爱之中却没有丝毫稚嫩之气,眉眼之间满是令人自行惭愧的圣洁与高贵。
她的礼仪也没有丝毫破绽,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严格的丈量,就像是女神用自身为蓝本亲自雕琢的分身,一举一动都趋近于完美。
不愧是冠以“纯洁”之名的圣女,这份无暇,仅是靠近,便让人如获神恩。
伊西恩大主教心中默默感叹。
但同时,也浮现一抹若隐若现的紧张。
因为这位圣女殿下越是优秀,对他来说……便越是麻烦。
“审判没在殿下身边吗?”
行礼寒暄之后,伊西恩大主教的视线落在莉雅身后,此时站在这位圣女殿下背后的却并不是审判大主教,而是一位就连伊西恩大主教也从没有在情报中获取信息的陌生少女。
她的礼仪也十分出色,简直就像是跟圣女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在一些细节方面要比圣女殿下更加完美。
是随侍修女吗?
不愧是圣女,就连一名随侍修女都是如此的出色。
“审判大主教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景,正在外面散心。”
莉雅微笑,虽然纱巾掩面,但是在圣光加持下,这微笑依旧让周围都明媚了不少。
“散心?还真有她的风格,不过殿下您的安危……”伊西恩大主教眉头微挑……这种重要关头,审判大主教竟然不在?
有点出乎意料。
“放心吧,这里可是王国,是有无数女神信徒的地方,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愚蠢到在这里对我出手。”
莉雅站在光中,不如说……她正站在无数信徒的簇拥当中。
这正是圣女的特殊之处,对于各种厌恶教会厌恶女神的邪恶组织来说,圣女是不得不铲除的对象,是费劲一切都要砍上一刀的嘲讽娃娃。
但是对于那些向着教会,向着女神,甚至需要与教会与女神站在一起的人来说,莉雅这位圣女的力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平日里从不掺手凡尘之事的教宗。
只要莉雅是光明正大的来,那么只要是在光明正大的方面,就无人敢对她出手。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西恩大主教苦笑,“我是说……”
“我懂。”
莉雅打断伊西恩大主教,温柔的点头道:“可现在不还有大主教在吗?我相信大主教能够做好这些的。”
“……殿下可真是相信我。”
不只是赞叹,还是感慨。
总之这声叹息,颇为复杂。
“那么圣女殿下,请吧。”
外面细雨依旧不断,虽然寒意已经被这座城中的信徒驱散不少,但总不能让堂堂圣女在寒风中吹拂太久,伊西恩大主教赶紧抬手,将莉雅引入祭礼殿。
“真漂亮。”
莉雅缓步入内,很快便感慨于祭礼殿中那些恢弘的浮雕和精美的装饰。
“这是当然,毕竟是王国皇家侍奉女神的地方。”
伊西恩大主教一边向莉雅介绍那些古老浮雕的来历,一边道:“说实话,我本来不想让如今的王国皇家掺和这一手的,更想在大教堂接待殿下,但现在看来那个老家伙是不会放弃这种可以振奋民心的好机会。”
“民心……”
莉雅微微歪头:“我一路看来,这座城里局面的民心似乎还不算太过于低落。”
“那是当然,毕竟这段时间传来的,都是好消息不是吗?”
伊西恩大主教意味深长的笑笑:“好消息总是能够振奋民心。”
“好消息……”
莉雅眸光闪烁。
城里的是好消息。
城外的可就是……
“对了。”
伊西恩大主教忽然问道:“殿下,其实我有一事想不太通。”
“大主教请说。”
“那便是不久前教会传来的那些联络……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西恩大主教皱着眉,看起来颇为苦恼:
“为什么要一遍一遍的跟我确定联络的信息?明明之前的定时联络信息毫无问题,不是吗?”
“……”
莉雅短暂的陷入沉默,与伊西恩大主教对视。
而伊西恩大主教的目光十分坦然,虽然苍老,但并不浑浊的双眸中充满了十分真诚的疑惑。
像是……他真的不知道为何。
“没什么。”
莉雅展颜继续微笑:
“其实只是负责联络的人出了一点小失误,弄丢了之前的联络记录而已,这只是一个小小误会,没有任何问题。当然,这件事我本来就是想找机会跟大主教解释一下的,没想到大主教亲自问出来了,我也只能厚颜向大主教道歉了。”
“不不不……”
伊西恩大主教赶紧上前,扶住正准备道歉的莉雅:
“殿下言过了,失误的事负责联络的人而已,又不是您,怎能让您厚颜呢?”
“……”
“……”
目光对视之后,又彼此交错而过。
但是这其中蕴藏着什么深意,那便只有自己知晓了。
“弗贝卡。”
“……在!”
年轻的修女弗贝卡,慌慌张张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离预订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你先带圣女殿下去休息一下吧。”
“是!”
“殿下,巡游了这么久,您应该早就饿了吧。”伊西恩大主教又看向莉雅。
莉雅捏了捏袖边,“有一点吧,毕竟我又不能偷吃。”
“那么十分抱歉,我还有其他的准备工作没有完成,只能请您先屈尊跟着弗贝卡去暂时休息,并顺便吃点东西吧,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
“谢谢大主教关心。”
莉雅并未拒绝,顺从的轻轻颔首:“那么也就劳烦这位了。”
“不劳烦,这是她应该做的,弗贝卡,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圣女殿下。”
“明,明白!”
于是伊西恩大主教暂且离开,脚步匆忙。
“圣女殿下,请跟我来!”
对于传说中的圣女,弗贝卡明显有些慌乱,甚至还差点左脚踩右脚,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一跤,好在是凭借着自己超出常人的平衡力和柔韧性,以一个空中回转三百六十度的姿势硬生生把自己掰了回来。
莉雅好奇的看了她一样,并不是因为这名看起来年纪跟她差不多大、胸也只比她小一点点的修女容貌多么出众,而是她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不那么的……专业。
其实“不专业”也很正常,整个大教堂那么多的修女,不是每一名修女都有着琳一样的专业素养,但是……
作为能够被大主教叫来招呼自己的修女……这份“不专业”就很奇怪了。
“圣女殿下,怎,怎么了吗?”
差点出丑,弗贝卡的脸颊绯红,刚才的动作也让她身上对她来说似乎有点紧绷的修女服凌乱了不少。
莉雅眸光一凝,发现在弗贝卡的胸前,似乎并没有象征女神信徒身份的圣十字吊坠。
“没什么。”
莉雅不动声色,抬手挥退身后除了安之外的其他人。
“只是要暂时麻烦一下弗贝卡小姐了。”
“哪,哪有。”
弗贝卡拍拍自己的胸,一脸天真无邪:
“我才是要多请圣女殿下指点才对……”
……
……
“真热闹。”
“是啊,真热闹。”
祭礼殿角落,已经伪装成一名资深神父的沐恩和科雷主教在一起,此时正仔细观察着周围。
此刻迎接圣女殿下的宴会还未正式开始,但这座祭礼殿里已经颇为热闹,众多的神职者往来,做着最后的布置。
“接下来,我应该会在那个位置进行诗朗诵吧。”
沐恩看向祭礼殿最中心的那座女神像前,临时的祷告台已经被搭建起来,届时他会在那里进行圣诗朗诵,而伊西恩大主教作为东道主,会率先在那里进行祈祷。
届时,他会与沐恩有短暂的近距离接触,而且在全身心的祈祷过程中,伊西恩大主教的防备也会降到最低。
当然,前提是他真的会祈祷。
“话说,您竟然不看圣女殿下吗?”
科雷主教对于身旁一进来就左顾右盼的沐恩颇为惊讶:“圣女殿下那么漂亮,那么圣洁,我感觉光是看着她,我的心灵就被净化了……不愧是纯洁圣女殿下。”
“没事,我以后有空了想看就能看。”
“想看就能看?”
“咳咳,我的意思是,在圣城,我还是有一些机会接触圣女殿下的。”
沐恩干咳两声,也顺势向着莉雅那边看去。
他知道莉雅已经进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嗯?”
沐恩眉头忽然紧皱:
“那个修女是谁?”
“哪个?”
“就莉……圣女殿下身前那个。”
“哦,那个呀……好像叫弗贝卡,是大主教的随侍修女。”
“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哈?全部信息?这有点困难吧,那可是大主教身边的人。”
科雷主教一时都有些懵了,擦着汗道:“您要是对修女这么感兴趣,我可以……”
“我不是对修女感兴趣,而是对那个修女!”
沐恩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些许愤怒。
因为,那个修女他很眼熟。
非常眼熟。
在【真王都】。
在名为葬圣之所的那边白色小花花海。
他亲眼看见,就是那名年轻的修女,将手中漆黑的匕首……刺入伊西恩大主教的胸膛之中。
135、资格
那个画面依旧深深印刻于沐恩脑海。
在【真王都】,在那名为葬圣之所的地下花海,年轻的修女将手中的黑色匕首刺入大主教的胸膛,彻底湮灭了本就已经重伤的伊西恩大主教最后的一抹生机。
那就仿佛是摇摇欲坠的大厦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梁柱,失去了大主教,被遮掩在虚假之后的【真王都】,注定会以极快的速度沦陷。
而也正是因为看见了那个画面,沐恩才会拟定出如此激进且危险的计划,甚至不惜直面那位支撑如此巨大假象的救世会强者,意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破除假象,打通去支援拯救【真王都】的道路。
只是沐恩有些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里也能看见那名下手背刺伊西恩大主教的年轻修女。
其实单从逻辑上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过于让人意外的事,毕竟既然这个巨大的假象是基于【真实】,那么此刻这个还并没有背叛教会的“背叛者”,自然便会待在此刻还是伊西恩大主教的“伊西恩大主教”身旁。
不过她的出现,便让人不免好奇,在【真王都】,另外那个她又是如何逐步接近伊西恩大主教,并且取得大主教信任的。
“我……我弄到了一些情报。”
就在沐恩思考之时,刚刚被他赶走收集资料的科雷主教又很快回来,已经变得有些臃肿肥胖的身材实在是很难支撑如此激烈的运动,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随意使用圣光,因此已经满头大汗。
好在这并不影响他收集情报的速度。
“我拜托了一些熟人弄到了关于那个修女的信息,应该对您有所帮助。”
“说。”
“她的名字叫做弗贝卡,是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第一百三十期的见习修女,也是在大教堂下面的一座孤儿院中选中的孩子。”
“一百三十期?”
“五年期的那期。”
“很年轻。”
沐恩皱眉。
五年乍看之下很长,但是对于一位可能终生都会在教堂侍奉女神的修女来说,实在是过于短暂。
更何况,区区五年就从见习修女,升到了这个可以随时接近大主教的位置……怎么想,都有点古怪在其中。
“是的,她很年轻,也并不是那种因为某种特殊体质,就被教会提前培养的特殊人才,资料显示,除了较为出色的圣光体质,她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较为出色是有多出色?”沐恩问道:“严谨一点。”
“嗯……打个比方的话,如果圣女殿下的圣光亲和度是十,那么弗贝卡的圣光亲和度应该在六左右,相较于圣女殿下来说只是及格,但是在教会修女中,已经算是上等。”科雷主教偷偷瞥了眼周围,压低声音。
拿圣女殿下作为比较对象,实在是过于无礼。
但的确很直观。
“六成吗……”
沐恩想了想莉雅那种只要圣光足够,就几乎能够让自己拥有无限体力,依靠那般娇柔的身子一夜战至天亮的强大圣光术……
“好吧,我大概知道她的水平了,所以她能够五年就能待在大主教身边,就是凭借这种圣光亲和度?”
“不,不不不……这也不太可能吧,她的圣光亲和度虽然不错,但是绝对不到能够让她一步登天的程度,教会中又不是没有跟她同层次甚至超过她的人……”
科雷主教摇头,十分笃定道:“虽然从目前所见的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她能晋升这么快,肯定有其他的猫腻!”
沐恩从科雷主教手中接过那份资料,快速翻阅,从中可以详细的看见名为弗贝卡的年轻修女升迁之路。
从五年前的实习修女开始,她先是在一座边缘贫苦修道院进修,期间获得了很多孩子的喜爱,周围的普通民众也是对她广有好评。
然后成功度过实习阶段,顺势进入某地区教堂的布道院,招揽了众多的虔诚信徒,其中竟然还有数名信仰其他小众正神信仰的信徒,受到她的感召,投入了女神的怀抱。
接着便是正式进入大教堂当中,并于两年前开发了某种低等圣光术,可以使得对伤势的治疗速度提高百分之五,甚至连大教堂的好几位高层都对那个圣光术赞不绝口,在某公共场合直言那是极有创造性的开发。
之后……便是顺理成章的一路高升,毕竟都有“开发出连大教堂的大人物都赞不绝口的圣光术”这种功绩,也没有人会主动跳出来提出质疑,于是一直到两个月前,弗贝卡再次两连跳,直接被任命为大主教的随侍修女,负责帮助大主教处理杂务,并且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好眼熟的晋升方式。”沐恩嘴角抽搐。
“对吧!”
科雷主教咬牙切齿:“这种晋升方式,我看太多了,因为我就曾经也让……”
“嗯?”
“咳咳,没什么,我只是想证明有问题而已。”
科雷主教干咳两声,正经起来:
“总而言之,之前我也只是略有感觉而已,但是现在按照您的要求这么一查,那个弗贝卡修女绝对有问题!”
“你怎么看?”
沐恩瞥向身旁这个走后门的“专业人士”。
“她的升迁方式显然是有人给她铺路,而且那个人身份足够高,并且能够获得大主教足够的信任,不然大主教也不会将那个弗贝卡留在身边当随侍修女。”
科雷主教十分笃定,虽然教会明面上是严禁这种事,但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蛀虫,他对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再熟悉不过了。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这……就有些不太好确信了。”
科雷主教忽然尴尬起来,挠挠头:
“能够做到这种位置,行事定然十分谨慎,就算从那个弗贝卡入手去查,也肯定查不出什么痕迹的。”
“就像是那个帮你的人?”
“没错!那种人行事定然都是润雨无声的,就算想要抓住他的马脚,从规则和流程的层面,也基本不可能。”
“可我不想抓住他的马脚,我现在只想知道那人是谁。”
沐恩无奈叹气。
提拔弗贝卡,让其待在伊西恩大主教身边,并在最关键的时候进行背刺,导致整个局面彻底向着无法挽回的深渊滑落……
一切信息都说明,在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权力高层,出现了一个被救世会成功腐蚀的巨大缺口。
但到现在为止,沐恩仍旧不知道那个“缺口”是谁,或者说是谁们。
这很危险。
“能够查的出来吗?今晚之前。”
“今……今晚?”
科雷主教眼睛瞪得溜圆:“您还是杀了我吧,就这几个小时时间,我怎么可能查的出这么大的幕后黑手?您给我一两个月我或许能够凭借着自己敏锐的嗅觉知道点什么,几个小时,这太短了!”
“……”
沐恩再次叹息。
是啊,时间太短了。
就像是之前科雷主教提供的那个资金流向,以及那背后的一些牵扯,沐恩都已经让有权力去调查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去调查。
可都来不及得出一个结果。
因为时间太过于短暂了,短短几天时间,他就不得不从一个刚进入这座城市陌生人,转变成站在这最耀眼的舞台中的主角之一。
这点时间,甚至来不及让他完全了解这座城市,也无法让他完全了解整座大教堂。
“算了,这种时候纠结那种东西也毫无意义,况且不管怎么样,弗贝卡和她背后的家伙,都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而已,真正重要的还是伊西恩大主教。”
沐恩揉了揉太阳穴,叮嘱科雷主教道:
“你继续去调查大教堂高层的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好的,那您呢?”
“我……”
沐恩深吸口气:“还有一点时间,我随处看看,顺带散散心,为之后的某件事调整一下状态,调查可以毫无进展,那件事可不容许失败。”
“明白了,如果您想散心,我推荐您去祭礼殿中心主圣堂西侧的那座花圃,那里是皇家园林师复杂打理的,就算是雨天景色也十分。”
公共场合科雷主教不敢俯身,只是压低了声音,略带其他意味道:
“那座园圃,据说大主教也十分喜欢。”
“我知道了。”
沐恩深深的看了科雷主教一眼,发现这家伙虽然贪财、恋权、性格恶劣,但至少在能力方面十分的靠谱,并不有失他主教的身份。
“那我就先退下了……”
科雷主教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这位依靠外力登上这个位置的主教又忽然回过头,小心翼翼的看向沐恩:
“那个……最后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我帮您完成了您的目标,帮审判圣殿,甚至是在你们身后那更高层次的人完成了这件事,请问……我可以算是依靠自己的能力登上这个位置吗?我算是有资格……成为真正的主教吗?”
科雷主教其实年龄也很大了,头发带着花白,脸上很多皱纹。
可他注视着沐恩时,眼中却带着某种十分稚嫩的期待……以及倔强。
“或许吧。”沐恩回答。
“真的?”科雷主教追问道:“我真的可以?”
“……是的,你做的事,的确已经配得上主教之名。”
沐恩不再模棱两可,而是十分正经的回答。
“不过……”
他忽然又笑笑:“现在问这个问题不太好吧,听起来像是某种路边摊故事一样立下了什么接下来马上就要死掉的flag。”
“哈哈,才不会呢,我科雷可是被开膛破肚都还活着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科雷主教拍拍胸脯:“还有什么任务,就交给我吧,我一定完成!”
“知道了,不过现在的任务只有刚才那一个。”
“好的,我一定会查出其中的猫腻所在!”
像是又燃起了年轻时想要凭借自己追逐这个位置的志气,科雷主教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许多,再无他看起来这般肥胖臃肿。
他很快就消失在沐恩视野中。
大厅的顶部,亮起璀璨的灯火。
周围的神职者们来往匆匆,一切都在有序的进行中。
“这算是在欺骗吗?”
沐恩忽然自言自语。
不是在科雷有没有资格成为主教这件事上欺骗。
而是……
“明明……”
沐恩抬头,望着远方雨中的城市。
“对于这个【假王都】来说,今晚一切就都将彻底结束了。”
136、紧张者
园圃。
细雨被繁密的树枝所阻挡,只能化作沉重的雨滴浸入泥土,斑驳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远方,又被林中深邃的黑暗吞噬。
沐恩站在园圃边缘。
四周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在园林师精心修建的植被之间,只有些许浮动的阴影。
“这里果然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沐恩观察周围,令人迷醉的风景就算是在阴雨天也丝毫不见褪色,通过顶级的林艺家专门打造的幽静环境让人放松心情再适合不过。
不过在这个时间段,对于来访这里的人来说,即将在祭礼殿里进行,可以有幸亲见教会的圣女殿下的宴会,远比这里的风景有价值的多。
“嗯?”
可沐恩的悠闲并没有持续太久,在他沿着一条幽静小道向深处走去时,还未走多久,耳畔便响起一阵清脆的低鸣。
他目光斜瞥,从储物魔导器里摸出一小截圣洁气息弥散的刀刃。
是涤罪。
它在示警。
“我的感知中这里没有任何问题,预感也一切正常。”
沐恩眸光微凝,以他锻炼至今的强大感知和预感都没有发现异常,可偏偏这把有着强大弑杀能力的匕首在示警的话……
精神空间深处,黑日无声轮转,沐恩瞳孔蓦的变得深邃。
在黑焰覆盖的视野中,淡漠、如同萤火般的微光,以沐恩面前半米的区域为界,散漫了另一端,在无形之中圈界出一片巨大的圆形区域。
这些微光没有任何杀伤能力存在,甚至无法被人用绝大多数手段察觉,唯一的用处便是只要有人踏入这片区域,就必然会惊动其主人。
“无形之间便能覆盖整座皇家园圃,而我也必须要依靠这把圣剑原胚打造的杀器才能有所警觉……”
嗡——
“好好好,我知道你现在还处在成长期,以后也可以……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沐恩抬手,望向园圃深处:
“也就是说,科雷主教说的是真的,那位也喜欢在这里散心……可如果只是散心,自己那强大的感知不够用吗?为什么还特地要……”
沙……
树叶摇晃。
沐恩神情一肃,立马收起自身所有不该有的力量痕迹。
小路尽头,一身宽大庄严神袍的伊西恩大主教缓步走来,他看似速度很慢,但是几步之间便来到沐恩不远处,略带疑惑的看向这个独自出现在幽静园圃中的中年神父。
“你是……”
“科雷教堂,韦恩神父。”沐恩躬身行礼,“晚上好,大主教阁下。”
“哦,科雷那小子引荐上来的人啊,我记得你是第一次参加圣诗班?”
沐恩心头一紧,没想到伊西恩大主教竟然会记得关于他的事。
难道他亲自把圣诗班的名单都审查过?
这也太谨慎了,还好他的身份是通过莉雅那边录入教会系统的,履历也是完全真实,单是大教堂查不出任何问题。
“是的,第一次。”
沐恩表面如常,没有丝毫破绽:
“所以有些紧张,来这里散散心。”
“哈,跟我一样。”
“嗯?大主教……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丢人,实际上我也有些紧张。”
伊西恩大主教看向随着天色昏暗,逐渐灯火通明的祭礼殿,在那微弱光明的印照下,苍老的脸庞上浮现一抹难以捉摸的神情。
“毕竟接下来的事就连我……欸,你看,我老毛病又犯了,竟然跟你这种小家伙诉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伊西恩大主教突然止住话题,微微一笑,拍拍沐恩的肩。
“孩子,不必紧张,女神会保佑你的。”
“……会吗?”
沐恩仔细观察伊西恩大主教的面容,可无论他怎样观察,在提到“女神”二字的时候,伊西恩大主教并没有什么异常。
至少在表情上如此。
“当然会,女神会垂怜每一个虔诚努力的人,你身上的圣光气息很浓郁,那是你苦修的证明,所以不必害怕。”
“……多谢大主教阁下。”
“好了,我要去工作了,希望之后能够欣赏到你的出色表现。”
伊西恩大主教又是毫无架子的安慰一番后,很快便消失在沐恩的视线当中。
风也停了,树叶的沙沙声完全静止。
这一次的接触,比沐恩想象的还要……轻松和普通。
“现在看来,这个‘大主教’,并未没有我想象的危险,还是说……”
沐恩再次摩挲着“涤罪”那冰冷的刀刃,感叹着不愧是审判大主教亲自用圣剑原胚碎片打造的顶级杀器,不仅拥有杀死戴冠者强者的力量,还有着能够懵逼戴冠者感知的能力。
毕竟沐恩自己的伪装连忏悔魔女都蒙蔽不了,更不要说在这么近的距离欺骗伊西恩大主教,他刚才所感受到的浓郁圣光气息,也正是“涤罪”所散发的。
这方面来说,伊丽莎白的炼金领域简直是……
嗡!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成长性远超作为一次性武器的‘涤罪’,但现在你差一点……好痛,别戳我屁股!”
……
……
安抚好最近特别暴躁的两把白毛傲娇小短刀之后,沐恩继续往园圃深处走去。
他知道如果大主教真的在这里做了什么,那肯定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但好奇心依旧驱使着他走向更深处。
“果然,凭现在的我想提前在那种层次的强者那里获得信息,还是太难了。”
最终走到了一处湖畔的凉亭,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伊西恩大主教之前散在这里的微光,也随着他的离开彻底消失,整个园圃都抓紧陷入夜色的黑暗。
雨水打在湖面上,激起阵阵涟漪。
“回去吧。”
沐恩收回目光。
“你是在这里寻找什么吗?”
还有人?
沐恩瞳孔一缩,与刚刚大主教那种提前已经有所预料不同,这次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状态,感知中一片空白,但是那声音却突兀的响起。
沐恩几乎是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转头,在凉亭的侧面,看见一名妇人。
妇人身穿着神职者的长袍,但是细节方面又有所不同,金色的繁花花边是王国的某种贵族象征,可她胸前所佩戴着的圣光十字吊坠,又毫无疑问象征着教会与女神。
“你是谁?”沐恩警惕问道。
“哦?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神父,竟然还有不认识我的吗?”
妇人面容普通,就像是路边随便一名妇人一样普通,但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却让她有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可这般的存在感,在她刚才出声之前,沐恩竟是没有丝毫察觉。
“我是刚刚调入科雷教堂的神父,对这里还不太熟。”面对妇人的质疑,沐恩面不改色的回答道。
“这样啊,那就不奇怪了。”
妇人温柔笑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执掌那座祭礼殿,以及王都圣堂的大祭司,你可以叫我奥莉薇。我和你一样,也是不久前才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大祭司……”
沐恩快速回忆王国相关的信息,这才想起这个所谓的大祭司,其实是隶属于王国的神职人员之首。
王国是生命教会信仰大国,大多数国民都信仰着生命女神,王国高层当然不愿意让教会独享这份信仰,或者说这份信仰产生的力量,于是便以女神的名义,设立了“祭礼殿”,以及所谓的“圣堂”。
这两者都是对标教会的大教堂,并且在名义上是整个王国神职系统的顶峰,不过作为执掌“圣堂”的“大祭司”,这个职位却是可以由国王直接指定。
其中的意义不言自喻,但教会还是默许了国王这种变相集权的行为,毕竟教会的宗旨之一,便是不干涉“尘世”。
隔壁帝国缄默机关都快把他们的活儿抢光了,与之相比,王国只是设立一个借女神名义增加权威的机构……简直不要太省心。
“原来是大祭司阁下。”
沐恩以教会规格行礼:
“是我冒昧了。”
“单纯的询问而已,谈不上什么冒昧。”
大祭司微笑:“神父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会儿我会作为圣诗班的一员,在女神的注视下诵读圣诗,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很紧张。”沐恩回答。
“第一次……是该紧张,我第一次站在女神注视下时,也十分紧张。”
大祭司脸上浮现一丝回忆:“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并没有感受到女神的恩赐,现在想来,或许是我不够虔诚。”
“大祭司说笑了,这里还有谁比您更加虔诚的?”沐恩随口恭维。
“咯咯,也是,这里谁能比得过我呢?”大祭司嘴角微弯,意味深长:“恐怕连刚才那个老东西,也略逊我一筹吧。”
刚才那个老东西?
沐恩心思一动。
“大祭司阁下,您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
大祭司道:“我紧张。”
“?”
沐恩眼角抽搐。
该死,今晚是什么考试查分日吗?怎么这么多人紧张?
“不要一幅不信的样子,我当然会紧张啦,毕竟……”
大祭司起身,那双与普通的面容完全不符合,极为美丽的眼眸不知看向何处:“今晚既是第一阶段的开始,又是结束,对你我来说,都无疑是最重要的时候。”
137、开幕
“圣女殿下要吃水果吗?”
“不吃,谢谢。”
“哦,那我吃。”
弗贝卡扒开一根香蕉,咬了一大口,声音含混。
“圣女殿下要肉干吗?”
“不吃,谢谢。”
“哦,那我吃。”
皇家提供的顶级牛肉在烟熏风干之后别有一番风味,弗贝卡吃得脸颊鼓鼓。
“圣女殿下要喝牛奶吗?”
“不喝,谢谢。”
“哦,那我喝。”
香甜的牛奶顺着磅礴的山顶低落,勾勒出一道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弧度。
“……”
莉雅默默注视这位年轻修女的一举一动,看着她明明刚才还那般紧张,此刻就能不顾及自己这名圣女在旁边,旁若无人的大吃大喝。
总感觉……这修女傻乎乎的?
这种关头了,谁还能够吃得下东西?
简直一点专业性都没有!
“圣女殿下,要吃蛋糕吗?”
“吃!”
“哦,那我……欸?”
香甜可口的小蛋糕刚拿起来,弗贝卡就发现圣女殿下正用一种十分严肃的目光盯着她…
“蛋糕,我要吃…”
“哦,好,好的…”
过于突然的转折让弗贝卡一愣,慢了一拍才将圣女殿下要的蛋糕送上。
果然是傻乎乎的吗?
动作真慢。
莉雅接过蛋糕,优雅的小咬一口,用力咀嚼。
“好吃吗?”
弗贝卡直直盯着圣女殿下嘴边的蛋糕屑,不知道为何,她总感觉这位无比高贵的圣女殿下,身上有种神奇的吸引她的特质。
“还行。”
与冒失的年轻修女不同,就算是吃东西,莉雅也觉得自己仍旧保持着应有的矜持。
“太好了。”
弗贝卡拍拍波涛汹涌的胸脯,常出一口气道:“我原本还怕会懈怠了圣女殿下呢,那样主教大人又会骂我了。”
“又会骂你?”
在平常的礼仪之外,安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直接问道:
“伊西恩大主教不是应该很看重你吗?”
“看重是看重,但是这跟骂我没有冲突啊。”
弗贝卡撇撇嘴:“大主教对我可严格了,稍有点做的不好,他就会狠狠地骂我呢,有时候不仅是骂,还会打我地手心。”
说着,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惨痛经历一般,弗贝卡伸出手,给安展示手心那淡淡的红色印记。
“……”
莉雅与安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别样的光彩。
“啊,都这个时间了!”
展示完之后,弗贝卡似乎才想起正事,又咋咋呼呼的跑东跑西:“香料,祷告圣印,还有还有足够的圣水。圣女怎么能够缺少这些东西呢?哎呀,收拾不齐又会挨揍了!
“……”
弗贝卡又很快消失在门外,一时之间竟是完全将自己重要的客人弃之不顾。
“我算是知道伊西恩大主教为什么会对他严格了。”
安收回目光:
“但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
莉雅郑重的点点头:“她这么贪吃,走的时候竟然没有偷偷藏一点小零食,这不科学。”
“……会觉得你也发现了异常,真是我的失算。”
安无奈扶额:“我竟然忘了你的智商很布兰巴托虫一样低。”
“谁,谁说没有发现了!”
莉雅鼓起脸颊:“不就是那个弗贝卡的身份很奇怪这一点吗?我早就发现了。”
“好吧,看起来你的智商的确是要比布兰巴托虫高一点,但是最多也只是到克洛斯虫一个水准。”
“这两种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只是同一种臭虫的两种不同叫法而已。”
“你!”
莉雅像是炸毛的河豚:“别忘了这里是哪里,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洗整个大教堂的内裤,给我放尊重点!”
“喝茶。”
“哦”
莉雅咕咚咕咚将毒茶一饮而尽,还十分可爱的打了一个膈。
“这次的如何?”
“前劲十足,回口激烈,但缺少几分后韵。”
“是吗?”
安拖着下巴:“看来,我研究的配方还是有点问题。”
“哼,不管你再怎么研究,也是不会有丝毫结果的!”
莉雅自信心十足道。
安瞥了莉雅一眼:“回归正题,那个修女弗贝卡,绝对有问题。”
“不是说了知道吗。”
莉雅不屑的哼唧一声,却不知道被安这一打岔,刚才的气势与怒火已经消散大半。
“正常来说,大主教对自己的随侍修女严格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问题是他严格的角度……”
安略微皱眉:“这实在是不像在教训一个不成器的部下。”
“这已经不是不成器的问题了。”
莉雅道:“按照教会的选拔方式,弗贝卡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位大主教的随侍修女,她真的太不专业了。”
“这点我也赞同。”
安点点头,旁边这个胸大无脑的圣女虽然大多时候都蠢的一批,但她也有机灵的时候,特别是涉及少爷和圣女这两个方面,她的智商完全会在短时间内呈现指数级增长。
可是这个弗贝卡刚才经过她不着痕迹的测试后发现……
她是真的蠢萌,而且没有任何上升空间。
“你觉得大主教真的会愿意让一个蠢人来当他的随侍修女,帮她处理重要事件吗?”安问道。
“如果是其他人,至少有一定的逻辑可循,但如果是大主教,我觉得不太可能。”
莉雅认真的摇了摇头:“早知道一位大主教的工作是十分繁忙的,随侍修女作为大主教的秘书,要帮助大主教分担许多重要的工作,可要是这个随侍修女是个蠢人,那就意味着……”
“大主教不但不会省心,还会平白多出不该有的工作。”
安语气微沉:“所以,这其中可能有什么很大的猫腻存在,不然不管怎么看,弗贝卡都没有资格成为大主教的随侍修女。”
“所以……我有一个猜想。”
“猜想?”
莉雅歪歪头:“走后门”
“不,比走后门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安将头凑到莉雅耳边,压低声音说些什么。
“这……”
莉雅美眸猛的睁大:“你是认真的?”
“猜想而已,但是这些异常,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安眼睑低垂,一字一句道:
“大主教与弗贝卡之间并不是单纯的主仆,而是……”
……
轰,圣洁之光升上天空,照耀四方。
沐恩仰头,神情微肃。
【真王都】拯救行动,最重要的一步,马上就要开始了。
138、落网者
神圣的光明从祭礼殿的顶端升起,如一颗降临凡尘的太阳,驱散了所有的雨气与黑暗。
庄严的乐声奏响,据说是女神以代行身份行走世间时,第一位信徒所打造号角发出轰鸣的威严之声,记载着一切的教典曾言,那是一切的开端,是世界从毁灭走向新生的号角。
接着是更多的乐器,以管风琴低沉雄伟的呼啸为基调,在这场宴会的开端,教会乐团便已经演奏着赞颂女神的乐声,将气氛推向一个高潮。
“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是一场仪式……”
明明大部分流程都是由自己一手安排,可看着这壮观的景象时,伊西恩大主教还是唏嘘的发出感慨。
“毕竟是在这个最信仰女神的国度中迎接作为女神人间代行的圣女殿下,场面大一点,也是应当的吧。”
伊西恩大主教耳畔传来一道带着些许戏弄意味的话语,他的身旁并没有人,目光微斜,在某个角落看见那位身穿神袍的温婉妇人。
“做好准备了吗?”妇人问道:“按照约定,我们已经帮你排除了最大的麻烦。”
“就像是之前说的那样,这是最后的了。”大主教面无表情的回答。
“呵,别忘了你的职责……不对,应该说是你的责任才对吗?”
妇人呵呵一笑,并没后理会大主教的话,而当伊西恩大主教再看过去时,她已经消失在绚烂光影中。
“我的……责任吗?”
大主教低声呢喃,眼中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一切画面在他的视野中都消失了,他仿佛再次看见很久之前……
“大主教阁下!”
弗贝卡忽然迈着蹦蹦跳跳的步伐来到大主教面前。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大主教那追忆被打断的蛋疼神色,高高兴兴的递给伊西恩大主教一块糕点。
“吃蛋糕吗?”
“……”
伊西恩大主教低下头,看着弗贝卡嘴角都没有擦干净的食物碎屑,脸颊抽搐:
“你就是这样接待圣女殿下的?”
“嗯!有什么问题吗?”
弗贝卡没有觉得有丝毫问题,反而十分得意的挺起胸膛:“圣女殿下被我哄得可高兴啦!”
“……”
伊西恩大主教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真的会高兴吗?
那可是从小接受教会最严苛的教育的圣女殿下!
以为所有人都跟你弗贝卡一样吗?圣女殿下又不是吃货。
怎么可能会被一些小蛋糕哄得开心?
压制住自己掩面哭泣的想法,伊西恩大主教继续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吗?”
“啊!”
弗贝卡突然醒悟过来:“香料!圣祷印记!差点又忘了!”
“那还不快去!”伊西恩大主教额头青筋暴跳。
“去了,我已经去了!”
弗贝卡脚步飞快,看起来在这方面的确有着超出常人的出色,一溜烟就消失在伊西恩大主教的视野中。
“唉。”
伊西恩一声长叹,对于弗贝卡的冒失显得十分无奈,可很快,他的目光就变得无比坚决:
“看来天真的想要靠弗贝卡自己是绝对不行的了,到头来……还是要选择这种办法。”
“我本来不想的,我本想和平一点解决这个问题,可是你们却要步步紧逼。”
“我……别无选择。”
伊西恩抬手,指尖用力划过胸前的圣光十字吊坠,使得一道像是花朵一般的清晰划痕……赫然浮现其上。
“传我的命令。”
伊西恩的背后,黑暗中阴影浮动。
“开始动手吧。”
……
……
“要开始了。”
沐恩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
开场的圣音放送之后,接下来的就是圣诗班上场,此时大多数的宾客已经到位。
而圣诗朗诵结束后,大主教就会当着众人向着女神祷告,祈求和平与富足,由此象征着整场接待宴会的正式开始。
而那大主教祷告之机,便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时间只有三十秒左右。
出刀的次数……只有一次。
毕竟按照推测,有能力成为如此巨大假象的支撑者,那个假的伊西恩大主教必然是一位戴冠者等级的强者。
而这种等级的强者,一但不能一击必杀,那么只要稍微给他一点反应之机,结局就很有可能遭到彻底的逆转。
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您,您准备好了吗?”
一旁,平时一直跟随着科雷主教的那个修女看起来比沐恩还要紧张。
“口渴吗?手抖吗?心慌吗?您可不能出差错啊,科雷主教大人说,要是被大主教提前发现问题,我们可就……”
“放心吧,准备了这么久,我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露出马脚。”
沐恩轻轻触碰自己的脸庞。
之前与那个假伊西恩大主教的接触便已经证明了他的伪装目前是过关的,因此只要混在圣诗班中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应该就不会引起目标的提前怀疑。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在脑中做了无数次推演,确保不会出现丝毫破绽。
“那圣诗呢?”
修女还是有些不安心,继续问道。
“放心,这方面也没有问题。”
“真,真的?”
修女表情狐疑。
虽然没有被选入圣诗班过,但是任意一名神职人员都知道那几千首圣诗的含金量,那是所有神职人员要从小学习的内容,绝对不是在短短两个小时内能够背出来的。
而且这位一直在忙东忙西,看起来可没有时间背圣诗。
“我提前说一下,能够被选入圣诗班的神职人员无论男女,绝对都是各大教堂的精英,您要是想混在他们当中滥竽充数,那我劝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以大主教的功力,立马就能听出您有问题!”修女鼓起勇气警告道。
“我知道。”
沐恩平静回答。
毕竟堂堂戴冠者,要是在几十人当中连谁在摸鱼都听不出来,那干脆把自己耳朵捐了算了,反正也没有用处。
而一个突然出现在精英圣诗班里的摸鱼者,自然也会引起大主教的怀疑与警惕。
不过……
“放心吧,这方面我十分有自信,甚至比任何人都有自信。”
黑书。
沐恩心中默念。
伴随着哗啦的翻页声,黑色的书籍在沐恩精神空间打开,书页上浮现一行行的字体。
正是那几千首圣诗。
不需要背,沐恩只需要随便一扫,那本诗集上的内容瞬间便会被黑书记录,不会出现一个字的差错。
不仅如此,黑书还附带检索功能,只需要输入关键字,相应的圣诗就会浮现在当前书页,甚至还能字体标红。
简直不要太方便,堪称作弊神器。
可惜……也只有这种时候方便了。
一遇到什么大问题,这破书往往缩头缩的比谁都快。
“是,是这样吗,不愧是您……”
察觉到沐恩眼中的自信,修女点点头,终于放下悬着的小心脏。
经过之前的一些事后,她莫名的非常对沐恩非常有信心,毕竟对于她来说,曾经对她来说高不可攀的科雷主教,最终也只能在她的手术刀下哀嚎……
真好啊……
“说起来科雷呢?”
没有看见那道臃肿的身影,沐恩皱眉问道:
“怎么来跟我接洽的是你?”
“科雷主教大人继续去收集情报去了,而且他说他很显眼,越是在这种重要的时候,越是不该和您接触才对。”修女回答。
“也是……”
沐恩想了想,点头道:“现在人多眼杂,一位大主教的确是不该接二连三的跟一名普通神父接触,他做的很好。”
“哦……”
“你也做得很好。”
“是,是吗?”
修女激动起来,脸颊再次浮现绯红:
“那这件事完成之后,我能再和科雷主教大人再做那些快乐的事吗?”
“快乐的事?”
沐恩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修女所指的快乐之事是指什么……
不好,看来真的让修女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
沐恩打了个寒颤,微笑道:
“这个……你还是去问科雷主教吧,要是他答应……我也没问题。”
“嗯,我知道了!接下来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我也会尽力为您提供帮助的!”修女双手握拳。
“谢谢……”
沐恩轻轻颔首,告别修女之后,快速来到圣诗班的集合位置。
“大主教吩咐,这次诵唱的圣诗,是第七章节的《圣徒波吉亚斯三日游》,请大家做好准备。”
“是!”
沐恩闭眼。
黑书翻动。
书页上红色字体浮现,正是那首《圣徒波吉亚斯三日游》。
很好,没有问题。
沐恩睁开眼,整理下服装,余光扫过周围,气息也开始逐渐与周围的神职人员融为一体。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接下来,他便要顺利的登上那个最重要的舞台了。
……
“该死……好痛。”
科雷主教睁开眼,刺眼的灯火涌入视线,让他瞬间从眼角挤出眼泪。
他下意识的挣扎,却动弹不得,从四肢传来的冰冷触感来看,他似乎是被绑在某种处刑椅上。
“你们……是谁?竟然敢私自羁押教会主教,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逐渐适应光线,科雷主教终于看见几道模糊的影子。
他们面容隐蔽在圣光之中,身上是极为普通的神职者服饰,唯独胸前的圣十字吊坠之上,多了一朵不起眼的白色小花。
“晚上好,科雷主教。”
为首身穿神父服饰的人说道:
“别紧张,我只是想要问您几个普通的问题而已。”
139、冒犯
“我还是觉得这种猜测有点不太靠谱。”
莉雅将最后一块蛋糕塞入樱桃小嘴,甜腻的奶油将她的唇点缀得透亮,她舔舔手指道:
“仅凭一些表面现象,就做出这样的判断,无论对大主教,还是弗贝卡,都是很不公平的,而且这样的猜测也毫无意义,别忘了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知道,但是越发完美的假象,越是要依托于真实,少爷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不放弃在这座虚假城市里寻找情报与破绽。”
安从桌上拿起一把银质的餐叉,仔细注视着。
作为专门为圣女殿下准备的餐具,这把餐叉的制作自然十分精美,打磨得透亮的外层能够倒映出安美丽的眼睛,上面还雕琢着花纹,每一处细节都令人赞叹。
“但以我的经验来说,这件事当中似乎还散发着某种诡异的气息。”
“经验?”
莉雅板起小脸:“你的经验很足吗?”
“至少比你要足。”安似笑非笑。
“哼!”
莉雅气鼓鼓……但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这是事实。
谁让她晚来一步呢?
“等着瞧吧,我总有一点会追上的,不管是这方面的经验,还是那方面的经验。”莉雅暗自嘟囔。
凭着女仆身份近水楼台先得月没什么大不了的。
爱丽儿的书里说过,最终获得胜利的,往往都是天降系!
“我暂时不知道异常在哪里,但它绝对存在,我想少爷也隐约感受到了。”
安并未在意莉雅此刻的头脑风暴,收回目光,意识微动,眼前银叉瞬间扭曲成一团,接着再重新构筑成银叉,只是上面的精美花纹已经不复存在。
“那会不会是和周围的阴影里的老鼠有关?”
莉雅忽然歪着小脑袋,意有所指。
“老鼠吗?有可能,但是我个人并不倾向于如此认为。”
安一字一句,声音却在逐渐寒冷:
“因为对于一个庞大的假象来说,它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是假象本身,而是我们不能清楚,在这假象之中,到底掺杂了什么……真东西。”
“特别是我们已经找到了这其中最大真东西的情况下,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又怎么称得上诡异呢?”
“……是啊。”
略微沉默之后,莉雅叹息:“这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事啊。”
嗡——
圣洁之光忽然绽放,将这座贵宾招待室里的所有黑暗顿时驱散。
原本藏在黑暗中的人影神情错愕,呆滞的望着莉雅身前闪烁不定的烛火。
——圣光早已经氤氲开,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察觉。
直到这一刻的突然爆发,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早已经暴露。
好强。
这就是……传闻中的纯洁圣女?
“放心吧。”
莉雅早已经恢复在外面面前的端庄圣洁,她看着那人,微笑道:
“作为教会的圣女,我绝对不会对你使用什么残酷的手段。”
“……”
人影松了口气。
“但是……”
莉雅话音未落,人影立马便感受到了几乎要撕裂他神经的剧痛。
鲜血滴落。
他艰难的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被不知何时生长出来的钢铁荆棘贯穿。
“如果是某个暴力女仆,那我就没办法了。”
莉雅饱含歉意的抿嘴微笑:
“谁让她从来不听我的呢?”
“……”
人影无言,但已经有炽烈的光芒绽放。
莉雅眸光微凝,因为她认出了,那是……圣光术。
“废话太多了。”
安手中的银叉已经不见踪影,她轻轻一指,孱弱的圣光轻松的便被钢铁击碎,更多的钢铁荆棘继续攀援着那人的双腿逐渐向上,一点一点将细密的棘刺探入血肉。
“回答我,你是谁,为何要袭击我们。”安寒声询问。
“咳……咳咳……”
剧痛与伤势让那人咳出血,但是他却没有回答安的问题,反而看着莉雅,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毒没有起效?”
“毒?”
莉雅惊讶道:“你是说放在那些食物里的特殊调味剂吗?”
“调……调味剂?”那人瞪大眼。
“是的,对我来说也不过是调味剂的程度,当然,就连味道也跟身边这位差远了。”
莉雅撅着嘴唇,不屑的哼唧道:“想用毒来谋害一位圣女,你们也太蠢了吧。”
“不愧是圣女殿下……不过殿下想太多了。”
那人摇摇头:
“我们从来都没有想要谋害殿下的意思,下毒也只是手段之一而已,那本来只是想让您好好睡一觉,没想到您对毒的抗性远超出我的预测,连魔兽都能昏迷不醒的毒,对您来说竟然也只是调味品。”
“不是谋害,真敢说啊。”
安则是没有莉雅那般善良与耐心,钢铁荆棘继续深入血肉,冷笑道:
“那你告诉我,在食物里掺这么多的‘杀虫剂’,难不成你们是只是想帮圣女杀杀虫而已吗?”
“喂……总感觉你在暗示什么……”莉雅目光一斜。
“不……当然不是……”
随着疼痛加剧,那人呼吸都开始变得苦难,但他在此刻却忽然咧嘴,露出自己染红的两排牙齿。
“我们从来都不想对殿下怎么样,从来没想过,我们只是……”
“想要保护圣女殿下而已。”
房门,被推开。
另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莉雅与安同时默然回头,看着多达两位数的神职者涌入房间。
他们都穿着制式的教会神袍,只是因为身份的差异而在样式上有些许不同。
为首的是一位主教,胖乎乎的,笑容很慈祥,胸前的圣光十字吊坠摇晃,点缀着小花。
莉雅却对这个主教没有丝毫印象,纵使在来这里之前,她就已经提前翻阅了整个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人员构成册。
“保护?”
莉雅疑惑的歪歪头:“我现在,很危险吗?”
“是的。”
胖主教笑眯眯道:
“殿下接下来会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会有人即将想要伤害您。”
“可是我没有受到任何人的伤害,反倒是你们看起来来者不善。”
“我说的是即将,而不是现在。”
胖主教摇摇头,言辞无比诚恳:
“至于我们……还请殿下相信,我们真的是保护。”
“……那些跟着我来的人呢?”
“他们也将受到保护。”
“是吗……”
莉雅小脸一肃,无比纯粹的圣洁光辉再次绽放。
然而……
一道又一道璀璨的光环在身前这些神职者身上释放出来,这些光环中的每一道耀眼程度都远不及莉雅的圣光,但它们层层相加,竟是逐渐将莉雅的圣光压制下来。
这些神职者中……至少十位主教。
而且……
莉雅表情越发凝重,因为此刻在胖主教的手中,一朵白色小花无比璀璨……在层次上已经比她的差不了多少。
而其在‘量’上,更是很大程度的弥补了层次的差距。
“怎么是个人都能使用圣光啊,这是什么人人都能随便拿来用的东西吗?”莉雅苦着脸吐槽。
“圣光怎样我不清楚,但是……”
安握紧手中镰刀,寒意凌然:
“那位‘大主教’是我们敌人这点,毋庸置疑。”
140、思绪
“雨好像变小了。”
佩罗从新修的窗户中探出头,歪着脑袋凝视黯淡而灰蒙的天空。
夜色即将笼罩这座城,好在这种时候还能依稀看见几分天色,乌云依旧压顶,像是永久化不开的浓墨,但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几缕冰凉凉的雨丝落在脸颊上。
“也已经没那么冷了。”
佩罗身体一缩,又灵活的钻回房间,笑嘻嘻的蹦跳到房间中修补衣物的少女旁边:
“要出去玩吗?姐姐。”
“出去玩?”
阿维娃抬起头,挪开摇曳的烛火,瞥了眼窗外的窗色:
“天快黑了吧,现在出去玩很危险的。”
“今天可不一样!今天是圣女殿下进城的日子,大家都在街道上狂欢,那些只敢在夜色里嚣张的老鼠们反而被赶回了阴影中。”
佩罗兴奋的张开双臂:“据说今晚还有夜市和彩灯呢!这可是从战争开始后,少有的暂时取消宵禁的时候,现在不出去玩一下,不就太亏了吗?”
“就算夜市,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最近的物价这么贵,我们肯定什么都买不起,还会被街边的美食馋的不得了。”
阿维娃温婉的笑笑,似乎已经看到佩罗之后对着街边香气扑鼻的美食流口水的样子。
“才不会呢,我现在可是有小金库的!”佩罗愤忿道。
“哦?就算有小金库,你又舍得花吗?”阿维娃反问。
“……”佩罗一时愣住。
当然舍不得。
因为那些钱,都是他每天在这座城市里奔波卖报纸赚来的,每一张老旧褶皱的钱币,都在丈量这座城市的距离。
那本是他为了救姐姐而存下的钱,如果是为了姐姐,全部花光他也不会迟疑一下。
但若是花在其他地方……比如那些精致却不实用,完全填不饱肚子的美食……
嗯,随手一挥,便是普通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金钱,这样的生活,他很多年前就已经彻底抛弃了。
哦,对了。
那些钱中也有不是辛苦赚来的,不过那些钱……
“跟那些有什么关系?”
佩罗羞恼跺脚:“况且就算不花钱,也说不定还能感受到圣女殿下降下的恩泽呢!”
“哦?这么喜欢圣女殿下,白天也跑出去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般虔诚的女神信徒?”
阿维娃伸出手指点在佩罗额头:“你是有别的意图吧,说,你白天都去做什么了。”
“哼,我可是为了姐姐好。”
佩罗双手抱胸,嘴角突然勾勒一抹邪恶的坏笑:
“姐姐之前的想法我可是知道的,我也觉得这样非常好,倒不是为了报恩,而是姐姐要是能够钓上那个有钱大叔,我们的下半辈不就不用愁了吗?还需要姐姐来亲自缝补衣服?”
“什——”
阿维娃顿时脸颊通红:“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略……”
佩罗吐舌:“姐姐太小瞧我了,也太高看自己了,你的想法,我一眼就看穿了!”
“好啊,你翅膀硬了,竟然揣摩你姐姐的心思!”
手指的轻点变成了脑瓜崩,却没想到佩罗似乎早已经熟悉了这种招式,一个后仰轻松躲过。
“姐姐才是,明明你都主动了,那个混蛋竟然无动于衷,他到底有什么看不上姐姐你的,我看他就是眼睛瞎了。”
“唉,小孩子懂什么。”
教训无果,阿维娃无奈叹气:“这种事怎么能够强求呢?况且想要报恩的是我们,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方法有点过于取巧和不要脸了。”
“什么不要脸,遇到时候的,该出手时就该出手!”
佩罗一个摇摆又重新晃了回来,:“那个混蛋老是说什么沉江分尸之类的话威胁,我看他那张脸就是处男样,说不定他现在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摸过。对付这样的木头就要用一点强硬的手段,情感什么的可以之后再补,先把生米煮成……好痛!”
“你这些肮脏的知识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阿维娃收回手刀,佯装生气道:“赶紧都给我忘掉!”
“呜……这可是我从路边摊大叔那里学来的感情秘籍!”
“忘掉!”
“好……好吧。”
“……”
看着焉缩下去的佩罗,阿维娃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瞬间变得复杂。
一抹怜惜的微光从她的脚底浮现,却又被隐藏得很好。
“怎么了吗?”
“没什么。”
阿维娃收敛表情,同时也将身前的东西收好。
“走吧,出去逛逛吧。”
“欸?姐姐你答应?”
“出去逛逛也没什么不好,正好我身体刚刚恢复,的确也好久没有出去看看了。”
阿维娃露出温柔微笑:“多出去走走也好。”
“耶,太好了!”
佩罗高兴的又几乎要蹦起来,人还未踏出房间一步,她便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想象自己与姐姐久违的外出。
以及……
……
“不行。”
院长宽大的身影挡在福利院后门门口,像是一堵坚实的墙,不给任何人走出去的希望:
“今天不能出门。”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
“哈?危险?”
刚刚还高兴能够出门,此时却莫名的被拦在里面,佩罗自然是立马不服气的上前,“平时就算了,今天可是没有宵禁的,为什么不让出门?我看院长你又是……”
“好了。”
与平日里时常爆发的冲突不同,这次有阿维娃在旁边,佩罗刚想愣头愣脑的冲上去给院长展示一下自己新学的王八拳法,就被阿维娃一只手拦了出来:
“先听听院长是怎么说的吧。”
“唉,不是我不想让你们出门,说实话,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今晚的确是非常适合出去玩一玩的,但是……”
“有了特殊情况?”
“算是吧……”
院长表情苦涩,点点头:“上面的教堂传来消息,今晚所有福利院、传道院、收容所的人都必须待在院内,绝不容许出门,绝不……因此猜到会有人偷溜出去,我才会亲自来守后门。”
“决不允许?这……前几天都没有如此严格的吧。”
阿维娃疑惑道:“为什么?原因呢?”
“我不知道,但是……”
轰、轰、轰……
院长正想说什么,可突然,某种低沉的轰鸣打断了她的话。
141、噩梦
几人同时安静,面面相觑,竖耳倾听那声音传来的位置。
佩罗最先察觉到什么,不顾泥泞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
“是脚步,很多很多脚步,近了……越来越近了……”
院长脸色微变,悄悄的打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
大街上。
身披银甲的士兵整齐列队,正沿着街道缓缓向前。
街道两侧建筑中亮起的火光让他们身上的铠甲闪烁发亮,可随着那些火光又飞快的熄灭,整个街区便仿佛被淹没在黑暗的洪流当中。
这些士兵十分安静,整个部队在前进时竟然只发出了脚步声,身上散发的一些可怕气息更是令普通人浑身发冷。
“这是……军队?”
院长捂着胸口,不解的喃喃:“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军队,而且这些军队……”
“是王国的皇家禁军!”
佩罗从底下钻出半个身子,她似乎对这只军队十分了解,当看清他们身上那些银甲样式之后,几乎是脱口而出。
“拱卫王都……不对,仅是为了保护圣霭宫以及国王而打造的精锐少数部队!他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他们好像只是路过,而这个方向……”
阿维娃望向远方,在逐渐降临的黑夜另一端,圣洁的光明逐渐升起,如朝阳般令人着迷。
“不要管!”
院长当机立断,直接关上大门:
“这不是我们能够掺和的事,阿维娃,你去叫所有人,把所有人聚集起来,去祈祷教室,今晚可能有大事要发生,谁都不能睡,保持清醒随之应变!”
“明白!”
阿维娃动作很快,重新恢复健康的身体已经不会再拖她的后退。
“至于佩罗你,先……”
“我回一下房间!”
而佩罗也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向着自己的房间跑去。
“你们先走,我要去拿点东西!”
……
……
无声肃穆的钢铁洪流忽然静止,动作整齐的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
与身后的银甲不同,漆黑色的骑士拉动缰绳,来到位于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旁。
“陛下,士兵们已经到达指定位置,请下达命令吧。”
“……”
骑士低下头,等待着命令。
可是过了很久,马车中都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就在骑士以为马车中的那位已经因为夜色到来而沉眠,或是正在静静思考事关这个国家未来之事时,另一道温柔动听的声音响起。
“开始吧,一切按照计划。”
马车的幕帘被掀开,探出来的却是一张温婉的妇人脸庞。
“可是……”骑士惴惴不安,并没有动。
“放心吧,这就是你们陛下的命令,只不过他有些累了,不想开口而已。”
妇人脑袋微偏,向着马车里轻声问道:
“对吗,我的陛下。”
“……唔。”
良久,马车中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回答。
“明白了。”
纵使那声音是如此的轻微,骑士也没有提出丝毫疑问,他再次拉动缰绳,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全体都有!”
铮——
在低沉的吼声与金铁摩擦声中,利剑出鞘。
漆黑骑士握紧剑柄,将剑尖对转不远处。
就在街道的尽头,一座宏伟的宫殿之上,圣洁的光明照亮了几乎小半个城区。
这里是圣霭宫的外围,那座宫殿便是作为迎接圣女主会场的祭礼殿,这里属于皇家禁地,无关人等无法入内,于是在那光明之外,是一层又一层,如潮水般追随着圣女巡游队伍而来的普通民众们。
他们虔诚的跪伏在祭礼殿的围墙之外,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出入口,只为能够离那圣洁的光明更近一些。
他们口中不断念诵着一段段祈祷之词,浑然没有察觉,死亡与威胁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在那圣光无法照耀到的地方。
“冲锋!”
骑士剑尖直指祭礼大殿,但是马蹄所踏之处,却是这片不再宽敞的街道。
轰鸣阵阵。
巨兽自黑暗中露出獠牙。
……
“奥莉薇,我的奥莉薇……你在哪里。”
军队冲锋的震颤传入马车。
已经变得无比枯瘦的老人自睡梦中惊醒,雪白的眉毛颤动着,仿佛仅是睁开眼,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在这里哦,亲爱的殿下。”
妇人坐在圣佩罗恩五世的身旁,温柔的握紧他如枯枝一般的手掌。
“啊,你在这里啊……”
似乎是因为感受到那一丝温暖,圣佩罗恩五世重新恢复了许多力气,强撑着坐起身。
“陛下请多注意身体。”
妇人轻轻扶着圣佩罗恩五世,动作温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
“您的安危,是这个国家的根基,重要性超过一切,请您自重。”
“休息,我当然想休息,但是前线那边……那边已经……不对,还没有,前线那边还没有出问题,我们只是遭遇了一点小劣势,对吧,奥莉薇!”
圣佩罗恩五世说话越发急促,眼中也竟是重新绽放出摄人的精芒。
他紧紧反握住妇人的手,直直盯着她:
“前线只是一点小劣势,我的精锐大军还在,斯登赛城丢掉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重新集结大军反攻下来就好了,帝国狮王大军还未到,反而是女皇孤军深入,再加上奥莉薇你的帮忙,现在的我,现在的王国,还是处于优势的,对吧!”
“……”
妇人略微沉默,似乎是在组织着话语。
她望着远方,或是城外的某个地方,接着再重新转头,对着圣佩罗恩五世露出微笑:
“是的,优势在您,我的陛下。”
“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圣佩罗恩五世重新躺了下来,口中呢喃: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帝国大军已经兵临城下,王国无力回天,而我……竟是成为了亡国之君,骨灰都被帝国那个小贱货踩在脚下,肆意凌辱。”
“怎么可能呢陛下,您可是一代雄主。”
妇人安慰:“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我向你保证。”
“是啊……我可是雄主,是将王国引领向无尽光辉的雄主,所以那一切……只是梦吧。”圣佩罗恩五世双眼愈发明亮。
“毋庸置疑,只是梦而已。”
“那接下来的、你所说的那件最重要的事,可以完成了吗?”
“当然。”
妇人回答:“有陛下的帮助,想必很简单就能完成吧。”
“不会出意外吗?”
“不会。”
妇人抬眸,幽深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无尽圣光:
“毕竟……那里会有人来帮助我们的。”
……
……
圣光隔绝了夜色、细雨、与寒风。
祭礼殿当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外界一点小小的余波,丝毫无法影响到这里。
在最深处,女神像注视着众人,面容悲悯,熠熠生辉。
而在女神像的前方,圣诗班们已经就位。
来自各大教堂最优秀的神职人员们笔直挺立,他们仅是站在那里,便让那光辉更添几分神圣。
“开始吧。”
大主教站在最中心,目光扫过女神,再扫过那一张张神职人员的脸,满意的点了点头。
最后,他最后庄严的下达命令:
“让圣诗,诵唱起来吧!”
142、表演者
圣光从女神像上升起,却并未彻底的升上天空,而是像蓬松的雾团那般笼罩雕琢着华丽浮雕的穹顶。
所有的蜡烛与魔石都被熄灭了,但是在这象征女神恩赐的圣洁之光照耀下,整座祭礼殿温暖明亮如同春日白昼,不存在任何一丝阴影。
温暖、明亮、安心,这来自人类灵魂深处的需求仅因为这圣洁的光辉便得到了彻底的满足,凡是笼罩在圣光之中的人,无不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与充实。
“真舒服。”
沐恩抬手,同样感受着那些磅礴的圣光:
“就连作为女神之力的圣光也复现的如此完美吗?还是说……这些圣光,并不是虚假的?”
圣光并非普通之物,而是神灵恩赐,实在很难想象这种东西也可以依靠魔法复现。
不过嘛……
沐恩又莫名想起某位邪神之耻。
祂之前便从教会成功窃取了一部分的圣光,还拿着那些圣光到处搞事,甚至说很多事件若是没有圣光的帮助,祂的破坏力都要直线下降不少。
一位堂堂邪神竟然要靠着外物来增加自己的搞事能力……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不对,现在思考这些的意思不在于此。
而是……从爱神的例子可以看出,圣光虽然来自于女神的恩赐,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只有必须心怀对女神的虔诚信仰才能使用这种严格的限制。
虽然的确有圣光亲和度这种说法,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更像是一种资源,只是被教会掌控着的?
如果那样的话,作为教会背叛者为基础而创建的救世会,能够调动圣光也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
沐恩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女神像,高贵神圣的女神正张开双臂,悲悯的俯瞰着众生。
不愧是女神,那份心胸宽广也是一脉相承吗?
“说到心胸宽广……莉雅她们怎么还没有出来?”
沐恩视线扫过周围,除了属于祭礼殿和大教堂的神职者之外,很多王都里的重要人物也来到了这里,其中不乏一些有头有脸的王国大贵族,以及各方势力的高层。
沐恩很快将这些人忽略,因为这些人无论平时的身份多么高贵,在这里、在现在,在沐恩眼中都不过是毫无用处的NPC而已。
让他心情忽然沉重的还是莉雅她们。
按照沐恩所知道的安排,莉雅也应该在这个时候现身,与审判大主教一起,作为这场行动不得已的后盾与备用计划——如果沐恩行动失败,或者说并为杀死“伊西恩大主教”,而只是将他重创,那么这个时候审判大主教便会连同其他跟随而来的教会强者,不顾一切的对“伊西恩大主教”发动进攻。
纵使知道这样的正面强攻大概率会对隐藏在假象之后的“真王都”造成什么未知的负面影响,但在那种情况下,进攻也比明知道“真王都”即将步入毁灭,却什么都不做要好。
可是,连他这个第一计划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实施,备用计划却先掉了链子。
不仅是莉雅,审判大主教也完全不见踪影。
“果然,事情没有想象的那般顺利吗?”
沐恩稍微扭曲光线,让自己的目光不那么显眼,视线却是直直的盯着不远处的那名身穿华丽神袍的老人。
“伊西恩大主教”已经在侍从修女的帮助下披上造型繁复的披风,双手捧起像是香炉造型的祭祀礼器。
老人目光平静,表情温和,似乎行走在一个安静祥和的傍晚。
然而在他背后,却仿佛是逐渐靠近的、落日之后的黑暗与风暴。
“不愧是救世会推出来执行如此重要任务的人吗?”
沐恩深吸一口气。
莉雅她们肯定不会毫无理由的迟到,更不要说是这种重要的场合,也就是说,这个“伊西恩大主教”肯定察觉到了什么,并且……提前做了什么。
他绝不会像他外表看的这般平静和蔼。
“要开始了,请各位准备就位。”
负责杂务的神职人员从沐恩前面飞快走过,让沐恩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当前。
在短暂的平复心情之后,沐恩湛蓝的瞳孔重新恢复坚定。
是的,不管“伊西恩大主教”做了什么,以莉雅与审判大主教那边的实力来说,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这边依旧还是主舞台。
而自己还能够站在这里,那就说明自己这边还没有暴露。
游戏远没有结束。
沐恩迈步,走入“舞台”中央。
由于人手是从各大教堂抽调的原因,自然没有时间进行演练,但是教会在这方面经验丰富,提前给每个人都预定好了位置,只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就绝对不会出错。
沐恩的位置是在两行队列的正中间。
这种方便的位置当然不是因为运气,而是他让科雷主教帮忙运作的结果。
因为接下来,在圣诗诵唱的过程中,那个“伊西恩大主教”会手捧特殊的礼器,从队列当中走过,然后去到女神雕像面前,向祂献上虔诚的祈祷。
赞美女神、感谢女神、向女神献上自己虔诚的祈祷与忏悔——无论是怎样的活动,对于教会来说,这基本都是必行的步骤。
而那时,沐恩将会站在最合适出手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能够提高多少成功率,但是现在看来,这一手闲棋的确十分必要。
任何一丝会提高成功率的行为,都非常必要。
“不过,先不谈这个故事最后的走向怎样,现在这个背叛教会的救世会高层成员,却要去向女神献上祈祷与忏悔,这种画面想想可真有点讽刺呢。”
沐恩扯了扯嘴角,讥讽一笑。
“伊西恩大主教”当然听不到这讥讽声,但是在沐恩无声的讥讽笑意中,他也终于向前……迈步。
“呜——”
低沉的号角再次吹响,接着是厚重的管风琴。
然而这些乐音都只不过是铺垫而已,圣光从天而降,化作无数萤火光点,将整个祭礼殿大厅,点缀得如同教典故事里无暇的圣域。
沐恩收敛深情,余光扫过旁边。
说实话,朗诵圣诗并不是他之前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就算他拥有黑书可以作弊,但是朗诵时的姿态、神情、语气,每一个都是重中之重。
稍有些许不对,在一众优秀的神职者中间,很容易就会被察觉异常。
好在……
“我最擅长的就是肉身控制。”
余光将旁边人的姿态收入眼底,沐恩控制着自己每一块微小的肌肉,让自己所有的动作姿态,都完美复刻旁边之人。
甚至通过对方的喉结震动与口型,连语调也模仿得一丝不差。
最后,沐恩再在脑中不断浮现安的黑丝学姐黑丝塞莉西亚黑丝莉雅黑丝爱丽儿黑丝……让自己表现出发自内心的赞美崇敬之态。
完美。
无论是外表,还是精神,沐恩都感觉自己完美的和周围的神职人员融为一体。
就像是进入大海中的一滴水,落入沙漠里的一颗沙,栽进森林里的一棵树,要是这样都会被发现异常,那他就……
刚走出几步路的“伊西恩大主教”忽然向着沐恩一瞥。
“!”
沐恩心脏顿时收缩,过于突兀的转折让他的表情都差点崩坏,好在凭借强大的控制力稳住了。
被发现了?
不对。
“伊西恩大主教”并没有表现出发现异常的姿态,他只是和蔼的看向沐恩,然后微微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赞美与鼓励。
“……”
该死。
原来是在接不久前园圃碰面那次的茬,对自己这个初次“表演”的新人表示鼓励吗?
沐恩稍微松口气,心中开始忍不住问候这位“大主教”的至亲,如果他有的话。
同时,表达意思发自内心的赞叹。
演得真好。
沐恩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演已经臻至化境,就算是最出色的表演家,在他深入到每块肌肉的表演面前,也只能自叹弗如。
但是很显然,这位“伊西恩大主教”的层次甚至已经超越了沐恩。
他的表演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肉体控制层面,而是在每一处小细节,每一丝情绪流露,都做得丝毫不差。
就像是山间泉水、瀑布飞溅那般自然。
一个眼神,便将表演的层次拔高不知道多少。
什么叫做专业?
这就叫做专业。
而就在沐恩心中赞叹的同时,“伊西恩大主教”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迈步。
沐恩全神贯注,不敢展开感知,仅是将每一个感官都开启到最灵敏模式,虽然目不斜视,却依旧能清楚的察觉到“伊西恩大主教”的动作。
“嗒、嗒、嗒……”
他一步、一步、又一步。
厚重华丽的披风在身后拖动着,手中的礼器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光。
“伊西恩大主教”迈着稳重的步伐,与沐恩擦身而过,终于,来到女神雕像面前。
他将礼器侍奉在女神像前,将圣光充盈礼器,让整座祭礼殿光辉更胜,更有缥缈的、仿佛来自女神本人的低语,回荡在每一句圣诗的赞颂当中。
做完这些后,“伊西恩大主教”双手合十,缓缓跪在女神雕像面前。
“至上、至圣、至尊的生命女神大人在上,教会大主教伊西恩向您祈祷,祈求世界的安宁与和平,祈求一切邪恶的消失与退却……”
他开始祈祷。
一如刚才的贯彻自己的表演,就算是面对自己厌恶的女神祈祷,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而沐恩,也终于趁此机会,偷偷拔出藏在袖中的弑杀圣器——涤罪。
143、真与假
沐恩背对着“伊西恩大主教”,仍在专心颂唱着圣诗,同时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却都在无声的绷紧,整个人如同拉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从“伊西恩大主教”在女神像前祈祷开始,属于沐恩的机会便已经到来。
“伊西恩大主教”就在他的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三米。
虽然是演戏,但他显然也是在专心的祈祷。
因此,只需要拔刀、挥出,便能让今晚的大戏,落下帷幕。
机会,只有一次。
沐恩手掌用力。
涤罪,逐渐出鞘。
它的触感是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很没有作为一柄圣器的实感。
但是那冰凉却并不刺痛,十分温和。
而在这温和的表面下,只有沐恩才能感受到,这圣洁的白色刀刃之中,潜藏着多么可怕暴戾的力量。
像是一只远古的巨兽,逐渐苏醒,那沉闷的心跳如同战鼓在沐恩耳畔回荡。
咚。
咚。
咚。
作为用圣剑原胚碎片所打造出来的一次性杀伤武器,作为真正只为“杀死某物”而存在的可怕杀器,它虽然只会挥出一次,而那一次,便必将涤清一切罪孽。
咚!
涤罪所散发的气息遮掩依旧能让“伊西恩大主教”都没有发现丝毫异常,再加上沐恩所使用的照明术扭曲光线,遮掩姿态,苍白的刀光逐渐浮现,周围无人察觉。
一切准备就绪,一切都十分顺利,涤罪在沐恩手中不断颤栗,其中那可怕的力量已经跃跃欲试,而“伊西恩大主教”此时还是对接下来的死亡毫无察觉,因此接下来便只剩……
“女神啊,请原谅我的罪孽……”
“……嗯?”
沐恩,动作一顿。
他疑惑的皱起眉,照明术再次变化,身前光线反射,让他能够完全的看清“伊西恩大主教”的身影。
“伊西恩大主教”的祈祷还在继续,不对,应该说祈祷已经结束了。
现在他在进行的,是忏悔。
虔诚的跪伏在地,十指紧握,头颅伏低,面向身前的女神像……忏悔。
看起来是如此的正常。
可是……忏悔?
那个“伊西恩大主教”,在向着女神忏悔?
开什么玩笑,背叛女神、厌恶女神的救世会成员,祈祷便算了,或许还保留着之前的一些信仰之心,但是忏悔……
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还是说……仍旧是演技?
为了蒙蔽敌人的演技?
沐恩看着画面中的“伊西恩大主教”,通过些许光线的反射,他能很清楚看见……在“伊西恩大主教”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垂着泪水。
“女神啊,请原谅我的罪孽……请您……宽恕她的罪孽……一切由我……她是无辜的。”
不对。
沐恩本能的感觉到不对。
先不说这演技又比刚才高了不止一个层次,假定这真的是演技的话,沐恩终于发现一个问题。
他在表演给谁看?
作为教会代表的莉雅和审判大主教吗?
可是,她们两个都并不在这里,而是被他亲手用什么手段拖住了。
这里……只剩下这座由他维持的巨大假象中,这些毫无意义的“NPC”了,不是吗?
为了表演给这些“NPC”,甚至不惜向自己厌恶的神灵忏悔?
“女神啊……”
祈祷之声渐起,在即将到达高潮的圣诗诵唱声中,整座祭礼殿里的“NPC”们,也开始跟随着“伊西恩大主教”一起跪地祈祷。
赞颂、祈祷、忏悔之声此起彼伏,甚至连圣诗与乐声都无法压过。
沐恩被这些声音压过,握刀的手,逐渐开始有些颤抖。
不对劲。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从进入这座城市开始,就忽略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再次浮上沐恩心头。
这整整一周的探索、分析、推断、生死挣扎,几乎是拼了老命,才获得了那么多的情报,才分析出整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真相,才走到这个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现在。
但是那种忽略了什么,那种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没有被自己察觉的感觉,依旧如梦魇一般缠绕在沐恩的心间。
此时此刻,依旧没有丝毫减少。
哪里……
到底是哪里……
“不对!不能这样!”
沐恩猛地回神,再次将手掌握紧。
差点钻牛角尖了。
时间短暂。
现在根本就不是给他迟疑这种东西的时候。
的确,他可能有什么东西忽略了,的确,现在“伊西恩大主教”的动作有些古怪,行为也十分的不符合常理。
但是……
“伊西恩大主教”是假的,他是由某个人冒充的这一点,是确定的。
无论是教会那边发现关于他的一些异常,还是自己在“真王都”亲眼所见的那一幕,都可以证明。
不管忽略了什么,但是这种已经确定的事就必须做出应对。
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因为优柔寡断到仅是因为一些尚未发觉的疑点就放弃整个行动,那么就真的可能完全丧失拯救被藏在幕后的“真王都”的机会了。
所以,那点疑惑之处,之后再想,先把……
“你是审判圣殿的人吧。”“伊西恩大主教”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又平静,像是在问候一名老友。
“……”
沐恩的动作再次一顿,连带着心脏都蓦的收缩,将血液挤到四肢百骸,让他下一刻就能不顾一切的飞奔逃离。
但沐恩没有逃离。
他知道,在这不到三米的距离里,自己有机会凭借涤罪刺杀“伊西恩大主教”,而与之想同的,作为戴冠者的“伊西恩大主教”,也能让他没有丝毫逃跑的机会。
还是因为迟疑了一下吗……
“你是怎么发现的。”
沐恩散去照明术,转头,正面看向“伊西恩大主教”。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侥幸于“伊西恩大主教”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可能,因为在说话声响起的同时,那道并不让人感到害怕的气机,也一同落在他的身上。
“果然吗?”
“伊西恩大主教”露出一丝恍然,“你原来真的是审判圣殿派来的。”
“……你不确定?”沐恩脸颊抽搐。
“我只是知道你有问题,但你到底是不是审判圣殿派来的这点……在你承认之前,我的确不太确定。”“伊西恩大主教”微笑,像是只狡猾的狐狸。
“我可没说我是审判圣殿派来的。”
沐恩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只是稍微有点关系而已。”
“很多效命于审判圣殿的人,都这么说。”
“伊西恩大主教”摇头:“但我认为,这两者并不差别,你是在审判圣殿的帮助下,才能站在这里,不是吗?”
“……随便啊,你非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沐恩眯着眼,袖中手指轻轻抚摸着涤罪的刀刃。
这淡然的反应……“伊西恩大主教”似乎还并不知道他身怀可以弑杀戴冠者的涤罪,不然再怎么也该先给他来个当场逮捕,没收凶器再说,而不是如此平静的聊天。
就如他说的,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被审判圣殿派来的小喽啰?
所以……如果拖一下时间,或者让他放松警惕,说不定还真有第二次机会?
“刚才的问题还么有回答我呢,大主教阁下。”
沐恩看着“伊西恩大主教”,故意延长话题:“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科雷。”
“伊西恩大主教”却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这个名字:
“是因为科雷主教。”
“是他么……”
沐恩眸光一凝,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科雷已经值得信赖了,但那个软弱的家伙,能够背叛一次,果然就有背叛第二次……
“科雷主教还没有出卖你哦。”
似乎是看穿了沐恩的想法,“伊西恩大主教”道:
“至少现在还没有。”
“没有?”
沐恩讶异的挑眉:“那你……”
“是因为科雷主教从一开始,就在我的视野中。”
“在你的……视野中?”
沐恩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转头,在人群的边缘,那个觉醒了变态喜好的修女……对着沐恩歉意低头。
该死……
被人耍了。
“为什么?”
沐恩暗自咬牙:“为什么一开始就要监视科雷主教,难道大主教阁下连这都已经预料到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伊西恩大主教”,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不。”
出乎意料的是,“伊西恩大主教”竟然否决了:“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发现你的动作,也只是偶然而已。”
“偶然?”
“是的,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只是科雷主教而已。”
“为什么?”
沐恩越发不解:
“区区一个科雷,而且还是……能够让你亲自关注?”
“有什么问题吗?”
“伊西恩大主教”疑惑的看着沐恩:
“自己的手下出了一个肥硕的蛀虫,作为大主教,我当然要时刻关注一下,不是吗?只是没想到在观察蛀虫的同时,竟然还有了特殊的收获。”
“关注……蛀虫?”
沐恩眉头紧锁,越发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逻辑上来说,伊西恩大主教关注自己堕落的手下,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实际上,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了。”
仪式并未停止,圣诗诵唱也还在继续,“伊西恩大主教”带着一丝惆怅,望向某处。
“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会来的这么快,甚至短短几天,就已经渗透到我身边了,只能说不愧是审判圣殿吗?不对,这次恐怕还有那位亲自降下的意志吧,圣女殿下回来也是证明,明明上次她巡游的时候,都没有走王国这边。”
“做了那么多坏事,就应该有这种准备才对。”沐恩道。
“是啊……做坏事,就该有所准备,所以我也一直准备着……”
“伊西恩大主教”又忽然转头看向沐恩:
“放心吧,我承认我是一个背弃了女神的恶人,但是,该我完成的职责,我定然会完成的。”
“职……责?”
144、真与真
“……职责?”
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
“没错,圣女殿下,我请她暂时去休息了,因为她不应该掺和进如此危险的事中,如果她有什么意外,那我就真的万死不辞其一了。”
“伊西恩大主教”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请放心,我会对她有足够的尊敬。”
“呵呵……”沐恩冷笑,完全不信。
能够拖住如今的莉雅,以及莉雅身边的安,沐恩可不觉得这位“伊西恩大主教”会使用什么温和的手段。
“我承认我的手段是有些粗暴,但这也是迫不得,不是吗?很多事都无法做到完美,这便是人这种生物的无奈之处。”
“伊西恩大主教”继续笑笑,只不过是从微笑,变成苦笑:
“至于这座城市所面临的危机……救世会,我知道他们正在逐步蚕食这个国家的高层,也知道他们对于这场战争的影响,甚至还想通过那件事来威胁我,但是请放心,我许诺给他们的东西都是假的,是我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的,我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的。”
女神像,绽放光芒。
而“伊西恩大主教”便在这光芒中猛地握拳,使得那句苍老的身躯看起来……无比高大。
“这场行动就是饵,我已经将他们钓出来了,请看着吧,我会将他们彻底铲除,就算是牺牲我的生命,这就当是我的……赎罪了!”
“……哈?”
听着“伊西恩大主教”的话,沐恩越来越茫然,越来越疑惑。
甚至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人,是不是身处同一个世界。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沐恩终于控制不住发问出声:
“你不就是救世会的吗?”
一个救世会的家伙,在这里一脸坚毅的发下宏愿,要将整个王都的救世会余孽统统铲除。
这幅画面看起来为何如此的诡异……且让人愤怒呢?
是因为对方已经把他揪出来了,却还要表演这种无聊的把戏吗?
“嗯?”
“伊西恩大主教”也愣住了,他指着自己:“我?”
“没错!就是你,这种无聊戏码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感到厌烦了。”
脑海里闪过真正的大主教死去时的画面,这让沐恩愈发愠怒:“别再装了,你那可笑的伪装早已经被揭穿了,你根本不是大主教,你是救世会的伪装者,真正的大主教已经死了!被你们害死!”
“死了?”
“伊西恩大主教”却没有沐恩想象的反应,他思考了半天,十分疑惑道:“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三十八小时之前!”
沐恩冷冷道:“被那个名叫做弗贝卡的修女,亲手杀死!”
“不可能!”
明明刚才沐恩说“伊西恩大主教已死”这种话都没有什么,但是现在,这位“伊西恩大主教”却突然激动起来!
“这绝对不可能!”
“都说了……表演到现在已经足够……”
“弗贝卡,绝对不可能杀我!”
“伊西恩大主教”比沐恩想象的反应还要激烈。
而且这激烈的原因,似乎并不是因为自己揭穿他可笑的表演,而是因为……
那个叫做弗贝卡的年轻修女?
“你到底是谁?”
“伊西恩大主教”胡须颤动,怒火第一次染上那张和蔼的脸:
“明明是来调查那件事的,却还要故意说这种话,你是在嘲讽我吗?”
炽烈的圣光铺面而来,沐恩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锐利,但他并没有反抗这种直接的探查,因为那样便会暴露手中的涤罪。
不管眼前的形式如何,走向再奇怪,对于沐恩来说,只要涤罪在手,一切都并不算结束。
而且……他现在也被这个“伊西恩大主教”一系列奇怪的发言激起了好奇心。
“是我。”沐恩毫不畏惧的与“伊西恩大主教”对视。
“沐恩·坎贝尔?”
“伊西恩大主教”一眼便认出了沐恩:
“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这个毫不相关的人?来的不应该是审判圣殿……或是圣城的谁吗?”
“毫不相关?”
沐恩冷笑:“我也好歹也是教宗陛下亲封的荣誉圣堂骑士,怎么就是毫不相关了?”
“……倒也说的通。”
“伊西恩大主教”点点头,认可了这种说法,但怒气并未散去:
“所以,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弗贝卡会杀了我?如果不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的话,就算你是帝国的公爵之子,是圣女殿下的熟人,我也绝对不会饶过你。”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所扮演的这个伊西恩大主教,早在三十八小时前,就被教会的叛徒弗贝卡,给亲手杀死了!”沐恩再次重复:
“所以,请停止这种亵渎死者的把戏!”
“不可能!”“伊西恩大主教”也一样重复:“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亲眼所见!”
“绝对不可能!因为……”
“伊西恩大主教”忽然皱眉,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迸发的怒火随着散去不少,他不再愤怒,反而开始十分疑惑的打量沐恩:
“奇怪,难道你不是来调查那件事的?”
“那件?”沐恩一愣:“哪件?”
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真相?
这种事还需要明知故问吗?这家伙真的已经演戏入魔……
“你真的不是?”
又一次出乎意料的,“伊西恩大主教”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字眼,他只是直直的盯着沐恩,愈发疑惑道:
“教会让审判圣殿派人来,不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吗?调查我这个伊西恩大主教所犯下的最大罪孽——与邪信徒的私生女,弗贝卡吗?”
“……哈???”
“嗯?你这个反应?你真的不知道?可你既然不是为了代表教会追究我的这份罪孽,又为什么要费劲功夫的潜入这里?你之前还让科雷调查过弗贝卡不是吗?”
“……”
轰的一声。
沐恩只觉得自己脑子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私生女?
弗贝卡是伊西恩大主教的私生女?还是和邪信徒的?
等等,这也太……
说得过去了吧。
沐恩忽然想起科雷主教提供的那些情报。
年轻的修女。
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一般顺畅的晋升之路。
明明帮不到什么忙,甚至还有可能弄出乱子,却还是被伊西恩大主教亲自带在身边。
这一切的一切,的确十分的让人匪夷所思,但如果加上弗贝卡是伊西恩大主教私生女这个前缀条件的话……就简直顺理成章到让人无话可说。
但是……
但是……
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弗贝卡将匕首刺入伊西恩大主教胸口的画面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眼前这个“伊西恩大主教”,明明已经跟他交流这么久,但是为何总有一种两人完全没有在一个频道的感觉。
他真的是在演戏吗?
为了所谓的演戏,甚至胡扯出一个私生女的剧情?
“不……等等……”
假如……不是演戏呢?
假如……他说的是真话呢?
可如果不是,那之前的那些推测,那些经历,又是什么呢?
这个【假王都】,是什么呢?
藏在背后的【真王都】,又是什么呢?
明明走到现在,一切都是向着最符合逻辑,最符合证据的那条路前进。
可是到这最紧要的关头,这马上就要迈出最重要一步的关头,却真的仅因为在一开始的时候忽略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导致这一切的走向……都不太对。
无数混乱的思绪在沐恩脑海里纠缠,沐恩捂着额头,头疼欲裂。
那个被他忽略的,到底是……
“哎呀,一进来就看到了这样有趣的画面,明明好戏都还没有开始,竟然就自己内讧了吗?”
熟悉的声音。
沐恩抬头转身,看向祭礼殿的大门处,一身华贵神袍的妇人身姿摇曳,从一众神职者中旁若无人的走来。
这一次,她并未没有伪装,所以沐恩一眼认出了她。
“忏悔……魔女!”
这家伙……怎么来了?
是因为“伊西恩大主教”刚刚说的饵?
可是,按照之前的推测,身在这座【假王都】里的忏悔魔女,不应该也只是个假象吗?
假象又怎么会……
等等……
如果……
就跟刚才一样,这也不是假象呢?
“你来了。”
交谈暂时停止,虽然与沐恩一样有很多疑惑,但此刻一切不应该有的杂绪瞬间就被抛开,大主教展现着属于他的从容,长袍鼓荡,威严至极。
“呵呵,看起来,这一次并不是我们之前谈好的……合作呀。”
忏悔魔女笑眯眯的看向旁边。
显然一切早已经被安排好,当忏悔魔女走入的同时,数量庞大的神职者便各司其位,很快便构筑成一道庞大的阵法。
圣光氤氲,炽烈如日。
不似虚假。
“这次不是合作,而是……赎罪。”
伊西恩大主教一步迈出,强大的气息瞬间扩散开。
威严煌煌,神圣伟岸。
不似虚假。
“真令人伤心,明明人家……可是真心的。”
璀璨冠冕从天而降,落至忏悔魔女的头顶。
隐寒刺骨、压迫如潮。
同样……不似虚假。
圣光。
阵法。
天授冠冕。
在沐恩的理解中,这都不是假象能够完美复现的东西。
“怎么回事……如果他们都是真的,那难道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伊西恩大主教,两个忏悔魔女?”
沐恩感觉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去理解眼前的画面。
仿佛这么多天的追寻,思考,挣扎……全是徒劳,全是笑话。
两个世界,两个大主教,两个忏悔魔女,到底是……
145、雨停
两个世界,两个大主教,两个忏悔魔女,到底是……
“对了……”
沐恩想到什么,忽然将意识沉入精神空间,推动那轮黑日。
然后睁眼,瞳孔被深邃黑暗所覆盖。
沐恩想起,他在【真王都】时,曾经拼尽全力击伤了忏悔魔女。
虽然那道伤势对于忏悔魔女来说不足为虑,但是毕竟其中参杂了沐恩的黑焰之力,所以也定然会留下属于黑焰的一丝痕迹。
那种痕迹十分微弱,可能连戴冠者本人都无法察觉,但如果沐恩使用黑焰视角的话,是可以发现的。
沐恩看向忏悔魔女。
没有。
这个能够爆发出戴冠者的恐怖力量,明显也是真实的忏悔魔女身上,并没有黑焰的痕迹,说明她并不是自己之前所遇到的那个差点杀死他的忏悔魔女。
可为什么没有呢?
沐恩并不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同时存在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两个完全一样的世界。
如果救世会真的已经到达不是制造假象,而是直接制造真实的程度,那还需要藏头露尾吗?直接造出几十个忏悔魔女,就能平推了教会。
所有这有或者没有的差别,就是关键所在。
“差别……有……没有……不对,先是没有,再是有……所以……该不会……”
沐恩猛地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什么线头一般,开始疯狂的在自己的储物魔导器中翻找着。
很快,他掏出……一份报纸。
普通的报纸。
他刚进入这座城市时,在自己刚好遇见的某个小屁孩那里买来的报纸。
报纸还是那份报纸。
可当沐恩终于意识到什么时,他才终于越过了什么无形的力量,看到了不仅是报纸上……而是这座城市中,在任何地方都被抹去,却无人察觉到的东西。
如此不起眼……却又如此重要的东西。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沐恩恍然大悟。
原来之前的一切,真的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连起点都错了,那再怎么努力,又怎么可能到达正确的终点?
只是在错误的道路上毫无意义的狂奔而已
“可为什么会狂奔的如此顺利呢?”
沐恩喃喃,又忽然察觉了隐藏得更深的异状。
这一路来,如此的顺其自然,如此的理所应当。
一条错误的道路,走起来却如同正确的康庄大道一般顺畅。
明明被特意掩去那个关键信息的,只有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城内才对。
为什么到最后来,却是莉雅、塞莉西亚,以及她们背后的教会和帝国,陪他一起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不止呢?
如此的自然,就仿佛……背后有什么推手。
“该不会……”
丝丝寒意,逐渐从背后升起,并沿着脊背,贯穿沐恩的整块头皮。
他一点一点,僵硬的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匕首。
那是名为“涤罪”的圣器。
由圣剑的原胚打造,象征着女神的审判。
它是如此的圣洁、如此的威严。
可是此刻,在那纯白的刀身上,浮现了一丝裂纹。
一丝……漆黑的裂纹。
“不好!”
瞬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掌中那恐怖力量开始开始以一种惊骇的速度无法控制的爆发,沐恩一边用尽全力控制,一边向着伊西恩大主教大吼:
“伊西恩大主教……快逃!”
……
……
“快逃!”
一只焦黑的手将佩罗推进房门,可是在手的主人进来之前,燃烧的天花板突然坠落,将其掩埋在其中。
“修……修女小姐!”
是来实习的修女之一,明明平日里什么活都不干,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躲在角落里偷懒摸鱼,此刻却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勇气,牺牲自己,将佩罗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快逃……”
年轻的修女已经只能看清半张仍显稚嫩脸庞,另外半张已经变成了丑陋的焦炭,但她还是用肩膀强撑着燃烧的废墟,催促道:
“快逃!”
“谢……谢谢你!”
佩罗咬牙,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救不了修女小姐,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听背后那火焰灼烧血肉的声音,一路埋头狂奔。
“这里!”
佩罗感觉自己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一抬头,发现是院长嬷嬷,一脸怒容的瞪着她。
“你这丫头,怎么这个时候还要乱跑?”
“我……我去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比命重要?快,快去角落里躲好!”
佩罗按照院长嬷嬷的指示来到房间角落,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正身在之前约定好的教室。
这是整个福利院最大的教室,整个福利院经常在这里开展活动。
佩罗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场欢迎会,就是在这里举办的。
而现在,这里却仿佛成为了一个牢笼,又将整个福利院的孩子,都关在其中。
“找到出路了吗?”
“不行!外面好像有谁在攻击,出不去!”
“那抵御火焰的魔法呢?”
“在用,但是……魔力快……”
属于院长……还有各位嬷嬷焦急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中,教室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淡薄的门板外已经能够清晰看见火焰跳跃的影子。
佩罗找到阿维娃,发现平日里无论什么事都很从容的姐姐,此刻也在瑟瑟发抖。
是啊,姐姐才是最恐惧的啊。
因为她才刚刚获得新生,却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化作泡影。
这种得到又失去的感觉,比死亡本身,还要让人害怕。
“没事的,姐姐。”
这一次,佩罗抱住了阿维娃,就像曾经姐姐将他从那个肮脏的下水沟里拉出来时一样。
“我们会没事的,因为……因为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佩罗一只手探入胸口,紧紧的,抓住了什么。
那是两张崭新的大额钞票。
钞票单薄,给予不了人任何力量。
却仿佛让佩罗拥有了无尽的勇气。
“是的,就像上次一样,我们的救世主,会再来救我们的……”
佩罗拥抱着、蜷缩着、坚信着呢喃。
……
……
鲜血喷涌,混杂在圣光之中,显得神圣而诡异。
恐怖的余波散去,近乎大半个祭礼殿都成为了废墟,甚至能够直接看见那圣光散去后,黯淡的天光。
已经无暇去感受手部的剧痛。
沐恩呆呆的看着身前,看着伊西恩大主教满脸痛苦,一点点的软倒在地。
仿佛时间都变慢了,却又仿佛没有。
沐恩只能看着眼前的画面,就像是什么没有声音的老电影,一帧一帧的前进。
“啊——”
尖叫声击碎这死寂,一道倩影飞掠而来,跪坐在大主教旁边。
“大主教阁下!大主教阁下!大主教……父亲大人!”
弗贝卡尖叫着、嘶吼着、摇晃着审判大主教的身体,惊恐与迷茫充斥着她的脸庞,某种隐约的星光开始在她的眼底汇聚,又很快散去。
然后蓦的。
她转头,用通红的双眼,死死瞪视在她眼中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沐恩坎贝尔,你这个……罪人!”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对于沐恩来说,过于熟悉的字眼。
沐恩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任由那把已经由纯白变成漆黑的匕首,从破烂的手掌中滑落。
咚——
隐约的钟声响起,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很难进入沐恩耳中。
圣光渐微,火光逐渐在远方的城区燃起。
雨停了。
146、过去与现在
“一切……都连起来了啊。”
在无数嘈杂的声音中,沐恩一点点僵硬的拉扯嘴角。
可无论是笑,还是哭,都无法在那张脸上成型,此刻的他做不出任何表情。
无数思绪此时正在他的脑海里流转,之前的诸多疑点在此刻完全得到了解释,可是这个答案,却并非那么美好,甚至会让人感觉到……绝望。
他抬头。
雨停了。
黯淡的天光下,只有寒冷而干燥的风吹来,生疼的刮在肌肤之上。
远方有点点火光亮起。
然后就像是点燃了整片原野一般,飞快的在城区之间蔓延。
哀嚎、惊恐、愤怒……那些微弱的、各不相同的、但又足以撕扯人灵魂的声音,在火焰之间响起。
由远,及近。
华丽的祭礼殿几乎被彻底摧毁。
化作漆黑的色的匕首坠落在地,再没有之前的圣洁,刀刃上那幽深的黑暗仿佛连圣光都能吞噬。
而就在不远处,作为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大教堂基石的伊西恩大主教狼狈的跌倒在地,漆黑匕首撕开了他那戴冠者的防御,撕开了他的血肉,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致命一击。
忏悔魔女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吃吃的笑着。
年轻修女弗贝卡一边徒劳的使用着圣光术,一边哭泣怒骂沐恩为罪人……
“连起来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
可能场景不同,可能身处位置不同,也可能站在舞台上的演员不同。
但沐恩依旧一眼认出了这里。
——【真王都】。
那个沐恩想要拯救的、却藏在幕后,难以追寻的【真王都】。
那个逐渐步入毁灭的【真王都】。
不需要打破什么假象,不需要打败什么救世会的支撑者,此时此刻,它就出现在沐恩的面前,就连那空气中弥漫的灰烬的气息,都是如此的熟悉。
可是,哪有什么【真王都】?
又或者说,从来都是【真王都】。
而那个沐恩一直想要打破的、所谓的【假王都】,也不过是在某种故意的诱导,以及关键信息缺失后的结果。
从这座城门大开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开始。
然后是入城后,城中居民那“诡异”的生活状态:明明帝国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他们却仿佛浑然不觉,虽然战争已经影响到了许多人,可这座城中的居民依旧在照常的生活着,完全没有城市即将被围攻的实感。
接着,便是在这里苦苦搜集的情报,一点一点追查的异常。
忽然失踪的人。
忽然出现的那些面带愤怒、仿佛与谁抗争的尸体。
以及在那雨停之后,意外闯入的【真王都】。
看着那在火焰中逐渐毁灭的城市,再想着救世会曾经犯下的罪孽,很难不让人推测他们所做的一切,便是用虚假掩盖真实,以给他们彻底吞下这座庞大城市的时间。
但从来都没有虚假掩盖真实。
只有真实。
“真是,完全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把戏……”
沐恩再次握紧那份已经被焚烧一半的报纸。
报纸的正面,是对于这个国家国王的称赞,是各种大篇幅描写的华而不实的无用之话。
看起来,这只是一张普通的、正常的报纸。
可是,只有当想到那里时,才会察觉到报纸上其实被抹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日期。
是的,日期。
不管是这份最初的报纸,还是后面又得到的那两份报纸,都没有日期存在。
而且不仅是报纸,沐恩这段时间在这座城市经历了这么多,探寻了那么多,可是不管是任何情报、任何信息、甚至任何人……都没有提到日期两字。
日期。
小小的日期,普通的日期,看起来重要,但是实际上只是某种参照物,不会对一个城市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的……日期。
但失去了这个参照物,才让沐恩彻底判断失误。
才让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他身处的位置并非是什么【假王都】。
而是……
过去。
几天前的,过去。
“很不错,不是吗?”
忏悔魔女也看着远方的火光,神情迷醉,仿佛那灾难对她来说,便是最为甘醇的美酒。
值得,细品。
“只是一点小小的手段,便能迷惑所有人,相较于真的制造出一个庞大的假象,仅仅是通过大范围的暗示抹去一点重要的情报,划算得多。”
忏悔魔女回头微笑:
“你说是吗?来自几天后未来的沐恩坎贝尔先生。这个时间点……按照城里的日期算,应该是帝国的大军刚好兵临城下,可笑吧,明明你们在城外就有几十万帝国大军,还有教会的大批精锐,可是却一直不敢随意妄动,因为在你们看来,一座在那种关头城门大开的帝国首都,绝对是异常的,以你们的谨慎,越是异常,反而越要搞清楚状态。”
“但那并非是异常,而是……”
过去的、几天前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
对于时间点的这座城市来说,帝国的兵锋尚未逼近王国腹地,那么作为王都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当然不需要戒备。
帝国的大军所面对的,的确是一座毫无戒备的城市。
只要塞莉西亚冷酷一点,或者真的是个暴君,完全不顾城中王国民众,直接攻打圣布兰法泽西斯亚。
那么救世会的一切计划,都是白搭。
可惜,没有。
一个不是异常的异常,一座不是空城的空城,真的将帝国的大军与教会的精锐,整整拖了数日。
“呵,小把戏?”
沐恩僵硬的扯动嘴角:“这种扭曲时间线的可怕力量,也能叫做小把戏?”
“也是,小把戏的确说得有点太过于谦虚,不过相较于真的完美复制出一个与真实一模一样的王都假象,还是这种方法,省事的多。毕竟只要是假象,就定然会有破绽,但真实……却绝对不会有任何破绽。”
忏悔魔女托着自己光洁的下巴,如欣赏艺术品般欣赏着狼狈倒地的伊西恩大主教,以及那流淌的鲜红圣血。
“你看,还有意外收获呢。”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沐恩猛地握拳,指甲刺入手心,带来的剧痛让让终于暂时摆脱那些尖锐的思绪:“这也是某种古代魔法?”
谈及时间,沐恩立马就想到了永恒之钟——那个老萝莉用尽自己毕生心血,所制造出来的人造权柄。
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永恒之钟,只有老萝莉或者他才能操纵时间……这也是他在城中找了这么久的线索,却都未往这方面去想的原因之一。
但显然,这种想法过于傲慢。
救世会也做到了,以某种未知的方法,将【过去】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硬生生转移到了【现在】。
“嗯,古代魔法……大概吧,算是说对了一半,只不过在这之中,还有一点小小的其他力量帮助,但那就不是我应该告诉你的了。”
忏悔魔女拍手,像是宣告中场休息结束:
“来,先不说那些了,如此美好的时候,就让大家一起来欣赏这迷人的终末吧。”
“终末?”沐恩身体再次绷紧。
“哎呀,看起来你还没有彻底的理解呢,”
忏悔魔女戏弄的目光扫过沐恩,在她的眼中,沐恩身上自然没有任何隐藏,包括那只已经收起报纸,偷偷在身后握紧伊丽莎白刀柄的手。
“真是个固执的孩子,难怪能够一路走到今天。”
“我只是不想这么早认输而已,虽然的确是我因为自己走错了路才导致现在的局面,但一昧沉迷于失败可不是我的性格。”
弗贝卡的痛骂依旧充斥于耳,但是沐恩却不想去反驳什么。
因为她说的没错。
如今的自己,是一个罪人。
“哎呀呀,你该不会还觉得,现在你还有翻盘的机会吧。”忏悔魔女眼中的戏弄之色,愈发浓郁:
“你难道就不理解,终末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中二的话谁都会说,但很可惜,我已经毕业了。”沐恩没有理会忏悔魔女的话,直接开启时间延缓,飞速的思考接下来应该做的事。
首先,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已经在毁灭当中,但是还没有完全步入毁灭,从火焰的范围来看,只是波及了数个街区而已。
一切都跟自己之前进入【真王都】时所看到的一样,这样完全称不上绝路。
救世会通过这种手段,借自己之手打倒了伊西恩大主教,但是也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帝国大军和教会的面前。
虽然教会那边……
遭到戏弄和背叛的怒火从沐恩眼底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压制住。
背叛者的事之后再说,至少自己在教会那边还是有能够完全相信的人,因此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自己绝对无法战胜的忏悔魔女这里脱身,然后去……
“沐恩坎贝尔,你是不是又忘记了什么东西?”
忏悔魔女勾起嘴角,就这般任由沐恩思考对策,似笑非笑道:
“你知道现在是在【过去】吧。”
“那种事,不需要你提醒我第二遍。”
“还不懂吗?”
忏悔魔女张开双臂:“既然这里只是【过去】,那么,【现在】呢?”
147、绝望现实
“【现在】?【现在】当然是……”
沐恩刚想顺势反唇相讥问出这种愚蠢问题的忏悔魔女,但当那几个字眼从他脑海里滑过之后,他整个人,再次僵住。
是啊,【现在】呢?
如果换做平常,任何人听到这个问题,都会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愚蠢,现在就似乎现在,还需要特地询问?
但现在不是平常时候。
因为现在不是在【现在】,而是在……【过去】。
沐恩从迈入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开始起,他就一直在【过去】。
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他偶尔会回到【现在】,一窥那逐渐走向毁灭的王城。
可是,就算是在【过去】的过去,他所看到的那个【现在】,都已经毁灭到了远超现在所见的程度,那么在【过去】的现在,王城已经步入毁灭的这个时候……
【现在】的现在呢?
时间并非是停滞的。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它们都会不断的向前流逝。
“实际上,这个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似乎是真的很自信,完全不害怕沐恩再做出什么,忏悔魔女就这样背负着双手,施施然的行走在满是受伤神职者与废墟的祭礼殿中。
不断有神职者挣扎着起身,意图发起反击,然后便被忏悔魔女随手杀掉。
血花散落,无法阻挡。
没有提前准备好的阵法,没有大主教,就算是这些训练有素的神职者们,在一位戴冠者面前也过于脆弱。
“第一阶段,首先要掌控那个老东西,拿到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大结界掌控权,因为只有控制大结界,才能彻底将这座城市从世界本身,给彻底剥离出来。”
“这便是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在‘帮’帝国的原因,因为只有足够的压力,才能让王国的那些蠢货们,渴望救命稻草,就算他们明知道那稻草有毒。”
鲜血不断汇聚,成为一条宽阔的河。
“而只有将这座城市从世界本身剥离出来,我们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它的时间线。”
忏悔魔女轻轻一划,便从血河的主流中,分出一条支流。
“毕竟,要想动摇整个世界的时间长河,那是只有神灵才能做到的事,就凭我们,无法做到。”
支流不断延伸,流淌过一段距离后,被忏悔魔女蓦的截断。
“彻底剥离这座城市后,接着要做的就是截断它的时间线,不过我们截走的并非是【过去】,而是……【现在】。”
忏悔魔女将一团血液截走,让它单独的流走,既不和主干接触,也不与直流相连。
血液是不断流动的,就像是时间一样。
因此就算被截走了部分,剩下的支流依旧在不断向前,最后……它与主干血河汇聚。
“被截走【现在】,【过去】便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现在】,它失去了几天的时间,却能依旧与现实接壤,那便是我们如今所在的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
“因此,在属于整个世界的时间长河之外,便有了两条分支。”
忏悔魔女随手摘掉某位想要拼命的神职人员的手臂,将那握紧的拳头中,俏皮的掰出一根手指,就像是一名出色的老师那般,用那根手指为沐恩指点道:
“一条,是与主干流汇合的【过去】支流,也就是你现在所处的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
“另一条,便是那条暂时不与任何时间线接触,只是孤独向前的【现在】,那便是你偶尔会‘不小心’闯入的地方。”
“两条支流,便是两个阶段,【过去】支流,便是我刚才所说的,掌控王都,剥离城市,作为一切基础的第一阶段。”
“而【现在】的第二支流……便是计划的第三阶段,而由于那条时间线是封闭的,是不与时间主流接触的,所以那个时间线的我们,在完成计划时就完全不会受到任何外力的影响,不管是帝国……还是教会,我们可以安心的在那里做我们想做的事,途中当然也会遇到一些反抗,但是没有外力帮助的乌合之众,也不过是就像是这条时间大河上的涟漪一样,很快便会淹没。”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两条支流是并行的,我们的第一计划与第三计划,也是同时执行的,这便是我们为了在教会眼皮子底下获得足够时间空间而找寻到的解法,别怪我们哦,谁叫你们太过于咄咄逼人了呢。”忏悔魔女咯咯娇笑道。
“……”
【过去】与【现在】。
支流与干流。
第一计划……与第三计划。
同时执行……
沐恩顺着忏悔魔女的指引,不断的思考,不断的推算,整个世界的时间线好像真的成为了一条长河,在沐恩眼前奔涌着,逐渐描绘出一个更加惨痛绝望的现实。
“不对。”
沐恩忽然发现什么,道:
“这不对,这不对!无法接入主流的支流,根本就算不上支流,那最多只能算……无根之水,很快就会枯竭!那根本就无法成为单独的时间线!”
时间线之所以叫做时间线,是因为那本就是一条完整的线络。
都无法汇入世界主流的时间线,那能够叫做时间线吗?
就像是无法汇入江河的小溪,还能叫做支流吗?
不被任何人所观测,不被任何人所知晓,甚至无法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那样的【现在】,也只不过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缥缈幻影而已。
那绝不是真实。
“咯咯,真不愧是沐恩坎贝尔,难怪圣主大人特意叮嘱我,要留给你一个特等席的位置。”
忏悔魔女掩嘴轻笑,眸光中充满着赞叹,以及杀意。
但她这次并未急着动手,因为对于表演者来说,让观众完全了解这个故事,也是她的职责之一。
“的确,不能与世界主流汇合的时间线,就等于是完全不存在的时间线,所以……在我才说那是第三阶段,而在那之前,还有计划的第二阶段,不是吗?”
“第二阶段?是什么?”沐恩皱眉。
“……”
忏悔魔女微微低头。
沐恩也随之低头。
然后,视线便落到地上的伊西恩大主教身上。
“难道……”沐恩瞳孔一缩。
“没错哦,第二阶段,就是伊西恩大主教。”
忏悔魔女道:“其实很简单,第三阶段执行的前提,是王都彻底落入我们救世会的掌控,再无任何可以正面对抗我们的力量。而导致整个王都力量平衡崩盘的原因,就是大主教的死。”
“大主教不死,便无法达成第三阶段执行的条件,那么进行第三阶段的那个【现在】的时间线,便永远只是一条缥缈的假象而已,最多只是在时间线的激荡中,不小心让人去看两眼,但绝对无法成为真正的【现在】。”
“如果是那样,我们辛苦这么久,所做的,也不过是将整个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时间倒退几天而已,甚至是相对整个世界主流的倒退,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只要大主教一死。”
忏悔魔女再次轻轻一划,那两条支流,就此汇聚,然后不分彼此,一同融入……世界主流。
“第一阶段,与第三阶段……就会这样顺利的连接起来了。”
“而结果就是……”
忏悔魔女一字一句,仿佛在这舞台之上,宣读故事最后的终章:“另一条时间线的【现在】将取代【过去】,成为真正的【现实】!”
轰!
巨大的、仿佛世界对撞的声音,忽然响起。
整座城市地动山摇。
猛烈的眩晕感袭来。
沐恩强行稳住心神,抬头望去。
他并未穿越,而是有一道隐约而庞大的虚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覆盖整座城市。
火焰不再仅是几个街区,而是蔓延全城。
硝烟四起,到处都是灰烬与废墟。
连哭嚎声都没有了,令人感到窒息的死寂笼罩着这座死亡之城。
现实在被改写……不对,应该说是恢复成它本该有的模样。
只是一瞬之间。
不再仅仅只是步入毁灭,而是直接被彻底毁灭的王国王都——圣布兰法泽西斯亚……便完整的降临在沐恩面前。
148、救世伊始
城市步入破败。
或者说,已经破败。
火焰还在燃烧,但是已经燃烧到尽头,甚至无处蔓延,只能逐渐熄灭。
到处都是废墟、残渣、撕裂地面的巨大伤痕,整座城市的的天空中都漂浮着如同黑色雪花一般的灰烬,那些灰烬落下,逐渐淹没这座城市曾经的生机与繁荣。
没有哭嚎、没有怒吼、没有悲鸣。
就像是潦草葬礼过后的墓园。
整座城市都仿佛已经彻底死去,寂静得让人心悸。
“过去……现在……原来是这样……可这样,不就是连因果都逆转了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灰烬的缘故,沐恩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但是大脑依旧在顺着那条绝望之路,不断的思考。
越是思考,便越是难以置信。
毕竟在救世会的计划中,因果完全就是颠倒的。
先制造出王城被救世会彻底毁灭的果。
再顺着这个果,去解决大主教之死的因。
因此,当这个因出现之后,与之对应果立马就会降临。
因为那个结果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它就在另一条时间线。
因与果的颠倒逆转,最终,才导致了眼前的一切。
在沐恩看来,这属实有些……过于不可思议,以及无赖。
“时间不就是如此神奇的东西吗?只要使用得好,就连逆转因果这种事都做得到。”
“……”
沐恩的视线回到近处,他发现不远处的大主教和弗贝卡都已经消失了,整座祭礼殿比几秒前还要残破,再也看不出之前的奢华贵气。
除此之外,便是满地的神职者尸体,他们残缺、愤怒,然后腐烂。
“这是……”
“很奇怪吗?并不奇怪哦,大主教属于第二阶段,但是当时间线重归,这里既是第一阶段,也是第三阶段,是真正的【现在】,大主教自然已经不在这里了,能够留在这里,只有本就属于【现在】时间线的你,以及,这个时间线的我。”
“至于他们的结局,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忏悔魔女依旧微笑的讲述着。
但她的着装已经与几秒前有了明显的差别,不再是那件让她无比厌恶的教会长袍,而是让沐恩感到眼熟的,那件让她的气质看起来就是一位雍容贵妇人的长裙。
沐恩下意识的发动黑焰视野,果不其然在忏悔魔女神身上看见了之前没有的黑焰痕迹。
“是你……”
“又见面了,沐恩坎贝尔。”
忏悔魔女捻起裙摆,如同娇俏的少女那般行礼打招呼,笑容温婉,但让沐恩感受到了只有不断深入的灵魂的恶意。
“我说过……你是跑不掉的。”
“我该说……荣幸吗?”
沐恩强行稳住心神,面无表情道:“能够让一位堂堂戴冠者对我穷追不舍,甚至跨越时间线也不放弃,恐怕这份殊荣全世界也没几个能够拥有吧。”
“谁让你是特殊的呢,圣主大人亲自开口说必须让你坐在特等席,我当然只能照做。”
忏悔魔女道:“虽然我并不知道圣主大人的用意,但这毕竟是他的意思,不是吗?”
“……真是名出色的好部下。”
沐恩语气讥讽:“但是,我怎么能够感受到你身上愈发强烈的杀意呢?你看起来并不是只想让我当观众而已。”
“哎呀,感觉到了吗?真实抱歉,是我失礼了。”
忏悔魔女装模作样的道歉:“但没办法,我好歹也是一名堂堂的戴冠者,是救世会的第三席,就算是在坏人界,那也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可这样的握却屡次在你一个小小的五阶武者这里吃瘪,就算我再心胸宽阔,此时也应该有一点怒气的吧。”
“是该有。”
沐恩冷笑点头:“你说的很合理。”
“所以,请问已经走到绝路的沐恩坎贝尔先生,你愿意束手就擒吗?”
忏悔魔女眨巴眨巴眼:“你只要愿意束手就擒,让我可以不再浪费时间与精力,轻松就可以杀死你的话,我保证能够带给你毫无痛苦的死亡哦。还是说,你喜欢感受到所有人都走向末路时的绝望后,再被我残忍的肢解呢?”
“末路……吗?”
沐恩没有恐惧。
说实话,都被邪神指着鼻子威胁过的他,不可能因为忏悔魔女的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就感到畏惧。
对他来说,这种威胁简直就跟撒娇一样无力。
但此刻的他,却的确有些怅然以及迷茫。
太快了。
快到直到现在,沐恩都没有那种一切都已经结束的实感。
要知道在几分钟之前,他还在认真的谋划如何杀死那个“虚假”的伊西恩大主教,坚信只要那样,就能开出一条拯救王都的道路。
可是转眼之间……
沐恩略微偏头,看向那座死寂的城,最后的火光跳跃着,仿佛一张笑脸,在嘲笑他这几天来的辛苦努力,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不,某种程度上,他还成为了救世会的帮凶。
就像是弗贝卡……还有曾经在葬圣之所遇到的那些神职者所说的那样。
现在的他,是罪人。
“真是可笑啊……”
沐恩捂着胸口。
就算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就算忏悔魔女再次如一座大山般碾压而来,但他却依旧不知道那颗跳动的心脏到底是何感受。
愤怒?
悲伤?
痛苦?
还是自责?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佩罗、阿维娃、泰伦、科雷……以及更多更多的人。
曾经自己以外他们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假象,当假象散去,自己将与他们不再有任何交集……沐恩一直以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不要在意他们的消亡与逝去。
可是,他们并非是假象。
自己所在圣布兰法泽西斯亚所经历的这些也并非是假象。
那现在,又该用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呢?
【我姐姐可好了,要是不选择她,可是会后悔的!】
【这里就是一瓶又酸涩又难喝的究极垃圾劣酒,每一个喝过它的人都会忍不住用最肮脏的话去骂它,但是,它也不至于完全坏掉吧。】
【如果我帮您完成了您的目标,帮审判圣殿,甚至是在你们身后那更高层次的人完成了这件事,请问……我可以算是依靠自己的能力登上这个位置吗?我算是有资格……成为真正的主教吗?】
……
……
“该死。”沐恩咬牙低语。
……
……
“怎样,做出选择了吗?”
在这结局已经注定的终末之刻,忏悔魔女并不吝于施舍给沐恩更多的思考时间。
不如说人在痛苦之中的忏悔与挣扎,本就是对她来说最为美味的食粮。
“你的问题很愚蠢。”
沐恩道:“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显然不可能束手就擒吧。”
“反正不要钱,不如试一试?”
忏悔魔女笑道:“有些人在绝望之时就会彻底的放弃,说不定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
沐恩摇摇头,脸上的迷茫与痛苦一点点散去:
“我既不会束手就擒,也不会放弃……放弃这座城。”
“哦?”
忏悔魔女挑眉,浮现一抹讶然,沐恩不会束手就擒当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似乎连这座城也不想放弃?
“你难道还没有理解,所谓的结局注定……是什么意思吗?”
忏悔魔女疑惑:“这座城已经完了,一座死城,对你有何意义?”
“我当然知道,所谓的‘结局注定’,我比谁都理解。”
地上的尸体已经进入死去许久,但沐恩却依旧仿佛从他们浑浊的瞳中,看见了自己。
还有谁会比这个故事里的“黄毛反派”,更懂所谓的“结局注定”呢?
但是……
“我不会放弃的,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一定没有。”
沐恩握紧伊丽莎白,这一次,他选择直面忏悔魔女,毫无遮掩。
“是吗?真可惜。”
忏悔魔女惋惜的摇头:“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的无趣。”
铮——
刀光如月,凌厉的攻击直面忏悔魔女而来。
既然下定决心,沐恩的动作就没有丝毫迟疑,就算他的对手是一位好几次差点杀死他的戴冠者。
“无聊,以为同样的招式,还能像上次那样伤到我……嗯?”
忏悔魔女抬手,正要让这个愚蠢的小子感受何为彻底的绝望。
可突然,整座城市再次地动山摇,某种可怕的震颤回荡在天际高处。
忏悔魔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片刻,抬头望向天空,讥笑道:“哦呀,看啊小子,看来不死心的不止你一个呢。”
“……”没有人回答。
恐怖的气息从极远处传来,像是两只远古凶兽开始对撞厮杀,仅是余波,便已经超过了沐恩这全力的一击。
“咦?不对。”
忏悔魔女挑眉。
就算这小子的境界的确有点低了,可再怎么也不至于比不过余波吧。
忏悔魔女重新低头,沐恩还在,甚至还在挥出一击,但是那耀眼的刀刃横扫而来,却连她的发丝都没有斩断。
抬起的手臂又落下,随手一挥,眼前的人影就直接化作虚无。
远处传来的气息遮掩了沐恩本身的气息,以至于忏悔魔女竟是在短时间混淆了真与假。
可如此短的时间竟能被对方利用,甚至反应比她这个戴冠者还快……简直就像是提前一秒或者两秒预知到了?
“了不起,又跑了吗?”
意识到又一次放跑这家伙的忏悔魔女感慨:“不得不说,这份逃跑的功力,真是越来越出色了。”
不过……
“单纯的逃走,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对,应该说就算用其他方法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毕竟已经彻底死局的游戏,又怎么可能翻盘呢?”
天穹之上厚重的云层一点点裂开。
某种隐藏在云层之后的东西,逐渐向这世界投来一丝窥探的目光。
感受着那云层之上蠕动的可怕之物,忏悔魔女不禁张开双臂,脸颊绯红,表情迷醉:
“啊,看啊,可怜的沐恩坎贝尔、还有那些愚昧的顽固之人,你们都看着吧,吾等的救世……已经开始了!”
149、罪血
灰烬翩翩而落,像是雪,可远比雪黑暗死寂。
一只素手从马车中探出,接住几缕灰烬,白皙的指尖与灰败的尘埃形成了鲜明对比,却莫名的生出一些怪异的美感。
“真美啊……”
至少在素手主人看来,这座毁灭的城,远比它繁华的时候要更美。
“可惜,这样的美景,女神不会喜欢。”
审判大主教一挥手,将灰烬拂去,平静的回到马车之中。
在那里,教会的统领者,与女神最接近之人,正默默的注视着他。
愤怒?疑惑?无法相信?
都没有。
审判大主教看到的是一双同样平静的目光,甚至平静到让人产生那双眼瞳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温暖但冷漠的圣光。
“教宗陛下,您来了。”
审判大主教颔首微笑:“您亲自动身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女神的子民在哭泣,我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
马车上烛火摇曳,圣洁之光并不扩散,却也照亮了远方的废墟与残骸,教宗赫齐卡亚的语气也是那般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看来,我是来晚了,连哭泣声都没有了。”
“毕竟早已经成为定局了嘛。”
审判大主教道:“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结果,就算是陛下您,也无法更改吧。”
“是无法更改。”
赫齐卡亚坦然的承认道:
“人力有时候就是如此的卑微,明明想要拯救的事物就在眼前,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是担负人类延续之责的教宗,在这种真正庞大的命运面前,还是如此的弱小。”
“没想到……我竟有一天能看到陛下说这种话。”
审判大主教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端详着那张从她记忆极远时候开始,仿佛几百年来未曾变过的苍老脸庞。
——以前她从不敢如此僭越,反倒是做了那种事之后,她才第一次认真观察那张脸,并终于看出了藏得更深的东西。
“陛下……你竟然在生气吗?您是在……怜悯他们吗?”审判大主教讶然道。
“怜悯?不,怜悯那是女神的责任,身为教宗,我从不谈怜悯,也没有怜悯。”
赫齐卡亚语气中终于浮现一丝冷酷,但那冷酷所表达的意味,反而让审判大主教有些捉摸不清。
她有了一些猜想,一些不太符合自己对这位教宗陛下一贯印象的猜想,但又不敢确认。
煌煌神威在前,无尽光辉映射,自己又怎能真正看清?
“是吗?毕竟是陛下啊。”审判大主教不敢再窥探那灼热的光辉,默默垂眸。
“所以,你呢?你对这座城里死去的无辜者们,又是作何感想?”赫齐卡亚反问道。
“感想?陛下,你想要听实话吗?”
“我今日来,自然要听的就是实话。”
“实话就是……”
审判大主教顿了顿:“没有感想。”
“……”
赫齐卡亚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盯着审判大主教,那双充斥着圣光威严双眸,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透。
“这就是实话了,陛下,我没有感想。”
审判大主教托着腮,再次望向窗外。
灰烬仍在飘落,逐渐覆盖那些破碎的残骸。
一座有着几百万人口的雄城在转眼之间便化作死地,无论何时,都足以震撼人的灵魂。
但审判大主教欣赏着这画面,只是欣赏着那份死寂的美,眼底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教宗陛下为何而平静她不知晓,但她的平静……就如她所说,她仅是没有感觉而已。
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感觉。
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陛下,我已经在审判大主教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了呢?”
“一百三十一年。”
“是啊,一百三十一年。”
审判大主教叹息:
“其实在很多外人,甚至教会内部人看来,都觉得审判大主教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大主教,因为她成为大主教的时候,真的非常年轻,甚至打破了教会千年以来的记录,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主教,还是那个最特殊的审判大主教。”
“可是……就算是我,也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一百三十一年。这是普通人的好几代,是一个边陲小国的兴衰存亡,我也从最年轻最让人瞧不起的大主教,变成了最强,最让人畏惧的审判大主教。”
“一百三十一年,现在想想,可真漫长啊。”
“是,很漫长。”
时间仿佛倒转,在诉说中,赫齐卡亚也仿佛想起了眼前这位审判大主教年轻时的模样。
那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活泼、开朗、嫉恶如仇、天资优异。
从她诞生起,她就仿佛得到了女神全部的垂青,其圣光亲和力就算是与现如今的圣女相比较,也是不逞多让,甚至在武者与魔力方面的天赋还要略胜一筹。
整个教会都把她当做了神的孩子,不留余力的进行培养,而她也完全不辜负教会对她的期待,在前任审判大主教……也就是当今救世圣主卡亚·盖乌斯的亲自教导下,她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惊叹的速度成长着。
可是,雏鸟尚未学会飞行,便在命运的玩笑之中,遭受了不属于她的巨大打击。
那场让教会至今都未完全愈合伤势的动乱完全改写了她的未来,名为叛乱的剧毒,至今也深入教会的骨髓,难以完全祛除。
在那之前,她有着比谁都要光明的未来,五大圣殿,九大教堂,至高机枢处,甚至是下一任圣女之位……她本可以昂首挺胸的走到任意一个光明之地去,教宗亲自言明她无罪,并撇清她与那个可耻背叛者的关系。
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以孱弱之躯,支撑在那场动乱中损害最严重,已经摇摇欲坠的审判圣殿。
有人说,她是在替卡亚·盖乌斯赎罪。
有人说,她被所谓的大主教之名冲昏了头脑。
还有人说,她和卡亚·盖乌斯一样,都是天生喜好鲜血与杀戮的恶魔,是终将被女神抛弃之人。
但不管哪种说法,所有人都认同同一件事……她当时的选择,是十分愚蠢的。
可她还是做了。
成为了最年轻的大主教。
并让那座摇摇欲坠的审判圣殿,经历百年之间,又恢复了它最让人畏惧的威名。
只是到了现在,人们记住了她的威名、她的强大、她的可怕,却忘记了……那个曾经的她,在对第一个罪人降下审判之时,也会浑身颤抖。
“陛下,你觉得,在这一百三十一年之中,我杀了多少人呢?”
审判大主教张开五指,欣赏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白皙洁净、没有任何时光痕迹的手。
手很美,指甲更是被涂染成了鲜艳的红色,于是更美。
可就是这双美丽的手,沾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鲜血,甚至那红色的指甲,也是染上了太多的血,甚至无法完全清洗掉指甲缝中的血迹,这才干脆染成更加鲜艳的红。
“敌人。朋友。叛徒。异端。有罪之人。怨罪之人。不敬神灵之人。迷信神灵之人……各种各样的人。”
“这一百三十一年间,我已经杀了太多,太多,太多人,多到我已经数不过来,多到我已经完全麻木了。”
“陛下,您知道吗?在我最开始成为审判大主教的那段时间,我每夜每夜都在做噩梦,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在我手中之人痛苦的模样。”
“他们抓住我的脚,满脸流淌着鲜血,质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的尸身堆积成了山,他们的鲜血汇聚成了海,他们的哀嚎声,已经完全掩盖过了女神的轻喃。”
“可是,现在呢……我已经好久没有做梦了,更不要说梦到那些人。”
“不,就算说梦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早就不会像以前的我那样躲在被窝里哭泣了,他们质问我、怒骂我、唾弃我,那我就把他们再杀一遍、两遍、三遍,杀到他们连灵魂的哀嚎都无法发出为止。”
审判大主教放下双手,再次看向赫齐卡亚。
“所以,陛下,关于您刚才的问题,我的回答便是……没有感觉,不仅是这座城,也不仅是这座城中的几百万人呢,现在就算是全世界的人死光了,我可能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不会悲伤,不会痛苦,不会自责……因为这些情感,我早就已经经历过太多遍……多到我已经完全丧失了。”
有风吹过,像是某人的呜咽,却被审判大主教无情挥散。
她仰起头,与赫齐卡亚对视。
“……所以,温妮莎,你最终还是选择背叛教会了吗?”良久的沉默后,赫齐卡亚问道。
“温妮莎……这个温柔的名字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从我成为审判大主教以来。”
审判大主教摇头:
“不,陛下,虽然我说了这么多,但我从未想过背叛教会,背叛女神,我依旧爱着教会,依旧信仰着女神,并祈求在死后能够回归女神的怀抱。从一百三十年前的那刻开始,我就从未后悔过我的选择,我仍旧为我审判大主教的身份而自豪。”
审判大主教抚着胸口,仔细感受那份微弱的情感:
“是的,自豪。”
“可你的行为,已经毫无疑问的是背叛。”
赫齐卡亚道:“你走上了和你老师一样的道路。”
“我从未想过背叛,我只不过是……”
她看向远方:“想要看一看,老师到底是不是对的。”
“为何?”
“一百三十一年前。”
审判大主教思绪良久,缓缓开口道:“老师掀起叛乱之前,曾经找到我,告诉我他那种可笑的理论,并让我跟他一起走。”
“你拒绝了。”
赫齐卡亚道:“你就是告发者之一,若非是你,教会便会承受更大的损失。”
“是的,我拒绝了,那时的我觉得老师一定是疯了,他可是女神的信徒,怎么能有那么可怕的想法呢?那简直就是亵渎教会,亵渎女神大人,可是……”
审判大主教回头,眼中并未倒影出外面的残破景象,而是一片空无。
“当我觉得世间众生的死亡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之后,我忽然发现……老师的理论,也并非那么的错误。”
150、星空
“老师的理论,或许也没有那么的错误……”
这便是审判大主教的回答。
这个回答既不狂热,也不信仰,甚至从审判大主教的口中说出时,还带着一种诡异的稀松平常感。
就像是在报纸上看见某位“专家”的发言,突然觉得“啊,他好像说的有道理。”
于是便在某个节点,顺势按照那位“专家”的理论做出选择。
至于这样的选择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实践,不就能证明吗?
没有什么邪恶的志向,也没有诸如盖乌斯“救世”那般宏大的理想,在百年的不断杀人中,早已经对生命彻底麻木的审判大主教,只是如此单纯的思考着。
“要开始了。”
审判大主教仰起头,轻声道。
不知何时起,天空中不在飘落灰烬,一切都变得清明。
甚至有点点隐约的光辉,从厚重的云层之后落下,将这座沦陷于黑暗中的城市照亮。
天空,正在裂开。
先是云层,遮挡了这座城市数日的云层,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粗暴的撕开,直接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
然后便是夜幕。
那深邃的轮廓,逐渐绷紧,然后由一端到另一端,崩裂成两条不规则的褶皱,像是一张龟裂的透明薄膜。
天空之上是云层,云层之后是夜幕。
夜幕之后……
当然是星河。
璀璨的星河汇聚成壮观的螺旋,在夜幕之后逐渐清晰。
星河正在靠近,以一种违背这个世界现存的稀少天文学常识的方式与速度靠近。
每一颗星星都在闪烁,闪啊闪。
宛若一只只眼瞳,眨啊眨……
“这种画面,真的是你所期待的吗?”赫齐卡亚忽然问道。
“不知道。”
审判大主教收回目光,仅是注视那片星河几秒,她的眼角就已经开始流淌血泪。
“所以我才想看看。”
“看看……这可真是不负责任的言论。”
“抱歉,陛下。”
审判大主教将象征着大主教身份的权戒脱下,轻轻放在赫齐卡亚身前。
“我懂事了这么多年,便让我任性一次吧。”
“任性……吗?”
赫齐卡亚注视着权戒,忽然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表情有所变化:“你这份任性,来得过迟,也过于可怕了些。”
“接下来我不会再出手了,只会作为一名彻底的旁观者,之后陛下想要如何惩戒我都无所谓,我也愿意作为一名罪人,受到众人的唾弃。
但是……”
审判大主教顿了顿,恳求道:
“请陛下让我一直看下去,关于老师、关于您、关于这个世界,我想要获得属于我自己的答案……我的内心已早已经彻底麻木,但我至少还想知道,它该为何而跳动。”
“只是……看着吗?”赫齐卡亚闭上眼,似乎在深思。
“也只能看着吧。“
审判大主教微笑:“现在陛下应该不会信任我了。”
“……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样便能得到答案。”
至纯至净的圣光垂落,在审判大主教的周身布下枷锁,赫齐卡亚睁开眼,深邃的眸光再次古井无波:“那你便看着吧。”
“多谢陛下。”审判大主教低下头颅,并未反抗这对于一位大主教来说,过于屈辱的束缚。
她早有准备。
“不,你该谢的不是我。”赫齐卡亚道。
“陛下的意思是……”
“你该谢的,是某些还在努力的家伙。”
赫齐卡亚拿起那枚权戒,端详良久,最终却并没有将其收走,而是重新放回审判大主教身前:
“你帮助了救世会,递上了那般最为关键的刀刃,导致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几百万无辜之人惨死……这份庞大的罪孽必然需要由你来承担部分,就算你是大主教,也必然要遭受圣火蚀骨百年之刑,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但是……”
“但是?”
审判大主教皱眉,不解教宗陛下的戛然而止
“看着吧。”
赫齐卡亚并未解释太多,起身道:
“或许这场游戏还并未彻底结束,而你想要知晓的一切,就在其中。”
……
……
赫齐卡亚走出马车,这次出行他并未带教会的其他人,因为他知道走到这一步,人数已经毫无意义。
但是马车外还是有人早就在等他。
“陛下!”
莉雅气鼓鼓的迎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要突然出现然后又把我突然带走?明明我们都快从那几个假装成教会神职者的救世会奸细那里撬出重要情报了!”
“……”
赫齐卡亚默默的扫了自家圣女一眼:“你难道还没有发现异常吗?”
“异常?当然了,不过这不都是救世会捣的鬼吗?”
莉雅理直气壮:“只要得到足够情报,管他们搞什么阴谋诡计,不都可以从容应对吗?”
“前提是差点被你折磨的哭出来的家伙,真的是救世会的成员!”
压抑住自己想要掩面叹息的想法,赫齐卡亚道:
“先不管那些了,带着你这位新的随侍修女小姐暂时出城吧,会有人来接应你的。”
“出城?为什么?”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交给我了。”
纯净程度甚至超过莉雅的圣光随着赫齐卡亚的每一个字吞吐,作为教宗,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巨大的威严与魄力。
“陛下亲自来处理吗……好吧。”
莉雅当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就在她准备离开之时……
“对了,沐恩呢?”
莉雅猛地回头:“沐恩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离开。”
既然教宗亲自出手,那不仅是她,沐恩也应该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吧。
但是自从这座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变成这个奇怪的样子开始,莉雅就再也没有看见沐恩。
甚至她之前想要回去祭礼殿寻找,也被教宗陛下拒绝了。
这很奇怪。
“他……”
教宗顿了顿:
“那小子大概是有自己的事要去做,而且他与我们不同,无法随便离开。”
“什么叫做与我们不同?”
“他已经深陷这个时间线,已经从观众,成为真正的演员,既然是演员,那么在真正的终场前,自然无法随意离场。”
“我不理解!”
莉雅感觉自己完全听不懂教宗陛下在说什么,她也不想懂。
她只是知道自己这些人离开之后,沐恩却还会留在这个危险之地。
“沐恩不走,那我也不走!”莉雅生气抱胸道。
“必须走!”
赫齐卡亚的话语中终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里现在很危险,不是你能待的,立马离开,这是命令!”
“哼!”
面对教宗陛下的滔天怒火,莉雅却没有畏惧,只是默默将手伸到头顶,抓住那顶属于圣女的花冠。
然后用力鼓起脸颊。
“……”
看着当代圣女轻轻松松就拿着自己圣女冠冕来威胁自己的模样,赫齐卡亚脸颊抽搐,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些家伙,没一个省心的……
“放心吧。”
赫齐卡亚终于忍不住叹息:
“他不会有事的,至少现在不会有。”
“陛下怎么确定。”莉雅没有丝毫放松警惕,完全不给教宗用蛮力阻止她的机会。
“我当然确定,因为……”
赫齐卡亚转动目光,看向另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语气中也带着连一股莫名的怨气:
“在这场游戏中,叛徒可不止温妮莎,还有另一个藏在幕后的疯子,不着痕迹的推动了这一切。”
“疯子?”
“是啊……疯子。”
赫齐卡亚收回目光,“但偏偏这种时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疯子。”
……
……
【陛下,观星圣殿传来报警,以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皇宫圣霭宫为中心,整座城市区域的污染程度正在暴增。】
【污染值已超过临界线!】
【百分之一百二!】
【百分之一百五!】
【百分之两百!】
【百分之三百!】
【污染值已达到最高标准,城区实物出现污染化,圣布兰法泽西斯亚上空世界壁垒逐渐失效,确定为救世会正在对整座城市进行尘世剥离!】
【警告!未知邪神正在靠近!】
【邪神身份确认中!】
【邪神身份已确定!】
【警告!邪神身份确定为——群星之主!】
乌尔隆斯的冷漠声音回荡在耳畔,赫齐卡亚却并未理会,纵使那其中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人惊恐。
他一步一步,登上天空。
头顶的乌云已经彻底分裂,在那云与天幕之后,闪烁的群星迷离而凄美,似乎任何人只要仰望这片星空,都会被这超远人类理解的美景所吸引,进而由衷的献上自己的灵魂。
而祂也正是因灵魂而来。
几百万灵魂汇聚于此,就像是没有任何餐盖遮掩的一盘美食,那迷人的“香气”丝缕的飘到世界之外,就连高高在上的邪神,也会垂涎欲滴。
“真美啊……”
一身白衣的老人漂浮在星海之下,可他却并未仰望星海,而是附身注视着那无数腐朽的肉身,与哀嚎的灵魂。
“罪人的血与骨,亵渎者的灵魂,也只有在燃烧最后的璀璨与炙热,才会如此的动人与美丽,我也算是让他们奉献出了自己最后的价值,不至于让他们可笑而卑微的生命中,只有罪孽存在。
这也是赎罪的方法之一……
你说对吗?”
老人垂下目光,与赫齐卡亚微笑对视:
“我好久不见的……师兄。”
151、废墟
整个世界都似乎在震动。
可怕的冲击,在天空的最高处交汇,又在虚无的最深处消弭。
云层……不,整个天幕都仿佛在这两股强大力量的对撞之下被撕碎,狰狞漆黑的裂缝充斥着每一片空白,转眼之间却又被圣洁炙热的光辉所填满。
属于女神的神圣光芒普照大地,逐渐炽亮,渐而遮蔽整片天空,像是在刻意的阻碍遮掩什么一般。
然而纵使如此,沐恩仍旧能够在那每一次对撞所发出的轰鸣中,听到某种诡异的低语与呢喃。
那呢喃穿透了无尽力量的轰鸣与对撞,清晰的诱惑着他,让他仰起头,接受来自星空的……
“该死……”
沐恩一咬舌尖,痛感刺激神经的同时,黑焰席卷,暂时隔开周身逐渐加重的污染与诱惑。
“救世圣主……教会教宗……现在竟然连邪神都来了,这场游戏还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甚至说刺激的有点过分。
两大顶级势力头脑,加一位逐渐接近的邪神。
这个配置别说是区区一个王国王城,就算覆灭一个国家都绰绰有余。
之前几次把自己追的像是兔子一样的忏悔魔女,恐怕连掺手这场战斗的资格都没有。
他当然也没有。
“嘶……不行了。”
眼睛传来刺痛,沐恩赶紧低头。
虽然圣主与教宗的交手余波彻底的遮蔽了天空,甚至教会的磅礴圣光本就有封锁什么的意思,但是抬头太久,就算并未直接注视到那片星空,沐恩也感觉到了污染的侵蚀。
难怪在各个诡异世界观的吟游诗人都是个高危职业,天天不是赞美月亮就是赞美星星,还时不时喝着小酒仰望星空一整晚,说不定一不小心就看见了什么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不过这种状态下,那个老女人应该没有办法锁定我的气息,暂时不用被追得到处跑了。”
低头之后,沐恩扶着膝盖深喘几口气。
精神又开始刺痛,但这并不是因为侵蚀的原因,说实话,跟邪神面对面这么多次,虽然不至于产生抗性,但是体内各种力量的混杂下,邪神除非直接降临这个世界,不然污染他的几率基本等于零。
疲惫的原因还是因为忏悔魔女那个老女人。
刚才为了从她手中逃脱,在天空两位人类顶级强者开始对轰的瞬间,沐恩便直接再次将炼金核心拉到最大,启动了时间延缓。
这次并未做任何其他的动作,仅是定住忏悔魔女的时间,然后开溜。
在全力开启之下,沐恩对时间的使用程度的确有了一定的提升。
可纵使这样,定住忏悔魔女的时间,也仅从一秒,变成了两秒。
多了一秒。
但就是这点提升,在那瞬间消耗的庞大魔力,就又差点把他给彻底榨干。
“又被榨又被榨,怎么感觉我天天都被榨……这样的话我还是喜欢被美少女榨干……”
当然,那个该死的老女人除外。
她虽然长相的确称得上“美”这一个字来形容,但是自己喜欢的是鲜嫩多汁的大姐姐,而不是都快活成风干腊肉的老帮子。
但现在忏悔魔女不这么想。
沐恩感觉自己自从掺和进这件事后,其他的问题先不说,最大的麻烦就是被那个该死老女人从头追到尾。
之前追,之后追,现在换了条时间线,还特么追。
追追追追……难道自己的魅力,已经强到连堂堂戴冠者都无法自拔了吗?
痴女变态病娇都没这么穷追不舍的!
“现在先让你得意一段时间,等我什么打得过你了,定要让你体会一下这种被榨干的感觉!”
纯物理意义上的!
咬牙切齿的在心中发下宏伟大愿之后,沐恩支撑着起身。
由于没有具体的目的,兜兜转转,他还是来到了一处自己比较熟悉的地方。
福利院。
沐恩环视周围,在火焰和某种灾难的肆虐下,这里早就没有了之前的模样,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残破的废墟。
房屋倒塌、土地撕裂、火焰的痕迹将一切都染上惊心动魄的黑色。
唯有在空地的最中心,那颗歪脖子老树虽然也已经死去,却并未倒塌,剩下那只孤零零的秋千,吱呀吱呀的摇晃着。
死寂孤独的感觉让沐恩再次心情沉重,但也只有迈动脚步,继续向前。
眼前的画面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对于沐恩来说,这里可以算是某种开始,也可以说是某种映照。
因为她第一次进入这条时间线,第一次被这个时间线的忏悔魔女追杀,第一个逃生之处,也是这里。
就仿佛某种命运使然。
不过之前为了躲避忏悔魔女的感知,他只能躲在那些还在火焰焚烧的房屋当中,现在一切都已经被焚烧殆尽后,他反而能够站在空旷的外面,看得更多、更远。
只是现在看到的景色并不那么美好。
“看来导致这一切的并非只是火焰而已。”
沐恩弯腰,在一片废墟与尘埃中,拾起一把长刀。
长刀也被火焰烧得焦黑,已经卷刃,甚至断了一截,几乎可以说变成了一块废铁,但是在刀柄处,轻轻抹掉那些焦痕之后,沐恩还是看见一个熟悉的纹章。
王国皇室的纹章。
“是王国圣霭宫的皇家骑士,他们也是这场灾难的一环?而且不是作为守护一方,而是加害一方?”
沐恩眼睛微眯。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他就有所疑惑,作为教会下属的福利院,虽然这里不可能有什么厉害的人物,但是那些修女嬷嬷们使用一些简单的魔法和圣光术还是可以的。
可是那样的她们,又为何会被统统烧死在一间封锁的教室当中呢?
这又不是难以逃生的楼房,在火焰蔓延的伊始,她们就大可以一边用魔法拖延火焰,一边掩护着孩子们逃离。
现在看来,她们果然不单单只是被烧死而已,而是被外面的某些人……堵在火焰中,被迫活生生烧死。
那是比无法逃生而死,更加痛苦绝望的死法。
沐恩无法闭眼,因为一闭眼,他就仿佛能够听见那些孩子们的哭泣,仿佛能够看见那一张张自己已经留下印象的脸庞,被火舌逐渐蚕食。
“也就是在最后一刻,这些王国的皇家骑士也在听从救世会的指挥?可是……为什么?”
沐恩深吸一口气。
王国高层被控制,这可以理解,因为那个国王被控制。
可是这些皇家骑士们,这些士兵们,他们都是一个个人组成的。
就算从小训练来的忠心让他们很难做出违抗命令的举动,但是看着这座城市彻底被火焰吞没,看着自己曾经保护的城市居民一个个惨死在火焰中,他们难道就不会有什么想法吗?
除非……他们被救世会控制了?
“不管答案是怎么样,忏悔魔女口中所谓的‘第三阶段’,对我来说依旧是空白的,他们所做的一切无疑都是为他们毁灭这座城,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争取时间,可是执行的方式,目前还不得而知。”
沐恩一边思考,一边越过那些废墟,来到更加熟悉的地方。
“起。”
沐恩脚掌轻轻一震。
强大的力道操控之下,层层叠叠堆砌的房屋废墟被沐恩接连震起,很快下面被掩埋的东西,就再次出现在沐恩面前。
就和上次看到的一样。
几十名稚嫩的孩童,彼此相拥着,被烧死在教室的角落中。
“……抱歉,我来晚了。”
沐恩蹲下身,手掌一个接着一个的抚摸过这些可怜的孩子。
他们本就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比普通的孩子体型矮小一些,经过火焰的焚烧之后,漆黑的残躯蜷缩在那里,宛若婴儿。
沐恩视线掠过他们,找到熟悉的身影,佩罗比沐恩想象的还要小了一圈,甚至半个身子都被烧成了焦炭残骸。
但是在她另一只手上,还是紧握着什么东西,沐恩轻轻打开,果不其然,一小块钞票的残角,就被紧紧的握在掌心之中。
“啊,这样啊……”
沐恩突然苦涩的笑了起来。
看见这些钞票的同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关于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真相,他本来可以早一点察觉到的。
破局点就在佩罗手心中紧握的这几张钞票。
原因很简单。
在沐恩之前的推测,也就是【真假王都】的推测中,在那个【真王都】,是不会有一个给予佩罗大额钞票的好心人的。
因为沐恩不属于这座城,他不是被复制出来的,他只有一个。
所以其实在最开始看见这些钞票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的,意识到这并非是什么真假之分,而是时间的延续与分割。
死去佩罗手上的这些大钞,就是他给予的。
可惜,王都陷入毁灭的震撼,加上忏悔魔女追杀的紧迫,让他竟是忽略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以至于在后面看见伊西恩大主教被自己女儿“杀死”的那一幕画面之后,彻底偏向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面。
“恐怕那个画面,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而且是刻意让自己看到的。”
不然仔细想想,在大主教已经垂死的阶段,救世会实在是没有必要再留着一个完好的大教堂。
而在一片废墟之中,完好无损的大教堂,简直是引诱人前去调查的绝佳诱饵。
只要意图寻找真相,就必然会上钩。
至于上钩之后……那后面关于某位的背叛以及顺水推舟让他做了那个罪人的一切,就是如此的自然了。
152、守墓人
“但这还没结束,还没有……”
沐恩将崭新的钞票放入佩罗掌心,像是保证一般,轻声说道:
“我一定会改写这一切。”
寒风吹来,让院中的歪脖子树嘎吱作响,仿佛在嘲笑沐恩不自量力的妄想。
沐恩并未为佩罗她们收敛尸骨,因为已经没有时间,而且埋葬代表着终结,沐恩并不认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
他越过她们,再次快速前行,一路来到周围仅剩的一个高处。
那是一座大教堂半毁的屋顶,屋顶也坍塌的差不多,但是那半截耸立的尖顶,依旧比周围已经化作废墟的众多建筑高了不少。
沐恩站在上面,扫视周围。
没有了之前的街区阻挡,沐恩很轻松便可以看见整个城市。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能看见整座城,那就意味着整座城都和这里一样,彻底的化作了废墟与死地。
到处都是被灰烬掩埋的死尸。
沐恩视线越过这些死尸,寻找什么。
可找到的,似乎只有一片苍凉。
轰!
天穹之上的战斗与冲击依旧,宛若一道道惊雷,接连不断的炸响。
那可怕的威势震撼人心,仿佛要将整个圣布兰法泽西斯亚再毁灭一次……
但也只是再毁灭一次而已。
毁灭一座城市纵然可怕,但相较于救世会之前所做的事来说,根本就可以称得上是不值一提。
所以沐恩的心中的疑惑愈盛。
“救世会……到底是怎么分割这里的时间线的。”这是沐恩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不由得生出的疑问。
操纵时间,绝对不是一种轻松的把戏。
这种超越普通理解层次的力量,每一次使用,都必定会付出相应的巨大代价。
世界上可没有吃白食的好事。
最多只有平等的代价交换而已。
就比如沐恩自己,他就算身怀炼金核心,可以依靠与永恒之钟的联系,进而获得一定程度上影响时间的力量。
但每一次使用,消耗都极大。
甚至刚才只是暂定了忏悔魔女两秒的时间,就差点把自己榨干。
而要用纯粹的力量,来催动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神迹”,需要支付的代价定然是十分巨大的。
仅仅是可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绝对不足以操纵如此庞大的一座城市,以及城中几百万人的时间线。
那么救世会,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古代魔法?
不,古代魔法可没有作弊到不支付代价就能分割时间线的程度,古代魔法的确很厉害,但也必须要满足最基本的运行法则,需要足够庞大的魔力才行。
那是救世会掌握了什么强大的隐藏能源?
也不对,如果那样的话,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如此的弯弯绕绕,如果力量足够,想要收割这座城市的灵魂,直接用蛮力不好吗?
救世会搞出如此复杂的计划,不就是为了在帝国和教会的眼皮子底下,给自己争取足够多的时间吗?
那足以将这座城市毁灭好几遍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让这座城市臣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既然这一切都行不通,那么救世会的这一系列行动中,一定还隐藏着什么特殊因素,是藏在这个所谓“第三阶段”的计划中,却是沐恩没有经历,也没有察觉的因素。
“那一定就是破局的关键……”
沐恩握拳,继续向前搜索。
城市中空空荡荡,看起来已经只有沐恩一个活人,但是救世会所做的一切必然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特别是使用出这种堪比神迹的古代魔法。
而那种东西、或者说是那种方法,也一定可以……
“喂,小子。”
“别吵,我在思考。”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救世会所使用的某物或者某种仿佛,一定……
“嗯?等等?”
沐恩眉头微皱,忽然停下脚步,摸着下巴道:“我刚刚……是不是听到有人在叫我?”
是太累了吗?
不对,他就算再累,也应该不会犯这种失误。
不是幻觉,可这座城市已经被救世会化作鬼蜮,除了他和救世会的人之外,哪还有什么活人?
而且竟然是在自己感知全开的状态下,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自己……
该不会是……
沐恩表情霎时凝重,缓慢的转头看去,同时双手握紧伊丽莎白的刀柄,浑身紧绷,做好了先砍一刀看看情况……然后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开溜的准备。
“怎么。”
但那人似乎对沐恩的举动十分不悦:
“才这么会功夫不见,就开始对我这个老家伙动刀子了吗?”
“你!”
沐恩瞳孔骤然收缩,神情震惊,但这并不是因为遭遇了自己无法处理的强敌。
而是,他看见一位无论如何自己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熟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
“唉,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的。”
瘸腿的神甫摇头晃脑,蹲下身在一具尸体上摸索着,很快便从尸体身上摸出一盒高档雪茄。
他慢悠悠的剪开雪茄头,又慢悠悠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雪茄,再慢悠悠的深吸一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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