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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要幸福 第11卷

上一章: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11

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11(续2)

本章 133,786 字 约 334 分钟

“王都目前有多少禁军戍卫?”圣佩罗恩五世平静问道。

“回陛下,为了支援前线的进攻抽调了一部分,目前仍有五万禁卫。”贾里德赶紧回答。

“呵,五万最精锐的皇家禁卫,再加上王都城固墙高,以及我们脚底庞大的结界阵法,你觉得就凭两万骑兵能做什么?”

“这……陛下说得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贾里德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自己太过于慌乱了。

凭两万骑兵想要攻破一国的王城,就算是三岁小孩都想不出如此离谱的剧情。

“陛下,那接下来的宴会……”

“当然是照常,而且要更加盛大!”

圣佩罗恩五世一甩长袍,让其在风中鼓荡:

“不然若是让人知道我们被区区两万骑兵吓得连宴会都取消了,岂不是笑掉大牙?别说是两万,就是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这宴会都照办不误!”

“是!”

贾里德恭敬行礼,也仿佛被眼前这位伟大的国王带动起情绪,眼中逐渐燃起炽烈的火焰。

“我这就去安排!”

……

曼妙的音乐如同溪流,潺潺的流淌过每个高雅之人的灵魂。

站在宴会大厅门外,圣佩罗恩五世就听出皇家乐队演奏的音乐又变了。

开幕的《圣佩罗德之荣光》,其次的《西纳湖畔的宫殿》,以及后来的《王国第三赞颂曲》都已经结束,现在正在演奏的便是那首远比前三首更要美妙的《歌颂吾王》。

“也差不多该我登场了。”

圣佩罗恩五世喃喃,让侍从解开长袍,露出其下悬挂耀眼徽章的礼服,接着再结果镶满宝石的权杖,在逐渐步入高潮的恢弘乐曲中,昂首挺胸走进大厅之中。

“陛下。”

“陛下。”

“啊,尊贵的陛下,您来了。”

高昂的乐曲以及热烈的宴会氛围也丝毫无法夺取他这个王国国王的风采,当他走进大厅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便一同汇聚在他身上,如同浪潮。

然后这浪潮转眼之间便沉没下去,这是所有人,连同那些乐团的乐手,都在向他俯身恭敬的行礼。

“陛下贵安。”

“晚安,诸位。”

圣佩罗恩五世随意的挥挥手,示意众人抬头:

“今夜是一场庆功宴会,庆祝王国前线取得的巨大胜利,因此诸位不必拘束于礼节,我们应当共享这胜利的时刻!”

“是,陛下!”

浪潮再次涌动,高雅的音乐推进入下一小节,在曲意之中,那是对伟大国王更进一步的赞颂。

圣佩罗恩五世在分开的人群中间一路向前,去到只属于他的高位,期间不断有身份高贵的大贵族主动靠近,再次与他恭敬的寒暄。

“尼克候爵,后勤调动得如何?”

“禀报陛下,一切运转正常,大量的物资正通过粮道运往前线,我在这里向你保证,前线绝不会有一名士兵饿肚子。”

“唔,很好。”

圣佩罗恩五世接着看向下一个人:

“哈莱伯爵,城内的治安怎样?”

“禀报陛下,虽然偶有一些刁民被帝国的间谍煽动作乱,但是都已经平息了,现在风平浪静。”

“嗯,你也很好。卡特尔伯爵,军械方面……”

“禀报陛下,不负众望……”

圣佩罗恩五世不仅是在走向自己的王位,也在一个个的对那些王国身居高位之人发问。

所得到的回答,也尽都是令他满意的回答。

当然,他知道这些家伙的本性,也知道他们口中所言,必然有部分虚假。

就比如尼克侯爵极为贪婪,后勤物资中有不少物资都进了他的口袋。又比如哈莱伯爵凶残冷酷,在他的镇压之下,王都不知道会死多少无辜民众。

但这些都并不重要。

作为一位雄主,圣佩罗恩五世深知政治的艺术,就是平衡的艺术,为王的艺术,就是知人善用的艺术。

尼克侯爵贪婪,但他对财政调动极为擅长,王国漫长的粮道就是他一手打造而成,至今没有出什么纰漏。

哈莱伯爵虽然的确过于残酷,但也正是他的强势镇压,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维持了王都的秩序安稳。

而卡特尔伯爵……他没有什么优秀的地方,但他有一个出色的儿子。

贪婪鬼,刽子手,无能的废物……这些东西在其他地方,绝对就是无用的垃圾,换在帝国,都已经不知道在之前的大清洗中吊死了几次。

而唯有在他,在他圣佩罗恩五世的手底下,这些人才能发光发热,支撑其整个庞大王国的运转。

王国这座战车正在他的操控之下缓缓向前,碾压一切,而反观帝国……他们的皇帝,竟然会做亲自率领两万骑兵,深入敌境这种危险的事。

“幼稚。”

圣佩罗恩五世不禁发笑。

所谓战争,岂是这种鲁莽之举就能决定胜负的?

那个年轻的帝国皇帝虽然在刚上任的时候展示过自己的手腕,不过这种关键时刻,还是终究暴露出自己的年轻与无知。

“陛下。”

圣佩罗恩五世刚到王座,忙碌归来的贾里德已经恰好等待在这里。

“又来了两份战报,刚到的。”

“哦?难道终于有了好消息,念。”

“是。”

贾里德打开第一份信封,立马眉开眼笑。

“陛下猜的真准,果真是好消息,我们外围的岗哨发来消息,帝国皇帝率领那两万大军往西边去了,看起来没有攻打王都的意思。”

“西边?”

圣佩罗恩五世挑眉想了想,王国和帝国其实差不多,西边都是比较荒凉的领地,就算是劫掠也没有多少劫掠的价值。

难道说……

“呵,终于知道自己的愚蠢之处,想从西边的荒芜之地重回帝国吗?绕了一大圈,何等可笑。”

“陛下说的是,帝国女皇也不过如此,她终究少了她那个已经死掉的老东西几分老练,怎么可能是陛下的对手。”

贾里德赶紧恭维了一番,见圣佩罗恩五世眼底的余怒逐渐消去,他便知道这件令人不悦的事就这般过去了。

帝国女皇亲率骑兵深入敌境,如此豪迈的事,却最终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第二封呢?”

“第二封……”

贾里德打开第二封,快速扫过,正想要接着报喜,眉头却浮现一丝疑惑:

“陛下,恕在下愚钝,这封情报我竟是有些看不懂。”

“何为看不懂?”

“情报上说,我们西部边境突然遭到了帝国大军的袭击,帕彭堡垒已经陷落,之后的坎德尔城正在求援……可是我们西部边境不是毗邻深渊吗?怎么可能会有帝国大军攻打我们?”

贾里德不解:“该不会是那个混蛋伪造军情,扰乱人心吧。陛下,我觉得这事必须严查,说不准又是帝国的间谍……陛下?”

“……”

圣佩罗恩五世端坐在王座之上,仿佛忽然遭到了雷击,一动不动。

直到贾里德数次呼唤,他才似乎从某种恐怖的梦魇中回神,一点点的转过头,浑身的关节都在咯吱作响。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的西部边境遭到了帝国大军袭击,有可能是内部出了间谍……”

贾里德被圣佩罗恩五世突然狰狞起来的面容吓了一跳,哆嗦道:“陛,陛下,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的是前一句。”

圣佩罗恩五世咬着牙,仿佛恶鬼一般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你前一句!”

“我说……”

贾里德快速想了想:“我们外围的岗哨发来消息,帝国皇帝率领那两万大军往西边去了,看起来没有攻打王都的意思。”

“西……西……”

圣佩罗恩五世左顾右盼,想要寻找一张地图,可是这偌大的宴会大厅,除了音乐就是美食,除了雍容华贵的夫人就是帅气俊朗的贵族绅士,又哪来的什么地图?

于是他只能直接问贾里德道:“西边的那座关隘,那座最重要的关隘,王都的门户欧登赛城,现在有多少人守卫?”

“欧登赛?”

贾里德愣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竟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哪里。

“陛下莫慌,我,我这就去问。”

贾里德赶紧去找人询问,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将这份情报准确无误的确认下来:

“禀报陛下,两千,因为抽调了一部分兵力去前线,如今守卫欧登赛城的有两千人。”

“两……两千?”

圣佩罗恩五世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如此重要的地方,才两千?”

“重,重要吗?”

贾里德还是不解:“可是陛下,虽然欧登赛被称作王都的西大门,但我们西边又没有什么强敌,况且就算有强敌,那里作为王国的腹地,补充兵力也是来得及的。所以就算是平时,那里的卫戍部队也只有四千人左右,现在王国全力进攻帝国,能够留两千人已经算十分看重那里了。

目前很多内部关隘只有几百人守着呢。”

“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那里守不住的,王国内部空虚,其他地方也很难守,谁都没有想到会从西边……西边!

而且最重要的是,欧登赛一丢,我们,我们……”

“陛下,您到底在说什么?”

贾里德被圣佩罗恩五世这忽然的疯癫举动弄得小心肝直颤,不明白刚才还意气风发,从容冷静,面对帝国皇帝带着两万骑兵杀入腹地这种事也只当其是一阵微风袭来的国王,此刻却仿佛被吹出了羊癫疯。

然而还没等他搞清楚其中缘由,圣佩罗恩五世已经指着他的鼻子,指着那些明显被这意外惊到,前来查看的诸多贵族的鼻子……

“废物!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圣佩罗恩五世怒不可恕,气得浑身哆嗦。

手握大优势放走整整两万骑兵的奥利尔就算了,他只有那点能力。

这种关头还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波吉亚公爵也就算了,他只有这份眼界。

可是……这么多人,整个王国这么多人,这么多自以为是的天才,自以为是的贵族,还有那些贵族们养的大帮自以为是的幕僚!

这么多自以为是的人,竟然都没有想到如此重要的事?

难道就都想不到……帝国可以借道深渊,从王国的西边发动进攻!

西边!西边!西边!

如此简单的事,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前想到,难道这整偌大的王国,都是一群废物吗?

“陛下?”

“我——”

圣佩罗恩五世恨不得学习帝国那位年轻的皇帝,将这满大厅的无用贵族统统吊死……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因为在怒气值即将突破极限的一瞬间,望着身前这些满脸迷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废物们,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是他啊……

是他封锁了深渊所发生的那件事,封锁了魔族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消息。

所以这些蠢货们,自然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帝国借道深渊这个可能性……

“……的确,是我走了一步错棋,但我也是为了王国的军心啊!”

圣佩罗恩五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握紧手掌,恶狠狠的呢喃:“况且就算是我导致你们情报有偏差,但是你们这么多的猪脑子,思维就不能再发散一点吗?蠢货!”

还是蠢货!

都是蠢货!

一群蠢货。

与你们这群蠢货在一起,又怎么管理好整个王国?

“陛下?您到底怎么了?”

见圣佩罗恩五世脸色越发糟糕,贾里德也越发担忧,甚至已经不顾君臣礼仪,抓住了圣佩罗恩五世的手臂。

浑身颤抖就算了,还开始自言自语奇怪的话,陛下这难道是突然得了癔症?

“医师!快去请医师!”贾里德无比担心,赶紧吩咐手下人去请皇家医师,同时自己已经开始不惜消耗魔力,帮助圣佩罗恩五世平稳气息。

“没事,我没事……”

圣佩罗恩五世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道:“我还没有这么容易倒。”

作为一位雄主,他当然不可能因为这点挫折就倒下,帝国的大军还没有真的兵临王都城下,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他还没有输!

他必须要振作起来,只有他才能拯救如今的王国,只有他……

没错,必须要重新安排,重新谋划,在帝国的大军到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就从眼前的,把那些拖他后腿的虫豸处死开始!

“来人!”

圣佩罗恩五世威严的睁开眼,怒喝道:

“把贾里德给我拖出去砍了,竟然敢擅自压下战报,导致军情延误,实属大罪!”

66、严密防守

是夜。

皎洁的明月悬挂于天,为万物镀上一层淡雅静美的色彩。

在月光的侵染之下,就连这夜色中朦胧的万物,似乎也显得格外优雅起来……

“去你妈的!”

一个声音突然撕破夜空:

“怎么扔来扔去都是你们赢?丫的出千是吧!”

优雅的气氛荡然无存,阿奇尔将手中的骰子愤怒扔出去,骨质的骰子被桌面弹得老高,又被头顶昏黄的油灯罩弹了回去,落地旋转了几圈后,停留的点数依旧和阿奇尔猜测的相差甚远。

“妈的,怎么一次都没有猜中?连大小老子都猜不中?出千!一定是出千!”阿奇尔气得直拍桌。

“喂,队长,你这可不能乱说啊。”

年份老旧的木桌对面,脸上长了一颗巨大黑痣的男人挤眉弄眼的笑了笑:

“骰子可是你自己的,谁也做不了手脚,况且这游戏我们也玩了不短的时间了,凭什么你以前赢的时候就是运气无敌,轮到小的们好不容易赢点买酒钱,你就说是出千?也没这个道理啊。”

“就是就是!”

旁边挤得一大堆人也开始热闹的应和:

“我看队长就是想赖账!”

“队长,你不是说你是整个欧登赛最有种的男人吗?怎么还耍赖呢?”

“你们不懂,赢了队长就是最有种,输了那自然是最没种的了……哈哈哈哈……”

“滚滚滚!”

阿奇尔一把将这些起哄的家伙推开:

“谁说我没种的!你们这些混账不要瞎说,小心我罚你们去洗马厩!”

“嘿嘿,队长,你现在可吓唬不到我们,马厩里的马早就被征调走了,现在那里比你的狗窝还干净,根本就没什么可以洗的。”

黑痣男贱兮兮的伸出手:“快快,快给钱,愿赌服输!”

“妈的,我就说今晚上眼皮为什么一直跳,原来在这里等着我,晦气!”

阿奇尔骂骂咧咧的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交给黑痣男,看着黑痣男那副洋洋得意,将钱放在油灯下一张一张细数的模样,阿奇尔就气得心肝疼。

上面的军饷已经压了好几个月了,本来说的上个月就发,结果突然打仗,大量的物资粮饷都被抽调到前线,他们这些留下来守内地的下等兵没什么地位,这几个月的钱又不知道要压到什么时候。

若非是这个关隘偶尔有商队路过,能够收一下过路费,他和自己这些弟兄,可能连锅都揭不开了。

“可恶啊……这些钱可是我留着准备下次去城里找‘仙蒂’小姐的。”

阿奇尔一脸沉痛。

想起仙蒂小姐那肉感十足的腰肢,弹性惊人的肌肤,蟒蛇一般的大长腿,以及魔导抽水泵一样的吸力,阿奇尔就不由得感到小腹一阵燥热。

虽然“仙蒂”小姐今年芳龄已经四十了,但还是风韵犹存啊风韵犹存。

“还找仙蒂小姐啊,队长你上次都快被她榨干了吧。”黑痣男嘿嘿笑道。

“胡说八道!从来都是老子在上面好吧!”

阿奇尔瞪眼,接着双手一撑,从桌前起身:“算了,不跟你们闹了,不玩了不玩了!”

“队长刚刚好说在上面,结果一转眼就萎了?”

“老子去巡逻!”

阿奇尔一巴掌拍在旁边那个敢揶揄他的混蛋脑门上:“他妈的一个个这么松懈,要是敌人打来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哪来的什么敌人,队长你输昏头了吧!”

那人皮糙肉厚,被打一巴掌完全不痛,还笑嘻嘻道:“这可是王国腹地,谁会打到这里来?打到王都都不会打到这里好吧。”

“那也不是给你们偷懒的理由,一个个的……”

阿奇尔骂骂咧咧,但最终还是没有让这些在值守时间玩赌博的家伙立马收拾东西重归岗位,他知道自己手下这些兵这段时间肚子里都憋着一股气,夜晚的娱乐是他们少有的释放方式了。

——既没法去前线挣点大的,只能空守这座关隘一辈子出不了头,又被欠了军饷,任谁都会一肚子气。

“都给我悠着点,别被上面的发现了,我可不想替你们去清扫马厩。”

阿奇尔戴上帽子,提起油灯,叮嘱道。

“知道了。”

几个人敷衍的回答了一声,就又沉浸在这摸鱼时间的美好游戏中去了,好像根本就不在乎会碰到更高层的长官前来检查。

也是。

这个时间点了,也没有哪个长官会来检查了。

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不会。

“唉,真是的……”

阿奇尔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门,从狭窄的阶梯往上,走到城墙之上。

夜里的寒风吹来,让他立马一个哆嗦,抱紧肩膀,嘟囔道:

“妈的,都这个时候了,上面的棉衣还不发,是要冻死我们吗?”

“……”

夜色如海,无人回答,就像是那些只会翻白眼的军需官。

阿奇尔探头看了看,发现城墙边上几个哨兵已经倚着墙睡着了,更远处的瞭望塔,上面那些士兵也一个个都躺在那里,似乎正在梦中数着着家乡农场的小绵羊。

这么冷也能睡着,看来大半夜看守城墙这份工作的确是十分无聊啊……

阿奇尔摇摇头,转身去往另一边,并未叫醒他们,毕竟不是同属一个小队,他这个小队队长也没有指挥权。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也不认为这样真的会有什么危险,毕竟就如之前所说,这里是王国腹地的关隘,现在王国都打到帝国内部去了,腹地又怎么会遭受袭击呢?

这座关隘,恐怕已经有上百年没被人进攻过了吧。

“咦?城墙的警戒法阵没有开启吗?”

阿奇尔照常绕了一圈,除了发现一大堆偷偷睡觉的摸鱼士兵外,也没有巡逻出个所以然,只是一转头,他发现城墙最中心的那个精密圆盘,竟然一直处于关闭状态。

那是城墙警戒阵法的开启机关,虽然目前这座关隘堡垒没有任何危险,但是在地理位置上,好歹被称作王都的“西大门”,因此魔法警惕结界阵法这种高级货,还是配备的。

往常这东西都会处于开启状态,任何人只要意图侵入城墙,就会直接报警,比士兵的目视警惕好用多了,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晚上这里士兵如此松懈的原因之一。

可是今晚……阿奇尔发现它完全是处于关闭状态?

“不是今晚。”

旁边的一个士兵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道:

“已经关了有一周了。”

“一周?”

“是啊,格纳男爵让关的,说是上面给的魔石配给这段时间少了,为了节省魔力,就关了。”

“……那只死肥猪,又把魔石给贪了对吧。”

阿奇尔抽了抽嘴角,骂骂咧咧。

上面就算给的魔石配给再少,也肯定会给夜晚警戒用的份额,但是像这种王都内地不怎么承担守卫压力的关隘,各种物资会被顶上的贵族老爷抽走一部分,早就是不会存在于明面上的“规矩”。

往常份额充足时,还会留一点晚上警戒用的,现在连份额都不充足,自然是一点都不会剩下。

毕竟苦什么,都不能苦着那些贵族老爷。

“喂,你看守的那颗传音石好像响过。”

阿奇尔提醒那个士兵。

能够守在这个位置,这名士兵的另一个职责当然就是负责随时接收上级各方的联络,以便能够随时启用控制城墙的防御阵法。

而此时,在他身前,那枚传音石几乎要从桌面上滚落下来,明显是之前响过,在震动中离开了原来的底座。

“咦?”

士兵拿起传音石:“好像真的响过,今天的定时联络这么早吗?这天……天都没亮啊。”

阿奇尔摸摸下巴,打趣道:“那就不是定时联络?说不定是什么要紧的事?”

“哈哈,你可真会开玩笑,我在这个岗位了干了好几年了,目前接受到的最要紧的事就是上面的伯爵大人要来检查!”

士兵开启传音石,准备读取里面的留音,毕竟好歹是他的职责范围……然而捣鼓了半点,也只从里面传来听不清楚的杂音:

“上面……命令……滋滋……尽快……滋滋……”

“坏了?”

“不,没魔力了。”

士兵可惜的摇摇头:“这玩意儿就是这样,虽然及时通讯很方便,但是有距离限制,限制内越远越耗魔力,还贵,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平时用都用不了。”

“所以整个欧登赛只有这一个啊……”

“唉,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找泽法大人补充魔力了,男爵大人不给魔石,也只能希望他今晚没有喝多睡死过去,不然到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别想知道这里面说了什么。”

士兵嘟嘟囔囔,就这样随意的离开了自己的岗位放,他一脸轻松,看起来根本不在意传音石里面的内容。

毕竟这么久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这次肯定也不重要吧。

又是一阵夜风袭来,让阿奇尔下意识将脖子缩得更紧。

“妈的,吹得我尿意都出来了,找个地方撒一泡,也赶紧回去吧,这破天冷死了。”

阿奇尔当然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毕竟跟他的职责毫无关系,甚至就连他会巡逻,也不过是因为他好歹算是个队长。

几个钱啊操心这操心那的。阿奇尔转身就走,四处看了看,找了个略微隐蔽点的角落,一跃跳上女墙,对着空旷的夜色挥毫洒墨。

那种一泻千里的感觉让他不禁眯起眼,大脑像是在被“仙蒂”小姐的玉手按摩,整个世界都模糊起来,仿佛浸在温水中。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外面阴森森的林地里,突然闪了几下光。

“嗯?”

阿奇尔一个哆嗦,被那光吓得赶紧提上裤子:“什么鬼东西?”

然而等他想要仔细看去时,便再也没什么光闪过了。

仿佛那只是他的错觉。

“妈的,是我眼花了?”

阿奇尔揉了揉眼,黑暗依旧深沉,别说闪光,这方圆几里连点灯火都没有。

“看来真的不能去找‘仙蒂’小姐了,这尿的都比以前近了。”

阿奇尔抖了抖,想着回去之后要赶紧把输的钱再赢回来。

当然,不是用赢回来的钱去找‘仙蒂’小姐,而是听说不远处的一个村子有个寡妇医术高超,让她给自己治治,说不定就能重振雄风了。

阿奇尔美滋滋的想好之后要做的事,正准备转头……

“咦,不对啊……”

他摸着下巴,忽然想到:“我特么只是肾虚,又不是昏了头,怎么会看错呢?”

67、趁虚而入

天这么黑,看花其他东西还情有可原,可那是光点啊,能闪得你眼睛花的光点啊。

更不要说,是那么显眼的光点。

莫名的,阿奇尔又想到刚才那个没被接听到的传音石,里面依稀可以听到的几个字:

“上面……命令……尽快……”

“命令什么?尽快什么?真的只是又有上面的人来检查吗?可这段时间打仗,大人物们的目光都在前线,没事往这边跑做什么?”

阿奇尔总觉得有些奇怪,可又没办法解释这些奇怪的地方,他一边想一边从女墙上跃了下来,或许是太过于走神的缘故,跳下来时阿奇尔感觉屁股一阵冰冷,似乎蹭到什么东西。

“什么鬼,裤子差点给我挂掉了?”

阿奇尔眯了眯眼,由于光线昏暗,他第一时间没有看清,直到上手摸了摸,那冰冷的触感和奇特的形状才让他认清这是什么东西……

抓钩。

“欸?”

阿奇尔一愣。

抓钩?

为什么,这里有抓钩?

难道说……

阿奇尔一步一步,僵硬的贴近墙壁,向下观望。

抓钩连接的是一根结实的绳索,而在那绳索之上……空空荡荡。

“什么啊,是我想多了。”

阿奇尔松了口气:“大半夜的一个抓钩卡在墙壁上,我还以为有谁来偷袭呢。”

偷袭怎么可能呢?

如之前所说,这里可是王国的腹地,是整个王国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就算已经关掉了警戒结界,就算传音石似乎有上级紧急传达的信息,又就算似乎有人向着城内的谁打信号,但是……

“偷袭是绝对不可能的……对吧。”

“当然……不对!”

杀意,骤然汹涌。

城墙的阴影中,一道寒芒如飞鸿掠影,无声的刺向阿奇尔的要害。

这招式迅猛、精准、毫不拖泥带水,阴影中的人似乎已经潜伏已久,这一击也积蓄已久,因此一出手,便追求着必杀、速杀。

“叮!”

然而目标却没有达成。

阿奇尔不知何时已经拔出的腰间的弯刀,刀身与剑尖对撞,恰好抵挡住了这一击。

“狗杂种!”

他快速回头,脸上早已经没有平时的懒散与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戾的气质,能够在这个破地方混到队正的位置,阿奇尔当然不可能只是个花架子。

甚至若不是早些年得罪了某个贵族老爷受到了打压,以他的身手,说不定此时已经在前线大放异彩了。

但纵使如此,在看清楚那张偷袭者的脸时,阿奇尔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何等稚嫩的脸啊!

偷袭者明显才刚刚成年,神情之间满是青涩的痕迹,铠甲穿的歪歪扭扭,唯有头盔戴得板正,明显只是个新兵蛋子。

但就是这样一个新兵,眼中的凶戾与狠辣却远超过他,甚至在目光对视时让他下意识的退缩。

似乎他的身体依旧年轻稚嫩,但是灵魂却已经经过了血与火的淬炼。

“你,你是谁?”

阿奇尔视线扫过年轻偷袭者身上的铠甲样式,那很明显是帝国的轻甲,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帝国军队,又为何突然袭击这里?

阿奇尔无法理解,也没有时间去理解,因为年轻的偷袭者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就再次俯身径直冲来。

“吾皇保佑。”

他听到这样的呢喃,然后下一瞬,剑光浮影。

寒意逼近,阿奇尔不敢怠慢,弯刀也跟着斩出。

他能感受到对方有着一手出色的剑法,但是出招的经验还不够老练,按照常理,他是能够通过经验战胜对手的……但阿奇尔似乎是被对方的狠辣给吓到了,出招竟然慢了一拍。

叮!

刀刃还是成功对撞,但是偷袭者已经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撞入阿奇尔怀中,将他扑倒在地。

近距离冲突,长柄武器已经失去作用,偷袭者顺势丢开手中长剑,拔出大腿上的匕首,径直刺来!

“你妈的帝国杂种!”

阿奇尔愈发感到不妙,他双手托住对方的手腕,膝盖不断的顶向对方的小腹,意图把对方踢开。

可是这个偷袭者仿佛是铁人一般,根本不管他的膝顶,只管将手中匕首狠狠的往下刺向他的心脏!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是阿奇尔知道那并不是属于他的,而是在这个偷袭者发动进攻的同一时间,这座城墙之上又不知道有多少偷袭者发动了刺杀。

那些熟睡的士兵远比他好对付,无声无息之间恐怕就已经死了很多人。

阿奇尔想发出怒吼,他想要提醒其他人,因为这座关隘之中,还不只有城墙之上的这些士兵,大部分都驻扎在内部的营地。

但是他不敢吼,生怕泄了腹中的那口气,因为那把匕首离他的心脏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够逐渐感受到刀尖的冰冷,和血肉被切开的刺痛。

或许是太久没有真正跟人动过手,又或是这些年缺乏锻炼,这单纯的力气角力,他竟是渐渐的输给了这个年轻的偷袭者。

“不……”

血腥味开始从内涌向鼻腔,阿奇尔知道这次是属于他的了,因此他也终于开始慌乱起来。

“不要……兄弟……不要……”

“?”

骑在上面的年轻偷袭者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无法理解阿奇尔的意思。

“兄弟……不要……”

阿奇尔嘴唇颤抖,刚才的凶戾之气荡然无存,像个可怜虫般哀求道:

“不要这样……都是混口饭吃……拼什么命啊……放了我……我,我给你介绍‘仙蒂’小姐……还有村头的寡妇……你还没有体验过吧……可美了……”

“……”

年轻偷袭者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神情骤然冷酷,仿佛遭到了什么羞辱,带连着他手中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他一点一点的下压,身子也一点一点的靠近,直到额头都要抵在一起……他盯着阿奇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谁跟你……混口饭吃?蠢货,你知道我身上现在承载着什么吗?”

嗤。

细微的声音,仿佛筋膜撕裂。

那柄匕首终于穿过肌肤、穿过血肉,进入……阿奇尔的心脏。

阿奇尔瞪大眼,殷红的鲜血自嘴角疯狂流淌。

生机开始流逝,意识开始远去。

在最后一刻,他终于听到了关隘中回荡着警报鸣响的声音,但明显已经晚了,在里应外合之下,本就没有什么守卫的后方大门被直接打开,精锐的骑兵鱼贯而入,开始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承载了……什么?”

阿奇尔瞳孔渐暗,喃喃问道,似乎就算是死前的最后一刻,他也无法理解这个偷袭者所说的东西。

“承载着……一个老兵的全部啊。”

确定对方已经心跳停止,偷袭者缓缓起身,将象征阿奇尔队长身份的臂章撕下来,粘在自己的铠甲上。

盔甲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变得残破歪歪扭扭,但是那些臂章又如此的整齐层叠,荣耀与功勋闪闪发光,就像他那绝不会动摇和退缩的内心一样。

“你看到了吗独眼……”

微风吹过那张年轻染血的脸,贝克转头,看向远方:

“我现在也是个老兵了。”

轰!

巨大的响声回荡在这夜空之中,越来越多的老兵进城,宛若一柄尖刀,直插王国的心脏。

……

夜色,被火焰点燃。

塞莉西亚站在最高处,看着一旁已经头身分家的臃肿身躯,清冷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一抹嫌弃:

“这就是这座欧赛克城身份最高的人?”

“大概是吧。”

从影子里现身的安娜耸耸肩,说道:

“整个关隘,就他睡觉有女人陪,身份怎么也不简单。”

“他身份不简单,但是攻下这座城,却比我想象的简单得多。”

塞莉西亚垂眸。

脚底,那属于王国士兵的哀嚎声逐渐平息,纵使这里地势险要,是座坚城,还有着强大的阵法守护……可是阵法从头到尾没有开启,大门也被轻易的打开,地势再险要,结果也没有任何的意外了。

顺利,太顺利了,顺利到让塞莉西亚都不禁怀疑这是不是什么陷阱。

可看着眼前这个刀子都架在脖子上了,却还在情人的床上呼呼大睡的肥猪贵族,却又让她觉得……这个结果好像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

就是白费了她都做好了这是一场血腥鏖战的准备,毕竟按照常理,就算是背后偷袭,两万骑兵攻打这座只有两千人的坚城,也该付出很大代价才对……

偏偏整场冒险奔袭,就这里付出的代价最小。

感觉之前去粮道劫粮草,都比这危险得多,毕竟那些王国士兵为了守护自己的一口粮,是真的敢拼命的。

“这样,就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吧。”

塞莉西亚喃喃。

她知道坎贝尔公爵的大军此时已经借道深渊,从王国的西侧发动了攻击,也知道在抽调了大多数兵力、几乎对西边完全不设防的情况下,这一路上的普通关隘都不可能阻挡那支曾经与深渊魔族血战多年,帝国最精锐的大军。

其中唯一能够拖延一下,给王国带来喘息之机和变数的,就是脚下这座欧登赛城。

作为“西大门”,它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诺塔斯亚堡垒还要坚固,只需从王都支援两三万禁军,以这座关隘的险要,暂时抵挡住帝国大军等待军队回援绝对不是问题。

可现在……它却以如此滑稽可笑的方式,沦陷得彻彻底底。

“王国外表繁华强盛,实际上内部早已经腐烂了。”

“帝国要是之前没你下狠手,不也差不多?”

“是的。”塞莉西亚轻轻颔首。

就像是在正常情况下,大国与大国的对抗奇袭往往很难起到作用,都是对拼国力一样……

一座真正的大国,也很难被外力打垮。

真正打倒它的,永远是内部,永远是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局势已经彻底翻转过来了。”

塞莉西亚抬头,仿佛隔着无穷夜色,眺望那座古老的王城:

“现在,就看那位怎么反应了。”

……

……

“废物!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价值千金的权杖被狠狠的砸在地上,其上镶嵌着的那颗赫赫有名、只要卖掉,就足以供应一只大军战斗半个月的宝石就这样砸出裂缝,变成毫无价值的普通废石。

但圣佩罗恩五世完全不在乎,因为相较于他刚刚失去的东西,那区区一枚宝石,根本不值一提。

“欧登赛城……花费无数缔造的坚城,有着最先进、最强大的防御阵法,就算只有两千人,也应该能够守一段时间才对!”

毕竟对方人手也不多。

还全是不善攻城的骑兵。

就算欧登赛里只是两千头猪,凭借着阵法结界,守个三两天应该不难。

那样就还有救援的可能,一切还不至于真的无法挽回。

“可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丢了?”

丢的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圣佩罗恩五世怒火冲天,但是浑浊的双目却逐渐呆滞。

他一声声斥问着,想要得到答案,却无人回答。

因为大厅中,除了几名瑟瑟发抖的宫廷侍女,早就空无一人。

昨晚,在得知帝国的大军从西边攻来之后,为了挽回局势,他做了一系列布置。

内有清除贾里德这种自私自利阻碍政令通达的小人。

外有让尼克侯爵、哈莱伯爵、卡特尔伯爵这些人加紧步伐,恪守职责,稳定军心,并已经下令让前线的大军调转支援。

只要他们按照他的指挥完成,只要一切顺利,那么事态就还没有那么的糟糕。

可是……欧登赛城失落得如此迅速,再次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明明,他是一位雄主。

明明,他带领着王国走到了如今这种强盛的地步。

明明,他有着远超帝国那个小女娃的政治手腕和帝王心术……

但到头来,他却要被那些无能的虫豸,给拖累到这种地步吗?

“还有什么办法,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圣佩罗恩五世捂着头,就算头痛欲裂,也仍旧在不断的思考……

他是雄主,是王国最伟大的国王,决不能……

“看起来,陛下你很苦恼啊……”

温柔的声音宛若春风,淡淡的香仿佛能够净化灵魂,两只柔软的手臂从圣佩罗恩五世背后探出,轻轻拥着他,在转眼之间便将所有的痛苦都驱散。

不知何时,那香木再次燃烧起,袅袅的烟雾中,温婉的妇人现身,将痛苦的国王搂入怀中。

“奥莉薇?”

圣佩罗恩五世深吸那令人迷醉的清香,问道:

“你不是在前线吗?”

“我是在前线,但是在我亲爱的陛下苦恼之事,分出一道分身来为陛下解除烦恼,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忏悔魔女歪着头,轻蹭着那张干枯的脸:

“陛下,你又瘦了,有好好的用我的药吗?”

“药?药我当然在用,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圣佩罗恩五世一把抓住妇人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有办法?”

“我当然有办法。”忏悔魔女微笑:“为陛下解决所有烦恼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用担心,也不用着急,我亲爱的陛下,一切我都为你准备好了,无论是前线,还是王都……”

忏悔魔女注视着圣佩罗恩五世的眼睛,轻吐香风,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烦恼,尽数吹走:

“把一切都交给我,交给我们,我们会处理好一切,至于陛下您……依旧是那个举世无双的雄主。”

68、血餐

“什么?撤军?”

奥利尔盯着身前的凯佩尔,神情骤然凶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殿下,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传达命令而已。”

凯佩尔被吓得一个哆嗦,头都不敢抬,赶紧将刚刚从王国王都传来的讯息双手奉上。

“这是陛下的命令。”

“……”

由于这几天过于兴奋,为了等待诺塔斯亚堡垒的攻破都没怎么合眼,奥利尔双眼通红,布满血丝,精神有些异常的亢奋。

可当他看见凯佩尔手中的羊皮卷时,还是不由得陷入沉默。

羊皮卷之上,王国皇室的纹章如此清晰显眼,这说明凯佩尔此刻手中的这封并不是普通的讯息,而是来自王国的最顶端……那位国王陛下亲自颁布的旨意。

但这正是让奥利尔疑惑的地方,虽然他经常在暗地里将那个老家伙称作“老不死”的,但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老家伙还没有真的老到昏头的地步。

作为一个纯粹的政治生物,一个把帝王心术磨砺到极致的怪物,他就算是死前的最后一刻,也定要维持住自己的理智,用以抓紧手中的权力。

但既然还没有昏头,他就不该下达如此愚蠢且不可思议的命令才对。

撤军?

没看到现在优势在我吗?

诺塔斯亚堡垒马上就要攻破了,不久前才传来的消息,那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内墙,最后区区几百人还在负隅顽抗。

甚至堡垒大门已经被贯通了,王国两侧的军队已经开始汇合,而接下来只要彻底拔下这颗钉子,让粮道也跟着贯通,王国的大军就能威胁帝国整个北部平原!

塔索拉。

贝克莱。

布尔斯通。

这三座资源丰富的大城,外加地员辽阔的帝国北部区域,都将完全暴露在王国大军的兵锋之下!

就算国力还有一点稍微的差距,可是在战略上的胜负,定然会以此为分晓,让胜利的天平偏向王国!

可现在,就在这关键时刻,竟然要求自己撤军?

这跟特么让自己在关键的时候寸止有什么区别?

我都要推基地了,你却直接开始点投降?

“疯了!”

奥利尔暗骂一声,怒火越发难以压抑,他本想一把将这羊皮卷扔开,不想听如今只会稳坐在王都的那个老家伙的鸟话,直接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下去……

但最终,在因为兴奋太久而有些昏沉的意识中,奥利尔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将羊皮卷接了下来。

强调一下,这并不是他怂,只是他想知道,到底有什么理由,会让那个老东西做出如此离谱的决定……

奥利尔掀开羊皮卷……

“欧登赛被帝国女皇攻破了?”

奥利尔一愣,接着看下去:

“帝国坎贝尔公爵率领大军借道深渊,从西部向王国发动进攻,王国内部空虚,难以抵挡。”

“因此,为了王都的安危,特令前线奥利尔皇子所率中路军回援王都,阻挡坎贝尔公爵部,东翼军退守关隘,抵御帝国军队接下来的反击,西翼军寻找时机,侧面包抄坎贝尔军团。”

“……哈?”

羊皮卷中的句子很短,短到不到十秒就可以阅读完毕。

但它仿佛又很长,长到奥利尔看完之后一直呆滞着,就连自己攥着羊皮卷的双手已经开始颤抖,都浑然不觉。

“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后,奥利尔却觉得他有些无法理解羊皮纸上的内容。

让他中路军回援王都,东西两翼断后防守他倒是可以稍微理解,毕竟以那个老东西的谨慎多疑,肯定是不会让这种无法被他完全控制的贵族私兵进入如今脆弱不堪的王都。

可其他的……

“借道深渊是什么意思?从西部发起进攻又是什么意思?西边……西边是深渊,深渊里有魔族,魔族是我们如今的盟友,他们正在帝国的边境牵制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就是坎贝尔公爵的军队……不应该是这样吗?可为什么坎贝尔公爵的军队会出现在西侧,而且已经攻入王国内部?”

奥利尔几乎是低吼着看向凯佩尔:

“你说,不该是这样的吗?”

“我……我也不知道……”

凯佩尔一脸茫然,慌乱的摇摇头。

别说奥利尔口中的什么借道深渊,什么从西部发动进攻,以他的地位,就连王国与魔族联盟这事他都不清楚。

事实证明,圣佩罗恩五世的确是一位优秀的皇帝,不管他的行为是否正确,至少被他封锁的消息……那是真的被封锁的彻彻底底。

“废物!老东西也是,你也是!”

奥利尔一脚将凯佩尔踹开,思索片刻后,眸中寒芒闪过,大踏步向着营帐外走去。

营帐外,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纤细的黑袍身影静立在那里,像是在眺望远处明媚的太阳升起,又像是在俯瞰地下血腥的黑暗厮杀。

“真美啊……太阳初生,死亡降临,最盛大的光明与最深邃的黑暗在这一刻交织,宛若世上最壮丽的画,美到令人叹息。”

忏悔魔女回头:“殿下觉得呢?”

“是啊,好美……”

在迷人的微香之中,奥利尔下意识便顺应着回答……

不对!

奥利尔脸颊微微抽动,他忽然猛地握拳,将指甲刺入血肉当中。

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些许,他死死盯着黑袍中那道看不清的面容,咬牙道:

“你不是魔族的人,你到底是谁?”

“咦?我有说过我是魔族吗?”忏悔魔女疑惑的歪歪头:“殿下莫要冤枉了我呀,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话。”

“你!”

奥利尔正要呵斥,却突然一愣。

仔细想想……她的确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魔族,也从来没有人说她是魔族,一切都只是自己顺理成章的猜测而已。

可是,纵使是猜测,但那猜测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就是最大的可能性吗?

自己那样猜测,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错,一切都是封闭消息的老不死的错!

“呵呵,殿下的某些方面,还真是和陛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忏悔魔女轻笑着,仿佛已经将奥利尔的内心看穿。

“闭嘴,别把我跟那个老不死的相提并论!”

奥利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平稳情绪,不管这黑袍女人是不是魔族,但是能够待在那老东西身边,心腹的身份应该不假。

“魔族是怎么回事?”

“没了。”

忏悔魔女耸耸肩道:“魔族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现在整个深渊都成为了无主之地,之所以消息没有扩散开来,是因为各方的高层都还没有想好处理那里……不对,甚至都还对这件事本身保持怀疑态度,正在确认真伪吧。”

虽然这场战争看似已经持续了很久,但是离魔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实际上还只有区区半个月的时间。

疑惑、震惊、探索、确定、利益分割,要做完这些,半个月时间远远不够,这也是为什么圣佩罗恩五世能够将如此大的事彻底压下去的原因。

“是吗……是这样吗?打到一半盟友消失,难怪那老东西要封锁消息!”

奥利尔喃喃了一句,瞬间就把很多事都想通了,接着他并未询问更多,转身就走。

“殿下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奥利尔头也不回,沉声道:

“撤军!”

既然已经确定这个所谓的使者不是魔族,也确认现在的王国根本就没有魔族这个强大的盟友,那么再在这种地方待下去毫无意义。

攻下诺塔斯亚堡垒又如何?

兵锋直指整个帝国北部又如何?

为了支持这场战争,王国几乎是把整个家底都掏了出来,不然也根本不可能凑出这远超帝国正面军力的百万大军。

但同样的,举国之力进攻,就导致了内部必然空虚至极,若是不早点回去,家都要被帝国女皇和坎贝尔公爵偷光了,那就算打下整个北部平原又有何意义?

而且……

“混乱,也是机会……”

短暂的恼怒和痛恨之后,奥利尔的思维又快速的清晰起来。

他开始敏锐的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毕竟那个老东西犯了如此大的一个错误,那么必然让他的威信以及权威都受到巨大的打击。

越来越多的人都会开始不信任他,越来越多的人都会期盼着一位可以带领王国走出困境的真正雄主!

是的,雄主!

这个时候自己领军回去,再获取一些大贵族的支援,甚至有可能直接将那个老东西从被他霸占几十年的位置上赶下去!

“我要快……”

奥利尔逐渐加快脚步。

“我要更快,必须要在我那些愚蠢的兄弟做出什么蠢事之前,去拯救这个国家……”

明明刚才还痛骂老东西命令的愚蠢,但现在奥利尔恨不得直接在背上插上翅膀,飞回王都。

就算真的打下帝国的部分领土,可这份功绩又哪里比得上在王国最危难的时候力挽狂澜?

没错,他是要去拯救这个国家,如今局势已经彻底反转,王国面对帝国的奇袭,已经完全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只有他,只有他奥利尔皇子,才能成为那个拯救国家的……

“不行哦。”

突然。

那曼妙的、动听的、仿佛带着淡淡清香的声音,硬生生将奥利尔从拯救国家于水火的雄心壮志中拉了回来。

“殿下,您不能撤军。”

“……为什么?”

声音软糯温柔,就像是邻家姐姐最贴心的叮嘱,可其中却似乎隐藏着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让奥利尔离去的步伐蓦的停滞下来。

他只能转头,压抑住内心逐渐强烈的不安,盯着黑袍兜帽下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

“因为舞会,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忏悔魔女道:“舞会还没有结束,这场舞,又怎么可能提前谢幕呢?”

“什么舞会?”

奥利尔的手掌逐渐抚上腰间的剑柄,寒声道:“我可不记得我参加了什么舞会。”

“不记得了吗?殿下可真是健忘啊。”

忏悔魔女温和的笑着,她手指着脚下的高台,又指向更远处的王国士兵,十分贴心的帮奥利尔回忆道:

“记得吗?我曾经在这里为殿下舞了一曲,并为殿下介绍了那个带来胜利的魔法……”

——古代魔法·阿拉萨克斯的舞鞋。

一个……能够让人永久起舞的魔法。

永久……

奥利尔心脏一缩,蓦然瞪大眼:“难道说……”

“我说过的,当舞蹈开始,就绝不会停下,就像是穿上了那双传说中的红舞鞋……”

忏悔魔女一步步靠近,伸出芊芊玉手,轻柔的抚摸着奥利尔的脸颊:

“殿下,您想想,您已经有多久没有合眼了呢?”

“……”

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入奥利尔的眼帘当中,他一阵晕眩,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头部深处的疲惫与刺痛。

他很累,他很困,但是某种兴奋的情绪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中,他本以为那是由于即将成就大业的兴奋,但现在想想……

再强烈的兴奋,又怎么可能让人几天都不合眼呢?

甚至他又为何将这种不正常的事当做正常的呢?

再往前推演一点,他又为何会对“能够将士兵转化为不死军团,还毫无副作用”这种离谱的话,发自内心的相信呢?

淡淡的清香袭来,令人迷醉……

“是你——”

奥利尔怒视忏悔魔女,低吼:“你竟然敢对我施加影响,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凯佩尔!凯佩尔!快带人来把这个魔女给我抓起来!不对,是给我直接杀死她!”

奥利尔并不害怕她,他知道眼前这个黑袍女人很强,但是军中也有不少强者,在这军阵之中,他不信仅凭她一个人,就能……

“殿下……”

凯佩尔摇摇晃晃的走出,“我,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奥利尔回头,神情蓦的惊恐。

血,从凯佩尔的嘴角流淌,从凯佩尔的手上流淌,此时的他,面容枯槁,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可是他的双眼却格外有神,眼瞳不断转动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凯佩尔,你……”

奥利尔从未察觉到凯佩尔已经瘦弱成这种样子,要知道几天前他可是还能与帝国士兵在战场上厮杀的骑士……可现在,他像是具干尸,在啃食着自己的手掌。

那些血正是因此而流淌,沿着他的身体滴落,最终汇在脚的周围,使他现在看起来……像是穿着一双红舞鞋。

“殿下,我好饿……我好饿……我好想吃点什么……”

凯佩尔不断寻找,不断寻找,可是这个尽是同类的军营中,根本就没有他所想要的东西。

咕——

于此同时,奥利尔也感到一阵猛烈的饥饿感。

“饿是应该的,毕竟跳了这么久的舞,肚子早就空了,再不吃东西,可是会死哦。”

忏悔魔女拍掌,“去吧,舞会的餐点早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里,……去吧,饱餐一顿,然后,接着舞蹈。”

像是受到了指引。

还在迷茫寻找的凯佩尔突然有了方向,他转身,面露狂喜,向着那南方,向着那广袤的平原,拔足狂奔!

轰隆!

地震山摇!

奥利尔低下头,看向高台下的几十万士兵组成的军阵轰然溃散,那些士兵撕扯开自己身上的破烂铠甲,露出早已经在连续几日的“舞蹈”中变得比刚才的凯佩尔还要枯瘦的身体,接着……扑向同袍。

诺塔斯亚堡垒已经被贯通,两支大军汇合成一支。

从堡垒那边而来的士兵们还沉浸于终于攻破堡垒的喜悦当中,他们不知道王国的危局,不知道这场胜利其实毫无意义,更不知道……

在连续几天的不休“舞蹈”之中,他们在堡垒这边的同伴……早已经变成了饥肠辘辘的怪物。

于是,一场血腥的“自助餐”就此拉开序幕,在毫无防备的突袭之下,“食物们”甚至都来不及进行像样的反击。

血光,染红了大地,地狱,降临在这关隘之下。

军队营帐当中,有虔诚的信徒立起的女神像,悲悯的望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直到血餐落幕,脚踩“红舞鞋”的“舞者”们再次起身,随着刚才凯佩尔的方向,去追寻着下一场舞会,下一次餐宴……

“为……为什么……”

奥利尔匍匐在地,手掌紧紧的绞住腹部,压制着这从灵魂深处传递出来的饥渴本能。

“这也是,这也是他的命令吗?”

暴乱发生的一瞬间,奥利尔就明白了,能够如此无声无息的彻底渗透整个军阵,眼前的这个黑袍女人,一定有不低于他的权限,甚至超过他权限,才能让那些顶尖强者对这变化冷眼旁观。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位父皇的计划,就是把王国最精锐的几十万直属大军,变成这种怪物?

这些怪物,就能守护王国?

“不。”

忏悔魔女否定,灿烂的微笑道:“这当然和陛下的意志,有那么一小点的区别,嗯,只是一小点,总体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你!”

奥利尔踉跄拔出佩剑,一剑刺出。

当然,被轻松挡下。

“不过……关于陛下的意志,有一点我是能确定的哦。”忏悔魔女看起来并未因为这偷袭而生气,反而温柔说道。

“什……什么?”凶戾之色散去,奥利尔面露迷茫。

“那就是……”

忏悔魔女凑近身子,带着那令人迷醉清香,在奥利尔耳畔一字一句道:

“殿下您……从头到尾,都是不过是一枚弃子呢。”

69、进击的怪人

“总感觉……有点不太妙啊。”

沐恩仰头望着天空,太阳温和的洒下光明,明明是晴朗的白日,却莫名带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

天边的云朵映照出一缕隐约的红色,不知是来自于光线的折射,还是被这逐渐浓郁的秋意所渲染。

又或者说……

“少爷,有血腥味。”

安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小巧的琼鼻轻轻耸动着。

她虽然因为这段时间的消耗而有些脸色苍白,但是能够在几公里范围内探知道少爷气息的强大嗅觉依旧能够发挥作用,沐恩只是直觉有些不太对劲,但是安已经发现了更为实质的东西。

“血?”

“是的,从北方吹来的。”

“北方……”

沐恩眸光闪烁,略作思索。

“我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

沐恩拍拍安的小脑袋,让本就消耗颇多的安休息,自己则是起身,来到队伍前方。

“十万大军”依旧在前进,这只钢铁洪流就算是在广袤的平原上也显得无比壮观。

但是此刻已经无人能够来欣赏这幅大军过境的震撼景象,因为随着“大军”逐渐前进,甚至是在一番加速赶路之后,已经离前方的诺塔斯亚堡垒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王国的间谍已经消失了踪影,似乎已经不需要再确定这只大军的真假。

一路上夹道欢迎看热闹的帝国民众们也早就匆匆离去,他们并非是因为发现这支军队的外强中干,而是因为某个可怕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就顺着来自北方的微风,吹遍了整个北部平原。

——诺塔斯亚堡垒遭到王国大军围攻,已然失陷。

这个消息或许来自某个从北方而来旅人,又或是来自王国间谍的刻意散步,流言,还是事实,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早就无从分辨,但这就如同一枚火星,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恐慌。

所以不仅是那些民众,就连北方平原上的那三座大城也开始进行坚壁清野工作,高筑城墙,预防可能到来的王国进攻。

虽然在这种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一但诺塔斯亚失守,他们也几乎很难守得住。

“前线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沐恩向前方的皇家骑士,问道。

“禀报沐恩少爷,没有。”

皇家骑士恭敬行礼后,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三天都没有收到来自前线的消息了。”

“三天吗……”

沐恩眉头微皱。

如今头顶乌云一朵朵,但若是说第一朵乌云是什么时候飘来的话,那肯定就是他们和诺塔斯亚堡垒方向彻底失去联系开始的。

在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远程通讯手段,但其归根结底,都是通过某种魔法,或是某种魔法道具。

因此只要魔法这一途径被彻底切断,那么所有的通讯方式也会回归原始,这使得情报都有着不短的滞后性,沐恩也无法第一时间掌握前线的状况。

“之前抓到的那个斥候怎么说?”

“他说……”皇家骑士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

“他说现在诺塔斯亚堡已经被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子奥利尔殿下包围了,立刻就能攻下来,接着王国的天兵就会赶到,让我们……”

皇家骑士顿了顿,“让我们洗干净脖子等着。”

“……”

沐恩沉默了一下,“真是硬气的发言啊。”

“毕竟是做斥候的,有点骨气也是应当的,不过他说诺塔斯亚堡垒被攻克就有些太过于自大了。”

皇家骑士咧嘴,颇为不屑,明显也是听说过那个传言:“诺塔斯亚可是有女皇陛下亲自镇守的,怎么可能……”

“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

“欸?”

皇家骑士一愣,有些没想到身为女皇未婚夫的沐恩竟然会这么说。

沐恩少爷这样说难道就不怕女皇陛下知道了生气?还是说他最喜欢被女皇陛下踹屁股的传言是真的?

“没什么好惊讶的,胜败乃是常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绝对不败的,也没有哪座堡垒是永远被不会被攻破的。”

沐恩不知道皇家骑士已经沉浸于他的八卦中,只是平静看向远方。

由于是平原,他远超旁人的视力已经能够隐约看见诺塔斯亚山脉的轮廓。

那的确是一座险地,山脉隘口、城高墙固、还有着帝国百多年的经营,多重BUFF之下堪称青春版帝国深渊防线,再加上有塞莉西亚亲自坐镇,用坚不可摧来形容毫不为过。

至少沐恩自己,短时间内想不到怎样攻破那座堡垒。

但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

笃信“绝对”之人,定会反过来被这两个字弄得灰头土脸。

“别忘了,我们这次之所以把声势弄得这么浩大,并不是要吓跑王国,而是要逼迫他们提前翻出底牌。”

沐恩拍拍骑士的肩,说道:

“底牌之所以称之为底牌,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可怕,而是因为那种东西一但在关键时刻翻开,就会爆发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杀伤力。

所以不能让它在关键时刻翻开,要让它提前,要让它不得不在一个不恰当,还没有准备好的时机动用。

虽然仍旧会因此付出代价,但是相较于前者无法预料的后果,后者还能控制在不会超出局势的范畴之内。

明白吗?这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等待着别人去怎样做。”

“这样啊……”

皇家骑士眨眨眼,似乎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理解了沐恩的话,又问道:

“不过沐恩少爷就不担心陛下吗?”

“当然担心,塞莉西亚……还有学姐。”

沐恩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在柔和天光的映照下,他如蓝宝石的瞳中流淌出三分思念、三分温柔、还有九十四分的坚定:

“但是现在,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去做,在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正义面前,儿女情长也不过是要放在后面一些的小事而已,你明白了吗?”

“明白!”

皇家骑士昂首挺胸,感动得热泪盈眶:“属下受教!不愧是沐恩少爷,学识如此之渊博,心怀如此之大义,以后要是再有人说您是陛下的无用小白脸,属下定然第一个冲上去把那人打死!”

“不,不必这样……”

该死,怎么还有人叫自己小白脸?

沐恩脸颊抽搐:“这只是小孩都懂的简单道理而已。”

“是吗?”

骑士挠挠头:“那遇到有人说您是小白脸,我只打个半死好了。”

“……”

沐恩强行忍下先将那个呆板骑士打个半死的冲动,策马继续向前。

一路越过整支大军的最前方,沐恩提前来到在这座平原少见的地势高处,一座山丘之上,远眺而去。

由于这座山丘并没有多高,沐恩的视野也并不能开阔多少,但终归能够比刚才看得更远。

“还是看不到诺塔斯亚堡垒啊……”

沐恩感叹着,眼底浮现一抹担忧。

就算刚刚装逼的时候说的再洒脱,对塞莉西亚和安娜学姐的智慧与实力再信任,他又怎么可能不担心正身处风暴中心的她们呢?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个人的实力在战争中过于微小,去了也没什么作用,沐恩早就先抛下身后的大军,带着安先走一步了。

去特么的世界大义,要是他的女孩出了什么事,他就先把世界的卵蛋捏爆,让它体会一下丧失最重要之物的悲痛!

“沐恩少爷!”

正在思考着要怎么做才算捏爆世界的卵蛋之时,忽然一道声音将沐恩惊醒。

他抬起头,看向骑马飞奔而来的一名士兵。

是不久前放出去的斥候之一。

“你们到达诺塔斯亚堡垒了?”

“禀报沐恩少爷,还没有。”

斥候拉住缰绳,弯腰道:“虽然已经能够从望远镜中看见诺塔斯亚山脉,但这里毕竟是平原,真实路程就算是换人不换马一路狂奔,也至少需要半天。”

“那你们……”

“我发现了其他东西!”

说着,斥候恭敬的递上一只望远镜。

沐恩眉头微皱,没有说什么,接过望远镜,向着斥候指示的方向看去。

在镜筒之中,诺塔斯亚山脉雄壮的影子更加清晰了,沐恩甚至能够隐约看见上面山石的轮廓,只是那明显不是这名斥候急匆匆飞奔回来的原因。

沐恩继续挪动望远镜,在斥候的不断指引下,终于看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太小了,与雄壮的山脉相比如同一粒尘埃,所以就算是沐恩超出常人的视力之前也没有看见它,而通过望远镜仔细瞭望,沐恩终于发现了那个黑点。

“那是……”

沐恩仔细盯了一会儿,疑惑道:“人?”

黑点逐渐放大,展现出其真容,沐恩也终于得以确认那是一个人,一个飞奔的人。

按理说,一个飞奔的人没有什么好看的,也不值得斥候如此紧张,还专门回来报信。

但随着那人越来越靠近,沐恩也很快发现他无论是外貌,还是动作,都完全不像是个正常的人。

那人十分枯瘦,身上是破烂而宽大的军装,跑步的姿势踉踉跄跄,仿佛随时会摔倒,但是动作却奇快无比,仅是很短的功夫,沐恩便看着他从远方奔来,来到近处。

近处看起来更加恶心,浑身都是血迹和伤痕,偏偏那人似乎完全对于自己的惨状浑然不觉,在发现近前的沐恩之后,就这般嘶吼的扑了过来。

“什么鬼东西?”

沐恩下马,一脚踹了过去。

他本来还怀揣着十分的警戒,这一脚没留多少力,可是没想到,那怪人竟是这样直接被他给踹飞了。

“这么弱鸡?”

沐恩一愣。

“吼!”

然而话都还没有说完,怪人就再次翻身而起,再次扑向沐恩。

“没有痛觉?”

沐恩又一脚,踹在怪人胯下。

怪人飞扑的动作立马停下,斗鸡眼,双腿内八。

嗯,虽然世界的卵蛋不好打爆,这个怪人的倒是和普通人一样脆弱。

“看来有痛觉,不过理智几乎没有。”

沐恩靠近,仔细观察:

“身上有斗气的痕迹,但都消耗的差不多了,你该不会是一路从诺塔斯亚堡垒跑过来的吧,一口气跑了几百里?”

“吼!”

沐恩再一脚踹翻。

“咦?”

随着怪人再次起飞,沐恩目光一凝,这时他才发现,怪人身上的破烂军装是王国的样式。

这人是王国的士兵?

不对……

这家伙还是个王国贵族。

沐恩俯身,从怪人胸前撕下一枚家徽,他不认识这个王国贵族的家徽,但是能够将家徽如此骄傲的放在胸前,这人在王国的身份也定然不低。

不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他能跑到这地方……也就是说,诺塔斯亚堡垒真的已经被攻破了?

沐恩内心一沉,对于塞莉西亚和安娜学姐的担忧再增添几分。

然后几乎没有做什么思考,面对这个诡异的情景,他的脑中就自然而然的浮现那个名字:

“救世会……”

“这难道就是王国的底牌……或者说是救世会的招式?”

“制造出这种跟丧尸差不多的怪物?然后用这怪物来攻击帝国?”

“吼!”

又是一脚。

看着飞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怪人,沐恩挑挑眉。

“不过,真的太弱了吧,跟以前的邪神造物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啊……”

那些邪神造物好歹能够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吧,可这玩意儿能够碰到他的裤脚吗?

就这就这?

救世会就这?

跟认真搞事的邪信徒差远了吧。

难道是用其他什么卑鄙的手段才攻破诺塔斯亚堡垒的?

“沐……沐恩少爷……”

正这么想着,一旁的斥候咽了口唾沫,忽然说到:“还没完呢,您再看看?”

“没完?王国造了多少这种怪物?几百个?还是几千个?以这玩意儿的战力,我一个人就能打几百个吧。”

沐恩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然后……他嘴角的不屑骤然僵硬。

轰隆……

大地微微动摇。

在远方,在那山脉与大地交界的地方,庞大的黑影逐渐蔓延开来,覆盖广袤平原的一角。

似乎连天光都被黑影所吞没,变得暗淡。

但那并非是什么黑影,那是人,那是一个个以诡异姿态狂奔的怪人。

他们浑身染着血,飞奔上百里而不知疲倦,像是才结束一场血腥宴会,正兴奋的赶往另一场。

他们逐渐充斥沐恩的整个视野。

那不是几百,不是几千,甚至不是几万。

而是……几十万。

70、燃烧

“列阵!”

“列阵!”

“呈防御阵型列阵!”

传令兵策马狂奔,挥舞着旗帜,将命令飞快传递到整个军阵。

“列阵?”

但是得到命令的“士兵”们却是一脸懵逼。

“怎么列阵?”

老熊废了老半天劲才把那个对他来说小了一号的头盔取下,迷茫的看向旁边:

“你知道吗?”

旁边剔着莫西干头的男人疯狂摇头。

列阵?

开什么玩笑。

他们这些混黑帮的,站队最整齐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下城区的小黑巷子里排队挑技师,哪里真的知道军队里的士兵是怎么列阵的。

他们这样排排站就不叫列阵吗?

“不是说好只是演演吗?怎么来真的?”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更逼真?”

“扯淡,都这个时候了,逼真有什么用。”

老熊看向周围,挠挠头:“我可有一段时间没有发现有人偷看咱了,难不成没人看也要演得逼真?”

“素养,这叫演员的专业素养你懂吗?”莫西干头嗤之以鼻。

老熊大怒:“素养有什么用,以前那些贼有素养的贵族老爷,不是还得靠我的走私渠道?”

“所以你混到现在也还只是个大老粗。”

“你……”

老熊撸起袖子,正要让旁边这货知道一个人丢掉素养之后该有多么强大,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仿佛感到了什么,动作一滞,迷茫的望向远方。

在旁人惊异的目光中,老熊皱眉疑惑了一会儿,接着突然匍匐在地,将耳朵贴近地面仔细倾听。

“有没有一种可能。”

没过多久,老熊凝重的抬起头:“上面让我们列阵不是因为什么素养,而是敌人真的已经打过来了。”

“你开玩笑的吧。”

莫西干头以为老熊真的要说什么十分严肃的事,本来都严阵以待了,听见这话却直接笑出声。

“敌人?你是说王国那些杂碎?老熊,你该不会也信那种传言吧?觉得就凭王国的杂碎能够攻破诺塔斯亚?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攻破了诺塔斯亚,士兵不修整的吗?后勤不补给的吗?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继续发动进攻?”

“不,我感觉到了……”

“感觉?这事能够凭感觉吗?就说老熊你该多读点书了,素养没有,常识你应该有吧,那些王国杂碎又不是靠一双脚就能日行百里的超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跑到这边来。”

莫西干头笑着指着手中的盾牌:“要是王国的杂碎真的这么快打来,我就把这盾牌吃掉……”

“轰隆!”

话音未落,像是海潮一般的震颤声由远及近,铺天盖地而来。

起初,那还很轻微,像是几百米外的一条溪水潺潺。

可只是两句玩笑话的功夫,那声音连带着能够清晰感知到的震颤就猛地膨胀,并逐渐叠加成能够吞没一切的海啸!

老熊和莫西干头同时惊愕的抬起头,越过茫茫军阵,他们看见在那地平线的彼方,一块仿佛在不断蚕食大地的阴影也随着震颤声膨胀起来,很快便充斥视线中整个平原的北方!

“那些看起来有些拟人的家伙是王国的士兵?”

莫西干头愣了一会儿,呆呆道:“我没去过王国,原来王国的人都长得……这么粗犷?”

“应该是吧,我也没去过王国。”

老熊先是点头,然后面无表情的转头看去:“所以你是要整个一块吃,还是撕下来一点一点的吃?”

“现在不是玩这种老梗的时候,敌……敌人打来了,还不快做准备!”

莫西干头声音都在颤抖,紧紧抓住手中的盾牌。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食物……不对,这个盾牌,能够带给他些许的安全感。

“再不做准备,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我特么知道,但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刚才都说了,我不知道怎么列阵!”

老熊冲着莫西干头反吼回去,整张脸已经拧巴在一起。

虽然他在贝尔兰德下城区也算是一方大佬,掌控着几条日入斗金的走私渠道,但说实话,战争这种东西离曾经的他太过于遥远,甚至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战场上,成为普通的士兵之一。

就算是下城区看似风光的地头蛇,可在这血腥的战场之上,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炮灰而已。

他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也会恐惧,也会颤抖……

所以……难道他为了上进选择的这条路,是错误的?

老熊不由得陷入沉思,然而还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一道怒吼就仿佛老妈每天早上叫你起床的催促一般,多待不得片刻功夫的冲入他的耳朵。

“还愣着干嘛?”

刚才传令的士兵去而复返:

“把盾牌拿上,顶在前面去,不要散了,一散都要完蛋!”

“哦哦!”

“还有,去把魔导炮拖出来,趁着敌人还没彻底靠近,用魔导炮尽量削减他们的数量和冲劲!”

“魔导炮……”

老熊眼前一亮。

对啊,还有这玩意儿!

不管旁边屁颠屁颠顶着盾牌往前列阵的莫西干头,老熊快速来到后方。

此时,好几十辆马车的车厢已经被卸下来,精心布置的伪装也被去除,魔导炮粗大的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寒的光。

这些都是准备运到前线去支援的最新式魔导炮!

魔导炮已经就位,然而由于发现那庞大敌军的混乱,正苦于找不到炮手。

老熊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握紧瞄具把手。

冰冷的触感灌入他的灵魂,却让他的血液一下子燃烧起来。

一瞬间,老熊就仿佛找回了之前绞杀那名被皇帝陛下通缉的罪犯时的雄心壮志!

是啊……王国大军又如何,来势汹汹又如何?

只要驾驭着这尊暴力机器,他可是连那种能够一巴掌拍死他的顶级强者都敢干上一炮的!

区区王国杂碎而已,又能怎样?

“来吧!”

老熊怒吼,快速瞄准那飞快蔓延而来的阴暗海潮:

“管你是什么鬼东西,先吃我老熊一炮!”

轰!

魔力汇聚的洪流划破天空,如流星般坠入那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阴影。

……

……

刺眼的浪花在阴影中迸溅,却又很快被庞大的海潮吞没。

“不行,没用。”

沐恩放下望远镜:

“人数太多了,魔导炮也没有多大用,这玩意儿在战场上本来就是威慑大于威力,可现在看来,这些只有外形还稍微像是人的怪物们……并没有恐惧的心理。”

沐恩视线微瞥。

脚底,那个最先冲来的已经被他削成人棍,像是蛆一般在地上蠕动着。

可就算如此,那只蛆还是没有放弃爬向身前的活人,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干瘦面容上依稀还能看出某种强烈的饥渴。

“没有恐惧、没有理智、痛觉微弱、难以解决,追寻着活人气息……”

沐恩深吸一口气,将眼瞳深处的漆黑之色暂时抹去:“说实话,若是察觉不到丝毫邪神气息,我都以为这又是哪位邪神座下疯子的作品。”

可显然,把他们变成怪物的手段似乎要比某些邪信徒的手段还要高明。

毕竟邪信徒造出的怪物之所以难以杀死,那是因为有邪神的力量影响,可这些怪人如此难缠,看起来也有“不死性”……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不死,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燃烧自己。

血肉、骨骼、灵魂……一直不停的燃烧,不停的舞蹈……就像是蜡烛,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穿上了红舞鞋的舞者,在将自己彻底燃尽之前,永远不会停止。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饥渴,如此疯狂的追寻着其他活物。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燃烧。

71、血荆棘

“连灵魂都差不多燃空了吗,读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沐恩抬起手,敛去掌心的那一抹黑焰,脸色愈发凝重。

他本来还想通过这个提前到来的怪人知道诺塔斯亚堡垒所发生之事的详细情况,但很显然,一口气奔跑了上百里,这个熊熊燃烧自己不知道多久的怪人,已经跟一团行走的灰烬没有什么区别了。

就算是黑书,也无法从一团灰烬中读取到情报。

至于后面那几十万染着血,明显才经历了一场盛大血宴的怪物们……沐恩不觉得那些普通士兵,能够知晓事态的真相。

可能他们也是在一片茫然之中,在自身浑然不知情的状况之下,就被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毕竟无论何时,普通人都是最可悲的,他们只能被大势裹挟着前进,纵使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无法回头。

“收回前言,救世会……不愧是救世会。”

沐恩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以及那越发接近的地震与轰鸣,双手下意识握紧刀柄。

救世会,这个赫赫有名的恐怖组织,其手段凶残程度还是有些超出他的想象,而且这明显只是一道开胃菜而已。

因为沐恩仍旧记得,救世圣主盖乌斯的邀请之地可不是帝国的北部平原,而是王国的腹地……那座古老的王城。

可现在,他离那座城还有整整上千里,就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给予自己的下马威。

“轰!”

“轰!”

“轰!”

魔导炮的明亮焰尾使得整个天空都变得黯淡,可是那些怪物枯瘦而狰狞的脸庞却愈发清晰。

“沐恩少爷,是不是应该撤了。”

负责保护沐恩的皇家骑士强行安抚住座下躁动不安的马匹,抬起头,却也难以掩饰住自己脸上的惊慌之色:

“敌方数量太多了,我们守不住的。”

“必须守。”

沐恩斩钉截铁:“对方速度太快,我们跑不掉的,一但开始逃窜,阵型溃散,我身后的所有人都会成为这些怪物的猎物和血食!”

“可……我们这点人,怎么守?”

皇家骑士语气有些颤抖。

纵使他作为最为精锐的皇家骑士,训练有素且身经百战,却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硬生生面对这样疯狂的几十万大军的冲击。

虽然自己这边看起来也有十万大军,在军阵的范围上比那铺天盖地的几十万也只小了三四倍而已,远称不上是大海中的一座孤岛的程度。

但无论是他还是沐恩都心知肚明,这十万人里,只有八九千是真人,而且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来凑数的,他们有的是下城区的混混,有的是临时抽调的公务人员,甚至还有凭着一腔热血就来报名的学生、工人,甚至是流浪汉。要论战力,论组织度,远不如真正的八九千士兵。

真正的八九千士兵都做不到,就凭这些良莠不齐的家伙,又怎么守这几十万大军的浪潮?

而且眼下最大的问题还不是人员,是地势!

“平原面对这种数量庞大的军队冲阵太难了,跟风暴里的孤舟也没有区别,要是有座城……有座城墙让我们作为依托,就好了。”

皇家骑士喃喃自语,不断的思考着各种足以让他们从这海啸之中存活的可能性。

然而不管怎么思考,那些可能性都只是存在于理论中,毕竟这什么都没有旷野,又怎么可能……

“谁说没有的。”

“什么?”骑士一愣。

“城墙,谁说没有的。”

沐恩瞥了眼骑士,道:

“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把这十万多副钢铁甲胄,运到这种地方的。”

“……”

骑士微微瞪大眼,在刺鼻的血腥气味中,他突然嗅到某种冰冷的气息。

不知何时,在众人都在因为即将席卷而来的海啸而惊恐之时,无数副无人存在的甲胄已经主动向前,来到了阵列的最前方。

这些甲胄只是普通的钢铁所造,做工也很劣质,更没有什么出众的战斗力,甚至说只要来个小孩随便踹上一脚,它们就会可笑的散落一地。

明明除了用作演戏的道具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但是此时此刻,这些会动的铠甲,却带给骑士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

因为他想起某个传闻。

这些铠甲之所以会自己动,并不是内部宣称的那样使用了某种魔法,而是因为在军阵最中心的那辆马车之上,藏着沐恩少爷的情人之一。

那是一位气质端庄秀丽,容貌丝毫不逊色于女皇陛下的少女,曾经有人在夜晚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远远看过,便惊叹于其绝美的容颜。

而传说中少女的能力是……

“安。”

沐恩低语。

这声呼唤很轻微,甚至就连身在他旁边的骑士都未能听清。

然而隔着这漫长的军阵,端坐于马车之上的女仆忽然睁开眼。

“我在的,少爷。”

细微的呢喃没能传递到任何人的耳中,却已经顺利传递到彼此。

安身处马车,她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那支已经陷入疯狂的大军已经冲到了哪个位置,甚至在军阵停止行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但她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只需要听从少爷的呼唤就好。

“聚神。”

猩红的色彩开始从安的瞳孔中心扩散开,短短几个呼吸间,她的气质猛就地一变,某种古老深邃的气息开始自她姣好动人的身躯之间散发。

可以短暂加强精神力的古老秘法被她无声施展出来,让她足以调动如此强大的神眷之力,石块破碎的声音接连不断的从周围的马车中响起,那些昂贵的魔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干魔力,破碎成一摊无用的砂石。

由皇家魔法师团精心打造的增强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安却没有丝毫怜惜之意,径直将手掌拍在阵法的最中心。

轰!

大地再次震颤。

但这次并不是因为由几十万只怪物组成的海啸已经近在咫尺,甚至已经与这边最先头的部队发生了接触,而是因为……

尖锐而巨大的钢铁荆棘猛地的刺穿大地,分裂土石,彼此交织着冲向天空,瞬间变化作一片茂密的钢铁丛林。那十万副钢铁甲胄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一同融入荆棘丛林之中,成为那粗壮的树干与尖锐锋利的枝叶。

怪物们咆哮着逼近,却未曾想过危机从地底而来,伴随大片的寒芒闪过,无数王国士兵被钢铁荆棘径直洞穿,裹挟着飞向天空,却仍未死去,像是肉串那般在枝丫的尖端挣扎。

肢体横飞,鲜血迸溅,这座两支军阵还未彻底接触的战场,就这般突然就变成了屠宰场一般的血腥地带!

72、前恨

“这……这城墙有点别致……”

沐恩身旁这名皇家骑士虽然已经自诩见过许多血腥场面,但还是不由得被眼前这幕吓出来一身冷汗。

只能说不愧是传说中沐恩少爷的情人吗?敢跟女皇陛下抢男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不对,这本事已经有点吓人了,要是她以后跟女皇陛下打起来……皇家骑士哆嗦了一下,那画面太可怕,不敢想象!

“愣着干什么,安争取来的时间不是给你发呆的!”

“是……是!”

皇家骑士猛地转身,开始指挥众人发动反击。

箭矢、长矛、魔法、魔导炮,所有能用的远程武器都被推了出来,甚至包括地上的碎石。在魔导炮的轰鸣中,众人终于鼓起勇气,向着被钢铁荆棘阻拦的王国大军宣泄怒火,使得场面更加血腥。

沐恩默默望着这一切

虽然安构筑的防线并非是他所想象的那种钢铁城墙,但不得不说,这片荆棘丛林的效果是比单纯的城墙要好的。

因为城墙虽然在肉眼上更能给人安全感,但是在没有提前布置兵力的情况下,城墙同时也意味着截断了己方压制的火力,所以对于敌人来说不过是稍微花费一点时间就能翻越的障碍物而已。

但钢铁荆棘不同,这东西不仅能够阻挡敌方的攻势,还能在敌方进攻的同时最大程度的杀伤敌人。

看着那些不怕死亡、不怕痛苦,自己钻进“刀山”再被绞碎的王国士兵,沐恩莫名的想起了自己前世的那场十分出名的战争。

在那个战场上,对于普通步兵来说最麻烦的不是敌人的枪炮,而是各种战壕、沟壑、堡垒,以及那之前,密密麻麻、带着刀片和尖刺的锋利铁丝网。

铁丝网会拖慢士兵的动作,让其成为敌人的活靶子,同时也会最大程度的阻碍士兵的前进。

所以那个时候战线的推进基本都是按照每天几米来算的,而且每一次推进都势必会付出无数士兵的生命。

直到后来那赫赫有名的战场钢铁巨兽,坦克的出现……

“还好这个世界没有坦克,钢铁荆棘没有那么容易被攻破。”

沐恩略显得意的想到,然后……

轰!

炙热的火焰轰然炸开,瞬间便在钢铁荆棘丛林中炸出一道半圆形的缺口。

沐恩脸颊微微抽搐,视线随着火光看去,很快便看见在无数狂乱的士兵中,一名身穿破烂长袍的老人,正挥舞着手中几乎快要彻底炸断的破烂法杖,口中念念有词的构筑着魔法。

没有坦克,但是有魔法。

“该死!都疯成这样了还能使用魔法?”

沐恩赶紧拔刀,凌厉的刀光斩过,隔着百米远,便让那枯瘦的魔法师人头落地。

可就算是人头落地,魔法师干裂苍白的嘴唇依旧在不停的开合,魔力接连不断的汇聚,很快第二道魔法便轰然袭来,再次扩大了那个缺口。

“妈的……”

沐恩再次暗骂一声,继续挥刀,彻底将魔法师斩成无法一个字都说不了的肉块。

但这只是暂时的,因为如此庞大的军阵,不可能只有这一名魔法师,沐恩解决掉了一个,很快就有新的魔法师站了出来,摇摇晃晃的吟唱魔法。

那些魔法师就算因为失去理智而实力大减,只能使用自己最擅长的、铭刻在骨子里的本命魔法,但纵使如此,只要数量足够多,攻破钢铁荆棘丛林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沐恩此刻也发现,这片钢铁荆棘丛林对于那些已经化身为怪物的王国士兵阻碍能力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出色,因为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主动冲进丛林之中,锋利的钢铁利刃逐渐被血肉填充。

在数量庞大的军队面前,钢铁荆棘丛林成为了插入地基中的钢筋,正在被这些前仆后继的血肉水泥一点点填满,很快它就会彻底被浇筑成一片坦途。

“少爷……”

安仍在尽力使用神眷,操纵着那些钢铁绞动,延缓这一过程,可隔着如此远的距离,沐恩也感受到了安的虚弱。

钢铁荆棘丛林快失效了!

“沐恩少爷!”

皇家骑士再次冲了上来,这次他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焦急:

“请你离开!”

“不行。”

沐恩站在最前面,离钢铁荆棘丛林,也是离敌人最近的地方。

伊丽莎白之上已经开始流转圣洁的微光。

“不能走。”

“魔导炮和魔法师们的魔力已经耗尽了,不仅是箭矢,连石头都丢光了!这次真的挡不住了!”

“不能走,一但阵型崩溃,那些普通人一个都活不了。”

“普通人就算了,但是沐恩少爷您……”

“我说了……不能走!”

沐恩猛地回头,湛蓝眸子中流转的威严让骑士接下来劝诫的话重新咽进肚子里。

“把你们这动不动就想让上司先跑的心理改一下,要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你们真正的主人塞莉西亚,都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我,我知道……”

骑士愣住,嘴唇蠕动着:

“可,可这就是我们的职责啊……”

“你现在的职责是组织军阵,鼓舞士气。”

沐恩拍拍骑士的肩:“相信我,好吗?我觉不会放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是!”

骑士昂首挺胸:

“皇家骑士拉姆·杰森,必将遵从阁下的指令!”

名为杰森的皇家骑士转身,很快,一只由皇家骑士带领的列队来到最前方。

队伍中有精锐的骑士,有下城区的帮派成员,也有业余爱好是击剑的普通公务人员,此时所有人举起手中长枪,面对那些离彻底突破钢铁荆棘丛林只有不到几米的王国士兵们突刺!突刺!突刺!

这种攻击对于眼前这些近乎不死的怪物来说作用极小,仅是能延缓脚步,却没有一人放弃。

毕竟他们的领导者都站在最前面的位置,他们又怎么可能退缩呢?

“做的不错,不愧是塞莉西亚的兵,也不愧是帝国的人民。”

沐恩微笑着夸赞,同时也散发着宛如太阳般让人安心的气质。

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这条看似脆弱的防线,就绝对没有被冲垮的可能。

虽然他此刻其实内心慌得一批……

【快来个人救救救救啊……】

沐恩挥舞手中纯白短刀,精准的又将百米之外的一名魔法师砍翻。

同时快速思考着解决办法。

怎么办?用黑焰?

不,他的精神根本撑不到烧死如此庞大的军队,这样只会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因为精神透支而脱力,而且他还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躲在哪里。

硬砍?

他倒是可以凭借自己的速度和身法脱身,但是已经脱力的安呢?还有身后这几千人呢?他们因为沐恩坎贝尔这个名字聚在这里,自己又怎么可能放弃他们?

所以到头来……

“都怪粉红熊!”

沐恩咬牙切齿。

想出这么一个破计谋,让自己这些人在明面上当诱饵,自己却不准备一个足够保证安全的备用计划!

等着吧混账,自己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迟早把他那些个人珍藏全部捅出去!

“吼!”

刺耳嘶吼声越发接近,最后一层钢铁荆棘终于被撕开,如同丧尸群一般的王国士兵们蜂拥着从缺口钻出。

“没办法了……”

眼见着危机将近,沐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暂时抛开。

既然想不出任何办法,那么就只能用他最擅长的做法了……

那就是,拼命……

“嗡——”

沐恩半个身子前倾,几乎就要彻底冲进那混杂着浓郁鲜血的浪潮之中……然而就在此刻,伴随着低沉的嗡鸣,一阵微风袭来,沐恩突然感觉身上一暖。

世界重归光明,连带着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也一同被消散,一道金黄色的帷幕从天而降,恰到好处的将整个阵线分割。

那道黄金帷幕是半透明的,看起来如此脆弱,就像是一层薄膜,可漫长的战线上几十万王国大军同时冲撞着黄金帷幕,也依旧无法动摇其分毫。

“这是……”

沐恩喃喃,眼中绽放出惊喜,因为他在帷幕中感受到了熟悉的圣洁气息。

“抱歉,我来晚了,诸位没事吧。”

温柔甜美的嗓音如春日暖阳,驱散了整个帝国众人所积蓄的恐惧,身穿洁白长裙的人影从天而降,圣洁的气息扩散开来,瞬间便安定全部人心。

“拉蒂娜小姐?”

这外溢的圣洁气息比莉雅的更加浓厚,当世只有一人,自然是教会的前任圣女,拉蒂娜。

“您总算来了。”

沐恩长松一口气,抹把额头的冷汗:“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又要噶在这儿了。”

“是吗?”

拉蒂娜眨眨眼,揶揄道:“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了一些很帅的话吗?我以为你还十分游刃有余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您知道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腿都在抖吗?”沐恩板起脸。

“那也丝毫不影响你的帅气哦。”

拉蒂娜掩嘴微笑。

曾经让她很不齿的淑女行为,在这二十年间却已经刻进了骨子中,只要是在外人面前就会下意识的展露。

当然,与之一同展露的,还有她曾属于圣女的威严。

“抱歉。”

拉蒂娜略微收敛笑意:“调动人手稍微花费了一点时间。”

“调动人手?”

“是啊,毕竟是这么大的阵仗,就算是教会也必须要认真准备一下才行呢。”

拉蒂娜转头,看向那黄金帷幕另一侧疯狂的王国大军,澄澈的瞳中摇曳着难以压抑的冷酷与怒火。

“好了,接下来也是该由我们来处理了……”

“这与二十多年前如出一辙,新一轮的……兽潮。”

73、清扫

“好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沐恩抬手,示意旁边这支由皇家骑士和临时士兵组成的队伍后退,给眼前这位前任圣女腾出位置。

这些刚刚把自己一辈子的勇气都豁出去的众人仍处于呆愣中,似乎并未意识到眼前的黄金帷幕代表着什么,直到一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用拼命了。

“谢天谢地……”

“女神万岁……”

“妈妈,我又能回去见您了。”

各种感谢的呢喃回荡在人群之中,沐恩甚至还听到了无法控制的啜泣声。

那个像是熊一样壮硕的男人哭成了一团,完全看不出之前开炮时的勇猛无畏。

“沐恩少爷,我们真的……”

“去安抚队伍,帮助伤员,并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吧。”

沐恩微笑拍拍杰森,拍拍一个又一个人的肩:“这里就交给我和拉蒂娜小姐了。”

“……是!”

杰森再次昂首挺胸,快速回归状态,指挥众人有序撤退。

他已经认出来这位笼罩在圣洁光辉当中的女性身份,但也知道此刻并不是应该给她添麻烦的时候,因此对其并未声张,甚至帮助拦住了一些想要上前表示感谢的人。

这些不是士兵的士兵,开始在皇家骑士的带领下,向着安全位置转移。

“多亏您了。”

沐恩再次向拉蒂娜小姐表示感谢。

虽然已经是“前任圣女”,但是拉蒂娜小姐的份量还是远超常人,不仅自身就是实力超凡的戴冠者,她的出现更明显代表着来自教会的某种意志。

毕竟一般来说,教会不会主动掺手他国政事,就连帝国与王国之间的战争都未曾干预。

可很显然,眼前这些陷入疯狂的几十万王国大军,已经远远超出了两国之间战争的范畴。

——以他们表现出的对于血食的渴望,沐恩毫不怀疑要是仍由他们这般肆虐下去,整个帝国北方都会如同蝗虫过境,生灵涂炭。

救世会的手段已经涉及到生命教会的某种底线,他们也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不过……

“兽潮?”

沐恩敏锐的捕捉到这两个略显奇怪的字眼,待到无关人员退去后,立马问道:

“拉蒂娜小姐刚刚说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黄金帷幕另一侧,那些恐怖嘶吼咆哮挣扎仍在继续,不断有狰狞的人形怪物飞蛾扑火般撞击在金色帷幕之上,金色帷幕毫不动摇,他们却被撞得骨骼断裂,血肉开绽。

如此这般,几十万大军汇聚成潮,铺天盖地,那渴求血食,疯狂的形态也跟野兽没有什么两样……但不管怎么说,从本质上来讲,眼前这血腥军团仍旧是由人类组成的,他们只是被某种特殊的手段给变成这样。

他们不该被称作——“兽”潮。

“这就是兽潮。”

拉蒂娜并未掩盖自己眸中的冷酷与怒火,只是将余光瞥向沐恩,强调道:“毋庸置疑的兽潮。”

“为什么?”

“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那场著名的兽潮事件吗?”

“兽潮事件……我记得也是由救世会引发的一起严重灾难事件,南方某城遭到了兽潮的袭击,为了保护城中的居民,上任……不对,上上任圣女在那场灾难中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就此牺牲。”

沐恩开始回忆他所知道的一切,毕竟跟着莉雅去过圣城,对于这些内幕也有一定的了解。

“是啊,正是因为前前任圣女……那位可怜的少女只在圣女之位上待了几个月就不幸牺牲,我也才会被赶鸭子上架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圣女。”

拉蒂娜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白皙,没有留下丝毫时光痕迹的手掌,记忆仿佛突然回到了二十多年以前。

那场突如其来的沐圣仪式,连带着某只喜欢穿着滑稽熊皮套的中年大叔,完全改变了她的人生,让她这个毫不起眼的末位圣女候选,成为了圣女。

恍然回首,她这个完全不适合成为圣女的圣女,竟也是不知不觉在这个位置上坚持了二十年。

二十年很短,短到油腻犯贱的中年大叔还是油腻犯贱的中年大叔。

二十年也很长,长到让她这个曾经抽烟喝酒纹身的不良少女,已经变成了在外人面前就会不自觉的挺直腰背,温声细语的淑女。

而这二十年的开端,一切都源自那场突然的灾难,那场针对当代圣女的残忍刺杀。

“能够让前前任圣女牺牲,定然是很大的灾难吧……等等,难道您的意思是……”

沐恩突然反应过来,神情浮现一丝惊骇: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兽潮,也是和现在的一样……是由人组成的?”

“……没错。”

拉蒂娜微微点头:“兽潮,即是人潮,现在的这场灾难,几乎与二十年前那场如出一辙,只是发生的方式不太一样而已。”

“为什么?”

沐恩皱眉:“为什么要掩盖真相?为什么要把这些牺牲者……抹黑成所谓的兽?二十多年前那次也是相同的吧,那些人也不过是遭到了救世会的驱使……”

“因为他们已经没救了。”

拉蒂娜道:“教会必须处理他们。”

“这跟兽潮又有……”

“教会难道要向外宣称我们杀了几十万的……普通人吗?”拉蒂娜低垂眼睑,仿佛似在将眼中那些“怪物”的倒影……彻底抹去。

“不能吧,教会是大陆上无数信徒的光明所在,是女神注视的圣洁之地,又怎么能够做这种肮脏之事呢?所以他们只能是‘兽’。”

“这就必须要将人污蔑成兽?”

沐恩瞳孔微缩,语气中也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怒火。

“就是为了教会的名声?”

“不,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声,而是为了秩序!为了不让众多信徒的疑惑、天真、善良,以及有些人饱含恶意的推动来毁掉秩序!”

拉蒂娜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柔,却铿锵有力:“秩序在这个世界是很宝贵的东西,决不能轻易的使其动摇,因为毁灭总是比修补更加困难,我想救世会弄出这场‘好戏’的目的也正是于此……秩序与信心一但被毁灭了,要将其重新建立起来,就势必要花费千百倍的功夫了。

我想,这也是那位本有机会可以离开的前前圣女,最终选择牺牲自己,将一切都葬在历史深处的原因吧。”

“……”

沐恩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这件事教会又没有错,反而是他们默默承受了这份压力。

但是看着一脸平静,宛若叙述什么平常之事的拉蒂娜,沐恩突然觉得胸口有些不舒服,像是憋着一口气。

他也曾经亲手解决过百万人的灵魂,要说善良绝对称不上,但与那次相比,这次总让他觉得……莫名的恶心。

“去后面吧,莉雅在后面负责治疗。”拉蒂娜突然道。

“莉雅也来了?”沐恩一愣。

“当然,她可是如今的圣女,这种场面又可能不亲自到场?”

拉蒂娜顿了顿,又道:“还有圣诗班也从圣城赶来了,之后请让您的那些手下接受了一下圣诗班的‘心理辅导’,毕竟如此可怕的画面,留下心里阴影就不好了。”

“……希望他们反倒不会因为心理辅导而留下阴影。”

“怎么会呢?圣诗班可是专业的。”

拉蒂娜“俏皮”眨眨眼:“好评率百分之百哦。”

“……”

废话。

玩心理暗示那套的,好评率没有百分之百,也被催眠成百分之百了!

沐恩脸颊微微抽搐,但拉蒂娜的突然调皮,也终于是冲淡了他心头的一些乌云。

以至于让他终于想起其他重要的事。

“对了,您刚刚说莉雅现在在哪儿?”

“后面啊。”

拉蒂娜似乎已经预料到沐恩的反应,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就军阵最中心的那辆马车,里面的美少女好像很虚弱需要人帮助,我就让莉雅先去帮忙了……怎样,我贴心吧。”

“……”

贴心个鬼,您这是故意想看乐子吧!

“我先走了,这里就暂时交给您了!”

沐恩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相较于世界毁灭秩序崩坏这种小事,他还是更担心两女在这种地方的突然相遇,会不会再次引发可怕的修罗场。

毕竟这里可不是床上,自己可没有“说服”她们的办法啊!

……

“聪明又识趣的乖孩子,难怪会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

眼见沐恩离开,拉蒂娜终于也回头,流淌着怒火与冷酷的眸子重新平静下来,凝视着越发混乱血腥的前方。

“好了,年轻人都被支走了,这种肮脏血腥的事,就暂时交给我们这些老人吧。”

她一招手,让黄金帷幕光芒璀璨,彻底遮挡住另一面的景象。

于此同时,随着那纤细的指尖下落,一道巨大的黄金门扉,被凭空勾勒出来。

轰!

大门洞开,与这温暖的圣光截然相反,足以令人灵魂打颤的萧杀气息,蓦的从门扉中流淌。

马蹄阵阵,战马却无声,身着尖顶黑色长袍的诡异队伍就这般自门扉中走出,他们手持着染血的长镰与巨刀,明明是身处圣光的笼罩之下,可那血腥气息与阴寒之意,竟是比他们身前的几十万王国疯子还要浓郁。

审判圣殿,异端处刑者。

轰隆。轰隆。轰隆!

大地又一次开始动摇,庞大的机械造物紧随处刑者之后。

这些造物方方正正,就像是一块块竖立的巨大墓碑,可当来到空旷之处后,那些“墓碑”便猛然崩裂,威严的人形机甲自墓碑的残骸中缓缓起身,流转魔力的机械构件接连舒展开,背部的钢甲缝隙喷涌出炙热的蒸汽,看起来宛若是天使的羽翼。

机枢圣殿,大天使装甲部队。

“啊,女神啊,您的荣光照耀世界……”

在黄金帷幕之上,在更高的地方,身着纯洁白衣的男女站在最高处,手捧教典,歌颂着伟大的女神。

他们看起来毫无动作,但是在天幕之上,太阳、月亮、甚至是遥远的群星都被圣洁的光辉隔绝封锁,再也无人能够用任何手段,窥探这里的一丝一毫。

观星圣殿,叹咏诗团。

最后……

拉蒂娜迈步,越过黄金的帷幕,将冰冷的指虎戴于指节之上。

“诸位,开始工作吧。”

她轻声道,宛若即将哄睡孩子的温柔母亲,但是随手一挥,便有无数血肉在拳下迸裂:

“这场既不高洁、也不正确,甚至毫无正义可言的清理工作,还要持续很久呢……”

嗡——

伴随着拉蒂娜的话音落下,不再温暖的圣光猛然降临,各种可怖杀器以更为汹涌的气势,扑向那些疯狂的“兽群”。

生命教会的暴力机关,终于也在此露出他们狰狞的獠牙,开始了他们的……清扫。

74、表里如一

黄金的帷幕分割大地,耀眼的圣光封锁天空。

从诺塔斯亚眺望那圣洁气息弥漫之处,仿佛有一座巨大的高墙自平原腹地拔地而起,将世间的一切罪孽都彻底的囚禁于其中,然后……吞噬。

“又是那惺惺作态、道貌岸然的一套吗?”

虽然从外面已经不可能知道那道黄金帷幕中此刻发生的事,但是忏悔魔女仿佛已经想象到其中的画面,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又要将这真实的历史,彻底的从世界上抹去吗?真不愧是虚伪的教会啊……”

掩盖历史,埋藏真相,扭曲罪恶,宣扬邪理。

那个名为“生命教会”的组织就仿佛一颗无比硕大的毒瘤,依附在世界的内部,残忍的吸吮着世界本身的血肉,将一切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他们才是罪孽。

他们才是最大的恶。

可他们却浑然不自觉。

还自以为是的沉醉在“正义”的假象中,妄想对于他们这些真正的“救世者”予以天罚……

可笑。

“啊……人类在原罪中凄惨的死去,多么美好的画面……”

忏悔魔女叹惋着握紧手掌:“可惜,没办法亲自看到了。”

当然,更可惜的是辛苦打造的几十万人形凶兽就这般被彻底的按死在了平原之上,他们没有造成任何的动乱,没有带来丝毫的毁灭,甚至没有攻进任何一座城中。

看来,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教会处理这种事已经变得熟练不少,根本不给她将这“福音”散播开的机会。

“不过,还没有结束。”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忏悔魔女又舞蹈了起来,飞跃、旋转、裙摆飞扬,脚尖落地……被鲜血染得血红的玉足跳跃在无数堆积的尸骨残骸之中,妖异,又美艳。

舞毕,她轻轻捻起黑袍下的裙摆,向着远方未曾招呼的客人温婉行礼:

“这本就只是一道开胃小菜而已,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所以第二回合,我将会在那座古老的王城静候诸位贵宾的到来,来一同观礼……新世界到来前的,盛大开幕。”

……

……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温暖的圣光散去,莉雅露出令人安心的温柔微笑。

“接下来好好修养,就不会有大碍了。”

“我,我的手……”

老熊震惊的看着自己双手,原本手掌上被炙热的魔导炮灼伤的焦痕,以及虎口被长枪震裂的伤口竟是在转眼间就愈合如初,甚至看不出一丝痕迹。

“谢……谢谢圣女殿下!”

身为贝尔兰德下城区黑帮大佬的老熊此刻竟是有些语无伦次,纵使他的身份对于下城区的底层民众来说已经是高不可攀,可又何时如此近距离的见过圣女这般真正的大人物?

甚至还接受了她的亲自治疗!

老熊不由得感动得热泪盈眶,暗道自己之前做出这种选择真是太好了,虽然真的是差点嗝屁,能够被圣女殿下亲自治疗,回去之后这个逼已经足够他吹八辈子了。

“好啦,先休息吧。”

莉雅从担架前起身:

“之后会有修女小姐姐来找你聊聊天哦,在那之前,先把精神养好吧,不然可能负担会有点重的哦。”

“负,负担?”

老熊一脸茫然:“为什么会有负担?”

难道说来聊天的是那种胸很大,还喜欢露出黑丝吊带长袜的修女小姐姐?

那的确负担蛮大的。

“请不要乱想。”

莉雅道:“只是一点心理辅导而已。”

“诶?心理辅导?”

感觉良好的老熊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心理辅导,就看见之前跟他搭话的那个留着莫西干头的男人跟着一位修女走进一只小帐篷中。

没过多久,男人重新走出,脸色红润,精神奋发,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跟胸大腿长还穿着黑丝吊带长袜的修女小姐姐度过了一阵愉快的时光。

唯一的问题是……

“老兄,你发型呢?”

老熊震惊的问那个男人。

“发型?什么发型?”

“你的莫西干啊!没有这个,我靠什么辨别你?”

“哦,这说这个啊……”

男人抬手,由前到后,顺滑的梳理头上平整的普通中分发型,一脸坚毅道:

“我现在已经是个得到圣光净化的正派人士了,我的心中充满了真善美,是绝不会再留莫西干那种邪恶又轻浮的发型了!”

“哈?”

真……真善美?

老兄,你才进去十分钟,这就重新做人了?

老熊震惊无比,嘴张得仿佛能够塞下一枚鹅蛋。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看见刚才对男人进行辅导的修女也看向他,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

“你睡不着是吗?要来插队提前辅导一下吗?”

“不不不……我睡得着,睡得着……”

老熊赶紧缩回担架,双目紧闭,装作入睡。

但与努力平静的外表不同,他的脑中却翻滚着思绪。

一定要找个机会开溜,一定要找机会开溜,一定要找个机会开溜!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可是下城区报个名号就能吓哭小孩的黑帮巨头老熊,怎么能够变成那种梳中分的书呆子模样?

他老熊纵横下城区,连书都没读几本,怎么能够提前变成……变成……

“不要……我不要变成书呆子……呼……呼……”

“嗯,看来这个大范围催眠魔法的效果不过。”

修女看着一转眼就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老熊,满意的点点头。

接着她又立马绷紧身子,向站在一旁的莉雅微微弯腰行礼。

“实在是麻烦圣女殿下了,我们人手不够,竟还要劳烦殿下亲自出手治疗。”

“不,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莉雅微微颔首,双手自然交叠在小腹前,圣光氤氲,将她衬托着圣洁而高贵。

“大范围的睡梦暗示魔法阵列准备得如何?”

“已经完成了大半,只等所有人都睡着,就可以开始‘心理辅导’了。”修女恭谨回答道。

“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不,让圣女殿下子亲自进行治疗这种工作已经是我们太过无用了,接下来实在是不能再劳烦殿下。”

修女赶紧道:

“接下来请务必安心交给我们。”

“是吗?”

莉雅自然优雅的弯起唇角:

“不要逞强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叫我。”

“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完美完成任务。”

“唔,真是能干呀。”

莉雅真诚的夸赞一番,转身离去,而修女则是望着她的背影,想着之前那些对话,冒出崇拜的星星眼:

“不愧是圣女殿下……对于如此愚笨的我们也毫不责怪,真是温柔啊……”

……

“圣女殿下!”

“嗯。”

“殿下晚上好。”

“好。”

“圣女殿下今天还是如此的完美呢。”

“谢谢。”

“啊,我何时才能到达圣女殿下这种境界。”

“你一定可以的,加油。”

莉雅一路前进,与每一位对她行礼的修女或神职人员微笑致意。

成为圣女这么久,她也终于有些习惯周围人崇拜又恭敬的眼光,也终于习惯承受这份名为圣女的重任。

在外人眼里,她是圣洁的、高贵的、无暇的、纯真的,是一切美好的合集,是女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她也完美的履行着属于圣女的职责,为无数迷茫的信徒指引方向。

不过在私底下,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她还是略微自私的留存下一分最为本真的自己。

“圣女殿下接下来是要忙什么吗?”

“有一点事需要我亲自处理,你们可以在马车外面看守好,不要让外人打扰到我吗?”

“是!”

几位刚被调派过来的小修女为自己竟然能被圣女殿下亲自指派任务而激动得脸颊通红:

“我们一定会守好这里!”

“谢谢。”

莉雅完美的微笑再次随着圣洁的光辉逸散开来,仿佛让世界都变得明媚了许多。

当她俯身钻进马车幕帘之中后,一位小修女不禁捧着自己滚烫的脸颊,陷入迷醉:

“不愧是圣女殿下,真是高贵圣洁的啊,真想知道她私底下是什么样子的……”

“笨!”

一旁的另一名小修女敲头道:“圣女殿下当然是表里如一了啦,现在是什么样子,私底下也是什么样子,不然人家为什么会成为圣女殿下呢?”

“说的也是……”

小修女迷醉了一会儿,又道:“那圣女殿下要亲自去做的事,又是什么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另一个小修女也好奇的盯着马车,坚定道:

“不过圣女殿下要亲自去做的事……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

……

马车中。

被认为表里如一的圣女殿下刚坐下,就极为不雅的交叉丰腴的大长腿,脚尖在另一边的某位少女身上挑逗着。

“哦呀。”

“哦呀,哦呀……”

莉雅手背轻抚下巴,玉首轻扬,从粉嫩的唇间倾吐着从某位不知名学姐那里学来的小恶魔式三段坏笑:

“这不是自诩为完美女仆,端庄秀丽,平日里毫无破绽的安小姐吗?怎么此刻如此狼狈,看起来竟是……”

莉雅调皮的玉足在安的大腿上蹭来蹭去:“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你来做什么?”

安面无表情,强撑一口气,一把将那只绝对与优雅风度搭不上边的捣乱玉足拍开:

“不在外面装你的完美圣女吗?”

“咯咯,圣女什么时候都可以做。”

莉雅掩嘴轻笑,一脸人畜无害的歪歪头:

“但是能跟这个状态下的安小姐深入交流的机会……可不常见呢。”

75、莉雅的反击

“交流?”

安再次面无表情的将那只作怪的雪白脚丫拍开:

“我跟你没什么好交流的。”

“怎么没有好交流的呢?作为曾经坦诚相待的熟人,这种时候不来加深一下感情吗?”莉雅语气真诚,仿佛在提出什么友好的建议。

“感情?呵,如果你是害怕之后被我当做臭虫打扫掉的话,现在的确可以跪地求饶了。”安冷笑。

“哦呀,哦呀……”

莉雅笑容越发甜美,“安小姐果然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类型呢。”

“你想做什么?”安立马警惕起来。

“没什么呀,不是说过了吗?深入交流一下。”

微笑经过一番酝酿,逐渐变质,终于在没有其他人打扰的车厢中化作无比邪恶的坏笑。

在外人看来高贵圣洁的圣女大人,此刻却舞动着灵活的十指,如同恶魔一般一点点凑近斜靠在座位上的安。

“等,等等……”

感受着身体在精神抽取一空后的至极乏力感,安端庄的容颜终于露出些许破绽:

“别过来!”

“不要紧张嘛,玩一玩而已。”

“你想要跟我肉搏?”

安咬着牙,强行挤出一份力气支撑自己坐起来:“近身作战你可不是我的对手,别忘了你之前输的有多么可怜!”

“……”

莉雅闻言小脸微变。

经安这一提醒,她倒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画面。

的确,单论肉身力量,就算十个她也不是如今的安对手,甚至那时由于某个原本可以在肉身强度层面抵抗她的某个小烧货过早的丢盔弃甲,导致多次的正面对抗她都处于下风,被作弄的好不凄惨……

但莉雅又怎么可能被这般三言两语就吓到。

相反,安的这番话更加激起了她的小小报复心理。

正常情况她的确不是对手,但是精通医术的她,只看一眼,就知道此刻安的状态极差,就跟大战一场……还是战败之后没有区别!

别说肉搏,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多少吧!

“现在可不一样了,哼哼。”

莉雅不屑坏笑道:

“有本事,你再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肉身力量啊?都已经脱力成这样了,还嘴硬?”

“你……给我滚!”

“我就不,我今天必须要教训你一下,让你天天说人什么臭虫臭虫,我看你才是不知羞耻的臭虫!”

说罢,根本不再给安反抗的机会,莉雅一个饿虎扑食按住可怜的小女仆,已经锻炼得十分灵巧的手指在安的身上来回迅速撩拨。

她此刻不仅招式凌厉,再加上之前偷偷记住了沐恩进攻时的一些特别点位,因此没两下就把安弄得极为狼狈。

“这里也是弱点吧,虽然平时喜欢摆个冷冰冰的臭脸,但是一摸这里就叫得比谁都欢,你这个淫**仆!”

“闭……闭嘴!”

“还有这里!这里也是!这里!”

莉雅越来越兴奋,小脸上的绯红也愈发鲜艳,她也终于体会到了教训这些妖艳贱货的快感!

难怪那个冷冰冰女皇还有这个冷冰冰女仆都喜欢玩这一套!

“看招看招,你这个小贱人!”

“你……你不也一样……”安微睁美眸,咬牙道:“我记得这个位置你之前的反应比我还大吧!”

“哼,还敢嘴硬?那要是这边呢?”

“你也一样……”

“那边……”

“你也一样……”

“还有这里……”

“你也一样……”

“唔……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怎么可能你你有的我都有?”

一番交锋,莉雅也忽然变得面红耳赤,羞恼道:“别说得我很涩一样!”

“难……难道不是吗?”

安轻轻娇喘着,从牙缝里挤出字眼:“你这个淫荡圣女!”

“哇呀呀,竟敢污蔑堂堂教会纯洁圣女,看我不好好的教训你!”

莉雅怒不可恕,立马加强了攻势。

于是乎,马车中春光洒满,莺啼阵阵……

……

……

“这就开始了吗?动作可真快。”

沐恩来到军阵后方。天色此刻逐渐黯淡,大大小小的营帐也已经被搭起,训练有素的神职人员穿行在各个营帐之间,沐恩路过看去,发现所有的伤员都已经被安置完毕。

修女们正安抚着每一位亲眼看见之前狂乱王国大军之人睡去,用于暗示的魔法已经准备就绪,稳固精神的熏香也点燃在每座篝火之中,待到那些人重新醒来,他们便不会再记得自己曾经面对过那些几乎变成怪物的王国大军。

而只会记得自己遭受过一场可怕“魔兽兽潮”的袭击。

这是一次规模巨大的群体暗示,所影响的人多达好几千。

但由于只是把“变成怪物的王国大军”改写成“魔兽兽潮”,再对他们记忆中的王国大军形象做一些改写,不涉及到任何逻辑与常理上的修改与缝补,因此这次的暗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也不会对众人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无非可能会多做几场噩梦而已。

“不愧是教会啊……”

沐恩感叹了一番,同时也有些羡慕。

要是他也擅长这种心理暗示就好了,要求不太高,就到达他所掌握的照明术的程度。

这样他就可以暗示他可爱的翅膀们其实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让彼此之间便不会有纷争,那该死的修罗场也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不可能的。

就算他真的会暗示,暗示能力也强的不可思议,但难不成还真能把怀有部分魔王记忆的女仆、拥有邪神碎片的神灵子嗣,帝国女皇,以及世界的天命之主给一起催眠了吗?

当然不行。

这些坏女人只会假装被你催眠,然后趁你放松给你致命一击!

“唉,怎么感觉越说我自己越像是被几只大灰狼吃抹干净的小绵羊?不行,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可是做在上面的男人!”

沐恩拍了拍脸,强迫自己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他走到军阵中心,看见两名十分年轻的修女正守在那辆马车前,愣了一下后问道: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啊……是沐恩·坎贝尔荣誉骑士阁下!”

此时的沐恩在教会也算小有名声,原本还昏昏欲睡点着小脑袋的修女立马挺直腰杆,大声道:

“我们在看门!”

“看……看门?”

沐恩瞥了眼仅是用厚重幕帘遮蔽,顺带做了一些隔音隔震处理的马车门,嘴角抽搐道:

“这里需要你们来专门守着吗?这里可是最中心的位置,应该很安全吧。”

“这不是安全的问题!”

另一名小修女大声道:“圣女殿下正在里面做大事,我们必须要帮她看好这里,不让任何人去打扰她!”

“圣女殿下……大事……”

听到这几个字,沐恩心立马就凉了半截……

不好,果然还是来晚了。

一只大灰狼已经钻进了另一只大灰狼的马车,可以预见,血腥的修罗场已经开始了!

“你们这样守在这里,知道你们的圣女殿下此刻在做什么大事吗?”沐恩无语问道。

“诶?这种事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两名小修女同时挺胸抬头:“但是能够让圣女殿下如此谨慎,如此郑重去完成的大事,一定是非常不得了的大事吧!”

“……”

呵呵,的确是非常不得了的大事。

毕竟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血流成河!

“那个……能让我进去吗?”沐恩迷死人不偿命的帅气微笑。

“不行!”两个小修女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完全不吃沐恩的美男计:“圣女殿下说了,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到她。

“……”

好吧,理所当然。

沐恩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若不是这种愣头青一般的崇拜与死倔,莉雅也不会把看门望风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这俩丫头了。

看来当了这么久的圣女,莉雅的确是学精了,至少已经懂得了一些驭人之道。

“知道了。”

沐恩转身就走,看起来刚才只是他随意一问而已。

然而等到达一处阴影,他身子一抖,伴随着扭曲的光线,整个人就彻底的消失在视线当中。

他知道的不仅是无法光明正大的进去,还更知道了让两位实力不强的小修女看门自然还有其他的原因……比如让整个军营唯一可以不走寻常路的某位黄毛,方便钻个空子。

沐恩嘿嘿坏笑一声,敛去气息,无声的从两位小修女旁走过。

小修女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头一歪……却只看到了被风吹动的马车幕帘而已……

……

……

“两位……这是在玩什么?”

沐恩一进马车,就看见了极为香艳的一幕。

往常由于心地善良……或者说坏女人含量不够高,经常位于食物链较底端遭到欺负的莉雅,这次竟然出乎意料的骑在了平时更为强硬的安身上。

而安的一袭衣裙也被近乎扒光,最为羞耻的部位都暴露在莉雅的面前,遭到莉雅的无情咸猪手袭击。

那记咸猪手明显是偷学了某黄毛的几分精髓,招招直击破绽,竟然连安有些招架不住,明显正处于节节败退的状态。

“啊,沐恩!”

见沐恩进来,莉雅立马就放弃了进攻,腰肢一转,就扑到了沐恩怀里。

“你看你看,我已经让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仆露出真面目了!”

莉雅一边贪婪摄取着沐恩的气息,一边得意洋洋的显摆自己的战利品——她那湿漉漉散发着某种奇怪味道的小手。

“……你,你搞这阵仗,就是为了这个?”

沐恩差点没绷住。

本以为马车里会是血腥的修罗场,结果却是……清晨的海鲜市场?

“哼,之前爱丽儿不争气,害我吃亏,可算还回来了。”

“还说……”

沐恩一把扭住莉雅柔软嫩滑的脸颊,没好气道:“你就这点志气!”

看看人家安,那可是把清扫臭虫当做毕生信条的,说不准就趁你不注意来个大的。

结果你堂堂圣女,却还只是想着把之前吃的亏补回来?

“谁,谁说的!”

莉雅气鼓鼓道:“还没完呢!”

“嗯?”

沐恩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莉雅忽然抱紧,接着温热的香唇,就这般用力覆盖上来。

“唔……”

令人迷醉般的触电感扩散全身,沐恩一时不由得沉浸其中。

而莉雅则是一边吻得更加投入,一边偷偷余光微瞥,十分得意的看向因为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安。

**的唇齿碰撞声回荡在马车之中,安端庄的俏脸此刻格外凌乱,却只能美眸含泪,屈辱瞪着这“妇前目犯”的一幕。

76、小问题

“唔……沐恩,我还要……”

淫靡的声音回荡在马车当中,莉雅像是水蛇一般在沐恩怀中扭动着,肉感十足的娇躯来回摩擦,特别是某处两只调皮的大白兔与沐恩结实胸膛碰撞,很容易就让人沦陷在这仿佛灵魂出窍的快感当中。

“等一下。”

但在充分品尝那粉唇果冻般的触感和甜美之后,沐恩还是心一横将莉雅推开:

“现在可不是玩这种游戏的时候。”

“不嘛……我要……”

莉雅不依,撩动着已经半露的圣女长裙凑过来,沐恩无奈,只能板起脸,在这个已经开始不安分往他重要部位摸索的小妖精翘臀上狠狠一拍。

“给我安分点。”

“嗯啊……坏……”

衣裙下的肉浪美好的荡漾开来,风景定然比世界上最美的湖泊泛起的涟漪还要动人,可惜此刻无人能够欣赏。

吃痛的莉雅撅起嘴,盈满水汽的眸子狠狠的瞪视着眼前不懂风情的坏人,明显对于刚才的亲热还有些欲求不满。

“看什么看,你这小脑袋瓜一天就知道想这种瑟瑟的事,亏你还是纯洁圣女,去坐好!”

沐恩再次狠狠一拍。

那绝美的触感让他差点真的认输被这个小妖精给勾走魂魄,好在作为以在上面为己任的百分百纯度猛男,自己意志足够坚强,这才没有上这瑟琴圣女的当。

“哼……人家才不涩呢!”

莉雅哼哼唧唧,将凌乱的衣领整理好,小屁股一甩,不高兴的坐到沐恩对面。

马车中的空间很狭窄,坐到那个地方就势必会碰到另一位看了好几分钟接吻戏份,怒火早已经快把端庄俏脸烧成恶鬼颜的美少女女仆,但莉雅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是在瞥了眼旁边的安后,更加不高兴了。

“妇前目犯”她还没有玩够呢!没到最后一步,怎么能够体验真正的刺激呢?又怎么算是对这个喜欢端架子的女仆的彻底报复呢?

可惜、可叹、可恨……可恶!

不过莉雅也只是稍微气了一下而已,她也知道现在明显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刚才那样,不过是故意对沐恩撒娇而已。

“好了,别再想那些奇怪的东西了,快给安治疗。”

沐恩偷瞥了眼一旁的安,那端庄面容染上羞辱的神色让他的内心也狠狠的动摇了一番。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安如此狼狈的样子。

榨汁姬女仆竟然有翻车的一天,还是翻在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莉雅手上,只能说这世界上的事总是这样的奇妙。

就比如原书中作为天命女主,还狠狠的开后宫的爱丽儿,目前的实战技能竟然那么的孱弱。

“我才不要给她治疗。”人畜无害的纯洁圣女骄傲的扬起头。

“是吗……”

沐恩面无表情,伸出自己正牌的黄毛无影咸猪手:“你也想变成她那个样子?”

“我……”

莉雅语气一滞,高傲的脖子重新收了回去。

作为每一次混战的稳定参与者,她也是知道沐恩的咸猪手在特定情况下的杀伤力有多么可怕。

若是平时就算了,她还甘之如饴,但现在毕竟身边还有个安,她可不想像之前的小烧货那样丢人!

“哼,便宜你了!”

莉雅脸颊可爱的鼓了鼓,虽然百般不愿,但还是施展了最为高级的圣光术,为安治疗。

圣光温暖如火,不仅为安填补了身体的空虚,还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精神上的疲劳,虽然精神力无法补充,但至少让安已经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

而随着力量的重新回归,安神情一冷,冰冷的钢铁当即就开始在手中凝聚……

“安。”

沐恩早有预料,沉声道:“你也坐好!”

“少爷……”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有什么过节,之后再说。”

沐恩叹气:“到时候换个地方,随便你们怎么玩都行,甚至我也可以陪你们玩,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明白吗?”

“……”

安陷入沉默。

马车幕帘随风微动,虽然已经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气息,但是安仍旧能够感受到有一个巨大的魔法正开始运行。

可如此庞大的魔法并不是为了毁灭什么,或者说拯救什么,它只是为了给不久前发生的那场大危机收尾而已。

但说是收尾,就连一直坐在马车里的安都知道,那场大危机,也不过是现在正在发生的某件不得了的事,所荡起的些许涟漪而已。

当然,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少爷的命令。

“好吧,暂时饶这个家伙一次。”

看着一脸得意的莉雅,安深呼吸好几次,不断暗道为了少爷为了少爷为了少爷,这才将出手的欲望给彻底压制住。

她暗自将这次的亏记下,整理衣装,又把散乱的头发重新利落的盘在脑后,恢复平时端庄优雅的模样,笔直坐好。

“我下次会把这次的屈辱十倍还回来的。”

“哼,下次我会把我没做完的继续,也是十倍!”

“你会后悔的。”

“略略略,谁怕谁。”

“好了好了。”

沐恩无奈的捂脸:

“你们俩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这般置气吗?都给我安静,谈正事呢!”

“……”

两人终于都安静下来。

虽然偶尔还有在背地里的交锋,比如我捅你一下,你扎我一下,甚至用小型的圣光武器与钢铁镰刀在背后偷偷交手……沐恩也当看不见了。

“首先是莉雅这边。”

沐恩将马车幕帘掀开一道缝,窥探着外面的情况。

金色的帷幕仍旧遮蔽了一切,仅是肉眼不可能将如此宏伟的圣光结界看穿,但沐恩仿佛还是窥见了帷幕另一边的血腥场景。

几十万已经被划分为“兽”的王国军队,在教会这尊巨大的暴力机器面前,也只不过是屠宰场上的货物而已。

唯一的悬念,就是这场地狱般的血腥屠杀,到底需要多久。

毕竟那可是几十万人,在不动用譬如沐恩曾经在失落之乡直接引爆的枯萎神眷这种超规格力量的前提下,就算是几十万头猪,那也得杀好久。

“教会后续还有什么打算?”沐恩开门见山的问道。

“唔……大概就是兵分两路吧。”

莉雅也十分直白的回答,虽然是教会内部的情报,却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毕竟沐恩可是教宗陛下亲封的荣誉圣堂骑士,四舍五入和教会自己人没什么区别,她这当然不算违背规定。

“兵分两路?”

“嗯,其中一路由老师亲自出手,带着几大圣殿直辖的暴力机关去处理这几十万的可怜人。”

谈到正事,两人暗中的交锋也终于消停下来,莉雅托着腮,同样眺望那座巨大的黄金帷幕。

原本,作为当今圣女,现在站在那里引导这场“清扫”工作的应该是她才对,可到头来却还是让老师帮她承担了这份责任。

老师给出的理由是她更适合处理这种事,但莉雅心理很清楚,老师还是觉得自己太过于善良,太过于心软,目前还无法直面这种历代圣女所必须要面对的污秽与肮脏,所以才会亲自出手。

“这的确是一份非常重的责任,但我相信拉蒂娜小姐并非是觉得你不行,她只是心疼你而已。”

沐恩揉揉莉雅的小脑袋。

“嗯,我知道,所以我也必须做得更好才行。”莉雅感受着沐恩手掌中的温暖,眷恋的反蹭回去。

“那你还玩上了?”

沐恩大手忽然一转,顺势捏住莉雅柔嫩软滑的脸颊,故作凶狠道:

“有你这么当圣女的?”

“呜……痛痛痛!”

虽然沐恩并没有用力,但莉雅还是配合的发出吃痛的娇呼,同时美眸狠狠的瞪向欺负她的坏人:

“谁在玩啦,人家只是合理利用时间而已,又不会耽误正事!况且人家现在作为圣女的风评可好了!”

“……”

沐恩回想守在外面的两位迷妹小修女,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也是,以莉雅温柔、善良、聪慧,却绝不软弱,内心还十分坚强的品质,在某种意义上的确蛮适合做圣女的。

前提是不暴露自己喜欢涩涩的本性,要不然那可真是的亿万信徒梦碎一地了。

“那第二路呢?”沐恩松开手,回归正题。

“第二路就是等这边的暗示工作处理好了,我便带着教会的队伍前去王国王都,与负责王国事务的大主教汇合,再处理‘救世会’相关的事态。”莉雅揉着红彤彤的脸颊。

“直接去王国王都?”

沐恩皱眉:“这会不会太危险了?如今的救世会可是明显已经和王国合作了。”

“危险当然有,但是放心吧,肯定不会有沐恩想象的那般危险的。”

莉雅再次骄傲的昂起头,道:“别忘了,我是什么身份,我又代表着什么。”

这本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但只有沐恩在内心做出回答,才能恍然明白其中的真意。

是的,现在莉雅所代表可不是什么不知名的组织,也不是什么弱小的势力,她所代表着的是这座大陆最大信仰的集合体,最高权威的象征存在,以及最**力的拥有者——生命教会。

就在不久前那肆虐的几十万大军,对于任何国家来说,都是一股足以感到头疼的存在,稍微处理不当,就会导致生灵涂炭,损失严重。

但是生命教会却能将其轻松掐灭,甚至将整个事件都一同扫尽历史的残渣当中,就像是覆灭一颗还未燃起的火星。

“可这还是太危险了,这毕竟是王国,不是圣城……”

“所以我要先和负责王国事务的大主教汇合嘛。”

看着沐恩担心的模样,莉雅嘻嘻一笑,安慰道:“放心吧,在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之前,我是不会轻易的真正进入王国王都的,教会也不会允许我这般以身犯险。”

“这样啊……”沐恩松了一口气。

“不过……”

“不过?”

“不过关于和大主教汇合这件事,目前稍微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

莉雅将大拇指和食指凑到一起,俏皮的挤挤眼。

“一点点麻烦?”

沐恩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一点点麻烦是多少麻烦?”

“也没多少。”

莉雅干咳两声,道:“不过是从一天前开始,我们就和王国王都的大教堂……彻底失去联系了而已。”

“……”

77、二人世界

“不,这不算是小问题了吧。”

沐恩嘴角抽搐。

虽然不知道教会的详细人员构成,但是就算是沐恩,也清楚堂堂一位大主教所拥有的份量。

整个教会一共就九位大主教,除了坐镇圣城那几位圣殿大主教,其他的几名大主教无不坐守在大陆的关键位置,是类似于封疆大吏一样的存在,就比如沐恩所熟悉的贝尔兰德大教堂坎特伯里大主教,他不仅德高望重,还一手掌管真个帝国教会相关事务。

而这样一位负责整个王国区域教会事项的大主教突然失去联系……换算到帝国,那就等于在原因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莫名其妙丢了整个北方平原。

因此如果那位大主教真的出了什么事,无论是对教会的实力还是威信,都会造成极大的打击……甚至光是这个消息,就应该足以在教会内部引起震荡了。

“我当然知道不是小问题啦。”

莉雅无奈的叹口气,肉感十足的脸蛋不悦的鼓起:

“但这个时候有什么办法?后面一大——堆的事等着我,和救世会的交锋也没有正式开始,我总不能现在就开始说丧气话吧……我可是圣女啊。”

马车外魔法启动,魔力流转的微光从幕帘的缝隙中涌入,沐恩此时才终于看清莉雅潜藏在莉雅深处的那抹担忧与凝重。

虽然还是那般喜欢涩涩和贪玩,但是那具娇嫩身躯中,还是不可避免的承担起了属于圣女的压力与责任。

是的,她是圣女。

就算教会所有人都因为这种事而慌乱动摇,但唯独她不可以。

与之相对的,只要她这个圣女还平静如常的坐在这里,那么就算是再大的震荡,底下那些神职人员,那些稚嫩的小修女们,都能很快的安定下来。

“抱歉……”

沐恩心疼抓起莉雅柔软的小手,放在掌心揉搓着,为其渡过去一丝温暖,“不该那样说的,我的莉雅毫无疑问是一名合格的圣女。”

“那当然啦。”

莉雅得意的扬起天鹅般的脖颈:“毕竟我可是聪明到第一时间就把这种消息封锁了,这才没有引起混乱,助长敌人的风气!”

“……”

封……锁?

难怪外面那些小修女一点都不慌,原来不是因为看自己圣女在这里优哉游哉,而是因为消息本就被封锁了?

把我的感动还回来你这涩圣女!

“啊……痛痛痛,怎么突然用力了!”

莉雅甩着手,眼泪汪汪:“好了好了,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封锁的命令根本不是我下达的,这本就是教会的常规程序,事关一位大主教的机密情报,怎么可能让普通的小修女知道呢?教会当然要保持一点神秘感啦!”

“你现在就正在把教会的神秘感毁坏殆尽啊圣女殿下!”

沐恩叹口气,在狠狠的惩戒了一番眼前这个失格圣女之后,终于松开手,将话题重新拐到正道上来:

“说起来,教会的大主教至少都是相当于戴冠者级别的顶尖强者,应该不可能这般无声无息的出意外吧……会不会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导致联络中断?”

“这当然也在我们的猜测范围内,但没有搞清楚真相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莉雅小嘴撅得老高,气哼哼的按摩自己通红的小手:“本来我们的第一要务就是查清大主教失联真相的,只是突然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才不得不突然兵分两路。”

“看来救世会弄出这几十万的‘怪物’,也不全是为了报复社会。”沐恩目光一凝,“也是为了拖住你们的部分力量?”

毕竟就如之前说的,就算是几十万头猪杀光都需要不断的时间,别说是这里的几十万“不死”怪物军团,拉蒂娜小姐他们连带着那些教会的精锐部队,在这几天之内应当是做不了其他的任何事了。

“放心,就算拖慢了,也只是‘稍微’而已。”

莉雅再次昂首挺胸,骄傲道:

“教会可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分身乏术,老师是被拖住了,但审判大主教已经动身亲自前往王国,而我在这里的收尾工作处理完之后,也会立马前去王国与审判大主教汇合。”

“审判大主教吗……”

沐恩摸了摸下巴:“这个名号的确很让人感到安心啊。”

传说教会历代执掌审判圣殿的审判大主教都是所有大主教中的战力最强者,因为审判圣殿主要负责的就是对教会内部的肃清和对异端的绞杀,必须要有绝对的力量作为底气。

而沐恩也曾经亲身感受过那位审判大主教的神威,那便是不久前的深渊古通斯堡,那位身穿血红神袍的审判大主教现身,与神意的三化身之一激战。

看起来与神意的三化身之一激战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战果,可那是神意,是魔族的第一大公,是从千年前存活至今的遗民,也是超脱于这个时代,类归于老萝莉、天灾死厄之龙那一档的论外存在。

能够与他一战便已经是实力的象征了,更何况当时的审判大主教明显是被教会用什么手段投送过来,隔着如此远的距离,有没有发挥出全力还不好说。

“所以我的安全你就放心吧,到时候审判大主教会和我一起的。”

莉雅得意的叉了叉腰后,美眸眨了眨,水波荡漾间转而又浮现一抹担忧之色:

“那沐恩你呢?”

“我?”

沐恩笑了笑:“真巧,看来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王国的王都。”

“沐恩也要去王国王都?”

“嗯,我要去。”

沐恩没有保留,直接将之前莉雅离开公爵府之后的事,包括与盖乌斯的那些谈话尽数告诉了莉雅。

“就是这样,既然别人都如此客气的邀请了,我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又跟某些奇怪的反派扯上关系……”

莉雅哼唧两声:“还真是你的风格。”

“我也不想啊,都是别人主动找上门来的,如果可以,我倒是还想安安稳稳的生活呢。”

沐恩无奈的摊手:“每天跟美少女卿卿我我不好吗?谁想跟一些奇怪的家伙打生打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黄毛反派光环又变强大了,最近开始吸引的已经不是什么邪神一类了,甚至就连这些莫名其妙的反派也开始跟他纠缠不清。

反倒是作为天命主角的爱丽儿,竟没有被如此大的漩涡卷进去,想想就觉得有些奇怪……

【很快你就会知道的,世界与天命站在我们这边……】

莫名的,沐恩又想起盖乌斯的那些话,以及那枚被爱丽儿猜错的硬币。

“既然目标都一样……那要同行吗?”

莉雅一下子又兴奋起来。

对于沐恩的担忧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相较于担忧,她更相信自己喜欢之人的强大,相信他不会被任何反派击倒,而且更重要的是……

“这次我可以来保护沐恩!”

莉雅拍拍自己duangduang的胸脯,认真道:

“只要跟我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救世会,还是什么盖乌斯,保证都伤害不了沐恩!”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

莉雅一把抓住沐恩的双手,像是畅想出十分美好的未来,小脸上已经浮现令人迷醉的红晕:

“你可是教宗殿下亲封的圣堂骑士,跟我们在一起行动也没人会说什么,而且我们还能有机会进行愉悦的……愉悦的二人世界,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但是……”

咔。

沐恩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余光瞥去,他顿时冷汗直流,因为沉默已久的安竟是直接将身前的小茶几空手捏碎,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从她逐渐变红的瞳孔中流泻而出,丝缕的钢铁流淌,渐渐交织成锋利的刀刃。

“二人……世界?你在说什么蠢话?呵呵……果然我就该先把你这只臭虫解决掉!”

“怎么?”

面对安的威胁,莉雅竟是毫不认输的双手环抱挺起胸,让那雄伟如山峦般气势磅礴:

“要是没有我治疗,现在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淫**仆,你有意见?”

“我现在就杀了你这个瑟琴圣女……”

“好了!”

沐恩再次将两个人分开,苦笑道:“两位大小姐,能不能稍微和平相处一下?”

塞莉西亚和安娜学姐都能一起并肩作战了,结果你们二位还动不动就要分出高下,这……这成何体统?

难道只有在床上你们才能稍微安分一点吗?

“唉……”

沐恩扶额,暗道修罗场果然是他这个猛男的第一大敌,是阻碍他进步迈向幸福之路的一大难关!

“别这样,还有莉雅也是,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但是很抱歉,我暂时不能跟你一起走。”

“为什么?”

莉雅的小脸蛋立马就鼓了起来。

“因为虽然我的确是教宗陛下亲封的荣誉圣堂骑士,但是我的立场整个大陆都知道。”

沐恩手指了指自己胸前,那象征坎贝尔家的家徽:

“我是坎贝尔家的儿子,是未来的公爵,我代表着帝国,而不是教会,在时局如此敏感的当下,如果我跟着教会走,那么整个大陆的人都会认为教会偏向帝国。”

“有什么不好……”

莉雅嘟囔道:“这反正是事实。”

“当然不好。”

沐恩摸摸莉雅的头,温柔道:“因为这样会损失你这位圣女的名声,会让你的公正性和神圣性受到质疑,我不想看到这样,明白吗?”

“呜……”

“至于安……”

沐恩转头。

就在他拒绝莉雅的那一瞬间,安立马就变得兴奋且跃跃欲试起来。

因为在她看来,少爷拒绝了臭虫,那接下来的旅途定然是……

“你跟莉雅一起走吧。”

“太好了少爷,我一定会让我们这次的两人旅途……诶?”

安一愣,反应过来:

“少爷,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莉雅一起走。”

沐恩又看向莉雅:“对了,琳小姐没有跟你来吗?”

“啊……琳?”

莉雅也是一脸懵逼,还没从沐恩突然的那句话回过神,只是下意识的回答道:“琳有其他事,没来。”

“这可太巧了。”

见一切条件都如此恰到好处,沐恩不禁微笑道:

“现在我亲爱的圣女身边,正好缺一名随侍修女,不是吗?”

78、磨合

是夜,一辆马车从营地中无声离开,沿着金色帷幕的边缘前行,直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时间不停流转,太阳东升西落,当晨曦到来之时,营地里的众人一个接着一个从睡梦中醒来。

这一觉并不舒适,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做了一个可怕又真实的噩梦,梦中的无数魔兽狰狞,细节栩栩如生,仿佛就连那血盆大口中的腥臭味都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毕竟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那个噩梦不仅单纯是梦,还无疑是现实的延伸,是恐惧的残影……因为就在他们的记忆中,昨日这片平原不知为何出现了大范围的魔兽暴动,兽潮如海啸一般冲来,若非教会之人及时赶到,他们定然已经成为那些凶残野兽口中的血食。

“啊……感谢您,女神大人……”

晨光熹微,队伍中已经有女神的信徒开始晨祷,而一些并非信仰女神之人也向着周围的修女真诚的表示了感谢。

甚至在那片黄金帷幕之前,不少人恭敬且虔诚的跪拜,仿佛那便是女神降下的神迹,跪拜黄金帷幕,便是跪拜女神。

“看来属于教会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莉雅掀开马车的窗帘,眸光从那些信徒之上移开,看见几名帝国的皇家骑士正穿行在营地之间。

他们在重整军阵。

按照沐恩留下的命令,精神不佳,且已经丧失作战意志的人,会直接放归,让他们拿到自己应有的报酬,重回贝尔兰德。

而那些仍有战斗意志,并且想要更进一步的人,则是会被再次组织起来,原地驻守,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至于下一步怎么走……就得等那辆率先离开,前往那座诺塔斯亚堡垒的马车,传回来的消息,跟教会便没有关系了。

“接下来我们也是该动身了。”

莉雅余光微瞥:“准备做好了吗?”

“……我不需要你来命令我。”马车中响起另一道冷漠的声音

“真是高傲啊。”

莉雅下巴微扬,哼唧道:

“但我还是劝你把这张臭脸收一下,不然要是被人指责不敬圣女,到时候我可不会救你。”

“也不需要你救。”

“哼,要不是沐恩求我,我才不会帮你,希望你不要弄出什么乱子来才好。”

莉雅率先起身,掀开马车幕帘走了出去。

“圣女殿下!”

马车外,那两名小修女依旧看守在那里,昨夜一夜未眠,但是在圣光的滋润下,她们的精神依旧十分充沛,没有一丝疲惫的痕迹。

这便是圣光的伟大之处,据说观星圣殿的一些观星者能够连续加班三个月,只需要每天喝一瓶营养魔药,睡三个小时,就能一直工作下去。

若非是圣光术无法彻底恢复精神力,恐怕连这三个小时的睡眠都不用。

“您的大事办完了吗?”两名小修女神情兴奋的凑过来行礼。

“大事……啊,当然。”

莉雅小脸微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瞎扯的理由是要去马车里办什么大事……其实也不算瞎扯,因为对于她来说,跟亲爱的沐恩卿卿我我,的确是要抓紧时间去做的大事。

毕竟以她的身份,能够跟沐恩亲热的机会真的很少。

“我的事已经做好了,谢谢两位,你们是优秀的女神信徒。”

莉雅以无可挑剔的姿态优雅回礼。

柔和温暖的朝阳,也不及她此刻嘴角轻啜的微笑甜美,她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圣洁高贵的气息像是光环一般笼罩她的全身。

“殿下……”

两名小修女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们没想到作为底层的她们,竟是有一天能够得到如此神圣高雅的圣女殿下的夸奖。

简直是死都可以无憾了。

【真是装模作样啊,明明昨晚还主动在男人怀里求欢……】

【闭嘴,没资格说我你这个放**仆!】

“咦……这位是?”

这时,两名小修女终于看见了莉雅身后,也跟着从马车中走下的少女。

两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那是何等的动人啊……

那位少女穿着教会的修女服,但明明是一样款式的服装,在她身上却完全穿出了不一样的风格。每一丝褶皱都被抚平,每一次裙摆摇晃的角度都恰到好处,简直就像是成衣店里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精致样品。

与服装相比,更惊艳的是少女的气质。她的容颜无暇绝美,神情端庄宁静,发丝也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出自最优秀的艺术大师。她的腰背也挺得笔直,迈出的步子都仿佛被尺子丈量过,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同。

明明是走在圣女殿下身后,可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圣光环绕的圣女殿下。

“你你你……”小修女说话都有些结巴,显然是被这突然出现的完美系美少女给震撼到了。

“介绍一下,这位是接下来暂时担任我随侍修女的人——安。”

莉雅不仅是再给两名小修女介绍,也是在给周围的神职人员介绍。

作为陌生面孔,安出现在圣女身边本来要经过严格的审查,但既然是圣女殿下亲自开口任命的随侍修女……众人神职人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向着安颔首致意。

【看到了吗,这里的所有人都听我的哦,只要我一个命令,让他们把你抓起来狠狠的处置,也是轻轻松松哦。】

【在那之前,我会先解决你这只臭虫。】

【真是嘴硬啊,女仆小姐。】

【若不是少爷的命令,你已经被我碾死十回了。】

【哼,看来安小姐还没有搞清楚立场。】

“啊,既然大家已经认识了,那便去做正事吧。”

莉雅拍拍手,随意的吩咐道:

“不过……安,出发之前,你先去给我泡一壶茶吧。”

“茶……?”

“对呀,我每天早上都要品茶的。”

莉雅歪头,人畜无害的微笑:“品茶也是圣女的必修课哦,当然,我作为圣女,喝的当然不是普通的茶。”

“茶叶要是圣城的春茶,这个行李当中便有,不需要你准备,因此最重要的便是泡茶的水。”

“水一定要是晨间的露水,而且是太阳升起来一个小时之内的露水,不能用魔法去采摘哦,必须要亲手一滴一滴的收集,这样才有意境。”

“而且必须在五分钟之内收集完,因为半个小时之后我们的队伍就要启程了,不能耽搁时间,明白吗?”

“……”

耐着性子终于听完的安额头青筋跳动:“你自己……”

“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哦。”莉雅继续微笑。

“……”

深呼吸,深呼吸。

绝对不能忘了作为少爷贴身女仆的教养!

安胸口快速起伏,几乎凝结了全身的精力,这才把心中涌动的怒火给强行压制下去。

虽然在脑海里她已经将眼前这只臭虫杀了成百上千遍,但是余光微瞥,安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有许多强者的目光都正注视着这里。

不能动,这家伙就如她所说,好歹是圣女。

【别得意,我迟早会报这个仇。】

【呵呵,等你精神力恢复再说吧,因为战力暂时无法完全恢复而被沐恩抛弃的安小姐。】

【你……】

安的呼吸又急促了一些,虽然知道少爷把她强行留下来的原因并不是抛弃她,而是因为她现在精神力被榨空的状态的确是不适合去冒险……

可对于安来说,作为少爷的贴身女仆却帮不到忙,还要被迫跟某只臭虫一起行动,这已经是难以忍受的耻辱了!

简直比之前在床上那一次还要耻辱!

“好的,圣女殿下。”

但安还是忍住了。

因为如果连这点小小的耻辱都忍受不了,又如何成为少爷完美的贴身女仆呢。

“我现在就去泡茶,请稍等。”

“咦?”

莉雅没想到安竟然真的会如此听话,神情露出些许错愕:

“为了以防万一,提前问一下,你不会给我的茶水里下毒吧。”

“怎么会呢?”

安恬静端庄的微笑道:“我可是您的……随侍修女呢。”

“……”

五分钟后。

出乎莉雅意料的,安竟然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用清晨的露水泡了一壶茶。

“来,请……”

安双手将茶杯捧上,无论是茶艺还是礼仪都没有丝毫破绽,熟练得仿佛她真的就是莉雅的随侍修女,已经服侍了她不短的时间。

莉雅虽然狐疑,却找不到理由再做拒绝,只能接过。

“真没下毒?”

“圣女殿下又在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下毒呢?”

“提前说好,毒对我可是没用的。”

“都说了,没毒。”

“……”

莉雅再三警惕,再三观察,犹豫良久,终于选择仰头啜饮一口,然后……

“好喝……”

她微睁美眸,略显震惊。

茶还是圣城的春茶,水虽然是露水,可但凡有点常识就知道露水和普通的水没有什么区别,那不过是她故意为难安罢了。

可这熟悉的茶,在安手中泡出来的,竟是比她往常喝的真的要香上那么两分,甚至比琳泡的还要好。

为什么?火候?温度?泡茶的时间?

而且最重要的是……真的没毒?

“好喝吧。”

安和蔼微笑:“我对自己的泡茶手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特别是红茶,连少爷都赞不绝口呢。虽然少爷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红茶了。”

“……”

莉雅眨眨眼,还是有些不相信这个放……**仆竟然就这么简单选择屈服?

她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清理臭虫吗?

这就不做反抗了吗?

嚯嚯,看来是被我圣女的威势给吓到了,终于明白反抗也是无用的了吗?

那接下来要让她做什么来为难她呢?驾驶马车?步行去王国?还是说给我按脚?

莉雅越想越兴奋,虽然还没有实质性的实施,但她仿佛已经看见安给自己按脚时,那端庄面具崩溃时的样子!

不过在那之前,先品尝自己阶段式胜利的象征,手中的这杯香茶也不失为一件……

“圣女殿下,您的动作有点不够优雅呢……”

可突然,莉雅感受到一双冰冷有力的手,蓦的抓紧她的手臂。

“喝茶的时候应该保持上半身不动,上臂也不动,唯有手腕发力带动茶杯,这样姿势才足够优雅,不是吗?”

【你,你想干什么?】

莉雅吃惊的瞪着突然靠近并抓住她的安,暗道这个放**仆到底还是忍受不住这份屈辱,要冲上来跟自己大战三百回合了吗?

【没做什么。】

安同样是眼神回答:

【只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作为随侍修女,我应该可以教导你的礼仪吧。】

【……】

莉雅瞳孔微缩,她猛地转头看向周围,由于她身份的尊贵,身边一般没有人会随意来打扰,但是那些负责守护她安全的强大神职人员看见安这“大不敬”的动作,却并没有多少惊讶与愤怒,反而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嗯,看来这次殿下的随侍修女在礼仪方面很严格啊。”

“是啊是啊,虽然圣女殿下的礼仪已经非常不错了,但是作为圣女,这方面再完美也不为过吧。”

“是琳太心软了……”

“哈哈,对圣女殿下偶尔严格一下也好。”

远远的,莉雅听见这样的对话。

“圣女殿下,怎么了吗?”

莉雅僵硬的回头,却发现安俏脸上的笑容,已经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趁着出发还有二十分钟,我们来抓紧时间多做一下礼仪训练吧,毕竟接下来可是要接触王国的高层,不能在这方面落下下乘,您说是吧……”

“等,等等……”

“等什么等,给我收腹挺胸抬头!”

“你……”

“腰挺直,要像是被绑在柱子上游街示众一般笔直,还有小腹给我再缩紧一点!”

“已经是最紧……”

“再收紧!堂堂圣女竟然有这么粗的腰你难道不感到羞耻吗你这个肥猪圣女!”

“呜……”

圣女与她“随侍修女”的声音被封锁在很小的范围,只有寥寥几位教会强者能够听见。

但无论是谁,都并没有因为这些句子中的一些特定词语感到冒犯,反而会如同长辈般哂笑着摇摇头……

看来这次的旅途,完全不会枯燥无聊了呢……

……

……

“我突然感觉我有时候真的是天才……”

沐恩坐在马车中,想着之前自己的布置,嘴角微微勾勒,竟是不由得对自己生出一丝佩服之情。

安与莉雅不合,按照常理,应该是将这两人分开,但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让这两个人暂时相互配合。

其中首要的原因,当然是安在之前的战斗中透支使用神眷,精神力几乎被榨空,就算有圣光术也无法再如此短的时间内彻底恢复,因此这种状态的她,跟着教会的队伍无疑是最安全的选项。

而顺带的原因,那便是沐恩喜欢这两人能够相互磨合,放下矛盾,不然次次见面都来一次修罗场,这谁受得了?

当然,沐恩也不是随便让这两人磨合的,安成为莉雅的随侍修女,因为莉雅有教会的强者随身保护,安就算再想清理臭虫,也不会乱动。

至于莉雅……以她的性子,也无非是故意为难为难安,做一些的小小的恶作剧而已。

因此在沐恩看来,这两人是完全有消除矛盾的可能性的,只是希望在这次的旅途中,他们能够成功获得名为“默契”的宝物,不再是互相敌视的对手,而是成为和平相处的好姐妹。

“希望不只是安和莉雅,其他所有人都能和平相处吧,这样的话……我就算委屈一下只能在下面,也不是不能接受。”

沐恩默默的向女神祈祷。

“沐恩少爷,快到了。”

“嗯,我知道了。”

祈祷之后,沐恩的意识就很快回到现实,同时也将刚才的思绪彻底抛之脑后。

该做正事了。

沐恩拉开马车幕帘,巨大的阴影掩盖而来,瞬间便彻底遮蔽了晨间和煦的阳光。

他眯着眼,终于看清了不远处残缺墙壁上的字体。

“诺塔斯亚……你还依旧屹立着啊。”

79、尸骸之地

山脉如同一只巨兽,匍匐在广袤的北方平原之上。

太阳正从东方升起,逐渐到达天空的正中,洒落的辉光将整座山脉横向分割成两部分。

一半是光明,一半则是黑暗,光明与黑暗彼此相依,却又如此的泾渭分明。

“诺塔斯亚堡垒,你还依旧屹立着啊……”

沐恩抬头,他此刻正身处黑暗的那一面,眼前深邃的色彩宛若女神打翻的墨迹,可就算是在阴影中,那座关隘依旧是如此的雄伟壮观。

城墙已经破损不堪,却依旧高耸,远远看去到处都是被炸开的缺口,甚至女墙之上的瞭望台还在燃烧着,熊熊浓烟与山脉投下的影子混为一体,不分彼此。

这座名为诺塔斯亚的堡垒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可经历如此一场灾难之后,它终究还是没有倒下,就如同不朽的巨人,至死也没有跪下自己的双膝。

“得再靠近一点。”沐恩观察了一会儿后,低声说道。

诺塔斯亚堡垒的样子已经十分清晰,可实际上沐恩现在离那里的位置还是有一段距离,再加上在他与那座关隘之间,还存在着好几道明显是临时搭建起来,用来抵御敌人的矮墙,所以里面的详细情况很难靠目视确定。

必须真正的走进去。

“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驾驭马车的皇家骑士杰森有些犹豫:“说不定王国的敌人此刻还占据了关隘,我们这样进去不是自投罗网?”

“那就更要去看看,我们必须要了解这里的详细情况不是吗?”

“可是……”

“放心,我想足够对我造成威胁的人,此刻已经不在这里了。”

沐恩轻声道。

虽然不知道被变成怪物的那几十万大军是不是这次王国进攻诺塔斯亚堡垒的全部兵力,但若是此时回头,就还能在平原尽头看见金色帷幕的一角。

诺塔斯亚和金色帷幕两者之间相隔百里,但是这个距离对于教会的顶尖强者来说并不算遥远,之前的忏悔魔女能够隔着千里将一只手探入贝尔兰德,相信教会并不缺这种手段。

因此,就算这件事中明显藏着一位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罪魁祸首也有着能够轻松威胁沐恩的强大实力……她也不可能还留在这里。

除非那人已经强到了可以无视教会的程度,但很显然,那样的人在这座大陆上并不存在。

“走吧,瞻前顾后可不是我的风格。”

“是。”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行过在不久前的战争中已经变得满是坑洼的地面,继续往前。

很快,他们就越过了第一道矮墙。

“这是……”

拉车的龙血马突然躁动起来,这种性子比普通魔兽还要凶戾的烈马此刻竟是出现惊恐之意,想要逃离,杰森用力勒紧缰绳,好不容易才安抚下马匹。

但是下一刻,就连他也呆愣的瞪大眼……

“呕——”

从小经过严格训练得来的钢铁意志以及强大素养在此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在身体本能的促使下,这位皇家骑士弯着腰,开始干呕。

“这是……什么啊……”好半天,杰森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但是脸色已经被骇得有些苍白。

“……”

沐恩并未责怪这位皇家骑士的失态,他拍拍杰森的肩,沉默着从马车中走出。

浓郁的恶臭,瞬间袭来。

在到这里之前,沐恩也构想过很多画面,他曾见识过帝国深渊防线的惨烈,也曾亲历那百万大军的厮杀与血腥,因此他所构想的画面都已经极尽的贴近一场激烈大战的真实。

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越过矮墙之后,马车基本上就无法前行了,但那并不是因为道路险阻,而是因为无数骸骨层层叠叠堆积,彻底的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骸骨并非像是乱葬岗,或是单纯白骨的堆积,因为沐恩能够非常轻松的看出,这些骸骨……还很“新鲜”。

没错,“新鲜”。

它们就像是刚从屠宰场上被剔出来,白色的骨骼上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肉,筋膜和血管都清晰可见。那些血肉残损不堪,毫无规则,仿佛被某种野兽所啃食。

甚至在骨骼的缝隙之间,沐恩能够清楚的看见一些零散的内脏,它们与骨骼共同勾勒出一副简易的拼图,让沐恩能够识别出这里所有的骸骨……都来自人。

这是无数的人骨。

而这些人类骸骨就被随意的丢弃在这里,就像是一场狂欢盛宴之后的狼藉。

“原来如此,或许教会对他们‘兽’的定义,并没有错啊。”

沐恩闭上眼,

此刻他脑中似乎已经出现一副画面,几十万在某种诡异力量影响下,已经彻底变成那些“不死”怪物的王国军队,扑向另外一批毫无防备的正常王国军队。

他们在这里啃食、撕咬、吞吃,将这里化作血腥盛宴的餐厅,最后只留下这幅比地狱还要惨烈的画面。

满地都是血食与骸骨,却没有一只乌鸦盘旋,看来之前那残忍厮杀的场景,已经可怕到连那些食腐者都不敢靠近的地步。

“沐……沐恩少爷,接下来要怎么做?”

皇家骑士杰森的语气已经开始颤抖,他下意识的拔出腰间的利剑,却不知道该将剑指向何处。

这座堡垒已经空了,没有一个活人,而罪魁祸首早已经潇洒离去,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沐恩又感觉胸有那种憋住的感觉,似乎有某种火星正在深藏的灰烬之下阴燃,很难受。

“你先回去吧。”沐恩面无表情道。

“诶?”

杰森一愣:“我回去?那,那少爷您呢?”

“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那我也……”

“我让你回去不是回去休息的,而是传信后面的人,让他们来这里。”

沐恩环视周围,无声的叹息:“不管怎么样,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诺塔斯亚堡垒很重要,既然敌人放弃了,我们就要重新接手这里,不然整个北部平原还是会处于敌人刀锋的威胁之下。”

“这样吗……是,我知道了。”

杰森也是很快便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行完军礼之后,驾驶着马车就要转身离开。

“对了。”

沐恩突然叫住他:“不要将这里的情况传播出去,知道吗?”

“可是……”

“知道这里发生什么的只有你我二人,剩下的……我会处理。”

沐恩盯着杰森的眼睛:“明白?”

“明……明白!”

杰森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沐恩少爷为什么要这样命令,又要如何掩盖这里的惨状,但作为一名优秀的皇家骑士,完全的服从命令,就是他最大的天职。

“那就好,去吧,告诉他们,王国的战火不会再烧到这里了,他们要做的只是重建这里……仅此而已。”

80、天才

沐恩留下叮嘱,看着杰森远去之后,自己也终于转身,独自走向诺塔斯亚的高墙。

“嘎吱,嘎吱……”

随着他的步伐,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狂野,宛若无数亡灵痛苦的哀嚎。

人类骸骨就这般被踩在脚底,咔咔作响,虽然知道这些都来自曾经的敌人,但沐恩仍觉得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好在,这并不需要持续多久。

沐恩看见了一座高台。

高台就位于这些骸骨的正中,按照位置推算,它应当是诺塔斯亚堡垒后方最外侧的防线被攻破后,为了方便指挥,王国军队修建在这里的。

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原来如此,诺塔斯亚堡垒是从后方被攻破的吗?”

刚才开始就有所怀疑,站在高塔上更加清晰的眺望不远处的城墙,沐恩终于可以确定这个猜测。

“如果王国有能够绕到诺塔斯亚后方的办法,也就是说在他们原有的计划中,就算不依靠救世会的力量,也应该能够攻破这座堡垒。

最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可到头来,他们还是依靠了救世会的力量,这也就是说……”

沐恩咧起嘴角,戏谑的笑了笑:“还是被我的‘十万大军’给吓到了吗?”

计划的效果,竟是比预测的还要好,整整几十万大军就这样被王国自己“葬送”了,从两国战争的角度讲,王国无论如何都已经处于绝对劣势了。

“所以,看起来你们会变成这样,也有弄出这么个计划的我和粉红熊百分之一的锅呢。”

沐恩低头,看向脚底那尸横遍野的骸骨,眼中并无怜悯与自责,唯有那一直隐而未发的阴燃之火。

“但我可不会道歉哦,谁让我是无恶不作,只会欺负可爱女孩子的黄毛反派呢?”

略显冷酷的话语融入恶臭的风中,仅剩尸骸的这几十万王国人自然也无法来怒斥沐恩的无情与冷漠。

沐恩闭眼,然后睁眼。

深邃的黑暗瞬间便充斥他的整个瞳孔,精神空间中的漆黑日轮被逐渐推动,黑色的火焰也在沐恩的指尖灵活的跳跃。

焚烧几十万活生生的怪物大军现在的他可能还做不到,但如果只是几十万尸骸……

“嘎吱……”

可就在黑焰即将落下的瞬间,熟悉的骸骨被碾压声,传入沐恩的耳中。

还有活人?

“谁!”

漆黑色彩褪去,沐恩循着声音,猛地回头。

然后他便看见,在高台底部,尸骸之上。

一道枯瘦到宛若干尸的身影,正摇摇晃晃,一步一步的向着他走来。

那人披着破烂的盔甲,一手拎着染血的宝剑,一手捂着腹部,佝偻着身子缓缓前行。

“你是谁?”

沐恩皱眉,暗自提高警惕。

虽然那铠甲早就残缺到能不能被称之为铠甲都有待商榷,但仍能从那精致的纹路和边角的色泽分辨出其完整时的坚固和昂贵,能够穿着那样的铠甲,拿着那样强大而锋利的宝剑,来者在王国方面,定然也是属于身份绝对不低的那一小撮人。

不对,此刻还在这里的王国人……还能称作“人”吗?

“王国那些人造怪物的漏网之鱼吗?没想到竟然还有落单的。”

想通这些,沐恩松了口气,一只手拔出伊丽莎白,向着那个怪物走去,决定先让他安息。

可就在他刚迈出脚步的同时……

“我……”

怪物开口了。

“我不是……”

王国的怪物踉踉跄跄,终于从骸骨当中走出,染血的脚掌猛地踩踏在高台后方的阶梯之上,并沿着阶梯,步步登高。

“我不是怪物……”

“……”

沐恩瞳孔微缩。

在他的认知当中,这些被救世会以某种手段制造出来的王国不死士兵应该是彻底的失去理智才对,可眼前这个怪物……

不对,这个人,看起来……仍旧清醒着?

“我不是怪物,我是……王国的皇子……王国真正的领导者……是唯一能够带领王国走向光明未来的……雄主!”

“我是——奥利尔·圣佩罗恩!”

“怪物”终于站上了最后一层台阶,与沐恩对视。

那张脸……就如沐恩预计的那般枯瘦,眼眶都深深凹陷着的,唯有其中显得过于圆睁,以至于仿佛没有眼睑存在的两颗眼瞳,正散发着瘆人的精芒。

“奥利尔·圣佩罗恩?”

沐恩呢喃着,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将这张宛若干尸的脸与记忆中的情报对应起来。

“原来如此,我记得你是王国中路军的统帅吧,那些可怜的士兵就算了……竟然连你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的确还有些许理智尚存,但毫无疑问,眼前的奥利尔状态跟沐恩之前遇到的那些王国士兵没有任何区别,早就已经被某种特殊的力量……变成了怪物。

“你是在小看我吗?”

奥利尔突然怒吼,他布满血色的双瞳仿佛盯着沐恩,又仿佛没有,浑浊的瞳中似乎已经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我告诉你,我还没有输……帝国的杂碎、只会欺骗的臭女人,还有那个昏庸无能的老东西,他们都想打败我,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奥利尔才是王国的国王,才是领导王国前进的雄主,我不会输!绝不会输!”

“来!”

奥利尔举起长剑,对准沐恩:

“让我来告诉你,奥利尔·圣佩罗恩的伟大之处!”

“……你想和我打,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有一件事,我真的很好奇啊……”

沐恩摸着下巴,观察良久之后,百思不得其解的歪歪头:

“你到底是靠什么保留理智的?”

沐恩很想获得答案。

因为眼前这个特例,很有可能有着对救世会这诡异招式的解法。

就好像前世的丧尸片中,总有一些不会被病毒影响的人。

“理智?哈……”

可面对沐恩的真心发问,奥利尔却莫名的笑了:

“你和那个女人一样,都是如此的愚蠢。”

“……”

这家伙,难道正常情况下也如此欠揍吗?

沐恩握紧刀柄,为了情报,暂时忍他一手。

“请赐教。”

“你们以为,就凭修改某种规则之后,所引动的这种无法对抗的嗜血本能,这种来自灵魂的对血食的渴望,就能让我彻底的失去理智,变成那些贱民的模样吗?”

奥利尔笑意疯癫,不屑道:“当然不可能,我是谁……我可是奥利尔!伟大的奥利尔!”

说着,他终于松开了那只一直捂着腹部的手。

哗啦。

失去了阻挡,湿滑的肠子便顺着他腹部那道狰狞的空洞流淌而出,洒落了满地。

沐恩呼吸一滞,但那并非全是因为满地流肠的画面太过于惊悚,还因为他清晰的看见,奥利尔腹部的空洞之后……竟是真的空空如也。

“明白了吗?”

奥利尔张开双手,十分得意道:

“只要把自己的胃给切掉,不就不会饥渴,不会渴求血食,更不会被那些可笑的本能给控制了吗?”

“我奥利尔……简直就是天才!”

81、疯王子

“我奥利尔……简直就是天才!”

中气十足的吼声回荡在诺塔斯亚的山脚之下,那声音沉稳有力、震耳发聩,带着三分倨傲、三分愤怒,以及九十四分常人难以理解的智慧。

只不过或许是太过于智慧了,再结合腹部的空洞还在流淌肠子的惊骇场面,其给人的震撼感完全不输某个邪信徒出来发个大癫,以至于让沐恩小脑差点萎缩了一下。

都差点以为要幻听到某种奇怪的轻语了。

可震惊之后,沐恩仔细一想……却忽然觉得奥利尔的做法的确有那么一点道理。

毕竟把胃给切了,不是就感觉不到饿了吗?

而且他现在应该也跟那些王国士兵一样受到影响,实际上是很难被杀死的,区区切胃而已,对他来说不过也只是一点皮肉小伤。

难道他真特么的是天才?

“不过这样就有点可惜了啊……”

沐恩摸着下巴,无奈叹气。

他没想到,奥利尔摆脱那种异常,竟是用的如此……“清新脱俗”的办法。不,不对,严格意义上他根本就没有摆脱异常,他只是通过这种特殊的手段,让自己恢复了一些意识而已。

腹部的空洞内脏与鲜血不断流淌,换在正常人身上早已经痛苦的死了十遍,可他却还能自由行动,由此可见奥利尔此刻在本质上与之前的王国士兵没有任何区别。

“呵……怎么可能摆脱……”

察觉到沐恩惋惜的视线,奥利尔的笑容突然收敛,干枯如老树的脸上浮现一丝痛恨:“那可是古代魔法啊……”

“古代魔法?”

沐恩目光一凝:“果然……”

之前在面对那几十万王国大军时,他已经就有了这方面的猜想,只是无法去证明而已。

现在得到证实之后,沐恩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能够轻松的把人变成那种怪物,救世会所掌握的古代魔法,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也难怪老萝莉要他弄死救世圣主盖乌斯,救世会钻研古代魔法肯定不是为了宣扬真善美,而是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可怕的阴谋。

“来吧,废话已经说了这么多,该进入正题了。”

在沐恩沉思之时,奥利尔已经摇摇晃晃,再次举起手中的宝剑:“我要向你证明,奥利尔·圣佩罗恩的伟大!我要向你证明,我才是能够带领王国前进的雄主!”

“你现在这个狼狈样子,可证明不了什么。”沐恩注意力回到当前,随意的耸了耸肩。

“闭嘴!”

奥利尔怒吼,忽然挥剑。

这一剑很快,快到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如此近的距离只是须臾之间便能到达沐恩面前。

但是对于沐恩来说,这一剑却并不是什么出色的攻势。

招式毫无精妙之处,甚至算是破绽百出,完全不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武者所挥的剑、所使出的招式,沐恩只是随意的抬刀,便将其完全格挡。

“你铺垫了这么久,就这?”沐恩应对得非常从容,甚至还有闲工夫出言挑衅。

但下一刻,他的眼中便闪烁出些许错愕。

因为奥利尔手中那柄价值不菲的宝剑之中突然迸发出极为强大的魔力,炽烈的火光猛地爆发,几乎相当于一名璀璨阶魔法师全力施展的爆裂魔法就此璀璨盛开,将山脉之下的阴影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搭建的高台瞬间便被余波吞没,无数骸骨被火焰舔舐焚烧,化作焦炭,在恶臭的浓烟中,沐恩身影一闪,出现在几十米开外。

“你应该是一名武者吧。”

沐恩低头轻轻一抹,手背上灼烧的痕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突然这样搞魔法偷袭,不觉得卑鄙吗?”

“这是出色政治家的智慧,你懂什么?”

奥利尔踉跄的从一片狼藉的骸骨堆中爬出,一把撕掉身上碍事的铠甲碎片。

实际上,在刚才的爆炸中他所受到的伤害远超过沐恩,毕竟沐恩在那一瞬间就开时间延缓溜了,而他却是正面被自己的攻击给炸得结结实实。

但奥利尔完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得意的笑出声:

“这具身体,很方便不是吗?以前不敢随意动用的招式,现在我却能相用就用,以前必须要深思熟虑的顾忌,现在却连思考都不用。”

奥利尔再次抬起自己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变得伤痕累累,焦黑恶臭的手,握紧宝剑:

“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强大。原来力量是如此美妙的东西,甚至在某些方面不输我一直追求的权力。”

“可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沐恩平静的击破奥利尔美妙的畅想。

说实话,奥利尔只是刚出现的那一瞬间,由于那惊世骇俗的造型让他下意识的紧张了一下,除此之外,沐恩完全不觉得奥利尔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无论是发自本能的直觉,还是基于事实的判断。

因为奥利尔在褪去身上所有的光环之后,只是一名普通的四阶后期武者而已,与现在的沐恩境界相同。

但是含金量……若是奥利尔没有跟好几位邪神愉快交流过,也没有不久前才被魔族的第一魔将追杀然后与某天命主角联手反杀,那么他的含金量应该是略微不如自己的。

“闭嘴!”

奥利尔额头青筋暴跳:“你懂什么?我可是伟大的奥利尔,是注定要成为王国领导者的男人,我从小就要钻研治国之道,哪有什么时间磨炼武艺?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无脑的莽夫吗?”

“是吗……”

沐恩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毫不生气,反而微笑道:“莽夫这个词我听过很多遍了,靠这种话可没办法激怒我,而且现在在我看来……明知道自己的实力远远不足,却还要来挑战我的奥利尔殿下你……才是无脑的莽夫吧。”

刚才只是一次短暂的对撞。

但沐恩相信只要奥利尔没有把自己的脑子也跟胃一样切掉,就会明白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救世会施展的那个诡异的古代魔法只是让他拥有一定的不死性,而且还是不带“快速恢复力”的**版不死性,并不能让他获得额外的力量。

这种加成远不如邪神给予信徒的恩赐,甚至在真正强者的战斗中,根本就连加成都算不上,只能算是聊胜于无,完全影响不了结果。

可奥利尔竟然还想着要继续?

“难道你真的把自己脑子也一起切了?”

“闭嘴,我有什么办法……我要拯救王国啊……”

奥利尔眼神迷茫了刹那,低声呢喃道:

“这样下去,王国就完蛋了,我怎么能看着她完蛋?我不能看着她完蛋!我要拯救她……王国的高层已经彻底腐化了,包括那个老东西都只是一群无用的虫豸,只有我能拯救王国,只有这个领导者,这个雄主……能够拯救她!”

“……你这个逻辑,我完全无法理解。”

“区区无脑莽夫当然不能理解我的伟大!”

奥利尔突然怒吼,那些迷茫也被他的吼声一同驱散:

“来吧,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我要在这里解决你!让那个女人跑过去就已经是我的污点了,作为王国未来的王,我不能再有任何的污点!”

“奥利尔,你果然已经疯了。”沐恩挑眉。

已经注定无法成王的人,还在挥舞着几乎变成废铁的宝剑,高声宣告着曾经的志向。

这算是什么?疯子?傻子?神志不清的蠢货?

沐恩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好吧。”

沐恩握紧伊丽莎白,挥舞出绚丽刀花:

“既然你如此强烈的要求,奥利尔·圣佩罗恩,你的挑战,我接住了。”

……

……

由于山脉与堡垒的阻挡,在这片硝烟笼罩的战场上,是基本不会有风的。

若是这里起了风,那么只可能是战斗的波动,是魔法的轰鸣,是武技的碰撞!

于是,风呼啸着。

连带着那刀光与剑意,在刹那间将所有的阴暗处照亮,又转眼便消散在更加深邃的黑暗中。

可风终究是风,它无法停留太久,它仅是扫过战场、扫过硝烟、扫过这无数的骸骨,就消失在天幕的尽头,连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于是,战斗结束了。

“果然如我所料,并不是所有的发癫都会带来战斗力暴涨。”

沐恩用手帕,擦拭着脸颊的鲜血。

一场看似激烈的战斗下来,他身上略显狼狈的地方也只有脸颊的血迹而已,可就连这血迹,也并不是他的。

“还要打吗?”

沐恩低头,看向地上的人影。

阳光斜落,使得光与暗的平衡逐渐逆转,正午的光明照在那道人影上,看起来有些零落。

物理层面上的“零落”。

“打?当然要……”

胸口巨大的刀伤让奥利尔呼吸困难,但纵使如此,还是有一只手臂像是毛虫一般“爬到”沐恩的脚边,对着他的脚踝骨就是一记直拳。

“别闹了。”

沐恩一脚将手臂踢开,莫名有种大反派竟是我自己的奇怪感觉:

“奥利尔,你已经输了。”

“输……我才没有输……我怎么会输呢?我可是必将领导王国前进的雄主,我才不会……”

“奥利尔,认清现实吧!”

沐恩终于失去耐心,直接打断奥利尔的疯言疯语,沉声喝道:

“看看你自己的样子,王国的所谓的雄主,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幅连手脚都没有人彘模样呢?”

“……”

奥利尔一愣,蠕动着干涸开裂的双唇,由于面容枯槁,而显得过于外凸的眼瞳时而茫然,时而清晰。

“我……我输了?”

“是的,输了。”

“我输了?我怎么会输?”

奥利尔不敢相信,可是感官不断刺激着神经,逼迫他相信,直到眼角流出血泪:“对了……我是输了……但我输并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是因为那个老东西发疯了,竟然和救世会联合,还把自己的儿子当做弃子。”

“我不甘啊……”

“我输了……我没有输……我输了……我没有输……我明明没有输……我却输了……”

“我不甘啊!我还没能够拯救王国,怎么能……我不甘啊!”

奥利尔凄厉的哀嚎,布满血色的双眼圆瞪着,瞳中仿佛浮现出无数的幻影。

那有他年少时的志气,有他成长中的展望,有他看着自己的弟弟被当做弃子时的冷漠……而现在,他也和他的那个弟弟一样,成为了老东西的弃子。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同于那些蠢货,他本该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然后取代昏庸无能的暴君,引领王国走向光明的未来……

不该是这样的啊……

“这就是你的遗言了吗?挺符合你的身份的。”

沐恩缓缓蹲下,将刀刃轻轻放在奥利尔的脖颈。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奥利尔已经完全到达油灯枯尽的地步,那种古代魔法带来的**版不死是有显而易见的局限性的……那便是需要不断燃烧自己的一切,包括灵魂。

奥利尔切掉自己的胃部,并未参与那场血腥盛宴,所以他从站到沐恩面前时就已经干枯如柴,此刻更是连灵魂都已经要被自己彻底燃尽了。

沐恩已经不指望能够在这样一团即将彻底熄灭的灰烬身上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好歹对方也是王国的皇子,虽然已经疯了,但体面的送他离开,也算是一名绅士的优雅。

“那么,永别了,王国的皇子,奥利尔……”

“凯佩尔!”

奥利尔忽然呼喊,仿佛回光返照:“凯佩尔,你在哪儿!”

“……殿下,这里可没有什么凯佩尔,话说凯佩尔是谁,我可不认识。”沐恩无语,有些没想到灵魂都快烧光的奥利尔还这么顽强。

“凯佩尔,原来你在这儿,在这儿啊……”

奥利尔已经变得浑浊不堪,甚至失去焦距的双瞳转动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到了身前的沐恩身上。

他似乎将沐恩,错认为成了所谓的凯佩尔。

“凯佩尔,凯佩尔……我的手呢?我的手在哪里?”

“……”

沐恩轻叹一声,最终还是暂时收起刀,将已经离家出走好几米远,正在胡乱打着转的手臂重新扒拉回奥利尔的身边。

“喏,你的手在这里。”

“啊,我的手……”

奥利尔找回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在他自己身上摸索着,最终摸索进了上衣内衬的口袋。

很快,奥利尔摸出一枚徽章,交给沐恩。

“凯佩尔……凯佩尔……这个给你,你一定要拿着这个回去,一定……”

“这是?”

“这次我没有输,我本来可以赢的,都是因为那些虫豸,特别是那只赖在王座几十年,最大的虫豸……”

奥利尔声音已经明显衰弱下来,说话也十分急促,却还是尽量让咬字清晰。

他似乎想让“凯佩尔”记住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但是,我怎么可能没有做准备呢?这些年来,我又怎么可能仅是期盼着那个老东西的仁慈呢?凯佩尔,拿着这个回到王都,那里有我留下的一切……你要靠着那些,拯救这个国家!

凯佩尔,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只能靠你了……”

“哈?留下的一切,你也是海贼王……不对,你该不会……”

沐恩吃惊的看向手中的徽章。

徽章做工精致,像是黄金雕琢,却又明显带有某种魔力气息。徽章上雕刻着一只王冠,栩栩如生,极为华贵,但是那只王冠却漂浮在空中,仿佛离徽章的主人很远很远。

徽章弯曲着,上面有着清晰的指印,可以看出它的主人日夜把玩它时,所释放出的执念与怨气。

几十年的朝思夜想,不断积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是个小数目。

“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啊。”

沐恩喃喃。

他本来都没打算能够从奥利尔这里获得什么有用的收获了,但是没想到奥利尔发场疯,竟是直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亲手交给他?

该怎么形容呢?这家伙还真是疯的……

“请你一定要拯救这个国家啊……【坎贝尔】。”

“……!”

听到那熟悉的字眼,沐恩愣了一下,瞳孔微缩,猛地低头。

可是他看见的,仍旧是一双浑浊茫然,逐渐暗淡,完全没有丝毫理智可言的眼瞳。

他听见的,也依旧是混乱不清的低语,以及那个陌生的名字:

“只能靠你了,凯佩尔……你这么强,一定可以的。”

82、从未陷落

“所以说,我根本不知道凯佩尔是谁啊……”

光与暗的轮廓再次移动,奥利尔整个身体终于全部的笼罩在和煦的阳光之中,但是他的双瞳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光芒,而是一片涣散。

他死了,连灵魂也被烧尽。

枯瘦的残肢四散着,与周围那些骸骨没有任何区别,死去的方式完全配不上他皇子的身份,甚至称得上是可悲至极。

但看着那张死前的最后一刻都仿佛坚持着什么的脸,沐恩却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

“或许换个位置,你真的能够做得更好吧。”

沐恩感慨的轻叹一声,拿起这位可悲的疯王子给予他的徽章。

不管奥利尔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是想把这枚徽章交给谁,但最终还是到了他的手中,兜兜转转,曲折离奇,让人咋舌。

在这里之前,沐恩还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从一个敌国皇子那里得到如此的大的帮助……恐怕不仅是他,王国、还是有王国背后的救世会,都不会想到吧。

冥冥中,一记谁也不知道的暗子,被放到了他的手心。

所以……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天命?”

沐恩抬起头,将徽章与天上的太阳重合,凝视那虚无缥缈的王冠,讥笑道:

“看来你们救世会所谓的‘天命’,并不完整啊。”

太阳,重新被黑暗覆盖,黑色的火焰,在寂静的四野燃起。

无声的火舌尽情的舔舐着骸骨,很快便将这里的一切尽数吞噬。

庞大如海啸一般的几十万大军,骸骨燃烧殆尽却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仅仅几分钟后,这里便重新变成只有战争痕迹存在的旷野。

“接下来……”

当简单的清扫工作之后,沐恩揉着略微刺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

由于是背面,所以城墙内部其实是有通往上面的阶梯的,但或许是为了应对来自后方的敌人,那些阶梯早就被彻底的炸断。

这种程度当然不足以阻挡他的脚步,沐恩身影一闪,出现在阶梯上方,沿着墙后的道路缓缓前进。

随着他的前进,周围的尸体也开始增多,有身穿帝国军装的士兵,也有王国的,看来那些受到古代魔法影响,变成怪物的家伙,相较于新鲜的血食,对与尸体的兴趣就小得多。

“不对,等等。”

走着走着,沐恩眉头微皱,忽然敏锐的发现了某个诡异之处:

“为什么这里会堆积这么多的尸体?”

他转头望去,在城墙的其他地方,虽然依旧残留着非常多的激烈战斗痕迹,但是却并没有尸体存在——这是当然的,一场大战结束后,无论胜利的是那一方,最先要做的就是处理地上的尸体,不然这些尸体堵塞道路,连正常的行军都是问题。

应该没有人愿意随时都看见满地的尸体吧,更不要说这些尸体中还有王国的自己人。

沐恩开始在脑中快速梳理出一幅时间线图:王国军队绕后偷袭,夹攻诺塔斯亚堡垒——诺塔斯亚堡垒随顽强坚守,久攻不下——在自己伪造出的“十万大军”逼迫下,为了追求在更快的破城,皇子奥利尔同意了救世会的某人使用了古代魔法——在绝对的实力差下,诺塔斯亚堡垒城破,位于诺塔斯亚堡垒前方的玩过士兵开始入城,打扫战场。

最后,一切战事结束之后,堡垒中坚守的帝国士兵悲壮全灭,王国的两军汇合,救世会的某人专门在这种胜利氛围笼罩,士兵毫无警戒的关头引爆潜藏的暗手……

于是血腥盛宴开始,不正常的王国士兵吃掉了正常的王国士兵,化作了与“兽”无异的怪物,在渴求血食的本能驱使下,继续向着有帝国大城的北部平原前进。

时间线很好梳理,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反复推敲的地方,唯一的问题就是按照这个时间线,这片区域应该不会存在这些明显是因为战斗而倒下的尸体才对。

这里给沐恩的样子简直就像是……

“该不会……”

沐恩余光扫过这些狭窄难行的地形,以及越来越多的尸体——更多的都是王国士兵,而且大多残缺不全,明显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丧失了行动力。

沐恩用脚翻开一具王国士兵的尸体,明明早该死去的“尸体”却再次动了起来,凶狠的扑向沐恩,然后被沐恩一脚踹开。

“吼……饿……”

这个王国士兵肉眼可见的枯瘦,被斩断的双腿流了太多的血,本来受到新鲜血气的吸引,扭动着想要起身继续扑向沐恩,可是在艰难挣扎几下后,就彻底软倒在地,失去气息。

看来,他也已经燃尽了。

看来,这里的很多所谓的“王国尸体”,都已经燃尽了,在不断的战斗中,在某些顽强对手,激烈的反抗中……

“果然。”

沐恩收回目光,这里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场脱离在“推算时间线”外的战斗,至今还没有结束。

于是他的脚步蓦的快加,整个人直接化作一道残影,灵巧的穿过越来越狭窄的地形。

到处都是爆炸的痕迹,到处都是城墙破损的空洞,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防线与陷阱,然后又被一名名士兵的血肉夷平。

沐恩穿过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每一处,来到堡垒最上方的位置。

——那是一座位于诺塔斯亚堡垒最边缘位置的高塔,平时是作为瞭望塔存在,而现在,就连那唯一的阶梯上都铺满了尸体。

彻底燃尽的王国士兵,以及……战斗至最后一刻的帝国士兵。

沐恩越过这些尸体,继续向上,每往上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心脏收紧了一分,迫使血液在血管当中崩腾咆哮。

最后,沐恩来到了高塔的顶端。

原本架设在这里的魔导炮已经被拆掉了,炮筒如同滚木一般落在了高塔下方,巨大的底座则是竖立起来,成为简易的“城墙”。

这样的城墙当然无法完全阻挡敌人,大量的敌人从侧面钻入其中,沐恩还能看到一部分王国士兵像是某些口味独特的小黄书一样将屁股露在外面,血肉之躯直接被冰冷的长矛贯穿。

就在后面了……

沐恩心神一动,并未毁掉这个“城墙”,而是清理掉那些王国士兵的尸体,从那道狭小缝隙里绕行。

他终于进到了里面。

沐恩眼睛微眯。

迎面而来的,是刺眼的阳光,因为高塔的墙壁早就被炸的千疮百孔,阳光可以很轻易的侵入这片空间。

可是此刻阳光带给沐恩的,并不是温暖,而是某个惨烈的意境,因为阳光混杂着浓郁的血色,使得他目光所见的一切,都镀上悲壮的色彩。

除开那些倒地而且燃尽的王国士兵之外,这片并不算太宽敞的空间内,还零零散散的存在着几十名帝国的士兵。

他们有的手握长矛,将敌人拼死抵在“城墙”之外,有的紧握长刀,刀身嵌在敌人的骨头里。

有人则是与敌人彻底的撕咬在一起,用爪和牙,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块血肉。

……他们都已经死了。

此刻出现在沐恩眼前的,都不过是这些帝国的战士战到生命最后一刻后,定格成的景象而已。

但已经足以带给人发自内心的极大震撼。

因为他们没有受到古代魔法的影响,也没有失去理智,却比那些王国的“怪物”们,更加彻底的燃烧了自己。

扫视一圈后,沐恩的目光落到最中间的位置,一名老者背光坐在空空如也的补给箱上,已经失去焦距的双眼仍旧努力大睁着,仿佛在眺望他已经看不见的南方。

他胸前的铭牌上,记录着他的名字——弗兰韦尔·塔恩……侯爵,原本那个名字后面的头衔是伯爵,由于时间仓促,甚至没有功夫去重新做一张铭牌,因此只是随意的将伯爵划掉,补上了侯爵的称号。

“原来……”

沐恩伸出手,抚摸这位侯爵的脖颈。

脉搏已经消失了,但沐恩能够感受到里面不再流淌的血,依旧是温热的。

“诺塔斯亚堡垒,从未被彻底攻破过。”

83、见面

“抱歉,我来晚了。”

沐恩弯腰,为塔恩侯爵抚上至死未闭的双眼。

他如此怒目圆睁并非是因为死不瞑目,而是因为他愤怒、他不屑、他不屈。

到最后一刻,这位已经年逾古稀的老者都未放下手中的剑,也未曾彻底倒下。

就和他周边的所有人一样。

“你们都是帝国的勇士。”

沐恩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虽然由于几乎都带着伤,很难分辨真容,但他还是将所有人的样子,以及他们粘在内衬里的名字认真记住。

“洛斯·戴里克、诺拉·路、康维尔德·肖恩,独眼……嗯?奇怪的名字。”

不同于前面的全名,而是留下外号的字迹让沐恩下意识愣了一下:“是专门留给谁的吗?放心,你们,还有其他所有人,以坎贝尔的名义起誓,以帝国的名义起誓,你们会得到你们应有的荣耀,你们将会永远铭刻在帝国的丰碑之上。”

荣耀是一位战士的勋章,历史留名更是无数人都追寻的伟绩,如果在这里站到最后一刻的是追求荣耀的皇家骑士,就算是死,也定会欣慰于自己所获得的东西。

但沐恩知道,这些人不仅只是战士。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也并非是荣耀。

“所以……”

沐恩起身,越过塔恩侯爵的影子,走向那太阳逐渐被乌云所吞噬的平原更北方。

“请看着吧,你们想要拼死守护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让那些自以为正确、自以为天命的家伙……侵犯丝毫。”

……

……

“下雨了。”

塞莉西亚抬起指尖,接住那如牛毛般的纤细雨丝。

“这样的秋雨,在这个季节应当很少见吧。”

“根据帝国内应曾经传回来的王国时节天象来看,这片区域秋季应该是少雨的,所以的确很罕见。”

安娜一如既往倚在塞莉西亚身边不远处的阴影中,也只有她能够如此随意的待在帝国女皇身边,不仅毫无敬意,甚至偶尔还会冒犯一二,用笑盈盈的话语反呛塞莉西亚。

周围的人却已经习惯这位神秘的执剑者与帝国女皇明面上的不合,至于暗地里……谁又知道呢?反正执剑者还是执剑者,既没有被女皇给强势革职,也依然能够待在离女皇最近的位置。

甚至很多重要之事,女皇陛下都会与她商量。

“你觉得这雨如何?”塞莉西亚又一次问道。

“真是一场令人不悦的雨。”

安娜并没有像塞莉西亚那般任由自己的身体接触雨丝。

她讨厌王国的雨,因为明明还没到冬天,这雨丝中却已经有着冰雪般的寒意。

大概也只有旁边这个能够操控冰雪的冷冰冰女人,才会喜欢这种毫无生机的雨吧。

“谁跟你说我喜欢的。”

塞莉西亚手掌一握,气息流转,将所有的雨丝尽数震开。

“我问你是因为我怀疑这雨有古怪。”

“有古怪?”安娜挑眉。

“某位强者故意施展的魔法?或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影响了天象?”

塞莉西亚略作思付:“总之在不合时宜的时节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雨,怎么都得注意一下。”

“有道理。”

安娜点点头。

在她的身后,那庞大的阴影骤然一凝,忽然化作如镜面一般的平静夜色。

夜色衬托着安娜,使她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眼角泪痣依旧是如此的妩媚,但某种高深奥妙的气息却从她婀娜的身姿中升腾而起。

一轮明月出现在天空之上,云层之下。

那是一轮圆月,皎洁无暇,柔和的光辉洒落万物……也俯瞰着万物。

“感觉……没有问题。”

几秒后,安娜轻吐一口香风,收起身后所有异象,斜靠在阴影交织的软椅上,重新变得慵懒起来。

“无论是云,还是雨,都没有问题。”

“任何问题都没有?”

“至少云雨本身没有问题,我没有在上面察觉到任何魔力气息,甚至任何异状,就只是普通的雨而已。”

“是吗?那看来只是单纯我们运气不好。”

塞莉西亚一拉缰绳,停住马匹,举目眺望远方薄雾缭绕中的那座雄伟孤城。

那是一座很大的城,也是一座很古老的城,斑驳的城砖诉说着岁月的痕迹,历经几百年依旧巍峨矗立,从塞莉西亚此刻的视角看去,甚至无法将其整个囊括在视野当中。

所以就算是处在淡漠薄雾笼罩,也依旧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座古老城市带来的震撼。

圣布兰法泽西亚斯。

这座古老的城自然也有一个如此古老的名字。

在古代语中,圣布兰法泽西亚斯的意思是圣洁的、伟大的、高贵的、不朽的、在女神光辉照耀下,与这世界同存的光明与艺术之城。

当然,不管有多少含义和前缀,这个古老名字的确过于冗长与拗口,因此大多数人仍旧喜欢称它为——王国王都。

“没想到,我人生中第二次来到这座城,竟然会是以征服者的姿态。”

想到这些,塞莉西亚也颇为感慨。

作为帝国的第三公主,她幼年时曾随着帝国的使团来到这座城,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交流学习,这里浓厚的艺术氛围和历史气息,都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印象。

可当她再次来到这座城时,却是为了攻破这座城,带着某位喜欢偷懒的执剑者,来这周围亲自进行侦查。

“哦呀,原来你也会伤春悲秋吗?”

安娜托着腮,颇为惊讶道:“我还以为你冷冰冰的,只会想着怎么砍人呢。”

“不,我只是在想……”

塞莉西亚面无表情:“十年前的那个骂我是毫无艺术细胞的帝国野蛮人的画家,现在还在这里没有……”

“……”

原来还是在想着之后要怎么砍人吗……安娜翻了个十分好看的白眼。

“所以呢?这场雨会对攻城造成什么影响吗?”

“暂时不会。”

塞莉西亚轻挥缰绳,催动马匹继续前进,安娜则没有骑马,只是使用权能跟在塞莉西亚身后的阴影。

她不喜欢那种在马背上颠簸的感觉,小翘臀都会变得痛痛的。当然,在某个坏坏的黄毛身上颠簸除外。

“下雨不会使地形变得泥泞吗?这样会影响大型器械的使用吧。”

“王国王都外面的土壤质地都比较坚固,不会因为一点小雨就变的泥泞。”

塞莉西亚余光下瞥,马匹行过,只在地面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蹄印。

“而且我想大型的魔导器械在短时间内都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说罢,塞莉西亚随手一招,漫天的雨丝在她的掌心汇聚,很快便凝结成一只霸气的冰枪。

冰枪被她猛地透支而出,转眼间穿越几千米的距离,穿透那迷蒙的薄雾,急射向那座古老的城墙。

嗡。

冰枪还未到达,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响声,就被什么无形之物在半空中被碾碎,从塞莉西亚这个位置看去,只能隐约看见一抹淡淡的弧光闪过。

“大结界。”

安娜俏脸凝重了些许:“这里竟然有这种东西。”

“当然,贝尔兰德都有,作为王国的王都,没道理没有。”

“贝尔兰德大结界不是只有皇宫才有吗?”

“同一个东西的两套系统,皇宫的是内层,效果是绝对的镇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庞大的系统笼罩整座贝尔兰德,那才是大结界的完全状态,效果是对外的防御。

不过由于彻底启动太过于消耗魔力,因此除了在整座城市面对生死存亡的巨大危机之外,外围的大结界都不会启动。”

“听起来是某种压箱底的东西啊……”安娜摸着光洁的下巴。

“就是压箱底的,贝尔兰德完全体大结界的启动方法,基本只有历代皇帝才有资格知道,王国应该也是一样。”

塞莉西亚道:“不过这里的大结界建造时间甚至比贝尔兰德还早,可以说是这个大陆上第一个足以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其中的大结界,而正是因为太过于古老,我想现在光是维持就已经十分艰难,目前应该只能对有着强大魔力的目标做出反应。”

“对带有强大魔力的目标做出反应这一点就已经很麻烦了。”

“所以我才说大型的魔导器械暂时都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只能用来消耗对方维持大结界的魔力,目前若是攻城,恐怕还是需要用人命来填。”

“是吗……人命。”安娜轻声呢喃这两个字。

简单的两个字,却不知道蕴含着多么沉重的重量。

可偏偏,这两个字却又是战场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场仗,可没有那么轻松。”

塞莉西亚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座王城。

任何皇帝,以征服者的姿态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敌国的首都,都未免不会心生汹涌入火的豪情壮志,毕竟只要攻下那座城,自己的名字就定然会记载着整个大陆的历史丰碑之上,成为帝国排名前三的雄主。

但塞莉西亚依旧很冷静,并没有被那种火焰冲昏头脑。

她清楚的知道,就算一转颓势走到这种地步,眼前的这座城,依旧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先回去吧,坎贝尔公爵率领的大军应该快到了。”

塞莉西亚驾驭马匹转身。

她并未冒进太远,因为这次本来就不是前来真正做些什么的。

她只是一军统帅的身份,想来亲自看一眼而已。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是潇洒。”

安娜却突然叹了口气:

“可惜敌人不会让我们这么潇洒。”

不知何时,雾变得浓厚起来,甚至覆盖了塞莉西亚与安娜周身的区域。

数道身影逐渐从雾中现形,若隐若现,带着刺骨的杀意。

她们已经被包围了。

“没有戴冠者亲自出手……看起来对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被你那一招引来的。”

安娜美眸瞥过周围,这些可以遮掩气息雾对她的感知造不成任何影响,因为只要是阴影所及之处,便是她的触角延伸之处。

很显然,这些人只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攻击王都结界,派出了几名实力不错的强者前来,但并不知道发动进攻者就是帝国的皇帝。

谁也想不到帝国的皇帝会亲自来做斥候。

“既然知道,就能不能不要说风凉话?先把他们解决了。”

塞莉西亚冷冷道。

“我不。”

见反正没有什么危险,安娜干脆往影子里一窝,懒洋洋道:“我累了,不想动,刚才那招可是很耗费体力的。”

“这是命令。”塞莉西亚声音愈冷。

“哦呀,这里可没有其他人,你难道还要摆你的架子吗?我才不吃这一套呢。”安娜咯咯笑道:“当然还是那句话,你如果愿意叫我姐姐,我会很愿意出手的哦。”

“……”

铮——

锋锐的寒冰利刃再将一名敌人刺穿的同时,不偏不倚的刚好钉在安娜的身侧。

那寒冰利刃染着血,由于被抛出的力量过大,钉在地面后还在不断的颤鸣,同时皇帝的权威流转在其上,硬生生撕开了安娜周边的阴影。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

安娜无奈举手:“何必如此暴躁呢,叫声姐姐你又不吃亏。”

“哼!”

塞莉西亚冷哼,再次对安娜那种痴心妄想的行为表达了不屑,她堂堂帝国皇帝,怎么可能叫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为姐姐?

但塞莉西亚也并没有在这种事上纠缠太久,这家伙天天嚷着让她叫姐姐,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手心寒意再次汇聚,塞莉西亚准备速战速决,将眼前这些拦路的家伙尽快清除。

可她还没来及动手……

“嗯?”

塞莉西亚惊讶中,浓郁迷雾忽然被撕裂。

一颗赤色的流星,照亮整个天空,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从天而降。

顷刻间,这群人的头领,那位塞莉西亚稍微觉得会有些麻烦的五阶巅峰强者,脑袋便如西瓜一般轻易碎裂。

鲜血还未迸溅开,便被某种无比炽烈气息直接蒸发,那人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便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随后,流星落在地上,烟尘之中,浮现一道半跪着的雄伟身影。

“好久不见了,陛下。”

隆恩抬起头,虽然由于一刻未歇的长途跋涉而满身风尘,但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势与威严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被他小心翼翼的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已经成为皇帝的少女,眉间眼带着欣赏自家儿媳的宠溺微笑:

“您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坎贝尔卿?”

塞莉西亚轻吐一口气,压下心底因为过于突然面见这位公爵,而莫名生出的小小慌乱:“你竟是来的这么快?”

“军队暂时扔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我自己先来了!毕竟我可是很想念陛下呢,生怕沐恩那小子又惹陛下生气了。”

“放心,他还不敢。”

“哈哈,不愧是陛下。”

隆恩大笑,接着又看向一旁,“对了,这位是……”

噗。

噗。

噗。

就在隆恩目光看来的瞬间,周围所有的敌人都被黑夜同时吞噬,刚才还懒洋洋不想出手的少女,以一种极为利落的姿态直接剿灭掉所有敌人,再如暗夜精灵般婉转轻笑,优雅的捻起裙摆行礼:

“初次见面,坎贝尔公爵大人,我是安娜,安娜·卡柏林。”

“安娜?”

隆恩一愣:“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那肯定是沐恩跟您说过我吧。”

安娜掩嘴轻笑,就这般自然的与隆恩交谈起来:“毕竟我是沐恩最最最喜欢的学姐哦,对了,沐恩也经常惹我生气呢,公爵大人可要好好的教训他一下,不然他稍不注意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十分让人恼火呢。”

“……”

这些话该你来说吗?!

你是什么身份?!

看着在隆恩面前无比乖巧的安娜,伴随着刺耳的咯嘣一声,塞莉西亚周身瞬间便有冰霜凝结,寒气逼人!

84、弱小的坎贝尔家

“来,公爵大人请喝茶。”

王国王都外二十里,帝国大军营地。

隆恩所带来的大军已经原地扎营修整,虽然暂无战事发生,但是这只曾与深渊魔族血战无数次的精锐军队,依旧无时无刻散发着摄人的凌厉之气,仅是远远看着那飘扬的斩龙利剑旗帜,便足以让人心神颤栗。

可就是这样一只勇猛无畏的大军深处中心营帐,既是大军统帅,又有堂堂狮王之称的一代豪杰隆恩·坎贝尔……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

“这……不太好吧。”

隆恩从安娜手中接过茶杯,明明只是一杯普通的茶,他却仿佛感受到了千斤的重量。

“卡柏林小姐你既是缄默机关的执剑者,那身份定然是不低于我的,我怎么好意思喝你亲手泡的茶……”

“哦呀,公爵大人说笑了,我是以晚辈的身份为您泡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这里又没有旁人,何必以职位论称?叫我安娜就好了。”

安娜含蓄的掩嘴微笑。

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裙,搭配轻纱蕾丝白手套,以及棕色鹿皮长靴,转眼间便与之前能够完美融入夜色的娇俏妩媚截然不同,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空灵而清纯,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名令人安心的成熟大姐姐模样。

是可以让人放心把自己儿子交出去的那种大姐姐。

“是,是吗,那还真是荣幸……荣幸……”

隆恩深吸一口气,暗道自己活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就算当初在深渊被好几位魔族大公围攻他也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而这不过是优秀的年轻人递来的一杯茶而已,何必如此慌张?

实在是丢了坎贝尔家的脸面!

想到这里,隆恩立马感觉自己腰杆又硬了起来,大手一抬,就要展现出堂堂狮王的气势,豪爽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就喝了满嘴的冰渣。

“陛……陛下?”

隆恩嘴角抽搐,刚挺直的腰背又有软下去的趋势。

“您又有何指教?”

“指教称不上,只是坎贝尔卿,这种来历不明的茶,还是不要喝为好。”

塞莉西亚端坐在首位上。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帝国大军的营地,这里虽然是整个营地最中心的中军大帐,但因为临时搭建,一切都显得十分简陋。

可就算是这简陋的桌椅,塞莉西亚也坐出了王座的感觉,特别当是清冷的美眸落在某个不知羞耻改头换面来欺骗坎贝尔卿的贱女人身上时,那高远凌厉的神态简直与她下令吊死贝尔兰德那些大贵族全家时没有什么两样。

贱人,装什么清纯系大姐姐,难道平时的妖娆妩媚都是给狗看的?

“坎贝尔卿可是不知,这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熬制一些奇怪的魔药,就连你的好儿子也屡次遭到她的魔手,还是注意一点为好。”塞莉西亚一本正经的叮嘱道。

“哦呀?什么叫做奇怪的魔药,那魔药可是沐恩主动要的哦,我看他也是甘之如饴呢。”

安娜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营帐内急速下降的气温,不甘示弱的主动与塞莉西亚对视:

“倒是陛下,我听说你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对沐恩动手动脚呢,你殴打他的画面可是被很多人看见的哦。”

“那不是殴打,那是鞭策!”

“我那也不是奇怪的魔药,是爱!”

“呵,明知道对方有未婚妻,还妄谈什么爱,不知羞耻!”

“只是未婚妻,又不是真的结婚,什么妄不妄谈的,倒是某位,最近天天把这几个字挂在嘴边,难不成是已经慌了,明白自己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优势了吗?”

“呵,我还不至于因为你这区区偷腥猫就慌了……”

“那你为何还……”

“够了!”

隆恩猛地起身,一掌拍在身前的木桌上,脆弱的木桌在这一掌之下竟是没有丝毫的损坏,唯有如同轰隆的震响回荡,暂时打断两人逐渐升级的口角。

在这关键时刻,隆恩终于还是再也忍不下去,就此展现了自己身为坎贝尔大公、身为堂堂狮王的威严!

“两位,这般吵来吵去,你们不觉得……”

气势非凡的狮王大人看看左边,娴静的少女亭亭而立,眉眼间满是娴静与温柔。

但是在隆恩的视角中,那里并非只有少女而已,就在少女的身后,深邃的黑暗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着,无形的影子穿梭其中,令人精神刺痛的呢喃不断回荡,时而有猩红的眸光透过黑暗,仿佛在狞笑着与他对视。

那黑暗的规模目前还达不到威胁他的程度,但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已经让他这位老牌戴冠者都会心生忌惮。

缄默机关的那个老不死的……竟然真的找了个这么吓人的继承人吗?关键这个继承人现在还是……

狮王大人默默咽了口唾沫,又看向右边。

清冷高傲的少女,端坐在木桌的上首。

少女绝美而精致,宛若雪山峰顶摇曳的雪莲,可这雪莲却没有丝毫脆弱之感,因为有炽烈的光芒无时无刻不笼罩着她。

那是帝国的加持以及皇帝的权威,在她头顶交织成璀璨的冠冕,宏伟的庞大国土虚影在她的身后若隐若现,仅是这般直视,便仿佛感受到了一整个国家碾压过来的重量!

短短两三年未见,这位曾经的第三公主就完成了从身份到气质再到实力的三重升华,以至于他这位狮王,从任何角度讲,都必须在她面前暂时收敛起爪牙。

“怎么了吗?”

见狮王大人说话说一半就没了下文,两人都奇怪的看了过来。

“啊,不,我是说……”

狮王……哦不对,可怜的隆恩一个哆嗦,赶紧用手掌抚摸着桌子,做出擦拭的动作,然后挤出十分和蔼的微笑:

“两位这般吵来吵去,未免会伤了和气不是吗?还是先心平气和一点为好,心平气和一点为好……”

吾儿啊……不是您父亲大人我胆小,没办法帮你维持家庭的稳定,而是我坎贝尔家不过是区区公爵家而已,这般不值一提的身份,在苍茫的大海之中简直就如同孤舟一般弱小可怜又无助,实在是很难承受得起这滔天的巨浪啊!

这个浪,还是你回来自己扛吧。

“好了好了,两位,先回到正事吧。”

生怕这场危机再次扩大,在两人再次开口之前,隆恩赶紧将话题扯到正题上。

好在这两位不得了的女人虽然此刻各不相让,但是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一谈到正事,就重归平时的正经状态,颔首认同,不再争锋相对。

还好只有两个人。

隆恩偷偷捏了把汗。

他自诩年轻时候也是贝尔兰德有名的情圣,虽然由于那个时期的夫人太过于威猛,基本处于压着其他人打的程度,他基本也没有应付这种双足鼎立的经验。

不过区区两个人而已……不管这两人未来谁赢,以他的角度来首,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首先……就是陛下。”

隆恩看向塞莉西亚:“您觉得这场仗应该怎么打?”

长桌之上,临时的沙盘已经被拼凑起来,它无论是精度还是细致程度,都远不及奥利尔曾经使用过的沙盘,毕竟诺塔斯亚堡垒曾经是王国的东西,各种地形信息都十分详尽,而大军攻到王国王都,却是帝国从未做到过的事,一切都得从零摸索。

好在王国王都周边的地形并不是过于复杂,派出大量精锐斥候和可以使用飞行魔法的魔法师探查之后,大概的地形都已经在短时间内被补齐。

“在我看来,最下下策的打法,就是直接强攻。”

塞莉西亚视线落在沙盘之上。

王国王都的西边,属于帝国的旗帜已经将最重要的那个几个关隘彻底占据,如果说只要是军队打下来的地方都可以算是丢掉领土的话,那么王国此刻已经失去了西边整整五分之一的土地。

虽然这些土地比较荒芜,人口也不多,但对于任何国家来说,这都是一件十分难以接受的事。

这场仗不管怎么说,王国基本是已经将该丢的面子里子尽数丢尽了。

但……

就算是有以上的条件,塞莉西亚还是不得不承认,目前在短时间内攻破王国王都,几乎是一件完全不可能事,就如她之前所探查的一样,那座城就算再古老,再腐朽,也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城。

强攻除了用人命来堆,没有其他任何方法。

“强攻的确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隆恩点点头,对塞莉西亚的表态十分认可。

“虽然我带来的帝国边防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是恕我直言,他们最擅长的乃是守城和野战,至于攻城……整个魔族除了那座突然冒出来的古通斯堡,连一座城池都没有,长期与魔族交战的他们很难称得上擅长这方面。”

“可公爵大人不是一路打过来了吗?”

安娜指着王国西边,好奇道。

“短短几天连破数城,这也能称作不擅长?”

“这不一样。”

隆恩颇为尴尬的挠挠头,苦笑道:“王国西边那些关隘大部分兵力都被抽调走了,而且武备松懈,基本不需要多么猛烈的进攻,这其中甚至有一半都是眼见支援无望选择投降,而不是被我攻破的……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能证明什么。”

说到这里,隆恩也颇为感慨,虽然这个借道深渊的计划就是他提出来的,可就算是他,也没有想到能够如此轻松的一路打到王国的王都来。

当然,作为帝国的女皇,塞莉西亚没有坐镇后方,而是率领着两万骑兵,直接就把作为西门户的欧登赛城给攻下了,让帝国大军得以长驱直入,更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

“所以,在决定如何打之前,我先提前问一句……”

隆恩眼睛一眯,敏锐的洞察到了隐藏在这一连串事态中的异状:

“如今的王国,应该出了什么大问题吧。”

85、明朗的局势

深渊魔族之事落幕后,隆恩还未有过多的修整,就带着深渊防线的精锐,以及抽调的帝国西边军队,借道深渊,千里奔袭。

为了确保隐蔽性,防止任何途径泄密的可能,再加上距离遥远,这段时间他与整个帝国的联络基本都是中断的。因此这个计划的一切基石,都在于他这个坎贝尔大公对于局势的判断以及对军队的统率力。

不要说王国,就算是帝国,内部提前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寥寥无几。

可就算是如此隔绝的状态,隆恩也还是通过这一路来的见闻与细节,明锐的察觉到了如今王国的不对劲。

太轻松了。

无论是他手下的大军一路从西势如破竹,还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帝国皇帝带领着两万骑兵深入敌境,随手便攻下拱卫王都的西门户,都轻松的不同寻常。

当然,女皇陛下带着两万人凿穿敌方二十万的军阵,这是足以记载在历史课本上的伟绩,是女皇陛下的英明与那些英勇士兵共同造就的奇迹,与“轻松”二字毫无关联。

但是,那之后呢?

欧登赛城被攻破已经有一段时日,他率领的大军也成功来到王国王都之外,与女皇陛下汇合,甚至就站在这营地中,便能看见远处那座大城的轮廓……

与之相对的……

“王国的军队呢?”

隆恩盯着沙盘,下意识的皱眉。

“为什么到现在,我们都没有看见王国军队的反应?”

王都被围,不管怎么说,前线的进攻肯定是要中止的,王国就算真的攻下帝国的北方平原,但那里的重要性又怎么比得过自家的首都?

家都没了还打个屁。

隆恩也算是在各方政治场游走过的人物,他了解王国那个在王位上待了几十年的老东西,那个老东西刚愎自用骨子里却十分胆小,大概率不会有自己带着如今城内的守军独守坚城的勇气,在得知欧登赛城破以及帝国大军借道深渊的消息之后,肯定会召集各方军队立即回援。

那些攻入帝国境内的大军就算了,如此短的时间不可能调转支援到位,可是其他方位的呢?

王国虽然是以举国之力才凑出百万大军,但这并不代表它真的只能拿出这百万,一个国家对外发动战争时能够使用的力量,和遭遇生死存亡危机之时透支自身迸发出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

多苦一苦百姓,透支一下民力,更多的兵力都是拿得出来的。

问题是时间。

按照隆恩推算,虽然短时间内弄出一支大军不太可能,但是东拼西凑拿出几万人杂兵来拖延他们的脚步,是绝对能够做到的。

可是那些人呢?

现如今他的大军都已经陈兵王国王都城外几十里,可是却连一只王国的军队都没有遭遇到,仿佛此刻整座王国……就只剩下那一座孤城。

“难不成……”

隆恩眼中精芒一闪:

“是我错看了那个老东西,他真有独守坚城,跟我们鱼死网破的打算?”

一想到这里,隆恩立马就感到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曾经那种与魔族激烈交锋的紧张氛围重归,就连如同雄狮鬃毛一般的胡须都在颤抖。

他一把抄过王国方的旗帜,开始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只要王国的王都坚决固守,能够抗住我们的进攻两个月……不对,只需要一个月,那么王国前线的百万大军就能掉头返回,于此同时,提前从各方抽调的军队并不对我们发动进攻,而是依托周围的关隘,彻底封死我们的退路,到时候……”

隆恩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完全就是瓮中之鳖啊!王国,竟是在下如此一盘大棋?”

“……”

听到隆恩的发言,塞莉西亚与安娜表情顿时也凝重起来,虽然这一番有些孤注一掷的布置听起来有点不太符合此刻王国王都里那个老东西的人设,但从逻辑方面来说……十分说得通。

只能说不愧是狮王,对于战争的嗅觉无疑是敏锐至极的,自己等人还在思考如何才能以最小的牺牲攻下王国王都之时,他却已经是代入对方的视角,将王国唯一的胜利之法给想到了。

知道对方怎么赢,才能知道避免自己如何输,这才是一位优秀统帅的必备本领。

“不愧是坎贝尔卿,这一番推测着实让我等……”

“陛下!”

塞莉西亚正想夸奖一番,并顺势询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可是营帐外突然传来士兵通报的声音,将她的话打断。

“什么事?”

塞莉西亚不悦蹙眉:“不是说了我在为坎贝尔卿接风洗尘,无大事不准打扰吗?”

“这个……有您的信。”

“信?”

这种东西难道不是交给秘书官处理吗?薇儿在干什么?难道又在偷偷看小说了?谁的信能够直接送到她这个帝国女皇……

塞莉西亚忽然将微蹙的眉头一挑,似乎明白了什么。

“拿来。”

“是。”

一名女性皇家骑士进入营帐,恭敬的将两封信递上,再无声的退去。

塞莉西亚拆开第一封信,快速的阅读起来,阅读到一半,她的目光突然向旁边一转。

察觉到她目光的安娜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两名风姿绰约、绝美无暇的少女就这般凑到一起,开始共同阅读那封信件的内容。

“?”

两名美少女挤在一起的画面非常美好,但是隆恩看这一幕却看得满头问号,甚至不敢相信的用手擦了擦眼。

见鬼了,刚才还电闪雷鸣、乌云密布,仿佛这辈子都不共戴天的两人,此时却十分默契亲密,像是好姐妹一样凑在一起看一封信?

信中写的什么,这么有吸引力,足以让暂时放下成见,握手言和?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态的隆恩感觉触及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完全无法理解,只是当他回过神来之后,却发现刚才还对他的分析予以赞同甚至是崇拜的两道目光,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怎,怎么了?陛下……还有安娜小姐,你们怎么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隆恩咽了口唾沫:“难道我的分析有问题?”

“不,坎贝尔卿的分析十分有理,我们冒险进攻王国王都,本就是在玩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游戏,只不过……”

塞莉西亚顿了顿,语气颇有些复杂意味道:

“我想我们的局势再坏,也绝对不会坏到那种程度了?”

“为何?难道陛下还有其他后手?”

隆恩以为自己猜到了信的内容。

“坎贝尔卿说笑了,率这两万人冲到这里来都是临时起意,我哪来什么后手。”

塞莉西亚摇摇头,“只是王国方面的一些事,略微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

“?”

隆恩还是一头雾水。

而塞莉西亚也知道这种东西光用说的不好解释,于是干脆直接将那第一封信甩到隆恩面前:

“看看吧,帝国已经没有百万大军了,他们现在……能够拿的出手的军队,大概只剩五十万了吧。”

“什么?”

隆恩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只剩五十万,这是什么意思?”

王国几天之内没了五十万大军?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五十万大军,不是五十万头猪!

况且就算是五十万头猪……全杀死也得杀上很久吧。

“看看便知。”

“……”

隆恩怀揣着狐疑的态度,默默翻开情报……

“王国疑似与救世会勾结,使用某种古代魔法将前线奥利尔皇子所率领的几十万大军一半变成怪物,一半变成怪物的王国大军弄死了另一半的正常人,现在教会正在清理……”

“嗯?”

隆恩感觉自己小脑直接萎缩了一下。

“王国?与救世会勾结?勾结就算了,还自己弄没了自己几十万大军?这几十万大军还是奥利尔皇子率领的王国直系精锐?”

这是什么话本故事吗?

还是说恶作剧?

不对,就算说它是恶作剧,也太过于……天马行空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我刚得到这个情报时也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塞莉西亚一本正经的微微颔首:

“但是这封情报的发送人……你看看吧。”

“发送人?”

隆恩这才反应过来,这封所谓的情报在文书格式上完全不像是一封正经的公文情报,遣词造句以及其中蕴含的语气反而更像是闲聊着某种八卦的家书。

隆恩将其翻到最后一页,这才看到后面那个骚包花体的署名:

“爱你们的沐恩……”

“……”

原来是那小子写来的,难怪陛下和安娜会一起凑着看。

“虽然那家伙整天都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女人迷得找不到北,但是我想在这种事上他不会胡说,特别是以他跟教会中某个野女人的关系,这种情报不可能有假。”

塞莉西亚递来第二封信,其中的文书明显就要正式的多,是教会专门对帝国,以及各方国家势力的说明——帝国北部平原出现魔兽兽潮骚动,疑似因为最近天象变化,导致魔兽群的发情期异常提前半年,在教会的及时处理之下,暂时未造成太大危害,希望各方不要过度紧张……

“发情期提前半年,这种理由也说的出口?”隆恩抽动脸颊。

“这说明他们实在是找不到理由了,但这毕竟是教会的官方消息,相关的痕迹估计早就已经处理干净,旁人想查,估计也只能查出这种离谱的结果。”

塞莉西亚摇摇头,“这种事并不重要,既然教会出手,并且能够发出这样的公告,就说明事情的确是被他们完美处理了,所以对我们现在来说……”

“坎贝尔卿。”

塞莉西亚盯着隆恩的眼睛:“你觉得你之前的那些猜测,王国还有可能做到吗?”

“做到?开什么玩笑。”

隆恩嘴角抽搐:“受到王国国王直接辖制的几十万精锐全军覆没,剩下的全是一些被国内大贵族渗透影响的私兵,在军队无故被屠……不对,在他们的视角是突然凭空消失的情况下,他们会不会听国王的命令都是未知数……

没办法对我们造成根本性的威胁,也没办法封堵我们的后路,再加上我们国内的军队也正在全力调集,在这样的局势下,我用脚趾,都能想出十八种攻破王国王都的方法!

甚至……”

隆恩顿了顿:

“是灭亡整个王国。”

“是吗……灭亡整个王国……”

营帐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塞莉西亚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

“不愧是坎贝尔卿,何其霸气。”

“陛下这种情况可莫要夸我了,眼前的局势可跟我一丝关系都没有。”

隆恩苦笑:

“目前局势已经很明了,虽然不知道那个救世会的目的,但是在战争的层面,王国无疑已经彻底输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没什么。”

隆恩挠挠头,有些不确定道:“只是我想……都这种关头了,王国那边应该不会还要搞出什么骚操作吧。”

86、洞开

王国,王都,圣霭宫。

作为这个国家最赫赫有名的皇家宫殿,圣霭宫名扬于世的不仅只有它的古老与厚重,它本身的艺术与美观性也足以让任何有幸走进其中的人流连忘返。

在它的西南,有一座名为“圣迹”的园林,据说是曾经女神行走人间时的小憩之处。

女神的光辉浸入了那里的土地,因此就算没有任何魔法加持,那座园林也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整年都开放着无数艳丽的鲜花。

作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圣佩罗恩五世曾经最喜欢这座园林,因为这座园林无时无刻都能给他带来浓厚的生机感,他身处这春光明媚之处,仿佛岁月的痕迹也在女神的“圣迹”下逐渐被抚平。

可不知何时起,圣佩罗恩五世不再来这里。

或是终于发觉这里对他的衰老没有任何用处,又或是真的害怕这里乃是女神可以降下奇迹的地方,他这个逐渐在违背女神意志道路上渐行渐远的“叛教者”,终究不愿处在圣光的照耀之下。

圣迹园逐渐被空落。

于是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这里有了新的主人。

另一位……真正的叛教者。

“圣主大人。”

忏悔魔女一袭黑色纱裙,踏入园林当中。

无数飞禽走兽依旧在这里悠闲的活动着,它们丝毫不惧怕这个陌生的来者,甚至连本该最为警惕胆怯的小鹿都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盯着妇人如摇晃草叶般的裙摆。

“第二阶段,已经完成了。”

“是吗……”

救世圣主盖乌斯头也未抬,仍旧在专心致志的喂着眼前的动物。

“那位国王陛下终于感受到了新世界的美好了吗?”

“当然。”

忏悔魔女双手在胸前紧握,脸颊上竟然浮现一抹病态的酡红。

“虽然表面镇定,自欺欺人的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实际上内心早就已经被恐惧所填满。害怕、无助、迷茫,一点点的失去一切,进而只能抓住自己唯一的稻草,陛下那副宛若失足少女逐渐沉沦的样子……实在是太迷人了。”

“不要玩的太过了。”

盖乌斯瞥了妇人一眼:“我们的国王陛下,目前可还是重要的棋子。”

“当然。”

忏悔魔女收敛神情,重归庄严肃穆:“一切都是为了新世界。”

“很好。”

盖乌斯喂掉最后一块食物,在身前那只打着滚露肚皮撒娇的老虎额头轻轻拍了拍,起身望向远方。

“那便开始最后的阶段吧,不要让我们的观众都等急了。”

“明白。”

忏悔魔女微微俯身,像是表演开始前的行礼致意。

在这一瞬间,某种宏大的声音回荡在整座王都之中,那似乎是钟声,又或是某种倒计时的起始。

雨,还在下,朦胧的迷雾翻滚,逐渐笼罩整座城。

某种无形的变化,也开始在城中扩散开。

忏悔魔女无声消失,作为主演之一,这种关头又怎么可能不出现在舞台之上呢?

唯有盖乌斯依旧未动,只是轻轻抬手,为草叶上一只小虫遮蔽漫天的雨丝。

“【神】爱世人,却不爱你们,【被爱者】因此而虚伪自大,用无数的谎言来粉饰这看似美好的世界,殊不知,光鲜亮丽之下,一切却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盖乌斯注视着那小虫,注视着那草叶,也注视着世间万物,他神情悲悯的呢喃:

“那边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彻底撕开这虚伪的帷幕,让一切重回正轨,让真正的‘新世界’,降临于世!”

……

……

“王国该不会又要搞出什么骚操作吧……”

这话语一出,不仅是一旁的塞莉西亚与安娜,甚至就连隆恩自己都愣了一下。

想了片刻后,他又率先自嘲的笑了笑,摇头道:

“怎么可能,那个老东西能够能够发癫这么多次,总该不能一直发癫下去吧,虽然现在他们的王都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岌岌可危,可如果这种关头还接着搞什么骚操作,那也太……”

“可笑?”

塞莉西亚接话道。

“是啊,可笑。”

隆恩将沙盘上刚才自己推演时插上的棋子一枚枚拔下,又按照现在的局势重新布阵,一番重组之后,局势豁然开朗,此刻那座王都已经毫无疑问成为了一座孤城。

“看看,看看,都这种时候了,再来什么骚操作,这合理吗?”

隆恩指着沙盘,唏嘘摇头道:“这样下去,那老东西稍不注意就可能做了亡国之君,因此除非是他真的脑袋被驴踢了,不然这种时候是肯定不会再做……”

“陛下!”

隆恩话还未说完,营帐幕帘突然就被掀开,黯淡的天光带着外面浓郁的水汽涌入营帐,刚才那位女性皇家骑士这次甚至都没有通报,就这般气喘吁吁的冲来进来。

“出……出大事了!”

“什么事需要你这么惊慌?”塞莉西亚不悦蹙眉:“难道是王国主动打过来了?”

“不……这倒没有,不过……不过王国王都那边……”

女性皇家骑士双手并用,一边说,一边比划,可显然她要说的事实在是太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手舞足蹈了半天,也只是挤出几个字:

“开……开了,都开了!”

“什么开了?”

“哎呀……”

女性皇家骑士一跺脚,这时竟是连礼仪都有些顾及不上,咬牙:“陛下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

塞莉西亚并未追究女骑士的无礼,只是与隆恩安娜三人面面相觑。

虽然三人此刻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是一个颇为不可思议的想法,共同浮上他们的心头。

说什么来什么,该不会……

……

几分钟后。

塞莉西亚几人站在营地的高处,用望远镜眺望远方的王国王都。

细雨迷雾中,那座城市也变得若隐若现、朦胧起来,但这依旧无法抹去它作为一座雄城所带来的压迫感。

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那些高大的城墙都会带给人一种不可攻破的错觉。

是的……本该如此的。

可当塞莉西亚视线透过望远镜,落在那堵巍峨城墙的下端时,一切的压迫感、一切不可攻破的错觉,都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诡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在她面前跳着脱衣舞,以她的聪慧程度,短时间都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因为……开了。

城门开了。

在那堵巍峨高墙的下方,那几座无比厚重,还有着各种魔法加持的大门,就这般直直洞开了。

没有王国士兵从门中走出,说明对方不是为了进攻而打开大门,甚至塞莉西亚抬眼望去,连一名防守的士兵都没有看见。

毫无征兆、毫无理由、毫无逻辑。

不久前,塞莉西亚还在思考要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攻下这座城,而现在,这座城就神奇的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雨中的城市无比安静,似乎正在等待着客人来。

87、联络

“坎贝尔卿如何看。”

塞莉西亚放下望远镜,不久前还在冥思苦想不知如何攻破的坚城此刻正在她面前大门洞开,没有任何防备,仿佛只需要这般走进去就能彻底将其占有……

可她却没有丝毫兴奋之色,清冷的眼眸中反而是深深的戒备与疑惑。

事态……太过于反常了,反常到只要有点正常思考能力,都会认为眼前的画面绝对不正常。

“这世上应该没有这种好事吧。”

隆恩也表情凝重。

作为实力深厚的老牌戴冠者,隆恩不需要望远镜也能将几十里外的那座王城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够比旁人所见更加芊毫毕现。

正是如此,他也能比任何人都清晰的感受到那大门洞开后的诡异氛围。

没有任何守卫士兵,也没有各种魔导器戒备的痕迹,那直接敞开大门的诚恳姿态,仿佛是要邀请他们这些客人进城一叙……可他们哪里是客人?他们是敌人,是征服者!他们的大军一但入城,就意味着这场战争将彻底以帝国的胜利来画上休止符。

“所以……是陷阱?”隆恩也有些不确定道。

“是陷阱的确很说得通,但是这个饵未免也太过于……代价昂贵了吧。”塞莉西亚眯眼。

迷雾之中的王城若隐若现,它此刻就宛若一名绝世美人,已经褪去自己所有的衣衫,在朦胧轻纱中轻招玉手,曼声以待。

诚然,这样一位绝世美人,世上很少有人能够抵挡得了她的诱惑,可是以身做饵,就不觉得风险太大了吗?

难道她就不怕自己设下的陷阱没起到作用,再无任何回转余地,被她引诱而来的饿狼彻底的蹂躏?

届时除了变成帝国的**,可没有第二条路能够走了。

“……的确,站在守卫王都的角度来说,不管那个陷阱多么出色,以自己要守护的东西做饵,怎么看都是下下策……

该死,我没想到王国竟然真的会搞出这种骚操作。”

隆恩抚摸着自己浓密的胡须,他少有的感觉自己脑袋不够用,眉头已经皱成两条沧桑的沟壑:

“那老东西脑袋真的被驴踢了?”

“这一路看来,他被驴踢的次数还不少。”塞莉西亚冷笑。

“好歹也是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老东西,怎么会突然如此的昏庸,一步步亲手的将自己的国家推入深渊?一次就算了,可是这接二连三……”

隆恩有些不解。

实际上,在一开始,他是打起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来参与这场战争的,因为作为上个时代的老人,他十分清楚的知道那个坐在王国王座上老东西并不是什么花架子。

能够在同一个位置上坐几十年,就算是真是花瓶都该成精了,更何况那老东西在坐上去之前就已经十分精明了,不然也不会从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

甚至他领导下的王国,在某些方面是真的可以和帝国掰掰手腕的。

但是现在……

“换个角度呢?”一旁的安娜突然说道。

“换角度,什么意思?”

“公爵大人似乎有点太依照自己的惯性思维,过于注重王国这个主体了,您别忘了,这次我们的敌人可不只是王国……”

安娜倚在阴影中,把玩着自己的发丝,相较于塞莉西亚和隆恩,本职就是处理各种诡异事件的她此刻就要平静的多。

“还有救世会。”

“……救世会?”

隆恩眸光一凝。

虽然在之前与塞莉西亚的交流中,他就得到了救世会与王国勾结的消息,但是说实话,一开始他并没有太看重救世会这三个字。

因为说到底,救世会只是一个恐怖组织而已,就算他能够将几十万人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但是就凭这些怪物可战胜不了一个国家。

站在国家的层面上,救世会的威胁实际上远不及另一个对等的大国。

虽然他们一直嚷嚷着什么消灭人类的罪孽,什么前往新世界,可是在隆恩的眼中,他们仍旧被定格在【组织】的范畴。

“是的,救世会就只是一个组织而已,一个被教会与各国追杀,只能躲在阴影里的组织而已,但如果……救世会已经彻底寄生甚至掌控了这个国家,那么眼前的一切不就说得通了吗?”

“……彻底掌控王国?这有可能吗?”

“我也不清楚,毕竟目前还没有邪信徒完全掌握一个国家的先例,而且救世会也不是邪信徒,他们甚至疯到连邪信徒也一起杀。”

安娜叹了口气:“只是这样思考的话,之前那些奇怪的决策倒也说得过去了,就比如诺塔斯亚堡垒的那场战争,如果没有教会参与,那么此刻帝国北方可能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军队都会形同虚设。

从王国的角度来说,若是没有塞……陛下的千里奔袭,若是没有公爵大人的借道深渊,与救世会联合的他们毫无疑问可以轻松获得那场大战略的胜利。

可是对于救世会的角度来说呢,他们真的不会猜到教会能够出手吗?被教会追杀了这么多年,他们才是最了解教会的人吧。”

“你的意思是说……故意的?”塞莉西亚瞬间便明白安娜的猜想。

“从结果反推来看,大概如此吧。”

安娜似笑非笑,月牙般好看的美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先借着外力将自己的宿主逼入绝境,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现身,让宿主主动依赖,然后逐步吞掉宿主的一切……这不就是一些邪信徒的做法吗?毫无新意,亏他们还大义凛然的鄙视邪信徒,呵。”

“可这只是猜测。”

隆恩仍旧皱着眉:“在了解事态全貌之前,就妄下定论,这可是战场大忌。”

“的确只是猜测。”

安娜耸耸肩:“可想要证明这个猜测,目前看也只有进入那座城里了。”

“……”

隆恩陷入沉默。

是的,想要知道真相,就只有进入城中。

可以现在那座城毫无防备的诡异姿态……反正谁进去之前都得三思三思再三思。

见鬼,隆恩忽然发现,从拖延时间的角度来看,这招竟然还真的颇有奇效。

“陛下怎么看?”

安娜笑盈盈的望向旁边:“这里可还得你来拿主意。”

“我?”

塞莉西亚挑眉:“我不怎么看。”

“哦呀。”

安娜故作惊讶掩住樱桃小嘴:“没想到陛下也有毫无办法的时候吗?可真少见呢。”

“……谁都有暂时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塞莉西亚眼神冰冷的瞪回去,平静道:

“不过我并不是没办法,我只是觉得……这种时候,与其在这里毫无用处的猜来猜去,为什么不找专业的看看呢?”

“专业?”

塞莉西亚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远方。

安娜转头看去,发现在王国王都城墙的另一侧,一支并不算小的队伍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从耀眼的光辉中现身。

神圣的圣光十字旗帜招摇,而能够如此奢侈的对一整只队伍使用大规模空间转移的魔法,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一家……

生命教会。

……

……

“审判大主教。”

莉雅轻压裙摆,十分含蓄的与对面身穿血红色神袍的审判大主教颔首致意: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圣女殿下。”

审判大主教微笑着点头回应,圣洁的光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留下淡淡的剪影,作为继承审判之名好几十年的资深老人,她的容貌看起来竟是还如同少女般无暇。

但唯有那双眼带着仿佛阅尽世间的沧桑,上下打量着莉雅,赞叹道:

“圣女殿下的礼仪真是越来越出色了,都已将让我这个老家伙汗颜了。”

“有,有吗……”

莉雅仿佛想到了什么很糟糕的事,紧紧攥着裙摆,手背青筋暴跳,但偏偏可爱的小脸上依旧笑容满满:

“大主教说笑了,莉雅哪有那本事。”

“诶,妄自菲薄可不是一位圣女该有的。”

审判大主教摆摆手,正想说什么,可这时马车幕帘忽然被掀开。

“打扰了。”

安捧着茶杯走进:

“你们的茶。”

“谢谢。”

身为最威名赫赫的大主教,审判此刻却完全没有架子,道谢之后,她双手捧起茶杯,品味着这就算是教会内部,也极难品尝到的顶级春茶。

“好茶。”

审判大主教赞叹:

“就是里面的毒手法还太嫩了点,毒性过于猛烈,反而与茶的香味起了冲突,就像是平静湖面上的一片落叶,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啊……”

“是吗?”

安摸着下巴沉思:“之前没有成功,我还以为是毒本身的问题,现在看来下毒的手法也颇有讲究。”

“下毒可是一门十分高深的学问,若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可很难有所长进哦。”

“受教了,多谢。”

安恭敬弯腰行礼:“接下来我会更加努力的。”

言罢,安捧着茶又离开,只剩下莉雅依旧满脸微笑,只是手背上的血管差点爆开。

“真是懂得上进的好孩子,而且似乎有点眼熟。”

审判大主教眯着眼,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茶香,又或者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是殿下新的随侍修女?”

“……是。”

莉雅微微微……继续微笑:

“她有点过于无礼,还望大主教宽容。”

“是吗?她的礼仪不是蛮好的吗?在我看来毫无指摘之处。”审判大主教笑眯眯道:“来之前琳还说担心殿下,现在看起来……殿下被照顾得很好呢。”

莉雅:“……”

哪里好了?没看到那坏女人都下毒了吗?

还好她作为圣女圣光护体百毒不侵,不然早就被这坏女人毒死了!

你作为审判大主教,都撞见这坏女人下毒了,就赶紧把她抓起来狠狠的审问啊,审判圣殿不就是干这个吗?

……很显然,在审判大主教看来,这只不过是这“主仆”二人之间,小小的“情趣”罢了。

“好了,说正事吧。”

审判大主教略微直起身,语气也稍显严肃了些:

“实际上在殿下来这里之前,我再次尝试和圣布兰法泽西亚斯大教堂联系了一下。”

“……是吗?”

这个拗口的名字让莉雅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的是王国,她揉了揉已经有些酸麻的小脸蛋,赶紧也让自己的状态正经起来:

“结果呢?还是没有联络上?”

“不……恰恰相反,联系上了。”

“没联系上也正常,毕竟……等等,你说什么?联系上了?”

莉雅动作一顿,吃惊道:“真的?”

“当然,我可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哄骗殿下。”

“那原因呢?他们失去联系的原因呢?”

“关于这个……”

审判大主教欲言又止:“殿下还是亲自听听看吧。”

没有解释过多,审判大主教直接拿出一枚传音石,指尖一敲,被记录在里面的声音缓缓响起。

莉雅仔细倾听。

这是一段被特地保留下来的录音,明显被省去了很多无用的前言,只留下最重要的那段对话。

“伊西恩大主教,能否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会失联整整三十四个小时?”这是审判大主教的声音。

“这件事很重要,请你们如实严肃回答。”

“失联?什么失联?”

另一道声音响起,话语中带着听起来毫无虚假的惊讶:

“我们从来没有失联过啊……两个小时前,我们不是才进行过一次定期联络吗?”

88、怪异

“沙沙……”

细微的噪音仿佛幽灵的低语,令莉雅双手下意识的握住自己的手臂,虽然只是一段掠影,但她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潜藏在这对话之中,那堪比北方深秋的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莉雅抬起头,不解的看向审判大主教:

“为什么我有些听不懂?”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审判大主教托着腮,随手把玩着传音石,里面传来的特定魔力气息说明其并非伪造,而是真正取自一段完整对话下来的录音。

“在我们看来,掌管整个王国事务的圣布兰法泽西亚斯大教堂已经失联了整整三十四个小时,一个有大主教坐镇的地方大教堂突然失去联系,这是在整个教会历史上都未曾发生过的大事,所以整个教会都震动了,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

审判大主教指尖轻轻一敲,那段录音便再次响起,一字一句,伊西恩大主教正常又带着一点疑惑的反问,在轻微的嘶哑噪声中,敲击人的灵魂。

“很显然,在对面的伊西恩大主教看来,他们并没有所谓的失联,甚至还一如既往的跟我们进行了定时联络……简而言之,对于他们来说,这段一切正常。”

“……这不太对吧,怎么也不会是一切正常吧。”

莉雅歪着头,虽然她成为圣女以来已经见过太过怪异之事,但是此刻发生的事对她来说的确还是有些……不太可思议:

“教会这边联系工作出错了?”

“没有,每一次联系都有相应的日志留下,我们的确与王都大教堂失联整整三十四个小时。”

“那是大教堂那边出错了?”

“我想能够具体的说出两个小时这个时间节点……他们那边出错的概率也不大。”

“都没出错……”

莉雅忽然板着小脸,哼唧道:“该不会那个伊西恩主教是冒牌货吧!”

上次来王国的时候那个伊西恩主教就老是对她没有好脸色,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这就更不可能了。”

审判大主教扶额:“能够与我们联络,必然是需要相应的联络手段,还需要完备的身份认证,我想一个假货还不至于瞒过我们的眼睛。”

“也是……”

大主教级别与教会的联络都是必须通过特殊途径的,更有独特的联络方式和认证体系,除了伊西恩大主教本身,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通过那条途径联系到教会。

所以既然联系到了……便说明就算这件事再诡异,至少对面是伊西恩大主教本人这件事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可这样这件事岂不是更加诡异了?”

莉雅皱着柳眉,使劲思索。

事实上,教会在圣布兰法泽西亚斯大教堂彻底失去联系之后,就已经做好最坏……也就是整个大教堂,包括伊西恩大主教都遭遇不测的准备。

所以就如审判大主教所说,正是因为这种严峻的形势,她这位教会最锋利的刀兵才会亲自来这里。

可现在突如其来的转折,以及隐藏在这转折之后的奇诡气息,反而让教会在摸清楚事态之前不敢妄动。

就连伊西恩大主教有没有出问题这件事,都是必须要提前确认的事项。

“说起来,这座圣布兰法泽西亚斯城的样子,也有些不对劲啊……”

莉雅轻轻掀开马车窗帘,淡薄的雾气无法完全掩盖那古老而高大的城墙,但是此刻最吸引她的并不是城墙上斑驳的历史气息,而是那一座座厚重的城门……竟然大开着。

那些城门毫无防备,仿佛在专门迎接客人的到来,换做平时还会觉得是对教会来人的尊敬,但是现在……

“现在王国是在和帝国打仗对吧……”

莉雅歪着小脑袋,她自以为自己并不是什么笨蛋,可是以她跟爱丽儿下棋一晚上至少能赢三把的聪明脑瓜,竟是完全想不通王国这是在做什么?

帝国的大军好像就在二十里外了,可王国竟然就这样把城门开着?

就算是完全不懂军事的局外人,也应该知道这二十里对于帝国的精锐骑兵来说不过只是一个冲锋的距离罢了吧。

“王国……到底在做什么?”

“这点我暂时不清楚,情报太少,难以做出可靠的判断,不过……还请殿下做好将整个王国都当成敌人的心理准备。”审判大主教早就已经察觉到这些异常,也再无刚才的和蔼,神情严肃。

“整个王国?难道说王国已经……”莉雅反应过来,小嘴张成可爱的“O”形:“这种事可能吗?”

“只是猜测而已。”

审判大主教摇摇头,看向远方:“只是看起来……对眼前事态感到疑惑的,不只是我们而已。”

轰隆。

地面微微颤动。

莉雅随着审判大主教的视线转头,发现一队骑兵正向着这边而来。

那队骑兵的意图明显不是为了攻打王国王都,因为他们的数量并不多,而且没有杀意。

甚至在骑兵靠近之前,就已经有魔法师提前飞行掠来,与这边教会的队伍进行接洽。

“圣女殿下,审判大主教阁下,帝国派使者前来,说要与我们正式会谈。”

“殿下和我都知道了……”

审判大主教摆摆手,挥退前来禀报的小修女,接着看向莉雅:“殿下觉得……咦?殿下?”

她略感错愕,因为刚才还在她面前表现得亲近放松的圣女殿下,此刻竟是已经明显再次戒备起来。

只是短短一扭头的功夫,莉雅就已经腰背挺得笔直,小脸绷紧,不苟言笑。

明明就算是面临之前的诡异事态,她都没有如此的严阵以待。

“殿下,您这是……”

“战争。”

“?”

“这是战争啊……”

莉雅动人的美眸中倒映着那队骑兵最前方领头的银白身影,以及银白之后那时不时会投来目光的阴暗影子,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将身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就像是战场上的将军,正在逐渐拔出自己腰间指挥千军的宝剑。

“让安过来,告诉她……战争已经开始了!”

“???”

单身几十年且从未有过相关经验的审判大主教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但还是让人将安叫了过来。

总觉得会非常有趣。

89、情景复现

“教会吗?”

隆恩驾驭着骏马,以特意落后半步的姿态跟随在塞莉西亚旁边。

“我已经好久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了。”

“坎贝尔卿不信仰生命女神吗?”

“哈,我坎贝尔家可一向不信这种花里胡哨的,我们只相信自己的肌肉。”

隆恩拍拍结实的臂膀,爽朗大笑:“倒是我夫人她曾经信仰生命女神。”

“夫人?”

塞莉西亚清冷的眸光一凝,似乎平白紧张些许:“那她现在……”

“现在不信了。”

“为何?”

“这……”

隆恩突然老脸一红,挠着头,与气质十分不符的羞涩道: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夫人她说……她信仰女神,女神却不帮她抓外面那些狐狸精,还得她亲自动手,那她信仰女神干嘛?”

“……”

“当然,这说只是说说而已,我可没有在外找什么狐狸精!”见气氛突然凝滞了一刹,隆恩赶紧摆手,以示自己的清白。

“……噗嗤。”

又是短暂的寂静过后,阴影中传来一道银铃般的娇笑:“夫人可真是真性情呢。”

“夫人性子是这样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外面不三不四的妖艳女人……”隆恩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再重申一次,我可从来没跟那些女人有关系过!”

“咯咯,公爵大人也很有趣哦,您和某个花心萝卜虽然是为父子,但是性子上却有很大的不同呢。”

阴影中的声音意味深长:“要是他也像您一样就好了,您说对吧。”

“……”隆恩完全不敢接话,总觉得这个时候怎么回答都不太好。

“呵,笑……看来某些人还不了解自己的身份呢。”

塞莉西亚瞥了眼阴影,忽然低声嗤笑了一句。

“是已经不害臊到这种地步了吗?”

“谁不了解自己的身份,还说不定呢。”阴影中当然也是毫不示弱的反击回来:“这种事讲究先来后到,可不是一张无用的废纸能够决定的。”

“哼。”

塞莉西亚轻哼一声,却并未继续将战火延续。

这并非是她服软,而是在交谈间,教会的队伍已经近了。

呜——

辉光十字旗飘荡,庄严的号角声回荡在营地当中。

按照常理,帝国的女皇与教会的圣女会晤,这是足以引起整个大陆关注的大事,不光是接待规格方面,但是各种繁琐礼仪就要进行差不多半天的时间。

但现在情况特殊,也没有第三方的外人在旁测,因此一切流程都极尽从简。

双方只是简单的交流了一下相关的负责事项,就直接划定一片局域,临时用魔法搭建出防止外人窥探的小型堡垒吼,当做会晤场地。

塞莉西亚只带着安娜与隆恩进入其中。

而教会那边也只是当代圣女,以及那位神秘的审判大主教。

“圣女啊……说实话,有点紧张。”

隆恩有些忐忑的小声感叹:“毕竟我这种大老粗,万一冒犯了圣女殿下可不好了。”

“放心。”

安娜也在一旁小声道:“我们这位圣女殿下脾气可好了……至少对公爵大人会是这样。”

“嗯?”

隆恩余光瞥过安娜意味深长的侧脸,有些不解。

安娜小姐这么了解圣女殿下?国内的缄默机关,不是一向最讨厌生命教会的吗?

不过这种时候也没有功夫去解答疑问了,随着那乐器般有节奏的脚步声,圣洁的气息越来越近,隆恩赶紧再次整理了一番自己临时套上的礼服。

余光再瞥过,隆恩却发现身旁的皇帝陛下和执剑者大人完全没有会见教会圣女的严肃和正经,反而一个神情冷漠,一个似笑非笑,仿佛这不是什么高层会议,而是即将会见约战在城墙之巅的宿敌。

什么情况,看她们的样子,该不会……

“呀,几位已经到了吗?”

声音未到,圣洁的光辉便已经洒满这里的每一处。

这光辉比阳光还温暖,甚至比阳光还刺眼,仿佛是故意增加气势一般,一瞬间便让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隆恩微微眯眼,很快便适应了这光明,然后便看见了那位新上任的、年轻的圣女。

那是一位容貌与他身边的两人毫不逊色的少女,但是风格却迥然不同。

如果说女皇陛下是高山的雪莲,安娜小姐是月色下的精灵,那么这位圣女,便是在阳光洒满的草原上,偷偷冒出头的小野兔。

可爱、软萌、无害,却有着埋藏极深的野性与倔强,若是因为她的外表而看轻她,说不定就会被她狠狠的咬上一口。

——这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隆恩以自己丰富的阅历很快做出判断……咦?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判断?

隆恩猛地回神,却突然又注意到一点不同寻常之处。

面纱。

按照常理来说,作为圣洁高贵的神灵代行,圣女在面见外人时,都会戴上一层遮蔽容颜的面纱,那即是为了防备有心人的窥探,也是为了保持圣女的神秘。

可是现在,圣女殿下却没有佩戴面纱,这也就是说……

在眼前的圣女殿下看来,这里的人……都算是她很亲近的存在?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狮王——隆恩·坎贝尔大公吧。”

在隆恩胡思乱想的期间,莉雅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几分尊敬,几分好奇,毫不逾越的含蓄打量着。

她没有第一时间跟帝国的女皇招呼,也越过了那位执剑者,而是径直与隆恩交谈。

“啊……是,在下便是隆恩·坎贝尔,区区薄名,不足挂齿,圣女殿下多礼了。”

隆恩丝毫不敢怠慢,抚胸行礼,纵使眼前这位在他眼中还是稚嫩的小女孩,但是她的身份已经是这片大陆最高贵的几人之一。

谁又敢对堂堂圣女殿下无礼呢?要是传出去,那种胆大包天的家伙立马就会被无数的信徒用唾沫活活淹死!

“公爵无需多礼。”

莉雅的礼仪姿态无可挑剔,再同样对着隆恩回礼之后,又伸出一只手。

“嗯?”

隆恩不解,但还是遵循着莉雅的意思,同样伸出一只手。

然后……

就在隆恩以为圣女殿下要给他来一次什么教会特有的神圣见面礼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掌心传来的温热。

低头一看,圣女殿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杯茶,双手捧着,乖巧又羞涩的递到他的手中。

“来,公爵请喝茶。”

高高在上的圣女殿下此刻却像是在寻求他的认可般,满脸期待:“我亲手泡的哦。”

90、坐

“请。”

莉雅双手捧着茶杯,礼仪姿态挑不出一丝瑕疵,甚至由于太过于完美,反而给人一种不敢过多冒犯,生怕亵渎这圣洁光辉的错觉。

面对这人形圣光直接糊脸,隆恩整个身体都僵住,就算是曾经面对数位魔族大公围攻他也能仰天大笑,此刻却连拉扯嘴角微笑出来这么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做到。

如果眼前的只是一名普通的美少女、晚辈,或者教会前来接洽的普通神职人员,那么隆恩现在肯定会欣然接过茶杯。

可她不是,她是圣女。

圣洁、高贵、有无数信徒拥趸的圣女。

如果这位圣洁而高贵的圣女能够跟他正常的交流,那他作为坎贝尔大公,也懂一点礼法,自然可以进退有序,从容应对。

可她没有,她在敬茶。

带着满分的微笑,满分的礼仪,满分的亲和度……恭恭敬敬的敬上一杯热茶。

要知道别说是敬茶这种明显是晚辈向长辈,身份低者向高者的行为,就仅是与陌生人靠的如此之近,被外人所知晓,也定然会引来无数信徒的嫉妒乃至疯狂。

堂堂狮王,在帝国乃至整个大陆都有赫赫威名的坎贝尔大公……一想到整片大陆上茫茫多的信徒同时发疯时的场景,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惹不起惹不起……他坎贝尔公爵家位卑言轻,怎么可能惹得起……

“怎么了吗?公爵阁下不喝我的茶……”

见隆恩久久没有动作,莉雅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着,带着可怜小兔一般的期盼与失落:

“是觉得……莉雅的茶泡的不好吗?”

“……”

已经不再是动作僵硬,而是脸颊都在抽搐,胡须都在颤抖。

茶杯,是热的。

隆恩的心,却是冷的。

这种完全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不禁让他想到自家夫人年轻的时候,向他询问她和自己老妈掉河里先救谁……虽然这两人都是能够徒手将河流截断的狠人,但他还是被迫说出一个答案。

现在的情况也大致相同。

好?那你为什么不喝?

不好?

你特么竟然敢说圣女殿下亲手泡的茶不好,你家房子有多大,能够装得起几亿人的唾沫?

“怎么可能呢?”

一番权衡之后,隆恩还是强行展露笑容,一把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甚至都没有功夫去细细品味,就竖起大拇指,不住的夸奖:

“好茶,不愧是圣女殿下亲手泡的!”

“啊,多谢,我原来还有些紧张的呢,想着公爵阁下要是不喝我的茶,我该如何是好呢。”莉雅拍着胸脯,明显有些紧张。

毕竟,她还是第一次见沐恩的父亲,下意识便想着自己要是哪里没做好,被讨厌了该怎么办。

还好,看起来沐恩的父亲是个和蔼友善的人,应该不会像是故事里的邪恶父母一样,因为一点点看不顺眼,成为她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圣女殿下。”

这时安忽然走进来:

“你拿错茶了,你刚才拿的那杯,是我精心给你准备的毒茶……你没给其他人喝吧。”

“……”

“……”

莉雅和隆恩的表情同时呆住,空气也突然陷入寂静。

两人面面相觑,原本父慈媳孝的温馨场景,忽然便变得尴尬起来。

“没……没事。”

愣了一会儿,还是作为“受害者”的隆恩最先反应过来,在这件事演化为无法收拾的外交事件前,赶紧又一次强行挤出微笑:

“圣女殿下放心吧,这点毒,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

莉雅脸颊一点点的鼓起。

这是毒的问题吗?

这是她精心准备的小白兔可爱无害贴心人设被击破了!

她本来还想着用这种差异化的打法,在沐恩的父亲哪里留下一个好印象呢!

毕竟沐恩的父亲之间面对的一个冰坨子,一个妖艳贱货,肯定会对自己这样温柔又可爱的女孩子大有好感的!

可恶!

贱人!

莉雅银牙差点咬碎。

你是故意的吧!

她狠狠的朝着安瞪过去,但安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双手习惯性的合拢在小腹,向着隆恩行礼。

“老爷,好久不见了。”

“安,你怎么在这里?”

隆恩手一抖,差点把自己的胡须扯断,脑子也再次乱成浆糊。

自家公爵府的女仆,为什么会出现在教会那边?而且看这样子,她和圣女殿下感情还是如此的“深厚”?竟然连这种堂而皇之的下毒都没有追究?

隆恩目光瞥向安的身后,在不起眼的地方,那个穿着血红色神袍,看起来有点像是传闻中审判大主教的家伙一直都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没办法招待老爷实实在是我的不是,但是很抱歉,我现在有任务在身,暂时不能去老爷您那边。”

安朝着隆恩歉意的颔首。

这一众人中,其实最轻松的就是她了,毕竟她的性子隆恩作为公爵府真正的主人,无疑是十分了解,并且两人也十分熟悉,根本就没有像其他几位那样“创造”一个良好初印象的余地。

“任务?什么任务?该不会是沐恩那小子让你……”

“老爷不必担心,少爷没有让我做什么过分的事。”

安嘴角一弯,勾勒出隆恩所熟悉的端庄轻笑,只是在那眼底,却有某种他完全陌生的寒意闪烁……

“他只是让我暂时跟某个讨厌的家伙待在一起而已,老爷请放心,等我处理了某个讨厌的家伙,就会回去的。”

“哼,真敢说啊。”

莉雅气哼哼的抱胸道:“希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身份,随侍修女小姐!”

“是,我现在只是随侍修女而已,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总会找到机会的……尊敬的圣女殿下。”安温柔的微笑道:

“毕竟耐心是一名优秀女仆的必备品德呢。”

“大话谁都会,随侍修女小姐。”莉雅冷笑:“等我回去罚你耍马桶,看你到时候还硬不硬气。”

“……”

噼啪噼啪。

明明是圣女殿下和她最亲近的随侍修女,但是两人的目光对视之间却仿佛有电光闪过。

隆恩已经不敢掺和其中,不仅是因为圣女,还有安。

明明在离开公爵府之前,安还只是一名普通的女仆,虽然因为偷偷藏着一手神眷,自己才会把她安排在沐恩身边。

可是上次见面,安的实力就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这次则更加夸张。

隆恩能够清晰的感知到她的武者修为已经来到了五阶,而且还在飞速提升,按照这个速度,只需要不到几个月……她就能触摸到那个门槛。

妈耶……这是什么怪胎,为什么自己以前没有发现她在这方面的天赋?

这修炼天赋,简直就像是……过去已经修炼了一遍,现在只是照着以前的经验稳步前进而已。

甚至隆恩还在安的身上嗅到了一股隐约的古老气息,那气息极为可怕,就连他都下意识心生寒意。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隆恩不愿介入纷争,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

可就是这么小小的一杯茶,却有仿佛蕴含了那么多的深意。

之前的安娜也是,现在的圣女殿下也是。

隆恩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但是隐隐间,他却又能莫名觉得有个线条将这一切串了起来……

该不会是……

余光再次瞥过,看着几位年轻少女互相敌视的样子,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记得……沐恩有个荣誉圣堂骑士的称号吧。”

“对的呢。”

一旁的安娜微笑道:“据说就是在帮助眼前这位圣女殿下获得圣女之位后被教宗陛下亲封的哦。”

“……”

果然!

隆恩倒吸一口凉气,在心中把那个臭小子骂的狗血淋头的同时……也不由得由衷的感到惊叹。

真特么生猛啊……

其实关于沐恩与现任圣女有交情这部分情报,他也是知道的,但是隆恩本以为这交情也不过是“红颜知己”的程度。

真正的猛男,谁没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女性?

但他完全没想到,跟自己这种最多最多有那么一点关系的程度不同,沐恩那完全就是……已经让人家圣女殿下恨不得直接嫁到坎贝尔家的程度了!

该死,从圣女殿下刚才敬茶时的样子来看,他们之间该做的说不定都做了,而且不仅是圣女殿下,自己身边的女皇陛下、执剑者安娜小姐,甚至窝边草安……

说起来,她们争的是什么?该不会就是……所谓的正妻之位吧。

嘶——

还有没有?

这种势均力敌的恐怖人物已经有四个了,其中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像是他公爵府这片小鱼塘承受得了的样子……这样的人,还有没有?

应该……没有了吧。

隆恩拍了拍胸脯,暗自安慰。

那小子虽然继承了为父的几分威风,但是这样的鲨鱼来四条应该就是极限了吧。

不能再多了吧……真的不能再多了!

我坎贝尔家……位卑言轻啊!!!

“坎贝尔卿,你怎么了?”

暂时任由莉雅和安在那里争锋相对的塞莉西亚忽然看向隆恩,似乎已经察觉到他的异常。

“是喝了刚才的茶,身体不舒服吗?”

“不……跟茶没关系。”

隆恩赶紧摆手,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再把自己牵扯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就算他是坎贝尔大公,就算他是赫赫有名狮王,就算他是实力强劲的老牌戴冠者……但总感觉在这四人面前完全不够用。

也不知道那小子是靠什么镇住这几位的,真的不会被直接分了吗?

“我只是忽然有点气闷,没事的,出去散散心就好。”

隆恩找了个理由想要开溜,反正不管这场“战争”如何,正主又没在这儿,全让他这个老爹承受压力了,他是一刻也不想……

“坎贝尔阁下说什么呢?”

忽然,一直微笑旁观,保持沉默的审判大主教开口道:

“现在才刚要进行正事呢,您怎么能够离开呢。”

“正事……”

隆恩眼角抽了抽,的确,他们来这儿,是为了正事。

“好了,大家这样都站着多伤和气,来,座位都准备好了,都坐下吧。”

几人面前,会谈用的长桌早已经准备好,虽然条件简陋,但是一切该有的东西还是准备齐全。

只不过……审判大主教拍了拍手后,自己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反而是以某种更加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场间。

争吵,不知道何时停了,气氛又一次凝滞起来。

隆恩还在茫然间等待着几人坐下,自己也好落座……但是忽然,他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等等。

该不会……

隆恩身子一抖,差点就要直接发动冠冕,从这里毫不迟疑的冲出去……显然是冲不出去的,审判大主教也盯着他。

于是,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帝国女皇、教会圣女、缄默机关执剑者、身怀神秘传承以及神灵眷顾的妖孽女仆……已经看着他,不约而同、异口同声的开口道:

“坎贝尔卿/公爵阁下/公爵大人/老爷……你(您)坐啊。”

91、欣喜

临时搭建的会议场所中,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设施,只是一张长桌,几只椅子而已。

但就是如此简陋,如此普通的椅子,作为堂堂狮王、一生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隆恩,却一时踌躇着不敢真的坐下。

并非是因为这椅子烫屁股,也并非是他得了什么坐下就会死的绝症,而是……

“这……这不太好吧。”

隆恩脸颊抽搐,望向那几位同时开口的美少女。

“怎么能够我先坐呢?这……这不符合礼法啊。”

看看眼前这都是什么人。

帝国女皇。

教会圣女。

身份层面上足以和他平起平坐的缄默机关执剑者。

还有一个如今连他都看不太懂的神秘女仆。

甚至最差最差……旁边那个审判大主教的辈分也应该超过他吧。

别看审判大主教长得年轻,还很神秘,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但是能够成为教会最锋利的利刃,没有点岁月沉淀,隆恩是不信的。

所以,纵使以他的辈分与实力绝对不是这里最后一个上座的,但也绝不该是第一个上座的。

还是被如此多的“大佬”亲自邀请上座。

他隆恩坎贝尔位卑言轻啊……

“公爵阁下乃是我的前辈,只是先落座而已,有什么不可以呢?”

莉雅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天真的问道。

这个时候,就能凸显出人设的重要性了,至少塞莉西亚是不可能在这种事上一脸“呆萌”的装傻。

“不了不了,只是一次普通的会议而已,哪里需要在意这么多。”

隆恩抹了把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赶紧从会议本身的临时性上下手,说道:

“前辈不前辈的不重要,现在是正事要紧,你们先坐,先坐……”

“这样啊……”

莉雅颇为可惜的撇撇嘴,又偷偷瞪了那些妖艳贱货们一眼。

明明她是想借这个机会在沐恩的父亲那里狠狠的刷一波好感的,毕竟作为父辈,谁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跟一位温柔美丽善良又懂礼貌的美少女相处呢?

与之相对的,只要是正常人,肯定都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什么有抖S属性的冰坨子,每天钻研奇怪魔药的蛇蝎女人,还有整天想着打打杀杀的危险女仆混在一起!

这么想,可爱又温柔的她优势简直无敌,要不是有圣女这个身份作为阻碍,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得到了公爵阁下的认可,成为坎贝尔家的人了!

可没想到……希望很美好,这些妖艳贱货竟然打的都是跟她一样的主意。

该死,你们的骄傲呢?你们的风骨呢?一个个身份这么高,却故意放低姿态去奉承别人,你们的脸面呢?

莉雅把银牙咬得嘎嘎作响,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几个碍事的家伙通通清除!

但可惜,既然沐恩的父亲都把话题往正事上聊了,那她作为圣女,也不可能一直在这种儿女情长的私事上纠缠不清。

况且处理事务的能力,说不定也是得到认可的一环!

莉雅与另外几只鲨鱼再次对视一眼,发现她们似乎也一齐打定了暂时休战,转而先处理正事的主意,于是不再说什么,向着长桌走去。

“呼……”

见此,隆恩也终于松了口气。

女神在上,就算是曾经面对好几位魔族大公的围攻,他也从未如此紧张过。

真不知道沐恩那小子平时都是怎么处理的,竟然到现在还没有被这几位用柴刀给分尸了。

不过还好,作为沐恩优秀基因的来源,目前的情况还完全在他的处理范畴……

“对了。”

在几人完全坐下之前,一旁沉默良久的审判大主教,又忽然笑眯眯一拍掌,“恰到好处”的问道:

“狮王先生说要让几位坐……那您觉得,到底是谁有最先坐的资格呢?”

“!”

隆恩神情骤然僵硬,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审判大主教……

大主教,你……

刚才也是,果然那边几位都只是要胜过对方而已,唯有你审判大主教,是想要害死我吗?

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你了?我们之前明明都没有见过!

混蛋!

隆恩心中掀起滔天怒火,可他根本来不及发泄,因为一转头……

他就看见几道灼灼目光再一次逼来。

其实身份的尊卑对于这几位来说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自己爱人的父亲,也就是隆恩所认为的尊卑。

在身份十分接近,并不好依此作为凭证的时候,这种尊卑的认可,很有可能就代表着内心对她们另一种层面的认可。

这是绝对不会退让的底线,因此不仅塞莉西亚、莉雅、安娜几人停下脚步回头,就连一向对隆恩老爷身份十分尊敬的安,眼神都变得凌厉起来。

“坎贝尔卿/公爵阁下/公爵大人/老爷……您觉得呢?”

“……”

所有人都没有杀意,所有人都只是在看似温柔的询问,但却有某种杀机,弥漫在这座并不宽敞的临时场所之内。

刚刚停歇的战火,再一次的烧了起来。

而处在战火最中间的隆恩却是被硝烟熏得眼前一黑。

他身怀开天裂地之能,更是威名赫赫的狮王,此刻却却这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如何却回答,脆弱的像是任人揉捏的小猫。

从未如此无力过,似乎堂堂天授冠冕,也不过尔尔,甚至隆恩此刻更愿意拿它去交换一份修罗场的解法。

乖儿子啊……是我小看你了。

胡须颤抖着,隆恩不禁在眼角挤出两滴无形的泪。

能够在这全是鲨鱼的池塘里活到现在,能够不知道多少次成功处理这修罗场的危机,你……早就已经远远胜过你老爹我了。

我坎贝尔家有你这样的继承人,虽不说是祖坟冒青烟,但也可以说是老祖宗开眼了。

所以……你小子他妈的现在到底在哪儿?

凭什么要我来受这个罪啊混蛋!

这他妈不是我的修罗场啊!

……

……

“阿嚏!”

一个喷嚏之后,沐恩揉着鼻子,迷茫的望着天空。

“奇怪,是谁在想我吗?”

天空乌云密布,看不见蓝天,也看不见太阳。

更无法透过这厚重的天幕,看见此刻正思念他的人。

“是塞莉西亚、安娜学姐、莉雅、安……还是爱丽儿?”

沐恩摇了摇头,含笑嘟囔道:

“算了,不想了,反正总不能是我那老爹吧,他现在肯定正沉浸在见儿媳妇的欣喜中,无暇想我呢。”

92、意料之外

“这是什么,空城计?”

王国王城外围,某处空地。

在城墙洒下的阴影中,光线忽然扭曲,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淡薄的雾气之中。

细雨薄雾无法阻止视线,沐恩抬头,就这般眯着眼打量那大开的城门。

对于一座本该固守的城来说,城门大开实在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让沐恩一下子就联想到前世某个著名故事。

但他知道,眼前的一切,和故事中完全不一样。

离开诺塔斯亚堡垒之后,沐恩也从帝国的情报机关那里知晓了如今的局势。

他原本以为王国在诺塔斯亚堡垒搞出那么一个大的,是为了达成什么不得了的目的,因此在得到塞莉西亚这边情报之前,他都以为王国已经在某种程度占据优势……

结果却是拉了个大的。

不仅被塞莉西亚带着两万骑兵突破防线,杀到了自家王都西侧,父亲大人的军队也如约穿过深渊,千里奔袭,一路势如破竹,直逼王都。

可以说转眼间,王国便把之前所有的优势全部葬送,而且反倒是让自己深陷绝境。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正常,自己都噶了自家一半的军队,还是受到王室直接掌控的嫡系精锐,要是这样还能赢,那就真的没什么天理了

……所以如果那位王国的国王还是正常人,就应该不会拉得这么快才对。

“也就是说……救世会对王国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吗?”

城门空空如也,既无任何守卫,也无任何防备性质的魔法,沐恩就这般站在这里,可是却连一个出来探查的人都没有。

这座城,好像真的在邀请他……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

“救世圣主……卡亚·盖乌斯,你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沐恩喃喃,又一次想到了与那位救世圣主在他人灵魂中的交谈,以及那次邀请。

不过现在看来,救世会邀请的似乎并不是只有他而已。

帝国、教会、甚至还有更多的其他人,救世会邀请的目标范围,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不过相较于被救世圣主亲自邀请的自己,其他人则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就像是贴了“不能按”的按钮,总会更加让人想要按下去,这种大开的门,明知可能有危险、是陷阱,却反而会让人走进门中。

当然,从帝国的角度来讲,想要攻陷王国首都,结束这场战争,这道门也是必须要跨越过去的。

军队都已经在二十里外驻扎,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个所谓的“空城”,就此退去?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阳谋吗?”

沐恩忽然笑了笑,抬起手,指尖摸索着名为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这座古老城市的斑驳城墙。

时光留下的历史气息与高墙本身所带有的厚重感,一同传递到他的肌肤之上,这种真实感反而衬托了城门大开的诡异氛围,让人下意识就心神警惕。。

是的,救世会已经准备好一切,在这座城中虚位以待,看起来局势完全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任何与他们作对的人或者势力,都会完全处于一种完全不利的局面……

可若是换个角度就会发现,正是这种行为,暴露了他们的一个弱点。

——救世会还是无法正面与教会或者帝国硬碰硬,所以才会寄生于王国,所以才会依托这座城市,搞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诡异场景。

他们不是觊觎这个世界的邪神,掌握着毁天灭地的权柄。

他们也不是神意大公那般的老古董,本身的实力就足以影响整个大陆的平衡。

他们只是一个组织,一个被生命教会追杀了几十年的恐怖组织而已。

他们虽然臭名昭著,可是目前为止成功完成的战绩也不过是一些恐怖袭击,虽然那些事态都十分惊人,有许多人、甚至是前前任圣女都在其策划中丧生……但是若是拉升整个国家,整个大陆的高度,这些事并不能真正影响到什么。

远达不到他们口中所谓“救世”的水准。

恐怕也正是因为正面实力的不足,他们这次才换了打法,借助某个机会寄生于王国,依托这个国家,来达成他们的某个目的。

而且这个目的必然极为的丧尽天良,极为的残忍可怖,就连已经被绑上战争这个无法停止的战车、因为魔族这个盟友的丧失,等到帝国缓过神就必然会穷途末路的王国也无法接受,不然救世会也没有必要主动牺牲王国的力量,换来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力。

所以,正是综上的原因,离开诺塔斯亚堡垒之后,沐恩并未选择于塞莉西亚汇合。

因为跟塞莉西亚、跟帝国大军一起行动,无疑会安全许多,但相对的,他也会和帝国一起,被“王国”这个大势给卸掉大部分力道。

帝国是要来征服这座城,而不是彻底的毁灭它,不可能直接纠集百万大军,直接冲进城中,来个十天不封刀,屠尽城中人。

同样的,教会那边也行不通,他们不可能不顾及普通人的死活,反而行事要十分谨慎。

站得越高,便越是要顾忌越多,因此无论是跟塞莉西亚,还是跟莉雅一起,都必然会被束缚一定的手脚。

那如今还驻扎在二十里外,不敢妄动的大军,便是证明。

所以,与其这般束手束脚,还不如直接脱离大部队,独身去赴救世圣主的“邀约”。

“这一次看起来也是一如既往的危险啊,不过……”

沐恩低头,望向掌心的徽章。

高悬的王冠此刻正散发着某种温热,不断为沐恩指引着那位可悲皇子所留下的遗产。

“竟然还能在游戏开始前就获得开启神秘隐藏线路的钥匙……这跟我以前比起来,简直就是顶级完美开局啊……”

只是希望奥利尔留下来的大秘宝……不对,他所留下来的遗产,真的足以对当下的局势造成一定的影响吧。

“好了,该行动了。”

略微确定了先去寻找奥利尔留下之物的行动方针之后,沐恩收起徽章,深吸一口气。

接着,他抬起头,眼神坚毅的凝视着眼前的大门。

“来吧,卡亚·盖乌斯,来吧,救世会。就算这座城已经被你们为了获得力量,而血祭什么东西变成了人间炼狱,我也丝毫不会意外,更不会因此而退缩。”

“沐恩坎贝尔……应你们邀请,前来赴约了!”

沐恩迈步,昂首走进城中,走进这必定充满危险的神秘禁域……

……

“大哥哥。”

“……”

“大哥哥,大哥哥……”

“……”

“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买张报纸吧,这是今天的时报,只有这最后一份了哦。”

“别闹。”

沐恩推开那只一直在自己面前挥舞报纸的小屁孩的手,严肃道:“我在思考。”

不对啊。

很不对啊。

明明自己进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可是眼前的画面……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天空依旧阴沉,毛毛细雨飘荡着,连衣衫都很难浸湿。

这样的天气并不影响出行,所以街上有行人也很正常,但是……

“这是王国的王都?这是圣布兰法泽西斯亚?这是一座外有敌军兵临城下,内有恐怖组织疯狂搞事的城?

沐恩抬眼望去,大街上车水马龙。

看起来雨天并未彻底浇灭这座城市的生机与热闹,生活在这里的人还是在正常的出行、生活、工作。

马车穿行,行人如织,街道旁的小贩不断叫卖,倔强的小屁孩抓住他的衣角,想让他买那仅剩的最后一份报纸,这样他就能在雨下大之前卖完收工。

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常。

正常到有些诡异的地步。

“不是……”

沐恩嘴角抽搐:“我进来前洋洋洒洒分析了一大通,本来都想着大不了抱着通邪神副本的心境来的,结果你们搞这一手?”

能不能按照点常理出牌!

别人提前的预测和准备也很辛苦的好吧!

左右望了望,沐恩决定暂时先将之前拟定好的计划放一放,要确定眼前的景象,到底是毫无虚假的现实,还是说……

“大哥哥,买一份吧……只要两爱弥儿哦。”

“一边去,我现在没时间……”

沐恩正想摆脱纠缠,却突然一愣,低下头看向那小屁孩。

“你卖的什么?”

“报纸啊。”

小屁孩迷茫的眨眨眼,暗道自己抓住的这个一看就很有钱的帅哥哥难道是个傻子,自己在这里说了这么久,他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报纸?啊!对!报纸!”

沐恩直接抽出一张大钞,拍到小屁孩手中:

“钱给你,报纸我要了。”

“诶?可是一份报纸只要两……”小屁孩从未见过如此面额的大钞,一时惊呆了。

“乖,找个地方买糖吃,卖给哥哥报纸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知道吗?”

沐恩拍拍小屁孩的肩,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后,随手将小屁孩推入人群当中,让其离开,自己则是身影一闪,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小巷。

不知道眼前的情形真相,因此沐恩所做的一切都极为谨慎,甚至在打开报纸前,他都检查好几遍,确定这只是一份普通的报纸。

完全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翻开报纸。

率先引入眼帘的,是加大加粗的标题。

——伟大的国王陛下再次下令,严厉惩戒霸占平民资产的邪恶贵族,整个国家在国王陛下的英明领导下欣欣向荣。

93、深入

“欣欣向荣?”

沐恩嘴角抽了抽。

如果只是看眼前这幅喧嚣热闹的模样,那么真有可能被报纸上的文字所欺骗,认为那位“伟大”的国王正带领着整个王国走向光辉的未来。

可实际上呢?王国如今内有救世会的蚕食,外有帝国大军虎视眈眈,整个国家早就已经摇摇欲坠,处于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彻底万劫不复。

对比感过于强烈,以至于沐恩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

甚至换个角度来讲,若不是眼前的画面实在是和报纸上所叙述的太符合,“欣欣向荣”四个字倒更像是某种高明的反讽。

“所以,这是为了稳定城内的民心,特地放出的烟雾弹?”

沐恩一边思索,一边仔细阅读报纸。

在那加大加粗加黑的标题之后,便是围绕着“伟大国王”这个主体进行的详细叙述,总体可以分为三个要点、五个核心、七大事迹,以及从各个角度论证的讲述圣佩罗恩五世为何是伟大的国王。

读完之后沐恩感觉自己都有点被唬住了,暗道难不成该不会说不定那个圣佩罗恩五世真的有这么伟大?

不不不,能够把王国带到这种地步,怎么也说不上伟大吧。

或许他年轻时真的有一番作为,使得整个王国都获得了一定的提升,在一些层面并肩帝国……但这并不是他一次梭哈就将王国的全部尽数葬送的理由。

“伟大”的国王,与“优秀”的国王,是有本质差别的。

有什么功绩先不谈,甚至能够让自己的儿子都无比的仇视自己,那个圣佩罗恩五世,绝对称不上伟大。

“这样看来……报纸上的东西也并不是什么用来稳定民心的烟雾弹,更像只是单纯的吹嘘报道而已。”

道理很简单,这个烟雾弹实在是太容易被看穿了。

沐恩眯起眼,透过淡薄的雨丝,以及远处小巷外喧嚣的人潮,很轻松就能看清他来路的方向,那座城墙的大门,依旧开着。

门开着,随时都能出去探查,大街上这茫茫多的民众只要多走几步路,就能看见帝国已经压境的几十万大军。

但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却仿佛真的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似的,所有人都沉浸在和平美好当中,甚至不愿走出这座城。

城内与城外,似乎已经就此分割成两个世界。

“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诡异的不真实感以及现实与逻辑的冲突,让沐恩不禁再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收起报纸,再次仔细的打量周围,甚至动用了黑焰视野,窥探魔力流动以及可能存在的邪神痕迹。

但……

不是虚假。

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人流、真实的街道、真实的景色、真实的城市。

的确有魔力流动于这座城之下,但作为王国的王城,底部有魔力流动也是正常的,就比如那道本该用来保护这座城市的大结界,就算处于暂时关闭的状态,它也必然无时无刻都需要着魔力供应。

甚至这些有着明显规则脉络的魔力走向,也是这真实世界的佐证之一。

而除此之外,沐恩再也未能发现其他异常,黑焰的视角并不能看太远,但至少这片他所在的街区之内,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与真实。

“除非这个幻象已经可怕到笼罩一整个城市,还要完美的欺骗了包括教会在内的所有人的程度,不然我想应该不至于一点端倪都发现不了。”

“至于邪神那边……”

沐恩略作沉思,也跟着摇了摇头:“我也并不觉得一群狂热的理想主义者,一群把所谓的“救世”挂在嘴边的疯子,能够为了达成目的,与他们最讨厌的家伙同流合污。”

曾经粉红熊也提到过,救世会虽然一些行径在本质和那些癫狂的邪信徒没有什么区别,但他们一向自诩为“正义与正确”。

在救世会的讨厌程度排行榜上,邪信徒可是和教会同一水平的。

“所以……目前最大胆也是最符合逻辑的可能性暂时可怕排除,但既然这一切‘看上去’没有问题,那就只能再深入一点探索了。”

沐恩望着这座城,它藏身于朦胧的雨雾中,却依旧能给人直击心灵的宏大壮观之感。

这座城可能在人口规模上略逊于作为大陆第一大城的贝尔兰德,但是对于孤身一人的沐恩来说,它依旧如一座雄伟山峦一般难以窥探其全貌。

不,仅是窥探其全貌是没用的,因为此刻的它,很显然已经隐藏在一层诡异的迷雾当中,城市本身是真实的,但是它展现给你的东西,不一定真实。

就如同那份与真实情况差异甚大的报纸。

“看来我必须真的深入这座城最容易看见真实的地方……”

这很难。

因为对于沐恩来说,这里毕竟是一座陌生的城。

他在这里既无跟脚,也无援兵。

不过……

“恰好。”

沐恩嘴角一歪,眼中闪过自信而锐利的光:

“深入一处从未探索过的神秘之地,正是我最擅长的事。”

……

……

“也不知道这该死的雨会下到什么时候。”

裁缝店的老板托着腮望着窗外的雨,十分惆怅的叹息着。

这些天阴雨不断,虽然雨都不大,但是总给人一种一切都即将发霉的感觉,他已经在仓库的一些布料上闻到些许异味,可偏偏这种鬼天气连晾晒都做不到。

当然,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愿意在这种阴雨不断,甚至随时会踩得一脚泥泞的鬼天气,来为自己选上一件新衣服。

“看来今天也得早点关门了,唉,报纸上都说国王陛下的军队打了那么多的胜仗,也不知道最后的战利品有没有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份,能不能让帝国那些野蛮人也来买我的衣服啊……”

吱呀——

哀叹声最后的余音还回荡在店内,店门却突然打开,店内明亮了一刹,便立马重新回归昏暗。

裁缝店老板抬起头,看见一道体格高瘦的人影微微低头越过门槛,接着手指轻敲,像是他曾经见过的那袭贵族老爷一般,优雅的敲动门上方的铃铛。

“您……您好。”

裁缝店老板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也是有生意上门了,于是赶紧挤出笑容,热情的迎了上去。

“这位先生,您想要看点什么?单纯的布料?还是说成衣?不瞒您说,我可是这片街区技术最好的裁缝,做出来的衣服一定能让您满意。”

“最好的?”

高瘦人影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裁缝店老板弯着腰,透过余光打量人影,虽然背着光,但是依旧能够从那张脸上看出有着显著北方斯拉夫人特征的深邃轮廓。

“当然,不仅是技术,就连布料……”

想着仓库里那些已经要发霉的布料,裁缝店老板笑容不变:“也必定是最好的。”

“很好。”

高瘦人影点头:“我要做一件衣服。”

“那请问您要做什么款式?”

“我要……”

他想了想,道:“礼服,一件昂贵的礼服。”

94、鱼

“礼服?”

裁缝店老板声音都微微抬高了一点。

要知道相较于普通的衣服,礼服无论是用料做工,还是时间费用,都要高上一大截。

当然,其中能够暗自贪扣的东西,以及自己能够获得的利润,那肯定也是高上一大截。

没想到这么久没开张,一开张就来了个大活。裁缝店老板搓了搓手,嘴角压制不住笑意的同时,感觉外面的雨天都变得明媚起来。

“阁下怎么尊称?”

“布鲁斯。”

高瘦的人影抬帽致意,高耸的鼻梁更加凸显出脸部轮廓的深邃,让那双眼眸藏在阴影中,神秘而阴森。

“叫我布鲁斯就好了。”

“啊,尊敬的布鲁斯先生,那您是要怎么样的礼服?”裁缝店老板也跟着行了个礼,只是礼仪明显有些蹩脚,看起来颇为滑稽。

“华丽一点的。”布鲁斯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还有呢?”

“大气一点的。”

“华丽大气……”

裁缝店老板飞快的在脑海里勾勒造型,并转身拿出一张图册,翻到后面,指着其中一张图片道:

“这张的造型如何?”

图片中是一件一眼望过去便能感觉到其奢华的礼服,整体呈现尊贵的银白色,搭配胸前华贵而不失突兀的金链,贴身造型,通过模特的支撑,可以看出非常适合高大挺拔的身材。

“嗯,不错。”

布鲁斯摸着下巴微微点头:“但是细节方面还差了点。”

“细节?”

裁缝店老板略显惊讶,要知道这些图片可是他花大价钱从特殊渠道买来的,据说都是一些上流人士才会穿的款式。

面对如此精妙的款式都这般挑剔,难道这位布鲁斯先生也是……

“您还有那些指教?”怀着坎坷的心情,裁缝店老板问道。

“我觉得……”

布鲁斯思索道:“这还不够华丽。”

“这还不够华丽?”裁缝店老板越发惊讶。

他给出的款式,已经是这本图集中最华丽的一款了。

连这都无法满足他华丽的要求,该不会真的……

“当然,你看,只有胸前这一根金链,怎么能够称得上华丽呢?”

布鲁斯指着图片,明显表现出一些不悦:“这样的黄金装饰,至少应该再来十条才对!”

“……”

裁缝店老板不再是惊讶,而是真的愣住。

“哈?你……您说多少?”

“十条啊……难道不行吗?”

布鲁斯想了想,认可的点头道:“也是,单纯的黄金太过于庸俗了。”

“对,对嘛,怎么可能加十条黄金装饰。”

裁缝店老板松了口气。

吓死了,差点以为眼前这位并不是什么有格调的大老板,而单纯只是……

“应该再加一些宝石!最好是红宝石!”

布鲁斯点点头,笃定的说道:“没错,红宝石,我喜欢红宝石!”

“……”

没猜错,这就是一个庸俗的暴发户!根本就与格调二字完全无缘!

刚刚还弯着腰的裁缝店老板默默的将腰直起来一点,嘴角也隐约勾勒了一抹不屑。

不过,一切都被他抑制得很好,并未被眼前这个斯拉夫暴发户察觉。

“十条黄金装饰,再加上红宝石,这价格可不菲啊……”裁缝店老板继续搓着手,微笑道。

“要多少,钱不是问题。”

“得要……”

裁缝店老板粗略的计算了一番,拟定了一个数字,然后又抬头瞥了眼这位个头颇大的斯拉人一眼。

听说斯拉夫人往往脑子不太好使,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于是他把那个数字往上又抬了抬:

“大概得要二十五万爱弥儿吧……”

“二十五万?”

布鲁斯声音突然高昂起来。

裁缝店老板心头一紧,暗道自己报高价难道被他个识破了?

该死,不该直接一下子往上多报十万的,毕竟就算是传闻中脑子不好使的斯拉夫人,也不该分辨不出……

“太低了!”

布鲁斯震怒:“区区二十五万的礼服,怎么配的上我高贵的身份?”

“诶?”

本来还想着道勤改口说个更低价格的裁缝店老板这下是真的懵逼了。

“那您觉得……”

“五十万,以我的身份,至少要做一件五十万的礼服。”

“五……五十万。”

裁缝店老板咽了口唾沫,虽然这位布鲁斯先生的要求很高,但是礼服这东西,其实很难用单纯的市价去判断。

黄金里稍微参杂一点其他的金属,红宝石稍微用亮一点的玻璃珠代替,这成本……

赚翻了。

“这是教会银行的五十万晶卡,还有我的各项身材数据。”

布鲁斯似乎并不像让裁缝店老板检查他的身体,随手扔给他一张晶卡和纸条。

“三天之内,时间够吗?”

“够……够了!”

裁缝店老板双手接过东西,手掌都微微在颤抖。

说实话,三天做一件礼服,还是如此繁琐复杂的礼服,非常难。

但是在这五十万重金之下,别说三天,就算是一天,他也觉得自己爆爆种可以勉强试一下。

“那好,三天之后我会来取,记得我的礼服……一定要最好,这样才能符合我的身份。”

再三强调之后,布鲁斯重新戴上那顶高的有些特意的帽子,转身走出店外。

他似乎对一切细节都不在乎,唯一在乎的是,三天后,他要拿到一件符合他身份的、十分华丽的礼服。

“真是个……怪人。”

店门关闭,唯有铃铛还在微微作响,裁缝店老板花了好久平复自己心情,这才收起手上的东西,准备去仓库挑选一匹尚未发霉的、最好的布料。

“不对。”

去仓库之前,他动作一顿:

“要为这种蠢猪暴发户做衣服,还是只有短短三天,未免也太辛苦了吧。”

裁缝店老板忽然眼珠一转,看着窗外布鲁斯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诡异的微光:

“不如……尝试一条更加轻松的路子?”

……

……

一整天,布鲁斯……不对,应该是改头换貌之后的沐恩,都穿行在这片区域的大街小巷,往来于一些店铺之中。

时而是高端的珠宝店,用最轻描淡的语气,买下那里最昂贵且浮夸的饰品。

又时而是只有贵妇人才会来的香水店,故作懂行的试用一番后,用最离谱的价格,买下店员微笑推荐的最低等垃圾香水。

甚至来到一家演奏着古典音乐的餐厅,点下那里最好的食物后,却连刀叉都没有移动一下。

当主厨怀着忐忑的心情上来询问之时,他只是潇洒的摆手离开,只留下一众懵逼的主厨与侍者: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只是外面有一名乞丐,他看起来很饿,请把我的这份交给他,并祝他傍晚用餐愉快。”

“……”

总之,当沐恩游荡到夜色来临之时,一些比夜色更黑暗的地方,已经开始流传着关于某位不知名斯拉夫人的传说……

……

是夜。

某间房屋中。

长久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院落里传来。

“泰伦大人。”

“什么事?”

房间中的人吞吐着烟雾,慵懒问道。

“今晚出去打猎的时候吧。”

“不,是西区的裁缝传来消息。”

外面的人顿了顿:“他说他发现了一条值钱的大鱼,问我们有没有兴趣。”

95、巨兽

“鱼?”

房间中,名为泰伦的男人头也不抬,只是轻弹雪茄,点点烟尘飞到窗外通报者的头上,那人却依旧低着头,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什么品相的鱼?”

“据说是一条来自斯拉夫的大鱼。”

“斯拉夫人?北方的那些蛮子?那些人喜欢抱团,脑子也不太聪明,能有多大?”

“裁缝说,那人一整天的时间都游走在西区各处,豪掷千金,购买了各种奢侈品用来装扮自己,其中光是在他那里定做一件礼服,就花了五十万爱弥儿。”

“五十万?”

泰伦眉头一挑,似乎终于被这个数字吸引了注意力,半仰在沙发上的身子略微直起,目光落在通报者身上:

“就只是一件礼服?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是的,礼服并非是先交定金的形式,而是全款,那只大鱼购买所有东西都是全款,据说他一天之内就已经消费了上百万爱弥儿,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他并没有丝毫为之心疼的意思。”

“上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泰伦反而警惕起来,道:“不会是哪位大贵族家的傻公子吧,对这样的人出手风险太大了,这可是特殊时期,王都的戒备不比往常,我们也不敢随意行动。”

“不,裁缝说那条大鱼必然没有什么高贵的身份。”

通报者道:“他说那人大概率只是个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发财的愚蠢暴发户。”

“哦?为何如此确定?”

“裁缝说那人在他那里定做的礼服……五十万他可以贪掉四十九万。”

“……”

泰伦陷入沉思。

他对礼服不怎么了解,毕竟干他这一行,是永远不可能穿上那种华而不实还影响行动的破衣服的。

但他很清楚,五十万能贪掉整整四十九万的含金量。

“暴发户?斯拉夫人?没有大的根脚?”

“是的?裁缝说,他毫无格调可言,看似挥土如金、风流潇洒,但实际上卖香水的女柜员都会暗自对他低劣的品味感到鄙夷。”

“听起来的确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泰伦并未因为这些外在而妄下判断,而是继续问道:

“最近有什么贵族活动吗?”

“有,据说里维斯伯爵会在三天后在自己家的庄园中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晚宴,以庆祝王国在前线战场上的节节胜利。”

“三天吗……那个斯拉夫人定做的礼服也是三天后要?”

“是的。”通报者点头道。

“那看起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一个外来的斯拉夫暴发户,在王都毫无根脚,因此希望借着三天后的晚宴,打入上流社会,为自己铺就一条道路。

以礼服做武装,以金钱做敲门砖,借此在一块新的、陌生的地方开辟出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这是大部分有财力但却缺乏身份与后台的暴发户都会做的事。

那个斯拉夫看起来并没有他想象的愚蠢。

不过……这里可是亡国的王都。

或许在其他地方,金钱能够轻松的铺就一条平坦大道,但是在这里的上流社会,你要是没有什么高贵的血统,没有拿得出手的身份,单凭一些庸俗的金钱……只会碰得一鼻子灰。

那些贪得无厌却自诩清高的贵族会心安理得的接受你所有的谄媚与上供,接着再将你毫不客气的扫地出门。

“因此,又何必让这种无聊又无用的事重演呢。”

泰伦彻底直起身,随手摁灭手中的雪茄,随着他的动作,形象逼真的恶鬼纹身在他结实的肌肉上狰狞的舞动,凶戾的气息瞬间便散发出来。

他抚摸着胸前的伤疤,似乎想到了什么屈辱之事,就连身前的恶鬼图案都仿佛愤怒的瞪视着。

“那个斯拉夫人的‘孝敬’与其便宜了那些满脑肥肠的贵族老爷们,还不如……”

泰伦咧嘴狞笑着:“拿出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

……

夜色渐深,布鲁斯走出一间地下酒馆的大门。

他所穿风衣上还残留着浓郁的高档酒气味,以及淡淡的香料气息,很显然,就在几分钟前,他也还在与那些喜欢夜色与疯狂的“好女孩”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畅饮游戏。

当然,这场游戏的界限也只停留在展示财力的“畅饮”而已,任何意图与他来一场美妙邂逅的接触都被他凭借强悍的身体控制力不着痕迹的避开,并及时掐断了任何往下一阶段发展的可能。

毕竟他是为了情报来钓鱼的,而不是为了让自己之后会被谁挂在鱼钩上的。

作为一名专情的好男人,分寸感可是他的必备优秀品质。

“这鬼天气,怎么还在下雨,我新买的香水都给冲淡了。”

对于自己好男人的优秀品质之后陶醉了一番之后,布鲁斯一边嘟囔着一些莫名的话,一边以酒醉的姿态,摇摇晃晃的走进黑暗中。

小雨还在下。

布鲁斯脚步略显踉跄,像是个十足的醉汉,双眼仍旧藏在礼貌深邃的阴影中,外人难以看清。

实际上,并非只是像,他也是真的醉了,毕竟一连喝了数瓶高档酒,还未刻意压制酒精,他脸上的醉意任何人都没办法说他是作假。

于是,就在这平静的雨夜中,这个来自异乡的斯拉夫人,在一场酣畅的酒宴之后,穿过他完全不熟悉的小巷,向着白天订下的高档旅馆走去。

孤独。

无助。

毫无威胁。

就像是天真的小鹿行走在危机重重的黑夜森林之中,很快,便会引来真正的猎人。

“谁!”

布鲁斯突然脚步一顿,警惕的看向小巷的前方。

“哟,这不是客人吗?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游荡呢?”

阴影中,走出一道人影。

他在布鲁斯面前抚胸行礼,礼仪还是那般潦草滑稽。

布鲁斯眼睛眯了眯,似乎花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才从数个重在一起的人影中,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你……裁缝店的老板?”

“是我。”

裁缝店的老板咧嘴微笑:“好久不见了,布鲁斯先生。”

“你……你怎么在这儿?”

喝了太多的酒,虽然仍旧保持着斯拉夫人的冷冽,但布鲁斯说话已经明显有点大舌头:“你是来给我送礼服的吗?”

“是的,我是来送礼服的。”

“不是说了三天,怎么一天……”

“那是因为,我还有一个大礼要送给您啊。”

“大礼?”

“是的,白天与您交流之后,我觉得我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错误了,怎么能够那般的欺骗您呢?所以……”

裁缝店老板眼中倒映着此刻布鲁斯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我这次来,是要诚实一点,让作为外来者的客人您……真正了解这座城的热情!”

说罢,寒意骤生。

裁缝店老板完全就是一副油腻中年人的造型,甚至还有啤酒肚,但是他的动作快的不可思议,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欺身到布鲁斯的身前。

不仅如此,好几道身影也同时从黑暗中掠出,彻底封锁了布鲁斯的退路。

本就是无助的小鹿,而现在,布鲁斯更是彻底的身处猎人的包围当中!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过于愚蠢了吧。”

手中的利刃愈发逼近布鲁斯,虽然不是瞄准要害,但是裁缝店老板仿佛已经看见这只猎物在血泊中痛苦哀嚎……

噗。噗。噗。

忽然响起几道沉闷的声音,裁缝店老板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受到脸颊突然一通,整个人都倒飞出去。

在将街巷旁边几堆杂物撞翻,甚至击碎一截墙壁的裁缝店老板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他捂着染血的脸颊,惊骇的看着挥拳的布鲁斯,心中掀起滔天海浪。

失算了。

这个布鲁斯,并不只是一名普通的暴发户而已。

他还是……

“你……你竟然是一位三阶武者!”

裁缝店老板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要知道作为那位插在这条街区的钉子,他这位赫赫有名的“裁缝”,实力也不过是二阶而已!

至于其他一起参与围攻的人,更是只有差不多半数勉强算是武者,其他人都不过是擅长打架的地痞流氓,面对传说中的三阶武者,自然是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哼,蠢货!”

布鲁斯居高临下俯瞰裁缝店老板,不屑嗤笑道:

“真以为我如此招摇过市,一点底气都没有?斯拉夫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脑子不好使。”

“你!”

眼见自己竟然被一名斯拉夫人鄙视,裁缝气得不行,但是突然,他却又笑了起来。

“哈……还好,还好我没有鲁莽,而是选择了稳妥一手。”

“嗯?”

布鲁斯皱眉,“难道,你还有后手?”

“后手算不上,只是既然知道你是一条大鱼,我又怎么可能不“孝敬”一下呢?外乡人,这片区域可是有我们自己的规矩!”

啪嗒。

裁缝话音刚落,夜色中便再次响起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大,却极为厚重与清晰,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之上。

“如此实力,能够成为暴发户的斯拉夫人果然有两把刷子,不过这样便也符合常理了,看来没有什么陷阱,是我多虑了。”

高大的身影终于走出,那人肉眼可见身高至少超过两米五,体型也十分强壮,在不远处微弱灯火的照映下,胸前的恶鬼刺青更是栩栩如生,极为摄人。

“哈哈,害怕了吧。”

见布鲁斯打量着来者久久不说话,仿佛已经彻底被恐惧所笼罩,裁缝一边出言讥讽这只可怜的小猎物,一边恭敬的将腰弯到了九十度。

“介绍一下,这位便是这片区域真正的主宰者——西波斯的巨兽,塔维尔兰的血食魔鬼,连治安队都会畏惧三分,赫赫威名足以止小孩夜啼……传说当中战无不胜的泰伦大人!”

96、真正王者

泰伦自黑暗中踱步而出。

他体型高大,肌肉健硕,身高足有两米五,再配合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凶戾气息,就像是一只可怖的巨兽,正从自己蛰伏的洞穴苏醒,迈入属于自己的猎场。

细密的雨丝仍在飘落,裁缝店老板那抑扬顿挫的介绍并不能像是舞台剧一样炒热气氛,反而使空气变得更加冰冷。

是的,冰冷。

随着那个男人缓缓走来,明明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变化,却能让人从心里感受到冰冷的寒意。

这便是这个被称作巨兽的男人,自然而然带给人的压迫感!

“啊……是泰伦先生……”

“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好可怕……”

跟随着裁缝店老板而来的那些人已经识趣的退到一边,或是用崇拜、或是用恐惧的余光偷偷打量这位对于他们来说只能存在于传说中的大人物,平日里无法无天、手段狠辣到连三岁小女孩或是八十岁老奶奶都不放过的混混们,此刻却安分的如同无害的幼崽,生怕成为这只巨兽的捕食目标。

“西波斯的巨兽,塔维尔兰的血食魔鬼?”

布鲁斯看起来似乎也惊呆了,正不断呢喃复述着他的称号,浑身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彻底被他的名号及威势给吓到。

若非是夜色太浓,遮盖了他的半张面孔,他现在脸上的惊恐胆怯,肯定已经无法掩盖了吧。

“没错,我就是西波斯的巨兽,泰伦。”

泰伦默默打量着眼前的斯拉夫人,并没有刻意的展露气势。

他觉得自己虽然偶尔会有一点暴力,但是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十分温和的,至少他和其他那些盘踞一方的野兽不同,在将猎物啃食殆尽之前,还会仁慈的给予那些可怜人一点留下遗言的时间。

这也是一种对于自己实力的自信,在真正的顶端猎食者面前,就算多出一点诉说遗言的时间,也无法改变任何结果。

“外乡人,不要害怕,那些多余的名号不过外人对我的误解,以我的角度来说,我不过是这片区域的一介管理者而已。”

“管理?你是官方的人?”

“官方?当然不是,只不过官方当然也有触角伸不到的地方,而那些地方便是我们的生存之地。能够拥有现在的身家,我想你应该对这边的世界不是一窍不通。”

泰伦声音低沉,但是语气中却带着让人足以让人颤抖的威严。

“没错,这便是这座城市的黑暗面,而我,便是这片区域,当之无愧的……黑暗之王!”

“黑……黑什么?”布鲁斯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要我说第二遍吗?我是……黑暗之王!”

“啪啪啪!”

泰伦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热烈的掌声,裁缝店老板连同一种小弟十分卖力的鼓掌,脸都涨得通红,似乎仅是这样的恭维,对于他们来说便是一件与有荣焉的事。

“……”

布鲁斯再次陷入沉默,还是没有动作,唯有肩膀看起来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够了,别弄这一套了。”

泰伦抬抬手,终止裁缝店老板这让他都有些吃不消的奉承,目光一直落在眼前的斯拉夫人身上。

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吗,竟然连肩膀无法抑制的颤抖。

泰伦不屑的摇了摇头,这个斯拉夫人的确有两把刷子,但也仅限于此了,三阶的武者在这片区域已经算是佼佼者,但对于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毕竟,他可是传说中强大无比的……四阶武者!

“好了,废话少说,你若是还有什么遗言,便尽快吧。我这人做事一向不喜欢留下什么祸害,所以你若是愿意自己主动交出自己的财产,我还可以赐予你毫无痛苦的死亡。”泰伦道。

“……”

“嗯?不说话吗?你只有一次遗言的机会,和一次主动求死的机会,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

“哼,还不开口吗?难道这就被吓傻了,连话都说不了。”

“……”

“真是愚蠢。”

见这个斯拉夫人竟然真的一直闭口不言,泰伦不屑的嗤笑两声。

都说斯拉夫人都是愣头青,眼前这家伙能够成为暴发户,本以为他在这方面会有所不同,结果到头来还是一样。

可笑,真以为他的威胁……只是威胁吗?

“这家伙完了……”

感受到西波斯巨兽的杀意,裁缝赶紧缩了缩脖子,连同自己的小弟退到一边。

作为这位的手下,他可是最清楚这位到底是一位怎样的主!

西波斯巨兽这个称号可不是但是因为他的体型而来的,更是因为这个自认为“和善”的男人,最喜欢的事就是像巨兽一般,将目标活活生撕!

裁缝已经不止一次看过泰索一言不合就生撕对方的画面,每一次都会给他四十多岁稚嫩的心灵留下巨大的阴影。

而现在,那个血腥的场景,又要上演了吗?

“外乡人,你会后悔你的愚蠢!”

泰伦大踏步上前,他身形魁梧,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裁缝只是眼睛一花,便看见泰伦已经出现在那个斯拉夫人的面前,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之上。

这个动作,果然是要……

“还不开口吗?”

泰伦低头俯瞰,但是由于那顶看起来有些过高的礼帽阻挡,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是自己都已经逼近了却没有丝毫反应,果然是已经被吓得浑身僵硬了吗?

“罢了,无论怎样,当我撕开你的肩膀,露出你的肋骨与内脏之时,你该说的总归会说的。”

泰伦十指骤然紧压,浑身的肌肉如同巨蟒般猛然膨胀,使得胸前的恶鬼纹身张开血盆大口,也仿佛要将人吞噬殆尽。

“来了!西波斯巨兽!”

裁缝捂住眼,已经有些不愿意看见那副无比血腥的模样,于是他只听到泰索发出沉闷的低吼。

“喝!”

“……”

“……”

“……”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微微的细雨飘摇声。

捂着眼的裁缝紧张了好一会儿,生怕只是自己不注意,看到了那血性的画面,接下来好几天恐怕便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只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裁缝忽然心生一点疑惑。

奇怪。

那声“喝”之后呢?

斯拉夫人已经被生撕了吗?

可是生撕之时会发出的血肉撕裂声呢?骨骼断裂声呢?还有斯拉夫人的惨叫声呢?

为什么统统没有?

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怀揣着这无法理解的疑惑,裁缝终于鼓起勇气,偷偷件手指分开一道缝隙。

然后,他便看见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巨兽泰伦依旧保持双手抓住那个斯拉夫人的姿势,浑身的肌肉以一种极为可怖的姿态鼓起,皮肤之下的青筋像是群蛇一般跳动着……

但是,那个名为布鲁斯的斯拉夫人,佁然不动。

“怎……怎么了?”

裁缝疑惑出声:“泰索大人……您……您在玩什么呢?赶快把这家伙处理掉吧,这段时间晚上巡查的很严,要是治安队的人来了,虽然我们不怕……但也会很麻烦的。

泰伦大人?”

泰伦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的盯着身前这个几秒钟前还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斯拉夫人。

沉默几秒后,他浑身的肌肉再次膨胀,斗气喷薄,整个人的体型瞬间超过三米!

“喝!”

“……”

“喝!”

“……”

“喝!”

“……”

肌肉再次膨胀,这次泰索额头的青筋都似乎随时要爆开!

“喝!喝!喝!喝!喝!”

低吼如野兽的咆哮,回荡在深邃的夜色之中,每一声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若是靠的太近,这声音便能让普通人内脏碎裂而亡。

但名为布鲁斯的斯拉夫暴发户却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在泰伦吼到喉咙都几乎要嘶哑的时候,他似乎才终于察觉这位西波斯巨兽的动作,斜着仰起头,深邃的面孔上显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嗯?你刚刚说什么了?”

“……”

“啊,不好意思,我被你刚刚的话逗笑了,就是那句……‘黑暗之王’什么的,所以后面的没听。”

布鲁斯抬起手,两根手指轻压在泰伦的手腕,神情温柔,人畜无害的微笑:

“能否请您再说一遍呢?巨兽先生?”

“……”

泰伦瞳孔颤动,心脏也在颤抖。

在察觉到不对……应该说在终于确认不对劲的那一瞬间,他就想要抽身逃离,可仅仅是这两根手指轻轻的压了过来,就仿佛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自豪的四阶武者实力,此刻就像是孩童一般稚弱……不对,这份差距,比孩童与成人之间的察觉还要夸张。

就像是,愚蠢无知的虫蚁……与真正的巨兽!

“啊!”

裁缝惊恐的回神,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一幕的含义,他反应很快,转身就要逃离。

但是刚走出两步,一道细若蛛丝的光弧,便从他身旁闪过。

裁缝摔倒在地,脸颊感受到一份温热,他呆滞的低下头,看见自己难以生存的一只手……正以一种诡异的慢放动作般,一截一截的崩解。

“一只手,五十万。”

他听到那个斯拉夫人的声音:

“贪婪的代价。”

“啊!!!”

裁缝捂着再无任何重接可能的断臂在地上痛苦的打滚,而这边,泰伦的痛苦之色却没有比裁缝少多少。

他眼中倒映着这个斯拉夫人,这个面带微笑的斯拉夫人,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与肌肉都在哀鸣,灵魂与肉体一同发出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的剧痛。

“你……”

泰伦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也终于明白自己原来才是上钩的那条鱼。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这个问题有点重复了啊,名字这种东西,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不……我问的是……”

“啊,你问的是其他方面的名字吗?有的哦,在另外一个跟这很相似的地方,许多人都更喜欢称呼我那个不值一提的外号——”

布鲁斯用另一只手整理了下礼帽,平和的笑了笑:

“【黑暗皇帝】”

97、带路

王城的街道上,一辆马车无声的前行。

街道很窄,马车穿行都有些困难,好在马车车夫的车技却是十分高超,就算是只剩下一只手的情况下,也将整辆马车驾驭得十分平稳,再加上马车本身不错的品质,坐在里面也感受不到多少颠簸。

沐恩掀开窗帘,看着外面。

细雨当中,道路也有些泥泞,一些地方由于下水道堵塞,排不出污水,令人作呕的淡淡臭味就算是这冰凉的雨丝也无法掩盖。

不同于贝尔兰德为了满足百年间不断扩张而提前建设好的那条庞大下水道系统,圣布兰法泽西斯亚这座古老城市的各方面设施早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极为老旧。

再加上它本身的人口也在几百年间翻了好几番,很多残破的基础设施都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就像是这条到处堵塞的下水道。

官方自然也会尝试着修补,但是彻底翻新整座城市基础设施所需要的经费以及各方面的影响实在是太过于庞大,因此根据情报,除了几个重要的富人区,其他大多数区域目前仍旧还是处于“修修补补又几年”的状态。

“阳光之下的艺术之城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的确,只能在阳光下欣赏,一下雨便没有那个欣赏艺术的心思了。

沐恩嘴角弯了弯,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嘲笑的意思,其实眼前这些场景才符合这个时代大多数穷人的生活状态,贝尔兰德的下城区那般拥挤狭隘,却还是有许多人就算是偷渡,也要进入其中谋个生活。

沐恩合上窗帘,也将寒雨与臭气尽数隔绝在外。

不同的生活场景的确能够带给人不同的感慨,但是此刻,他对这些能够看见的,或是早就从情报当中获得东西,并没有感兴趣,他想要知道的,是藏在这夜色当中,更深层的东西。

“好了,说一说这里的情况吧。”

沐恩轻敲身前的桌面。

他仍旧是“布鲁斯”的模样,只是将头上那顶看起来过于高大的黑色礼帽放在一旁,高耸的鼻梁投下深邃的轮廓,似乎让目光也变得锐利不少。

而在他此刻眸中,倒映的则是一道高大……却又显得“佝偻”的身影。

这并非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形容,而是因为泰伦就坐在沐恩对面,马车空间有限,为了不挤压对方的位置,他将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蜷缩在一起。

明明刚才还像是一名威武雄壮的巨人,此刻却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颗比侏儒还矮小的球。

“什,什么情况?”

泰伦咬着牙,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快先他一步被彻底团成球了,若非是出门前没吃夜宵,此刻恐怕早就挤吐出来。

但他却不敢显露出丝毫不满。

“就是这里的情况,这座城的情况,你所知道的情况。”

沐恩再次敲敲桌,眼神平静的问道:

“你竟然已经知道我是谁,那就应该知道我想要知道的是什么吧……‘西波斯巨兽’,泰伦先生。”

“不不不,在您面前,我哪敢称什么巨兽啊……”

泰伦连连摆手,神情卑微的讪笑,整个人温顺的就像是迷路的可怜小绵羊,再无之前的傲慢之气。

该死的裁缝……

表面上平和,泰伦心底早就已经骂了不知道多少次娘,但是,就算是骂,骂娘的对象也完全不敢是眼前这位,甚至那打娘胎里的凶戾气息都被彻底收了起来,只能在心中默默暗骂将他带进坑里的裁缝。

若非是裁缝那个蠢货,他又怎么可能想要钓鱼不成,反倒是被鱼一把拖进水里呢?

不对,那才不是鱼,那是真正的猎人!

老话说得好,一名优秀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身份登场。

到头来,鱼是他啊……

泰伦沮丧的哀叹,责怪裁缝,其实也不过是泰伦一种自我安慰的想法,他很清楚,对方既然都使出这样的手段了,那么在确定鱼足够大之前,是绝对不会收杆的。

“您要知道情况的话……”

泰伦沉思了一会儿,徐徐说道:

“在王都,最有钱的贵族是尼克侯爵,他是王国的财政大臣,还掌管着战争期间的后勤调动,不知道多少东西直接进了他的腰包,有传言说他家的宝库比皇家的宝库还要收藏丰富。

而女儿最漂亮的则是哈莱伯爵,虽然哈莱伯爵被称为染血的刽子手、王都的处刑者、无情的屠夫,但不得不说,他的女儿是真正的人间绝色,很多人都仰慕他的女儿,只是碍于哈莱伯爵的威名不敢亵渎,但如果您要是想要出手,我可以为您……”

“咳!”

沐恩突然干咳打断泰伦,严肃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要知道的是这些吗?”

“咦?不是吗?”

泰伦惊讶道:

“您来王都不为财,不为色,还能是……”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为了财色而来的庸俗之人?”

“不,当然没有,当然没有……”

泰伦抹了把冷汗,再次偷偷打量就坐在自己不远处的这个斯拉夫人。

他的面容虽然有些冷酷深邃,但是却并不算多么可怕,特别是与自己待在一起时,任何人仅从目视都不会觉得他有多么让人恐惧。

但是这个外乡人却有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

黑暗皇帝。

帝国的那位传说中统领了整个贝尔兰德下城区,就连远在王国王都的他都有所耳闻的黑暗皇帝……没想到,竟然来到了王都,而且还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动乱时候。

听说这位黑暗皇帝也是在帝国国都内部不稳的时候突然出现,并且一举统治了整个贝尔兰德的黑暗面,那他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自然也不会是单纯为了所谓的财色,而是为了更加不得了的目标。

该不会……就和贝尔兰德一样,他是为了将这座城的黑暗面也收入自己掌心,这才亲自到来?

那么他想知道的东西,也就十分明了了。

“咕咚……”

泰伦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已经摸清了这位大佬的想法,丝毫不敢怠慢道:

“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了,就从再次自我介绍吧,在下是泰伦,泰伦·格雷尔,从名义上,算是这座城整个西区帮派的统领。”

“西区?”

沐恩眉头又一挑:“你不是自称黑暗之王吗?怎么只是西区的统领?”

“哈哈……这只是稍微运用了一下夸张的修辞手法嘛,出门在外就是要使劲的鼓吹自己,其他人都是这么干的,我当然不能落后。”

泰伦挠着头,尬笑道:“实际上整个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的地下帮派中,身份能够跟我不相上下的,还是有一些的。”

“有一些是多少?”

“大概……”

泰伦掰了掰手指:“十个左右?”

“……你这夸张的修辞手法,有些过于夸张了。”

“也……也没有了。”

泰伦老脸一红:“这座城这么大,能够在占据一席之位,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当然……跟您比那是差远了。”

“说的也是。”

沐恩转过头。

其实他隐约也感受到了,虽然贝尔兰德是大陆第一大城,但是很明显,这座王城王都的黑暗面,是要大于贝尔兰德的。

这并非是因为贝尔兰德第一大城的名号不符实,其中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治理的水平,另一方面……

仔细回想一下,沐恩当初所接触到的贝尔兰德地下世界,已经是被自己的老爹借着塞莉西亚刺杀案,狠狠清洗一波后的状态。

而眼前的王国王都……很显然,那个已经年老,再加上还在筹备战争的老国王,是没有精力对自己的首都内部动刀的。

它可能已经自由生长了几十年,藏在这座城的阴暗处,成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的恶臭肿瘤。

“十个左右……有点太多了。”

“是,是吗?”

泰伦无声的咧了咧嘴角。

哼,就算是传说中的黑暗皇帝,面对整整十多个像他这样棘手的敌人,也会感到困恼啊。

看来他也不是太弱……

“十个人一个一个的解决太麻烦了,我可没有那个时间。”

沐恩道:“有什么办法能够将他们全部聚集起来吗?我想一次性全部解决。”

“……”

泰伦嘴角僵住。

“全……全部聚集?全部解决?”

“是的,全部。”

沐恩认真的点点头:“我赶时间。”

“……”

因为赶时间,所以就要把整座城市的黑帮头领全部聚集起来一次性解决,这真的是能够一脸轻松说出来的话吗?

换做平时,泰伦肯定要嘲笑对方不自量力,但若是眼前这位……

泰伦揉了揉仍旧酸痛的手腕,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这……恐怕不行。”

“为何?”

“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大多数帮派头领都是十分谨慎的。”

感觉得沐恩狐疑的目光,泰伦尴尬干咳两声:“我说是在面对同身份的对手这方面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大事,这些帮派头领是大概率不会同意会面的。”

“你邀请也不行?”

“我就一个人,怎么可能……”

“废物。”

“等,等等!”

见身前这位黑暗皇帝似乎马上就要流露出‘既然没用了,那我也没有留你性命的必要’这种眼神,泰伦赶紧一个激灵,说道:

“虽然没有办法把全部人叫来,但是我可以为你引见另一位身份跟我差不多的黑帮统领。”

“哦?”

沐恩淡淡道:“什么时候,我赶时间。”

“明……不对,现在。”

泰伦咬牙:“现在就能!”

98、密室死亡

马车停在一座隐蔽的院落前。

虽然地方偏僻,但是沐恩走下马车,已经感受不到那种下水沟的淡淡臭味,说明这里被清理得很干净,几乎与很多富人区无异。

他抬头,发现那迷蒙的细雨也不知道何时停了。

咚……

缥缈的钟声从远方响起,让他精神都仿佛恍惚了刹那。

“王国的钟声感觉跟帝国没有区别啊。”沐恩揉了揉因为这段时间一直连轴转而有些疲惫的太阳穴,自语道。

“啊?”

泰伦有些没听清:“什么钟声?有钟声吗?”

“少废话,带路。”

“是……”

泰伦走在前面,很快院落里便有几人十分警惕的掠了出来,看见是泰伦,这才松了口气。

“泰伦大人,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我有事想要找拉斯金大人。”

“急事?”

“很急?”

“真少见啊,您竟然也会这么着急。”

为首的人只是随意的扫了沐恩一眼,把他当成了泰伦的随从,然后便让开位置:

“去吧,自己见拉斯金大人吧,拉斯金大人有起床气,我们可不敢随意惊扰他的美梦。”

“知道了。”

泰伦点点头,带着沐恩走进院落。

相较于外面的严密看守,院落当中却十分空旷,好似那些看守的作用不是为了保证安全,而是为了让这里保持足够的安静。

“这么轻松就进来了?”

沐恩疑惑的看向四周,“而且还没有人陪同,他们就不怕我们是来对那个什么拉斯金行危险之事的?”

“咳……应该不会。”

“为何?”

“因为……我的实力比拉斯金略逊那么一点点。”

泰伦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所以在这些人看来,这种单独的见面,我是不可能做什么的。”

“……能够让他们安心到这种程度,看起来你和那个拉斯金的实力,相差不是所谓的一点点啊。”

沐恩意味深长道。

“这……谁叫拉斯金和某个神秘大贵族攀上线了呢!”

泰伦咬牙切齿:“因为得到那个大贵族的资助,他的实力才能胜我一筹,要知道在几年前,那家伙可连在我面前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呢。”

沐恩无语道:“现在你这个波西斯的巨兽甚至在院子里就不敢大声说话了。泰伦先生……你这个黑暗之王的水分有点大啊。”

“……都,都说是用夸张的修辞了。”

泰伦缩起脖子。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拉斯金并不是什么善茬,他的帮派能够从几年前名不见经传,到如今的稳坐前三之位,拉斯金个人强悍的实力便占据了其中的绝大多数原因!

“拉斯金没有外号,并不是因为名气不大,而是因为他讨厌外号,所有给他乱起外号的人都被他杀死了!现在所有人都称他为拉斯金大人!”

“是吗?听起来的确是个很可怕的家伙。”

沐恩眯了眯眼:“那看来我也要认真一点了。”

“希望您能兜得住吧,不然把敌人带到他面前的我,也算是死路一条了。”

泰伦垂头丧气的走到院落最深处的房间前。

其实他并不想一开始就来招惹拉斯金,但是相较于沐恩之前的那个把十多人全部召集来,这已经算是不那么吓人的选项了。

来自贝尔兰德黑暗皇帝,与本地最可怕的帮派统领之一的交锋……恐惧之后,泰伦竟是莫名产生一种期待,期待着这场交锋本身的血腥与激烈。

或许他还能借这个机会,同时摆脱两者。

“拉斯金大人。”

想到这里,泰伦也不再犹豫,当即小心翼翼的敲响房门:“您醒着吗?”

“……”

没有回应。

“拉斯金大人?”泰伦加重了些力:“您在吗?”

“……”

还是没有回答。

“咦?”

泰伦皱眉:

“奇了怪了,拉斯金大人为什么不回答,是不在吗?可是他的手下都在这里。”

“睡太熟了?”

“不会吧,他也是从小在黑帮里爬模滚打到现在,喜欢睡太熟可活不到现在。”

泰伦思索着,考虑要不是再加一点力敲门,但就如之前的那人所说,拉斯金的确有起床气,真要是在他熟睡时将他惊醒……

想着那幅可怕的画面,泰伦竟是不由得一抖。

“要不,今晚还是算了?”泰伦试探性问道。

“……”

沐恩瞥了他一眼:“让开。”

“这不太好,不说拉斯金,太大的动静,他的部下……”

“我说让开。”

沐恩面无表情:“你难道没有闻到吗?”

泰伦一愣:“闻到什么?”

“血腥味!”

说罢,沐恩不再理会泰伦,双手直接在身前房门上摸索着。

房门被反锁着,上面铭刻着某种还算不错的防御性魔法阵,短时间内很难用暴力轰开,看来那个泰伦口中十分厉害的拉斯金,在睡觉时依旧有锁门的好习惯。

但这种只加持门本身,却不加持锁的魔法阵对于沐恩来说毫无作用。

他随手从泰伦脸上揪了根还算硬的胡须,就在泰伦惊悚的目光中,三五秒便把门锁给撬开了。

速度之快,比真的用钥匙开门也慢不了多少。

“进去吧。”

门打开之后,沐恩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推门而入。

刹那之间,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沐恩面无表情,但泰伦却因为刚才的惊悚之色还未褪去,又见眼前这幅令人震惊的画面,一时不知道怎么摆弄脸上的肌肉,显得极为滑稽。

沐恩没有理会他,走进房间,率先观察周围。

几扇窗子都是紧闭着的,从内部锁住,看起来也有一定的防御力,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黑帮统领,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缺陷。

门则是不用说,从内部反锁着,在被沐恩撬开之前,至少能够挡住一位五阶强者一分多钟的时间。

门窗紧闭,从内部反锁,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出入口,但是……

沐恩视线落在房间的正中,一道身影颓然的半靠在椅子上,上半身悬空,脸色苍白,呆滞的望着天花板。

鲜血不断流淌,几乎染红地面,沐恩走过去,帮那人翻了个身,然后看着他背后那七八支深入血肉的箭矢,沉默片刻后,说道:

“这是……自杀?”

99、未曾发觉的异常

“这是……自杀?”

没有任何出入口、被从里面彻底反锁的密室。

神秘死亡的尸体。

这两者联系在一起,似乎只有“自杀”才能解释得通。

但是……

“背后中箭,这自杀方式也太典了吧。”

如果不是这个名叫拉斯金的黑帮大佬为了自杀,而专门去修炼了什么可以一个人射中自己背部的神技的话,那么他的死亡必然有所蹊跷。

沐恩俯下身,仔细观察拉斯金背后的那几只箭矢,在黑暗的密室中,箭矢之上淡蓝色的魔力微光不时闪烁着,这说明杀死他的并不是普通箭矢,而是价格昂贵的魔导箭矢。

符合常理,毕竟能够杀死一位黑帮大佬的,当然不可能是普通箭矢。

但是这般的话疑云便更加难以窥清了,沐恩望向四周,疑惑的眸光闪动。

除了这几支箭,沐恩完全没有在这房间之内感受到任何魔力或者是斗气的气息,仿佛这箭是被凭空射出,然后凭空出现在拉斯金的背上。

不对,“凭空”这个词都不恰当,因为就算是空间魔法,也必然会留下些许魔力痕迹与空间褶皱。

而这个房间中,什么都没有。

“他……他真的死了?”

这时,泰伦才从眼前这份令人震惊的画面回过神,小心翼翼的走到沐恩旁边,一脸不置信道:

“拉斯金……那个拉斯金就这样死了?”

“死了。”

沐恩平静道:

“背后中七箭,其中三箭深入要害,大概是他死去的原因,与此同时,他身上还有其他伤痕,明显与什么人进行过激烈的战斗。”

“战……战斗?”

泰伦无法理解:“这可是他的房间,是他专门为自己安置的小院之一,他怎么会在这里跟人战斗,而且这周围……”

“这周围,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沐恩接话,伸手抚摸拉斯金旁边桌上的酒杯,杯中红酒鲜艳,他抬起杯轻嗅了一下,从红酒的香气来分辨,离其开封接触空气,应该不超过十分钟。

房间一切设施完好无损,就连拉斯金身旁如此近的酒杯都好好的放在这里,完全可以想象他在睡前,悠闲的打开一瓶红酒,准备啜饮一二的画面。

可是,拉斯金死了。

死在了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甚至……沐恩走进,看清那张苍白的脸,以及那张脸上仍未散去的愤怒与恐惧。

这绝对不是一张睡前正悠哉喝着红酒的人,该有的表情。

“有意思。”

沐恩忽然笑了笑:“这是什么?完美的密室杀人?”

“密……密室杀人?”

“侦探小说没看过吗?某人在密室中死去,被伪装成自杀的模样,凶手想以此来摆脱罪责。”

“哦……我想起来了。”

泰伦恍然大悟:“我看过这种,街边一些小摊在卖,不过……”

他挠了挠头,疑惑道:“我觉得那种很没意思啊,因为所谓的完美密室杀人,到最后都会扯上魔法啊、神秘力量啊什么的,真正完美的密室杀人,似乎根本不存在。”

“是的,完美的密室杀人,不存在。”

沐恩点头。

在前世,那些侦探小说里的密室杀人,可以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法,来达到欺骗读者的地步,但那也只是存在于书中而已。

那种看似高明的手段,连现代的刑侦技术都无法欺骗,更不要说是这个世界的魔法……以及他远超常人不知道多少倍的感官。

不需要借助任何道具,只要沐恩想,那他甚至能够看清这座房间里的每一粒尘埃,更不要说是所谓的“蛛丝马迹”。

那些东西在他眼里简直就跟学姐胸上的痣一样清晰。

可眼前的这个密室杀人,却是如此完美,完美到他发现不到一丝破绽。

这是非常离谱的,按照常理来说,除非有一位真理阶的大魔法师闲得蛋疼,突然灵光一闪想弄死个黑帮大佬玩玩,接着还不辞辛苦抹除一切痕迹,布置出这个密室……这样沐恩可能还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除此之外,其他层次的手段应该都欺骗不了沐恩。

“这……这下怎么办?”

看着拉斯金的尸体,泰伦咽了口唾沫道:“拉斯金死了,这可是足以让整个王都地下世界震荡的大事!我,我们……”

“慌什么,人又不是我们杀的。”

“可是……”

“安静,让我思考一下。”

沐恩抬手,让整个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拉斯金突然的死,不仅是留下了一个密室死亡的诡异疑云,也让沐恩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被打断了。

没有拉斯金这个跳板,他借力整个王国王都黑暗面的想法无疑会麻烦非常多。

难道是早就有人想到他会用这一招,所以提前杀死拉斯金,以此堵住他的道路?

不。

不可能。

既然知道他在这里,还舍得派一位真理阶的大魔法师来搞这种小把戏,那不如直接抓住他不就行了?

他就算目前的战力再出色,也绝对无法对抗一位真理阶的大魔法师。

可眼前的场景……

沐恩再次看向那个死相凄惨的黑帮大佬拉斯金,就算连血都几乎要流干了,他的双瞳还死死的盯着某处,那早已经涣散的瞳孔中,似乎还燃烧着某种火焰。

“对了,你最近有感受到什么异常吗?”沐恩突然问道。

“异常?”

泰伦一愣,不明白这位黑暗皇帝的思维为何又忽然跳跃到这种地方去了。

“什么异常?”

“就这座城市中,发生过的异常,什么诡异之事、不符合常理的事态、甚至是人云亦云的都市传说……你作为黑帮的老大,应该能够察觉什么才对吧。”

“为什么要问这个,这跟眼前的事……”

“有关系。”

沐恩面无表情,“我的直觉告诉我,有关系。”

在一个看似正常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件十分诡异,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事。

正常情况下,你可以觉得它是一场意外。

但是沐恩并不这么觉得。

因为他没有忘记,这座看似“正常”的王国王都,在他眼里,其实是“异常”的,而他正是为了追寻这种“异常”的源头或者说原因,才会来到这里。

“这个……我目前不太清楚,这段时间王都为了战争期间的安稳,管理的比平时要严格,在……在被您钓出来之前,我也几乎处于蛰伏状态。”泰伦看了一眼沐恩,小心翼翼的说道。

“那你的部下呢?作为一方老大,你手下应该不少吧。”

“我手下的人是不少……但是从他们那里汇总情报,需要一段时间,毕竟他们的构成太杂……”

“快去。”

沐恩直接打断泰伦:“用你最快的时间。”

这位黑暗皇帝的语气还是那般平静,但是泰伦已经感受到了如山般的压力。

他下意识就站直了身子:“是!”

“还有,拉斯金的人你也可以用。”沐恩接着补充道。

“拉斯金?”泰伦一愣:“他的人,我怎么……”

“你傻吗?”

沐恩露出看蠢货的眼神:“他已经死了,而且死的无声无息,除你之外,没有任何黑帮势力知道,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当然是……

“咕咚……”

泰伦咽了口唾沫,不禁感觉口干舌燥。

在几分钟前,他还因为自己成为被钓起来的鱼而悲伤不已……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突然有了向上迈一步的可能性。

只要吃下拉斯金的地盘与人手,那他这个波西斯的巨兽就会真的迎来一次真正的狂野生长,届时,整个王都黑暗面的平衡都会被彻底打破。

更不要说他现在身后可是站着这位真正的大佬,大佬已经发话了,那他就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撑着!

更多的权力与力量近在眼前,泰伦忽然觉得成为别人的鱼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大佬饲养的鱼,那吃的也是最好的饲料。

“去吧,尽快完成我的任务。”

“明白!”

庞大的蛋糕等着自己去享用,泰伦一下子变得有干劲起来,他二话不说,径直走入院外的黑夜。

很快,有火光从街巷的尽头亮起,人潮的声音渐次接近,争吵与怒骂声逐渐清晰。

波西斯巨兽的得意大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沐恩没有去在意这王国王都黑暗中的帮派争斗。

他只是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想当初,在贝尔兰德之时,为了获得学姐和所谓“女妖”的情报,他也是这般动用了下城区的帮派力量。

但是如果细想,这两者之间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因为他现在并不是在找人,而仿佛是在找更宏大的、一座本该存在在逻辑推理中、符合现实情况的城。

听起来很匪夷所思,可实际就是如此。

理智还在不断告诉沐恩……王城不该是这样的,这座被战火包围的城市,不该如此平静。

只不过……眼前的城,又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真实的建筑、真实的街道、真实的夜色……真实的人。

就连那个诡异死在密室里的拉斯金,也是真实的。

“但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沐恩望着夜色下的圣布兰法泽西斯亚,眉头渐渐皱起,喃喃道:

“绝对有哪里不对,绝对……”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那一定是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可那是什么呢……”

沐恩一边思考,一边走出房间。

刚走入院落,几缕冰凉便直接接触到他的肌肤,暂时打断他似乎毫无意义的沉思。

他下意识抬头,叹息道:

“又下雨了?”

100、雨

【第一小队第一次联络,已进入城门,一切正常。】

……

【第一小队第二次联络,天气小雨带雾,气温十一度,西北风向,一切正常。】

……

【第一小队第三次联络,发现王国方城门守卫,但是并没有任何警惕之意,其态度十分慵懒,正躲在城门区域角落里偷懒,看起来完全没有进入战争状态的自觉,我们化妆为普通平民,并未引起对方怀疑。一切正常。】

……

【第一小队第七次联络,我们穿过王国王都赫拉克维特大街,来到西区,一路往来行人神色如常、两侧商贾、街旁商店正常开放,治安队不定时巡逻,目测皆无异常之处。一切正常。】

……

【第一小队第十一次联络,王国王都内物价有一定程度的增长,但远未到达崩溃的程度,目前黑面包的价格为十五爱弥儿一磅,黑市为十三爱弥儿一磅。一切正常。】

……

【第一小队第十五次联络,我们购买了一份报纸,上面记载着王国国王清楚国内贪婪贵族的功绩。在路边酒馆,有醉酒之人在痛骂帝国,并且表示王国一定会取得胜利……他们似乎对胜利依旧十分有信心。一切正常。】

……

【第一小队第十九次联络,也是入夜前的最后一次联络,一切正常……】

……

【第三小队第一次联络,一切正常……】

……

【第三小队第五次联络,一切正常……】

……

【第九小队第十三次联络,一切正常……】

……

【第二十三小队第十八次联络,一切正常……】

……

【一切正常……】

……

正常正常正常正常正常正常正常正常正常……

塞莉西亚猛地闭上眼,将这已经见过太多遍,以至于让她都有些脑仁疼的二字彻底排除在视野之外。

正常……不对,按照常人逻辑来说,“正常”二字本该是正面的消息,是足以让人松一口气的消息,特别是在这个特殊情况的当头。

但是在这里却是相反,每看到一次“正常”二字,塞莉西亚便会心情沉重许多,到现在,她已经感觉有一颗如山般的巨石,死死的压在心底。

“全部都是这样吗?”

塞莉西亚将手中的情报文件一放,她已经不想再接着看下去,感觉就算这般看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看起来……是的。”

塞莉西亚左手边,安娜也跟着放下手中的东西,叹息道:

“上半支队伍,整整一天的探查,没有发现那座王都任何的问题,真是……不可思议。”

争吵,总会停止。

一些小小的修罗场也总会到达尾声。

因此不管之前的气氛多么惨烈,多么的剑拔弩张,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冷静期后,终究还是会选择坐下来,一起处理眼前的重要事务。

而对于坐在这里的所有人来说,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搞清楚那座城门大开的城市,到底在搞什么鬼。

因此,帝国与教会双方仅是简单的商议,就敲定了第一套方案:由帝国和教会双方共同出人,组成先遣进入这座王城的探查队,通过探查队反馈过来的情报,来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商议。

最开始派遣进去的,只是四只五人小组,他们由最精锐老道的士兵、教会的神职人员,以及拥有一定自保能力的魔法师或者武者组成,以最小心的态度,从王国王都的四座城门,分别进入。

这四支可以说是在进去前都做好牺牲心理准备、与敢死队无异的小队,很快便传回了如下的情报。

整个王国的王都,就好像生活在战火仍未波及到的大后方,城墙之外的几十万帝国大军,仿佛根本就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一切正常。

但不管是塞莉西亚,还是其他人,都并不相信这个结果,觉得那几支小队所看见的,有可能是王国方刻意编制的假象。

他们在放长线,钓大鱼,通过这种虚假的假象,诱骗他们松懈。

示敌以弱,在战场上是极为常见的手段,不得不防。

于是又有更多的探查队被派了进去。

从早到晚,这样临时组建的探查队最后多达上百支,他们化妆成普通的平民,有的从洞开的大门进入,有的则是直接在魔法的掩护下翻过城墙,深入王国王都的大街小巷,试图寻找到隐藏在这平和假象之后的真实。

但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

一个又一个“一切正常”的回答接踵而至,都快让人觉得那座王都内部……真的一切正常。

但这怎么可能。

用膝盖思考都知道,在帝国大军压境的现状之下,对于那座城市来说,此刻的“正常”,反而是最大的不正常。

“我们这么明目张胆的探查,就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吗?”

坐在长桌尽头,离所有人最远处的隆恩也是皱了皱眉:“王国方真的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抵挡?”

“他们抵不抵抗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的人的确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莉雅也翻阅了厚厚一些的详细报告,正想将自己疲惫的小脸蛋放在桌面上休息一下,但是一想到沐恩的父亲就在旁边,立马直起腰肢绷紧小脸,表现出绝对不输于对面帝国女皇的定力与专业素养。

“不仅探查方面,城内的情报也十分轻松就传递了出来,不管是传音石还是普通的信鸽,信息传递都畅通无阻,甚至还有直接跑回来报信的。”

“这说明王国王都的大结界完全处于关闭状态。”

塞莉西亚柳眉微蹙,睁开眸与安娜对视了一眼。

犹记得不久之前,她还和安娜去了离城墙极为接近的地方探查,那个时候王国王都的大结界是她首要思考的问题,而且那时大结界也绝对处于开启阶段。

可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之前那个戒备森严的城市,便忽然画风一转,不仅城门洞开毫不设防,还没有任何戒备与危险,就好似变成了谁都可以进去游玩一番的“旅游风景区。”

不对,旅游景区还要收门票,可现在进王国王都,却连过路费都不需要。

“目前看来,城内的治安是完善并处于运转状态的,传出来的情报曾多次提到治安队的正常巡逻。”

隆恩摸着胡须,开始从自己最擅长的方面着手分析:“但是这座城的守备力量却几乎等于零,就好像……城里的人完全没有感受到危险接近,也完全不知道我帝国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一般,他们仍旧在自顾自的过着自己的生活,完全没认识到危险的到来。”

“城内城外,像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是啊,太割裂了,这种反差几乎已经到让人汗毛直竖的地步了。”

“越来越让人觉得不对劲,可偏偏却又无法知晓这异常的源头,让人不敢妄动。”

塞莉西亚揉着眉心:

“任何伪装都不可能做到完美,更不要说是如此巨大的一座城,一定有哪里是我们没有意识到的,一定有……”

“……”

临时的会谈场所忽然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在思考,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伟力或者手段,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将一座拥有上百万人口的大城,彻底变成与逻辑完全相悖的状态。

就在众人思考之间,一直不那么显眼的审判大主教转身,与身后匆匆走进的一名修女说了些什么,然后从修女的手中接过一份文件。

审判大主教翻开文件,细眉忽然一挑。

“呵,看来我们要的破绽,已经出现了。”

“什么?”

“新发来的情报,我们有只探查队失踪了。”

“失踪?”

所有人都是一激灵,塞莉西亚赶紧问:“详情。”

“是第一百零七号小队。”

审判大主教屈指一弹,那被公平印发,绝不敢缺少任何一份的情报,就自动的飘到众人手上。

“他们在夜里最后一次用传音石联络之时信号突然中断,之后便再也联络不上,目前已经被暂定为失踪。”

“联络的时候失踪的?”

安娜问道:“那一定会留下部分讯息吧,那支小队信号中断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是……”

问答的同时,所有人都翻开了手中的情报,也几乎是一瞬间便锁定那支队伍最后留下的字眼:

【雨停了。】

……

……

夜色依旧,沐恩站在屋顶,沐浴着茫茫的细雨,看那火光明亮、刀光剑影、怒吼厮杀,以及鲜血横流。

艺术之都的黑帮厮杀,好像和贝尔兰德的黑帮厮杀也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这边会更狠一些,因为野蛮生长的黑暗面,使得若是在这里不够凶狠,那么就肯定无法从那恶臭的下水沟里翻身,获得属于自己的一片栖息之地。

而这种凶狠的对抗,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泰伦将拉斯金的尸体随便一摆,除了一部分拉斯金死忠的部下负隅顽抗,仍旧拼死一搏,其他大多数人很快便选择了反水。

凶狠的对面便是怯懦,可这两者在这种地方并不相互矛盾。

所以很快,浑身还染着血的泰伦便带着几乎壮大了一倍的手下势力,恭敬的站在沐恩面前。

“尊敬的帝国黑暗皇帝阁下。”

泰伦行着他临时学来的贵族礼,完全没有刚才厮杀时的凶戾,一脸谄媚道:

“欢迎到来您忠诚的王都西区……”

101、墓园

“禀报大人,目前根据整个西区的线人情报和各方汇总,我们的确发现了几件异常事件。”

天微亮,昨夜那繁杂的清扫整合工作才刚刚完成,街巷中淡淡的血腥味仍未在细雨冲刷下散去,泰伦就已经带着自己彻夜整理出来的信息赶到沐恩身前。

他体型高大,此刻却恭敬弯着腰,就连胸前的恶鬼纹身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时过境迁,原本还哀叹于自己成为猎人手中猎物的泰伦,此时却无比庆幸当时自己咬住了那个鱼钩,被迫成为了眼前之人的一条忠犬。

特别是昨晚拉斯金的手下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位强大的魔法师,本以为会付出巨大的伤亡,结果却被眼前这位伟大的黑暗皇帝给轻松解决的那刻起,泰伦便感觉自己胸中喷薄的忠诚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当狗好啊,当狗可太好了。

游曳于黑暗中的野狼……哪有猎人养的狗吃得饱又安全呢?

更何况,虽然泰伦还摸不准眼前这位黑暗皇帝最终的目的,但是已经能够隐约察觉到他有整合王都黑暗面、帮他收集某种情报的意思。

如此庞大的区域,像他这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肯定不会亲自管理,而是会委托一位代理人,就像是贝尔兰德的那位鼠王。

谁都知道鼠王是黑暗皇帝最忠诚的下属,是黑暗皇帝在台前的代理人,而连那种下水沟里的老鼠都有一步登天的时候,自己这个波西斯的巨兽……

泰伦心头越想越热,赶紧将那些杂乱的心思抛之脑后,腰弯得更低,专心谄媚道:

“由于不知道您要找的是哪种异常事件,我便把我能收集到的全部整理于此了。”

“真快。”

这下连沐恩都有些错愕:

“又是占地盘又是吸纳人手,竟然还有功夫整理这些?我本以为还要多等你一段时间呢。”

“阁下说笑了,您所分配的任务,可是我们的最优先事项,一切都得为此让步,当然不敢耽搁丝毫。”

泰伦双手捧着一叠情报,姿态放得极低,沐恩恍惚间,都仿佛看见了他屁股后面摇得正欢的尾巴。

他太想上进了。

“……有心了。”

沐恩嘴角微微抽搐,并未多说什么,先从泰伦手里接过情报。

“既然如此,那便先去看看吧。”

天光逐渐明亮,但却没办法彻底穿透这淡薄的雨雾,沐恩放眼望去,整座城都仿佛笼罩在某种难以言说阴霾当中。

“希望能有所发现……”

……

……

“笃笃……”

小木屋破旧的门被敲响,这沉闷的声音在荒芜的偏僻郊区显得格外清晰。

敲门声响了三四轮,毫无回应,从木屋的残破程度来看,这里似乎早已经荒废,无论敲响多少次,也不可能有所回应。

可敲门者显然十分执着。

“笃笃……”

“哪个混账!”

终于,木屋中的人再也忍受不了,在第五轮敲门声响起之后,吱呀一声推开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破烂木门。

但木门并未完全打开,推门的老者只是露出半张脸,警惕的盯着门外。

“你是谁!”

“你好。”

沐恩面带微笑,轻举高帽,并未因为刚才的等待而感到丝毫不耐烦:

“我是波西斯的人。”

波西斯便是泰伦帮派的名字,在这种光明照不到的黑暗地带,黑帮的名字往往比官方的治安队还要有用。

“波西斯?”

老人面露狐疑,没有直接相信,直到沐恩拿出一枚代表着波西斯帮的银币,老人脸上的警惕之色才陡然散去。

“怎么称呼?”

“叫我布鲁斯就好了。”

“布鲁斯……这个名字没听过啊。”

“最近刚刚加入的,没听过也正常。”

“啧,拿这种刚加入的菜鸟小鬼来搪塞我吗?该死的泰伦。”

老者低声暗骂的一句,但还是打开门,让沐恩进屋,再一瘸一拐的从一旁火炉上小心翼翼端起已经温好的酒,给沐恩倒了小小一杯。

沐恩轻嗅了下劣质酒液的气味,有些冲鼻,但还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味道刚刚蔓延到喉头,就被他完全压了下去,脸色不变。

“咦?不错嘛。”

老者讶异的挑着断了一截的眉,笑呵呵道:“我这酒虽然品质差,但也是蒸馏过的,烈度不低,能够直接一饮而尽的人可不多。”

“一杯酒而已……”

沐恩晒笑摇头,暗道自己连安的昏睡红茶学姐的坑爹魔药都能一饮而尽,怎么可能会在乎这区区一杯酒?

“老先生如何称呼?”

“名字这种东西早就忘了,但是这片地区的人都叫我瘸子神甫,你也可以叫我瘸子神甫,或是觉得麻烦,叫我瘸子也行。”

“瘸子……神甫?”

沐恩一进门就已经察觉这名老者左脚的残疾,但这时才发现他胸口那枚若隐若现的圣十字吊坠。

目光微斜,在房间的角落里,的确也存在着一座满是灰尘的女神雕像。

“既然是神甫,遇到异常事态为何不求助教会?”

沐恩收回目光,好奇道:“反而是向黑帮求援?”

“嘿?教会?”

瘸子神甫拍拍自己的腿,似是讥笑,又似是自嘲,说道:

“年轻的时候犯了一点事,早就被教会扫地出门了,他们又哪会管我?甚至连我说的话都不会相信,反倒是你们黑帮……只要缴足了保护费,该到的时候还是会到嘛,虽然来的是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小鬼。”

“拿了钱,自然要办事,这才是一个优秀黑帮该有的品质,我想他们以后都会这样做的。”

沐恩继续微笑,专业气质浑然而生,无可指摘。

“啧,从你们这些杀人放火绑票劫掠的黑帮嘴里听到这种话,真是见了他妈的鬼。”

“从一位神甫嘴里听到满嘴脏话,我也十分惊讶。”

“……”

瘸子神甫嘬了一口酒,抬头看着沐恩:“你小子……有点意思。”

“在我看来,老先生也是一个妙人。”

“哼,说好话我也不会放你走的,既然来了,那就要帮我把事情给处理了,不然我这么久的保护费,不就白缴了?”

“当然。”

沐恩正了正礼帽:“我正是为此而来。请讲吧,老先生汇报的所谓‘诡异之事’,到底是何事?”

“……”

瘸子神甫忽然沉默了一下,在沐恩疑惑的目光中,他并未再多说什么,而是放下酒杯,扶着桌子起身。

“用说的这件事很难解释,跟我来吧,让你亲眼看看。”

“能亲眼所见,自然更好。”

“嘿,希望别到时候被吓尿了。”

瘸子神甫点起马灯,从一旁的木柜上拿起本厚重的书籍,沐恩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教会的教典。

神甫就这般一手将教典扣在胸前的破旧大衣里,一手提着马灯,从房屋的后门,走进茫茫迷雾和雨丝中。

沐恩紧随其后。

走出木屋的那一刻,凉意瞬间袭来,这里无论是雾气浓度还是寒冷程度,似乎都比其他地方要明显强烈些许。

沐恩扫视周围,在近乎纯白的背景之中,一排排并不整齐的石碑竖立着,带着令人寒毛直竖的诡异氛围,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是一座墓园,很大的墓园。

“怎么,怕了?”

瘸子神甫斜瞥身后的沐恩。

“不至于。”

沐恩摇头:“我见过许多远比这里可怕的场景,仅是一座墓园,还吓不到我。”

“呵呵,有种,只是希望你接下来还这么有勇气,别事还没有解决,你却他么的为我又添了一份麻烦。”

瘸子神甫骂骂咧咧,嘴上的脏话就未停过,而手上的动作也依旧麻溜。

他放下马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木棍,一边在地上敲击着,一边前进,越过一座又一座坟头之前,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

没过多久,瘸子神甫发出略带兴奋的声音,将手中木棍,猛地往地上一砸。

“呜——”

顷刻间,似乎是他的动作惊扰了什么,某种尖锐的呜咽回荡在墓园之中!

“来了!”

瘸子神甫一把扔掉木棍,整个人往侧边挪动几步距离,目光则是死死盯着他敲击的位置。

“这是……”

沐恩还在疑惑,可是突然,地上土壤裂开,一只苍白的手,从那柔软的泥土中猛地探出!

“呜——呜——”

呜咽越来越清晰,由于长期雨水浸泡,变得格外柔软的土壤被某种东西向外挤压、翻动,很快,一道四肢怪异扭动如同提线木偶的身影便彻底从土地中钻出,出现在沐恩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长发披散,赤身裸体,但她并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体,沐恩清晰的感知到那扭曲畸形的肢体中没有丝毫生机。

可就是这样一具尸体,动作却极为灵活,在从土中爬出,注意到眼前活人的一瞬间,呜咽便变成了兴奋的嘶吼,女人尸体四肢扭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沐恩冲来!

“这是……活尸?”

沐恩瞳孔微缩,一眼便认出女人尸体的来历。

受到某种“污染”、或是某种神秘力量影响的尸体,忽然“复生”,获得生前,甚至是超越生前的力量与速度,疯狂追寻着尸体所没有的生机,这便是所谓的活尸。

活尸并不算什么厉害的东西,但是很少会出现在这种正常的墓园,所以还是让沐恩略微的惊讶了一下。

惊讶归惊讶,沐恩手指微动,准备直接将……

咚!

可沐恩还未有所动作,伴随着沉闷的、宛如西瓜破碎般的声音,某种恶臭的红白之物直接在他眼前爆开,活尸也就此倒下。

他瞪大眼,看着瘸子神父面色平静的用一张破布擦拭手中的教典……这次不是略微惊讶,而是真的惊讶了。

“那玩意儿,是这样用的?”

“反正又不用来祈祷,砸人不还能废物利用一下?”

“……有道理。”

接着沐恩又看向地上已经完全没有动弹的尸体:“话说,你能解决这种东西?”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瘸子神甫不屑的啐了一口唾沫:“老子年轻的时候,这种垃圾活尸老子一拳一个,还需要用教典来净化?”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向黑帮请求援助?”沐恩嘴角微微抽搐。

“因为我请求援助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尸体复活。”

瘸子神甫似乎累了,随便找了个墓碑前稍微干净点的地方,丝毫不管会不会亵渎死者,就这般大大咧咧的坐下。

“活尸虽然少见,但是我看守墓这行这么久,怎么都会遇见几次,随手再让它安眠一次就是了,还不至于为这种事大惊小怪。

真正让我叫你们来的原因,不是因为活尸,而是因为……活尸的身份。”

“身份?”

“是的。”

瘸子神甫指着那具尸体的头,虽然半边脑袋被砸碎,但依稀还能看清那张苍白狰狞的脸。

“我是这里的守墓人,也是这里的埋尸人,这里的每具尸体,都是由我亲自埋葬,可以说,这里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的东西,我都比任何人要清楚。”

“但是……”

瘸子神甫话音一顿,表情也随之凝重下来:

“这具尸体,我却不认识。”

“……”

沐恩心神一紧。

可这还没完。

瘸子神甫继续说道:

“不仅是这具,还有很多具尸体,我都不认识了……这座墓园,好像突然多了很多陌生的尸体。”

102、热心市民

“陌生的……尸体?”

墓园里没有风,却有莫名的寒意滋生。

几颗干枯的老树摇晃着,像是游曳的鬼影。

沐恩蹲下身,轻轻撩开那具活尸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极为扭曲,但仍能够依稀看出真容的脸。

这是一个女人,从五官来看,容貌还算姣好,只是怒睁的双眼与几乎完全纠缠在一起的面部肌肉完全掩盖了这份美感,沐恩只能看见愤怒与狰狞。

“老先生再确认一下?这真的是你没有见过的尸体?”

“不用确认,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这里的每一具尸体我都认识。”

瘸子神甫倚在一块墓碑上,从怀里掏出香烟与火柴。

借着一颗歪脖子树的格挡,神甫点燃香烟,悠然的深吸了一口,烟雾汇入雨雾中,很快便再难分彼此。

瘸子神甫眯着眼道:

“这就像是自己精心耕耘的菜园突然冒出几株杂草,任谁都不会无视、也不会看错的吧。”

“这比喻……很精妙。”

沐恩注意力重新落在活尸上,瘸子神甫虽然说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教会,但是很显然,他的那本教典仍旧带有一定的神圣属性,对于活尸这种秽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被砸得脑袋凹陷的活尸已经彻底的再起不能,死得不能再死。

不对,她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再次“活了过来”而已。

不知为何,沐恩突然想起诺塔斯亚那几十万王国士兵,他们当时的状态也和活尸无异……只是造成他们变成那般模样的理由,可能所有差异罢了。

等等,真的有所差异吗?

沐恩表情一凝。

若是把思绪再放远一点,到达这一切诡异事件罪魁祸首的源头……真的会有所差距吗?

“其他的尸体呢?”沐恩起身问道。

“在这边呢。跟我来。”

瘸子神甫重新将教典塞进怀中,俯身拿起那盏昏暗的马灯,一瘸一拐的向着墓园深处走去。

其实沐恩刚才就不理解神甫为什么要在大白天带着马灯,毕竟虽然由于天气原因周围环境并不明亮,但也不至于黑到需要灯火的地步。

更何况就以那盏马灯的昏黄光线,可以照亮的范围聊胜于无。

直到沐恩嗅到隐约的香气。

“熏香?”

“没错,安抚亡灵的。”

瘸子神甫将马灯提在身前,里面微小的灯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神奇的是,这点微弱的火光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寒冷。

“虽然这座墓园大概率不会有游荡的亡灵鬼魅,但我还是以防万一弄了点安抚熏香,在教会待的那些时间,也唯有这点手艺留了下来。”

“会有用吗?”

“谁知道呢,教会的法子,我只管用,会不会有用是那些创造这些方法的主教要思考的事。”

瘸子神甫摸着胸口,嘿嘿笑道:“要是没用,我也只能使用第二套方法了,反正两个总有一种管用的。”

“……有道理。”

两人穿越墓园,路并不长,很快沐恩便在雨雾的边缘看见另一间破烂木屋。

那似乎是一间仓库。

瘸子神甫推开门,吱呀声就如预计般刺耳,沐恩向里面望去,发现在并不宽敞的狭窄空间里,横七竖八的摆放堆叠着十几只棺材。

打造棺材的木料都很老旧,但是用来封死棺材的长钉却很新,显然就连棺材本身都是用现有的材料新造的,棺材的造型也十分潦草。

“那些陌生的尸体都被我锁进棺材里了。”

瘸子神甫将马灯挂在仓库正中,昏黄的灯光使这里稍微明亮了一点,他说道:“不是所有的尸体都像是刚才那个女人一样会发生尸变,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觉得把他们关起来比较保险。”

“明智的决定。”

沐恩点点头,这位瘸子神甫虽然经验丰富,但终究只有一个人看守者偌大的墓园,把这些不安定因素全部封死,的确是十分聪明的做法。

“我可以将棺材打开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但前提是你要压得住,毕竟这里面要是藏了两三具活尸,一起冲出来对我来说也是个大麻烦。”

瘸子神甫将烟头掐灭,瞥了一眼这个在他看来完全是波西斯帮派来敷衍他的家伙:“小子,我可不想再遇到什么麻烦了,也不想帮其他人处理麻烦。人老了,可没有功夫应付一个接一个的麻烦。”

“放心,不会再有活尸的。”

沐恩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看似随意的屈指一弹。

砰砰砰砰……

仓库中十几只棺材同时发出沉闷的回响,所有的棺材盖同时被某种无形的强大力量掀开,却在精妙的力道控制中彻底保持了完整。

至于棺材中的东西,本来有两只棺材里面是准备有点动静的,但现在没有了。

“你……”

瘸子神甫眼皮直跳,凑近那些棺材瞟了一眼。

正常的棺材不说,有两个棺材内部像是被利刃不断切割了一般,全是密密麻麻的爪痕,很显然里面的尸体早就想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可此时里面的两具尸体平静得宛如长眠,安分得不能再安分。

“你小子……原来不简单啊。”

“都说了,我是来处理这件事的,有那么一点小手段不也正常?”

“轻轻一弹就能把‘活尸’给吓死,这可不是什么小手段。”

“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啦,只是辛苦的男人总是必须要将手指上的功夫锻炼得十分出色才行,不然在以少敌多的时候可是非常容易陷入逆境的。”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用明白,一点私密小事而已。”

沐恩绕着那些棺材踱步,开始一具一具的观察着其中的尸体。

“可以问一些问题吗?”

“当然,请问。”

“这些尸体是以何种方式出现在墓园里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我说过,这些尸体是突然出现的,在我完全没能注意到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出现了。而且出现的地方也完全是随机的,或是像刚才我给你演示的那具一般在地底,又或是在某个坟墓中,甚至还有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瘸子神甫又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一口,惆怅的说道:

“你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翻身,却发现自己被窝里多了一具冰凉的女尸,是什么感觉吗?”

“……听起来感觉不会太好。”沐恩嘴角抽搐,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已经完全能够想象到那时神甫的惊恐。

太过分了,明明在恐怖小说里,被窝都基本是无敌的圣域。

“当然不好。”

瘸子神甫面无表情的耸耸肩:“若非是我这几十年都在与尸体为伴,那时我大概便已经去见女神了。”

“看来女神还不想见你这个叛教徒。”

沐恩说了个不太冷的笑话,神甫也当然笑不出来,只是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

沐恩摇摇头,继续探查。

“这些尸体上,都有着很明显的外伤。”

“没错,我都大致检查过,他们的死因基本全是因为无法治愈的严重外伤,或是刀伤,或是箭伤,有的看起来是和某位强敌进行了生死厮杀,有的则干脆连反抗的痕迹都没有,显然是在生前遭受了血腥的屠杀。”

“厮杀、屠杀……他们的表情都很恐惧,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害怕,以及……愤怒。”

沐恩伸出手,将一具死相颇为凄惨的尸体,那依旧怒目圆睁的眼睑轻轻合上。

恐惧、愤怒、恐惧、愤怒……

以及那深藏在涣散的瞳孔底部,若非仔细观察难以发觉的绝望,这些尸体在情绪残留方面,似乎都极为的相似。

沐恩想到了不久前拉斯金的尸体,那个莫名死去的黑帮大佬也是如此,瞪视着某个方面,满脸怒容。

而这种相似之处,也必然也有其共同的缘由。

他们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为何会突然的、诡异的、毫无征兆的、不惊动任何人的死去?

“看来我需要调查的更深入一点。”沐恩略作思索,似乎有了打算。

“你想怎么处理这些尸体?”神甫问道。

“不处理。”

“能处理就好,就算是我,和这些诡异的尸体……等等,你说什么?”

瘸子神甫吃惊道:“不处理?”

“对,不处理。”

“那你过来做什么?别忘了我叫你来就是为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不处理,并不代表我没有处理的办法。”

沐恩安抚着神甫,轻声细语道:

“我只是换了种方式而已,结果还是一样的……不过,在那之前,还希望神甫您能帮我一个忙。”

“忙?什么忙?”

瘸子神甫隐隐感觉有点不妙,狐疑道:“该不会很麻烦吧。”

“不麻烦,一个小忙。”

沐恩微笑着,开门见山道:“请给我治安队的联系方式。”

“……哈?”

神甫愣了下,接着反应过来之后,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沐恩,这个身穿黑色风衣,半张脸都藏在帽檐阴影中,从气质上就散发着百分百见不得人气息的男人……

“你要治安队联系方式,为什么?”

“不为什么。”

沐恩低着头,无比诚恳道:

“我只是想做一名热心的好市民而已。”

102、故技重施

“热心市民……你是在开玩笑吗?”

瘸子神甫板着脸:

“你是觉得以你黑帮的身份不会被治安队抓走?”

“不是还有老先生你吗。”

沐恩摊手道:“我的身份当然见不得光,但到时候你出面不就好了吗?还能直接让官方的人帮你把问题都给解决了,岂不是更好?”

“呵。”

神甫冷笑:“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那些尸位素餐的混账到底是什么样,比你清楚,如果真的叫他们有用,我又为何会联络你们波西斯帮?”

圣布兰法泽西斯亚是一座很大的城,正是因为他太过巨大,导致统治者的根系无法深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或许曾经深入过,但在几十年的表面平静之下,那些根系早就在无声无息之间被腐化。

就像是曾经那座还未清理过的贝尔兰德。

不,在几十年一成不变,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这这种腐化甚至可能更为严重。

“我觉得这不一样,就算那些人再腐败,也应该知道轻重缓急的吧。”

沐恩敲了敲棺木:“小事他们可能不会管,但是大事他们肯定不会视而不见,就算是腐烂……那也得在温暖潮湿的舒适环境中,也才好接着烂,不是吗?”

“但是仅凭治安队那些蠢货……”

“治安队不行,那就换另外的,王国的王都用来维持秩序的,应该不止有这个组织吧。”

“你的意思是……”

“我记得,王国处理特殊事件的组织,名字是叫做……【圣者之眼】吧。”

沐恩凑近神甫,建议道:“不如直接向圣者之眼举报?”

“不行!”

瘸子神甫反应极为激烈,疯狂摇头道:“绝对不行!”

“为什么?”

沐恩有些意外,挑眉道:“难道老先生你做了什么一但被圣者之眼抓住就会被其五马分尸的混账事?”

“圣者之眼我倒不怕,问题是教会!”

瘸子神甫道:“所谓的特殊事件应对组织,无非是针对一些邪信徒,或者常人无法理解的诡异事件,这种组织除了帝国的缄默机关是完全独立的,其他几乎所有国家都是依托教会,在教会的支持下成立的!

我怕圣者之眼直接将这事联系教会,让教会的人来,到时候我……”

“我懂了!”

沐恩一拍掌,恍然道:“原来老先生是做了什么一但被教会抓住,就会被其五马分尸的混账事!”

“你……胡说什么!”

瘸子神甫脸颊抽搐:“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要是真被教会列为通缉犯,就凭我一个腿瘸的老家伙,你觉得我能活到现在?真觉得教会的审判圣殿和王都的治安队一样无能?”

“说的也是……”

沐恩摸着下巴:“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你这么怕教会?在教会犯戒被驱逐,难道连后续求助都不允许了吗?教会没这么小气吧。”

“这……这件事就有点难以启齿了。”

瘸子神甫嘴唇蠕动着,苍老的面庞上竟是浮现一抹隐约的尴尬与……莫名的羞涩?

“老先生,这事关你的安全……”

沐恩拍拍神甫的肩,一身正气,冷肃的面孔配合着帽檐洒下的阴影,完全不像是那种会好奇别人八卦之人,他只是在温柔的倾听他人的倾诉而已:

“放心告诉我吧,我绝不是那种会随意嚼舌根的人,更不会对你有任何的偏见。”

“……唉,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神甫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和盘托出。

“我不过是在女神大人面前,我选择和我爱的人表白而已。”

“表白?”

沐恩一愣,“这也不行?”

“当然不行,作为神职人员,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以私人感情污染信仰的事呢?这可是写在教典中的禁忌事项。”瘸子神甫认真点头。

“是吗……”

沐恩突然想到了莉雅,忽然有些心虚:

“太过分了,情感乃人之本性,怎么能够就此掐灭呢?这事完全就是教会的不对……等等,话说我好像没听过教会普通的神职人员不许谈恋爱吧。”

在沐恩的认知中,只有职责是指引信徒前进的圣女,以及专门全心全意侍奉女神的圣诗班需要终身维持单身,以保持自身的圣洁性。

至于其他神职人员,沐恩倒是没有听说有这方面的限制,毕竟教会所侍奉的女神乃是尊号“生命”的女神,又怎么可能严禁自己的信徒孕育新的生命呢?

“你说的没错,普通神职人员并不严格禁止恋爱,只需要主动卸下有关侍奉女神的神职既可,至于教会为何会单单把我驱逐出去……”

神甫仰头四十五度,惆怅的轻吐烟雾:

“大概是因为我所爱的对象,是一名十三岁的可爱男孩吧。”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哈?”

沐恩身子一僵,纵使经历不知道多少生死危机磨炼而来的粗大神经都不由得在此时宕机片刻,他目光呆滞的看向神甫:“你说什么?”

“我说我当时爱的是一个男孩,当时由于没有压抑住内心的感情,就在他们来做祈祷时,当着女神面前表白了,结果当场就被男孩的父母打断了腿。”

瘸子神甫轻抚着自己残废的那条腿,唏嘘道:

“后来教会拒绝为我治疗,还将我直接驱逐了。唉,年轻的时候,总会因为自己的一时热血上涌,付出很大的代价,现在回想起来……

我当时的确过激了,应该等小男孩成年后才出手的。”

“……”

沐恩看着自己与神甫接触的那只手,一股莫名的寒意从指尖传来,让他一个哆嗦的同时,肌肤上瞬间激起大片的鸡皮疙瘩。

“禽兽。”

沐恩瞬间远离神甫好几米,语气幽幽道:

“没想到老先生竟然是一位禽兽。”

“不是说不会有什么偏见吗?”神甫翻了个白眼。

“那是我没想到你如此之禽兽,竟然……竟然对十三岁的小男孩……”

沐恩一脸痛恨:“太过分了,搞同就算了,那么稚嫩你竟然也下得去手,简直比我曾经遇到的那些变态还要禽兽!该死……我现在就想直接把你押回教会审判!”

“你这黑帮的小子……心还蛮好。”

瘸子神甫意味深长的打量沐恩一眼,特别是在他有着显著斯拉夫人特征的面孔上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让沐恩又警备了起来,暗道这老东西年龄变大了,该不会口味也变大了吧……

“好了,我开玩笑的。”

神甫将烟头掐灭,语气忽然一变:“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刚才的话我编的,只是对某个喜欢胡乱追寻别人过去的小子,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

神甫抚摸着胸前的厚重教典,仿佛想起了某个极为久远的故事,眼神复杂:

“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这样可是没办法回归女神怀抱的……”

“真的?真的只是你编的?”

沐恩仍旧有些怀疑:“你该不会现在才是在忽悠我,想趁我放松警惕……”

“真不真,对你的计划有什么影响呢?”瘸子神甫忽然问道。

“当然有。”

沐恩整整衣领道:

“只要你不是什么罪人,就算教会真的抓了你,我大概也能把你捞出来,让你继续做回你的独居守墓人,而不是在教会的大牢里了却余生。”

“哦?你有这本事?”

“大概吧。我在教会还是有一点小小关系的。”

“呵,一点小小关系可没办法动摇教会那些顽固分子,他们对待罪人的手段可比你想象的残忍。”神甫笑着摇摇头,觉得这个黑帮的小子还是有些天真。

“是吗?”

沐恩想了想,大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那我大概不是一点小小的关系,而是有这——么大的关系吧。”

“这——么大的关系有什么用?”

“不是说了吗,只要你不是真的对小男孩出手,也不是犯了什么无法饶恕的罪过,那只要你帮助了我,我就能保证教会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小子……”

神甫眼睛一眯,他开始确认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并不是在胡言乱语,他仿佛真的有什么很大的底气。

难道他认识某位主教?又或者干脆就是某位主教的私生子?

“原来如此,看来你并不是单单只是一介黑帮,也不单单只是来帮我处理事件的。”

神甫又摸出一根香烟,然后点燃。

从教会离开后的这几十年里,他开始逐渐依赖上香烟与烈酒,曾经站在圣洁光辉中的神父,也最终堕落到需要用这种东西来麻痹自己。

不过感觉跟教会某位偷偷留下私生子的主教比起来,自己也不算太过分?

唉,看来除了离女神最近的教宗陛下与圣女殿下,陷入尘世的凡人,最终还是难逃情欲的腐化。

“说吧。”

瘸了一只腿的神甫吞吐的烟雾,在那迷蒙之中,仿佛看见了他不愿提起的过去: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又要我怎么配合你?”

“很简单。”

沐恩在仓库里走了几步,突然从角落里抓起一根长杆,比划了几下,做出抛竿的动作,接着笑问道:

“老先生,钓过鱼没有?”

……

……

又是夜。

王都。某座极为隐蔽的地下据点内。

长久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一道略显焦急但又带着沉稳的声音,从厚重的金属门外传来。

“克里特队长。”

“什么事?”

房间中的中年人此刻正研究着一枚精密的古代遗物,闻言头也未抬。

“西区的墓园传来消息。”

外面的人顿了顿,语气凝重道:“有人举报,说那里发生了极为可怕的邪信徒活动事件。”

104、安抚者

“邪信徒?”

克里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冷峻的眉眼之间显露出一丝疑惑:

“这种时候?”

他看向窗外的夜色,喃喃道:“不应该啊……”

虽然表面上整座王都十分平静,但是这段时间整个圣者之眼都在加班加点的维护王都暗中的秩序,很多异常应该一冒头就会被他们发现,而不是被所谓的热心市民“举报”。

毕竟是战争中的特殊时期,为了不让王都生乱,他们甚至不顾一些地方的人手空虚,从各方都抽调了人员来到王都,并且在半月之前便与教会联手出击,清扫了一番王都中暗藏的邪信徒。

那一次的清扫成果颇丰,皇宫中的某位大人物传来了重要情报,让他们在不惊动普通人的情况下,便将很多潜藏在王都已久的恶疾彻底的连根拔除。

可这才区区几天时间,前面那些邪信徒的尸体都没有凉透,后面新的邪信徒就又冒出来了?

属蘑菇的?

克里特瞥了眼铁窗外的微寒细雨,问道:

“情报确认吗?该不会又是从哪个偏僻城区传出来的都市传闻,被一些好事的黑帮故意传播,就成了所谓的‘邪信徒’作乱吧。”

“应该不是,举报者的背景很清白,是一座墓园的守墓人,年轻时还是教会的神职人员,只是因为犯事被驱逐了,后续没有任何与黑帮所有关系的迹象。”

“教会的驱逐者吗?这样的人也有啊,也行,只要不是跟那些犯人的老鼠打交道就好了。”

谈到“黑帮”二字,克里特明显有些不悦,这并非是因为他害怕那些黑帮,而是因为王都穷人区的混乱以及黑帮的盛行,很大程度上成为了一些“诡异”滋生的土壤,也让他们的工作困难了不少。

他也尝试过改变这些现状,但很显然,圣者之眼的人手还没有充裕到盯着整个王都的同时,去清扫那些数量庞大,且利益勾连错综复杂的老鼠。

更何况那本不就是他们的职责范围。

皇宫的那位十分警惕负责处理邪神相关事宜、并与教会有着深厚联系的他们,完全不给予他们任何其他方面事务的权力,若是插手,立马便会遭受那位的打压。

每到这种时候,克里特就无比羡慕帝国的缄默机关,虽然同样都只负责邪神相关事宜,但与处处受到束缚的他们相反,帝国的缄默机关拥有着涉及此类事件的最高决定权……这种权力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仅次于帝国的皇帝。

因此即使不参与政务,但是很多人还是喜欢把缄默机关的执剑人,当做是帝国的第二号人物。

而圣者之眼的老大……谁在乎呢?大人物聚餐都上不了桌的家伙而已。

但这也没办法,说到底,帝国过于独立,根本不需要依赖教会,也很厌恶教会的渗透,这才会一手扶起缄默机关这个庞大的暴力机构。

但王国却是一座拥有庞大生命女神信徒基数的国家。

这里的教堂多如牛毛,对女神的信仰深入大多数民众的内心,教会也会经常出手清扫诡异……所以他们这个看似威风凛凛的特殊事务应对机构,某种程度上也不过是教会的附庸罢了。

但附庸也有附庸的尊严。

“那便赶紧行动吧。“

克里特从桌上拿起一把漆黑的短剑插入靴中,又干练的开始检查一件又一件随身的装备。

“本来就已经不太显眼了,别再让人说我们行动都不利索。”

“是!”

门外之人快步离开,短短十几秒之后,原本沉寂安静的地下设施便开始逐渐苏醒。

各类训练有素的人员快步来回奔走,厚重的大门打开,一份份相关的情报文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送到克里特面前。

不得不说,这是王国各种官僚组织中,少有的高效率。

但克里特已经没有功夫因为这种事而洋洋自得,他一边在脑中思索着此次事件的行动方案,一边走出自己的房间,大步向着集合地点走去。

从情报来看,这大概只是一件罕见的连续性尸体活尸化事件,并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功夫便能解决,至于举报者所谓的陌生的尸体,也大概不过是……

“克里特先生。”

忽然,有人叫住他。

克里特停下脚步,看向来者。那是一名身穿修女服的教会修女,容貌姣好,气质温柔,一举一动都带给人春风般的温暖感觉,没有丝毫架子。

可克里特却不敢怠慢,颔首恭敬致意。

“原来是艾德琳大修女阁下,这么晚了,您还没有入眠吗?”

克里特的姿态毫无挑剔,这并非是他有多么尊敬神职人员,而是因为眼前这位乃是教会为了帮助他们清扫邪信徒而新派来的“大修女”,无论是实力还是地位,都隐隐比他这个圣者之眼分部的负责人高上一筹。

好在作为教会的修女,艾德琳大修女淡泊名利,没有借着实力与身份将这个分部纳为己有的意思,面对克里特也依旧十分礼貌。

“刚才已经睡了。”

艾德琳修女同样微笑颔首:“但见你们如此忙碌,我又如何好意思将自己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呢?自然也是希望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大修女阁下有心了,但今晚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应当还用不到大修女出马。”

“是吗?”

“是的,只不过是一名守墓人举报自家墓园有邪信徒活动的痕迹,但经过我们的初步判断,也不过是那个守墓人因为异常事件受到惊吓过于紧张,而产生的误判而已。”

克里特翻动着手中的情报:“这种小事,大概很快便解决了,实在是不应当惊扰到大修女。”

“这样啊……”

艾琳德修女点点头:“那好吧,克里特快去快回,我也便不叨扰了。”

“是我们打扰到大修女睡眠才对。”

一番“相敬如宾”,克里特就要转身离开,可没走多远,艾琳德修女却是再次叫住他:

“对了,能否再麻烦问一下,到底是什么事能够让一名守墓人误判觉得自家墓园有邪信徒活动的痕迹呢?按照常理说,作为守墓人,应该不至于被随便吓到吧。”

“的确不至于。”

克里特耐着性子解释道:“但连续的尸体活尸化的确十分罕见,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守墓人也难免有些无法应付,这很正常,至于情报中他提到的另一种墓园里突然出现陌生尸体的现象……

我们推算大概是因为那名守墓人饮酒过度,造成了一些记忆衰退,忘记了他曾经埋下的尸体,情报中他有着长期的酗酒史。”

“原来如此,听起来的确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果然,还是出现大规模漏洞了吗?】

【得赶快处理了。】

艾琳德修女轻撩着额前的发丝,动作缓慢细致,手臂一点点划过面容,像是随光线移动的影子,短暂的遮住那双美丽而温柔的眸子。

影子掠过,美丽温柔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我还是陪你们一起去吧。”

“诶?”

克里特一愣:

“为何?不是都说了这只是小事……”

“事虽小,但我想……”

艾琳德修女双手合十,神情无比圣洁慈悲:

“那位受到惊吓的守墓人老先生,一定很需要来自女神的安抚吧。”

105、失格者

寒鸦掠过枝头,叫声聒噪又凄凉。

神甫屁股底下垫着那本教会的圣典,坐在一座墓碑前,将那只已经残废的腿随意的伸着,仰起头,迎着掩面的细雨,吞吐着缥缈的烟雾。

他看起来是在沉思,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感受着这早已经熟悉的刺骨阴寒,来让他心中某种撕裂几十年的伤痕,能够好受一些。

可惜这也不过是错觉而已。

有些东西就连时光也无法愈合,只会随着心中的愧疚感加深,越发疼痛难忍。

“来了吗?”

瘸子神甫将手中的烟头摁息:“真快,我还以为会更长时间呢。”

“都已经直接向我们举报了,不快不行。”

一袭黑色制服、面容如寒铁般冷酷的男人无声出现在神甫面前,他目光微动,上下打量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瘸腿神甫,道:

“我是圣者之眼的克里特,你就是举报人?”

“是的。”

神甫点点头:“就是我。”

“理由?”

克里特道:“你应该知道直接向我们进行举报意味着什么,请告诉我你这样做的理由。”

“我应该说过吧。”

瘸子神甫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虚假。他指着同样平静的墓园道:

“我的墓园里,有邪信徒活动的痕迹。”

“……”

神甫说完,一片寂静,连乌鸦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克里特依旧在观察神甫,而神甫也毫不心虚的与之对视,一时之间,气氛竟然陷入诡异的凝滞。

只有诸多无形的影子在墓地中穿行,为这里的雨雾更加增添些许阴寒。

“没有。”

克里特微微侧头,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开口道:

“我的部下已经检查了整个墓园,没有任何邪信徒活动的迹象。”

作为堂堂专门应对这方面事务的圣者之眼,他们当然不可能只是会来单纯的询问,实际上在踏入这里之前,克里特就已经将自己训练有素的部下散开,仔细的探查墓园的每一处。

当然得到的结果也一如他所料——一切正常。

这只是一座正常的墓园,从痕迹推断之前也只不过是发生尸体尸变这样的小事,这座墓园的守墓人自己便可以处理,根本没有必有向圣者之眼举报。

“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克里特盯着神甫的眼睛,严肃道:

“愚弄圣者之眼,可是非常严重的罪名。”

“……”

瘸子神甫没有因为克里特的气势而畏惧,也没有立马回答。

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酒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嗝——”

神甫打了个酒嗝,浓郁的酒味迎面而来,他像个酒鬼那般慵懒道:

“难怪。”

“难怪什么?”

克里特皱眉,神情愈发不耐。

“难怪所有人都说,圣者之眼不过是教会的一个附庸,而我也没有看错你们……你们的确不太行。”

“你说什么?”

“年轻人,你知道如果是帝国缄默机关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会怎么做吗?”

克里特在神甫的话语挑衅之下,几乎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但一听到“缄默机关”几个字,他还是立马就冷静了下来。

“他们会怎么做?”克里特冷冷问道,语气中竟也有着一丝好奇。

“他们会在接到举报之后,立马不管三七二十,完全封锁墓园,将墓园的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检查,就连地里的蚯蚓都不放过,以保证确切的安全。”

“那要是弄错了呢?”

“弄错了就弄错了,先把胡乱举报者砍头,再处理后续……总之,只要是涉及这方面的事,他们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所有的结果都以亲自进行的数遍甚至数十遍的检测结果为准,在百分百确定一切无碍之前,区域内的所有人都会被他们认定为潜在的邪信徒和危险,他们不会贸然的与之接触,更不会……”

神甫顿了顿,看着仅在身前的克里特,意味深长道:

“主动如此接近,甚至专门来质问我这个举报者。”

“……”

克里特手背青筋跳动,几乎是本能的握住了腰间的黑色短剑。

可怕的杀机在他周身流转,隐而不发,克里特虽然此刻仍旧未动,但是的眼瞳深处似乎已经预演数十次将身前这个老人大卸八块的方法。

克里特一向沉稳,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是会被人三言两语就给激怒。

是的,虽然他知道那些话很多都是真的,但也绝不该由一个老东西来说。

他们圣者之眼守卫王都这么久,勤勤恳恳,功劳赫赫,若是没有他们,王都早就不知道被什么邪恶组织给渗透成筛子了!

不靠他们靠谁?这些年来腐化得猪脑肥肠的那些治安队吗?

克里特气愤不已。

“克里特先生。”

可这时,温柔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让克里特的怒火渐渐平息:

“询问已经结束了吗?”

“不。”

克里特松开手,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大修女身上,暗道如果仅因为一时怒火就罔顾规则,那他们圣者之眼就真的如这老家伙说的一样不堪了。

相反,旁人越是这般说,他们就越该拿出成果证明自己!

“还在询问中,不过看起来问不出什么了?”

“是吗?既然如此,能够让我问一些问题吗?”

“咦?大修女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只是既然都来了,也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我看资料这位老先生也曾经是教会的人员,或许我反倒能够问出一些东西。”艾德琳修女歪歪头,笑容甜美。

“……也是。”

克里特想了想,觉得大修女说得极有道理。

于是他让开身,道:

“请。”

“谢谢。”

艾德琳修女轻声道谢,那声音是如此的让人如沐春风,克里特感觉自己连夜加班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不愧是教会的大修女吗?他想着。

而在克里特愣神之时,艾琳德修女已经站在了神甫面前。

“晚上好,神甫阁下。”

“晚上好,修女小姐。”

“您的腿……”

艾琳德上下扫视,美眸顺理成章的落在神甫残废的腿上,双手合十,悲悯道:

“需要我帮您治疗吗?”

“不用了。”

神甫摇摇头:“几十年过去了,骨骼肌肉都已经定型,这腿不是那么好治的。”

“这样啊……可惜。”

艾琳德撩动额前发丝:“那我能询问您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似乎是曾经同为教会,又似乎是被修女的温柔所感染,神甫说话间的态度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嗯,那我问了。”艾琳德修女道:“第一个问题,您提到的那些陌生的尸体,他们真的是莫名突然出现的吗?”

“咦?”

神甫挑眉:“竟然直接就问这个,我还以为你们会选怀疑其真实性,以为那是我酒喝多了记忆力衰减的结果呢。”

“大修女阁下,您这……”

克里特也讶异的看过来,想要再次提醒他之前的推断,但艾琳德表情不变,依旧微笑:

“那些尸体,我已经看过了,的确看起来不太像是属于这座墓地的。”

“修女小姐眼光很准啊……”

瘸子神甫笑了笑,抿了口酒。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身上的气息与这个墓园格格不入,只要深入探查便知晓了。”

艾琳德修女歪着头,“所以,回答呢。”

“是的,是莫名突然出现的。”

“全部一起突然出现的?”

“这个不清楚,这些尸体出现的位置太随机了,我总是在不经意间撞到,所以他们到底是一起出现在我的墓园,还是一批一批的来……我不清楚。”

“这样啊……”

艾琳德修女白皙玉手点唇,略作沉思:“那你认识这些尸体的身份吗?”

“不认识,不过从穿着和身上遗留的痕迹来看,这些人都是王都的居民,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死去,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墓地,甚至还都是一副那样的表情。”

神甫摸着下巴:“话说最近有王都居民连续失踪的新闻吗?报纸上好像都没有刊载呢……”

“……那说明这座城市现在很和平,尸体的突然出现另有其他原因,更不是什么邪信徒作祟,不是吗?”

艾琳德修女又露出那完美的微笑,像是来自正午并不炽烈的旭阳,带给人极为强烈的安心之感。

又是一番奇怪又莫名,听起来有些不着调的询问之后,艾琳德修女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起身看向克里特。

“对了,克里特先生,刚才教会那边传来消息,南区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恶性事件,希望你能派一部分人手去支援呢。”

“诶?南区?”

克里特一愣:“可是我为什么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

“这份消息是教会下达的,不是圣者之眼高层,所以消息是通过我这边传达,克里特先生请不要误会。”

“这……我当然没有误会,只是……”

克里特皱眉:“南区,为什么南区那边需要……”

“听说是人手不太够。”

艾琳德修女把玩着那缕不太听话的发丝,似乎是为了方便,直接将其编成听话的发辫,轻声道:“当然,毕竟你们不是教会的成员,克所以里特先生不愿意的话,我倒是也不勉强,只是主教大人那边……有点不太好说话,他上次好像就对你们有一点点不满了……”

“不,修女大人说笑了,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有些担忧那边发生的事而已。”

克里特悲凉苦笑,对于这个根本没有选择余地的命令,再次体会到作为“附庸”的无奈。

不过其实这件事也并非是什么大事,如今特殊关头,人员紧迫,某个区域缺人手是很常见的事,他在之前围剿某位邪信徒时,也得到了其他辖区教堂的帮助。

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

“我这就安排人手。”

克里特余光扫视周围,墓地一片平静,所谓的邪信徒已经确定不存在,而此刻又有教会的大修女亲自坐镇,看起来这边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那便把大多数人手都抽调到更需要的地方吧。

克里特抬手,轻轻捏住耳中那个小巧的传音魔导器,准备对着周围隐藏在暗处的部下下达命令……可这时,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那个苍老的守墓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他眼睑半垂,嘴角微沉,看起来笑而未笑,脸颊却微微抽动。

这幅奇怪的表情如果用通俗一点的话来形容的话……他仿佛在看一个**。

“年轻人。”

神甫又喝了一口酒,悠哉开口道:

“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不是在傻乎乎的执行什么命令,而是已经在想着怎么逃跑了。”

“哈?”

克里特不知道第几次皱眉:“你在发什么酒疯?”

“唉,你果然不够专业啊,你难道还没发觉……你身边这位修女小姐,有问题吗?”

“不要胡说八道!”

克里特斥道:“侮辱圣者之眼,还侮辱教会,老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触及红线了!”

“红线?这种东西不是早就已经触及了吗?毕竟,在一位‘教会大修女’的面前亵渎教典,按照常理,我现在早就应该被按在地上了吧,可是……”

神甫摩挲着屁股下的厚重书籍,转头看向旁边依旧满脸微笑的大修女,疑惑道:

“为什么这位大修女,看起来如此平静呢?”

“……”

气氛再次沉寂,静到仿佛能够看清那漂浮在一座座墓碑之上的丝缕白雾脉络。

克里特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立马警惕起来。

他竟是觉得眼前这个老酒疯子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艾琳德修女作为教会的大修女,怎么可能会对亵渎教典这种事熟视无睹呢?

难道她……

“不对!”

克里特反应过来,厉声道:

“你在胡说什么?艾琳德大修女乃是教会亲派的特殊指导顾问,有着教会的证明和上面下发的文件,你说艾琳德大修女有问题,难道意思是连教会连同王国高层都有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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