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小说里的黄毛反派也想幸福_part11
本章 139,288 字 约 348 分钟
轰!
钢铁凝结,封锁退路。
“我倒是对那只臭虫没有兴趣。”
安走向前,小脸冰冷:
“但是你所谓的计划让我很生气,这段时间我因为无法清扫臭虫已经很苦恼了,结果你竟然又派一只臭虫来,真是让人恼火。”
“……”
阿瑟咬牙,浑身浮现血色的纹路,因为受伤而萎靡的气息突然膨胀起来,他身影一闪,竟是直接消失在原地。
可下一刻……他就被人硬生生逼了回来。
“我觉得这种货色应当还对付不了莉雅,还有安,刚才那种妖艳货色可勾引不了我哦,把你的四十米长刀先放下好吗。”
沐恩身形也闪烁了一下,接着凝实,他的笑容平和而俊朗,纯白短刀在他的指尖翻转,仿佛从未动过。
但阿瑟身上却已经又多了好几道伤痕。
“你!”
阿瑟脸色苍白如纸:
“你也竟是比情报中的还要强这么多……怎么可能,明明几个月前的交流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怎么能够拿几个月的以前,来套现在的呢?”沐恩摊摊手:“情报这种东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
“……”阿瑟瞪着眼,脸颊不时抽动,不只是因为愤怒,还是悔恨。
“好了,说正事吧。”
沐恩盯着阿瑟的眼睛:“你和这些人都是救世会的吧,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了袭击教会的圣女?”
袭击圣女,这是个最表面的答案,也符合救世会一贯的作风。
但是沐恩却近乎直觉的认为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道理很直白,如果救世会是铁了心想要趁这个大好良机刺杀莉雅,那他们就不会只派这几个蠢货来了。
要知道之前在圣城那次,救世会可是不惜牺牲整整两席之位,也要当着世人的面击碎教会的威严。
与之相比,此时他们的行为,倒像是……他们的重心在其他方向,刺杀莉雅,只是一招可有可无的闲棋而已。
多事之秋,救世会也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要做出什么大动作了吗?
历经各种邪神搞事,早就对这种异常敏感不已的沐恩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说吧,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以坎贝尔的名誉起誓,我可以饶你一命。”
沐恩挽着刀花,缓缓逼近。
爱丽儿和安也默契的封锁了阿瑟周身,三人将阿瑟团团包围,彻底封死了他一切逃跑的机会。
直到这时,刚才还在愤怒嘶吼抽动脸颊的阿瑟,眼中终于浮现一抹绝望之后的恍然。
“这样啊……我……我输了吗?”
他像是那最后一根绷紧的精神之弦也终于断裂,疯疯癫癫的呢喃道:
“我的计划……我那完美的计划,竟然失败了吗?”
“当然,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嘴硬吗,你的嘴怎么比某个家伙还硬啊。”沐恩叹气。
“就是就是,嘴这么硬,可是会吃苦头的!”爱丽儿也跟着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还好她没这毛病。
“快点结束吧,今晚剩下的打扫工作,已经足够我头疼了。”
安对少爷之外的人一向没有多大耐心,早就已经比划着四十米大长刀,只是被沐恩用眼神制止了,这才没有直接冲出去。
“回答我,能不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沐恩盯着阿瑟的眼睛。
“我失败了……我竟然失败了……”
“这个机会只有一次,如你所见,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般有耐心的。”
“失败了……我们完美的计划……我那毫无破绽的计划……”
“最后再问一次。”
“我的计划……”
“看来已经没有交流的必要了。”
沐恩闭眼,然后睁眼。
眼瞳之中,流转着深邃的黑暗。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也就只能用一点残忍的手段了。”
沐恩走向仿佛已经彻底精神失常的阿瑟,抬起手掌,有黑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
“那么完美的计划,竟然失败了……”
阿瑟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双手突然紧握在一起,眼角淌出晶莹的泪水。
“是啊,我失败了,那就只能……只能开始忏悔了。”
“忏悔?”
沐恩皱眉。
救世会这些家伙不是不信神吗?他们向谁忏悔?
“不——”
正这么想着,杀猪般的哀嚎突然刺破寂静的夜色。
沐恩侧目,发现明明只剩下一口气的布卡迪突然回光返照,一边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去,一边惊怒交加冲着阿瑟吼道:
“不,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说了不会用这个,我们才愿意跟你做这种事的……你说好的,阿瑟!你明明说好的!”
“我如果成功了,当然不需要,可是我们失败了。”
阿瑟双手紧握,抵着额头:“那便只有忏悔了。”
“不对,有古怪!”
死亡预警骤然嗡鸣,沐恩没有任何犹豫,一抬手,裹挟着黑焰向着阿瑟按去。
焚烧吞噬一切的漆黑之焰,这是杀死阿瑟最为稳妥的方式,只需要成功触碰到他,那就算是作为出色的治疗系魔法师,也无力回天。
但……
伴随着某种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沐恩瞳孔下意识微缩。
阿瑟还在他身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咫尺距离……沐恩的视觉和感知都是如此告诉他的,可是无论他怎么伸出手,他手中的黑焰,都无法触碰到如此接近的阿瑟。
仿佛他与阿瑟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远很远。
“阿瑟。”
夜空之中,一道平静温和的女性声音,不知道从何处传来。
“既然你用了这个,就说明你的计划失败了吧。”
“抱歉……”
阿瑟泪流满面:“我本以为我的计划就能解决这一切,无需劳烦您冒险出手……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你贪了。”
女性声音说道:
“过于留恋于这肮脏的生命,反而结出了如此恶果,你本该有更加简单直接的方法,只需要你舍弃这对世界毫无益处的生命……那样的话,也不会失败了。”
“是……一切都是由于我的贪恋与胆小。”
阿瑟恳切的回答,这个刚才还以自己的智慧自傲的男人,此刻却仿佛已经彻底的放弃了思考,只会遵循那个女性声音的意志。
“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我明白。”
阿瑟双掌打开,整个人紧紧的贴合在地面:
“我将……忏悔。”
说罢。
砰!
阿瑟突然炸开,化作了浓郁的血雾。
“不!不能——”
砰!
布卡迪也化作血雾。
砰!
砰!
调香师露希,瑟温夫人的尸体,甚至是公爵府阴影中的一些阿瑟用来做辅助工作的部下,也在刹那间爆成一团血雾。
“只有这么点吗?”
女性声音惋惜轻叹:
“算了,也足够了。”
忽然有风吹来。
夜风不知风向,却诡异的将所有血雾都吹到了一起,逐渐凝实,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莲花花苞。
沐恩心中的危机预感愈发强烈,心思急转。
“安!”
“明白,少爷!”
钢铁鸣动。
整个公爵府的所有金属都在轰隆声中相互拧转交织,最终化作一条钢铁长龙,猛地向那朵血色花苞扑去。
血色花苞漂浮在刚才阿瑟身体爆开的上空,明明在肉眼的测算中,离沐恩等人不到十米。
但是那钢铁长龙竟是延伸了极远,近乎上千米才接触到其存在……可惜这种距离就算是安也无法精密的操控钢铁长龙,被某种莫名的力量影响,扑了一空。
“够了!”
沐恩眼中精芒闪烁。
他本就不指望这么远的距离钢铁神眷能够发挥作用。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距离……并不是无法触及,那便足够了!
“爱丽儿!”
“别叫!”
爱丽儿整个人像是雕塑般静立,斗气、魔力、火焰,仿佛都从她身上消失了一般,看不见任何踪迹。
“我早就在蓄力了!不需要你逼逼!”
“很好!”
沐恩深吸一口气,背后炼金核心运转,突然散发的高温将夜里挂在他身上的露珠迅速蒸发。
他也握刀。
百倍的时间延缓激发,明明是比爱丽儿的蓄力慢一拍,却在那最后一刻,刚好追上了爱丽儿的节奏。
于是两人一同,出鞘——斩!
天空骤然明亮,彼此交错的刀光与剑光瞬间便跨越这千米的距离,以分开天空的气势,斩向那血色花苞。
这是两人又一次默契的配合,也是用尽全力的一击,就算是之前的扎古,也必然不能硬撼这一击的锋芒。
可……血色花苞并未躲避,它只是绽放。
由鲜血构筑成的血莲在夜风中摇曳,美丽而妖艳,而在雪莲的最中心,一只白皙的手,缓缓从花蕊处探出。
天地之间,还是这般平静。
花苞绽放,玉手探出,都没有给周围的环境施加任何额外的影响,它们所产生的动静,甚至不及沐恩与爱丽儿这一击的万一。
可是当那只玉手温柔的屈指,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那般轻轻一弹……刀光与剑光,都骤然溃散。
“什……么?”
看着这一幕,沐恩心脏骤缩,可是他还未来得及思考什么,不只是心脏,他的整个胸口也溃缩起来。
那一弹并不只是击碎了他们的攻击而已,还隔着这千米的距离,弹在了他的胸口处。
“沐恩!”
“我没事!”
沐恩半蹲,抬手示意无碍,另一只手却猛地按住几乎凹陷的胸口,黑焰涌动,赶紧让那些碎裂的肋骨重归原位。
“狮王之子,竟然已经这般厉害了吗?”
仍旧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女性声音感叹道:“阿瑟输的不冤?”
“你是谁?”
爱丽儿寒声问道,火焰熊熊燃烧,眼中杀意难以掩盖。
“我是谁?嗯,也好,离那只滑稽的臭熊发现异常赶来,应该还有一分二十一秒,这个时间也足够我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了。”
血色莲花花瓣彻底舒展,那只手也随之转了一圈。
女性声音温柔说道:
“遵循着世界的意志,为人类所犯下的大罪而忏悔……我乃救世会第三席——忏悔魔女。”
30、谁是小鬼?
“我乃救世会第三席——忏悔魔女。”
女性温柔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空,它既不威严,也不可怖,甚至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和煦感……可是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内涵,却足以让沐恩几人的一颗心脏都猛地悬起。
“救世会?第三席?”
沐恩操纵着黑焰,以最快的速度修复着胸口的伤势,嘴角下意识的扯了扯:
“刚才我还觉得你们对这次的行动不太看重,没想到竟然连第三席都亲自出手了……我们还能回到刚才玩色诱和小丑计划的美好时光吗?”
无怪沐恩太怂,而是单凭第三席忏悔魔女这个称号,就足以带给人巨大的压力。
在那位救世会第一席救世圣主的理论中,人类犯下的滔天大罪,必须由代表着世界意志的净化之舟来裁定清洗人类的罪孽。
而在那净化之舟上,仅有着九个席位,能够引领最后的洗清罪孽的人类前往那崭新的世纪。因此对于救世会本身来说,这每一个席位都象征着无上的尊荣,代表着以世界的名义,引领净化之舟前行之人。
沐恩瞥了眼旁边的爱丽儿,什么世界的名义,明显是哄骗人的神棍发言罢了,不然他们现在要做的最要紧之事不是刺杀教会的圣女,而是赶紧把爱丽儿这个天命之子带回去给供起来。
可不管救世会的这套神棍发言靠不靠谱,有一点,他们并没有乱说。
能够被“第几席”代称的人,的确是特殊的、极尽尊荣的,因为这样的存在在整个救世会都只有九人,而且这些人……全部都是戴冠者或者真理阶的顶级强者。
这些人臭名昭著,无一不是教会或者各国通缉的对象,他们被世人称作疯子、亵渎者、杀人魔,曾经在一系列事件中犯下累累血债。
可除了少数几位在教会眼皮子底下蹦跶翻车的之外,其他依旧活蹦乱跳的流窜在世界的阴暗面,各国各势力都对其无可奈何。
原因无他,只是这些意图杀光全人类的疯子们足够强而已。
之前圣城出现的第四席鬼影,第六席小丑,以及在深渊曾经“并肩作战”过的第二席黑爵士,无一不是凭借自己一己之力,就能在大陆上掀起大浪的人物。
可真正与这些实力强大的疯子正面接触,对于沐恩来说……还是第一次。
“不太看重?不,只要是能够让那虚伪的教会吃瘪的事,我们一向会尽全力去做。”
女性声音叹了口气:
“只是很可惜,总有一些愚昧之人,想要来阻止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净化,因此我们也不得不稍微谨慎些许了。”
“要不你们得先净化净化自己脑子?”沐恩真诚的建议道:“免得脑子太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呵,不愧是狮王之子,这份牙尖嘴利,也比传闻中的厉害不少。”
女性声音悠悠道:
“不过正好,你的这份优秀,这份足以让帝国女皇沉沦的魅力,也并非是全无作用。”
“什么意思?”沐恩皱眉,察觉到不妙。
“很简单。”
女性声音似乎是笑了笑,道:
“我们刺杀圣女,本就是为了在帝国制造混乱……现在看来,杀死你的效果似乎也是差不多的。还有你旁边的那个名叫爱丽儿的小丫头,她若是死掉,也应该足够让圣女殿下伤心了吧。”
“你觉得塞莉西亚和莉雅会因为这种事而动摇?”
沐恩面无表情:“那你们也太小看她们了。”
“会,还是不会呢?”
在离贝尔兰德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忏悔魔女嘴角勾勒,笑容冰冷而残忍:
“反正都走到了这一步,那便不如试一下吧。有句老话说的好……反正不要钱,多少试一试,不是吗?”
血色莲花妖异绽放,那只被花蕊簇拥着的白皙手臂也翩然翻转,然后张开五指,像是要将这座公爵府……握入掌中。
“倒计时一分钟,让我们开始这场……猎杀游戏吧!”
带着笑意的轻佻话语回荡在结界之中,却有着不亚于山石碰撞的轰鸣感。
而就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沐恩的呼吸也猛地一滞。
他感到自己脑中的死亡预警从刚开始的嗡鸣,直接化作了针刺一般的尖啸,明明那只血色莲花中的手只是微动,难以言说的寒意就已经顺着他的脊椎向上攀爬。
沐恩在恐惧。
不只是他,就连身旁的爱丽儿与安,都在这蓄势待发的可怕力量之前无法抑制身体的微微颤抖。
这无关勇敢与胆怯,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本能的……对于自己暂时无法触及到的强大力量的恐惧。
虽然只有一只手越过无尽空间而来,但那不是分身,不是投影,也不是凭借某物而施展出来的力量。
——那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必须要正面与之交战的戴冠者!
“爱丽儿!安!”
沐恩没有任何犹豫,时间延缓再次拉到极限,上百次的叠力凝聚于同一道刀光,沐恩手臂鼓起,血雾从毛孔中弥散,他再次逼迫着自己压榨全部潜力,让这轮刀光如皎洁的月轮悬挂在天,照亮黑夜。
虽然是忏悔魔女口中的“猎杀游戏”,他们是对方眼中的猎物,但是沐恩明白,就算是猎物,他们也必须要主动出击,因为从血色莲花绽放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
在这种距离将后背露给一位戴冠者,那跟直接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而爱丽儿与安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因此在弄清局势的一瞬间,各自最强的攻击,便已经毫不保留的随着沐恩的刀光逆斩向天空。
一边是汹涌浩荡的天火。
一边是钢铁丛生的牢笼。
冰冷的铁与炽烈的焰在天空交融,其中心处是比鲜血,比那朵妖艳莲花更加鲜艳的红色!
恐怖的力量交织着、酝酿着、释放着,使得整个公爵府都在颤动,天空也随之被遮蔽,群星黯淡无光。
作为攻击目标的血色莲花,在这些威势惊人的攻击面前显得无比脆弱,看起来就像是暴雨之下的娇嫩花朵,随时都会凋谢残败。
……但它没有。
血色莲花依旧在忘我的舒展着,唯有最中心的白皙手掌,继续向下,轻轻一按。
轰!
轰!
轰!
玉手轻柔而无暇,让人想到宛若初恋般的美好。
可是在那手掌之中,却仿佛有一道接着一道的闷雷迸发。
不对,那不是闷雷。
而是某种类似于孩童喜爱的摔炮般的可笑攻击,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个又一个的破灭。
刀光被碾碎。
天火被按熄。
钢铁被撕裂。
炽烈的红泯于黑暗。
沐恩、爱丽儿、安三者的攻势,就如同之前那般,毫无作用。
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的瞬息,也只发生在那手掌的方寸之间。
沐恩三人的的联手攻击震天动地,却又在转眼之间就被轻松掐灭。
“这便是天授冠冕,近神之躯?”
沐恩眼中倒映着那烟火最后的璀璨,以及璀璨之后更加让人绝望的寂灭,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下是真的恐怖如斯了。
他曾经面对过因陀王的分身,也曾经数次见过戴冠者层次的对决。
但只有真正面对这种存在时,才会明白何为“戴冠”。
为何武者的前五阶,在正常情况下,都是被同阶的魔法师压着打,而唯有戴冠对真理是反过来的呢?
因为自五阶到戴冠的提升,并不只是简单的境界提升而已……还是一种生命层次的提升。
那是由人,到非人的进阶。
只要还未成为戴冠,甚至是与之相差只有区区临门一脚,那么这两者之前的天堑,也是近乎无法跨越的。
“所以,明白了吗?”
倒计时还在继续,忏悔魔女却并未急着进攻,反倒是从容的展现着她的怜悯:
“这便是我们之间的差距,若是你们现在放弃反抗,我还能给予你们不那么痛苦的死亡哦。”
“是吗?不愧是被称作‘忏悔’的魔女,真是好心啊。”
沐恩露出迷死无数无知少女的帅气微笑:
“那能够让我们思考一下吗?不久,一分钟……不对,五十秒就好,五十秒之后我就告诉你答案。”
“当然……不行哦。”
血色莲花翩然旋转着,虽然这里只有一只手,看不清那位魔女的脸,但是沐恩依旧能够听到她话语中的笑意。
“你所能够思考的时间,只有……一瞬。”
如此冰冷,而刺骨的笑意。
沐恩的灵魂都仿佛被其冻结。
但好在,面对这种实力远超他的强大存在的威压,他早已经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
多到都有些习惯了。
他并未被其影响。
所以当忏悔魔女发现沐恩闪烁着出现血色莲花的面前之时,就连她也不由得错愕了片刻。
“向你这么一出场就嚣张的家伙,我见多了!”
沐恩顶着威压逆流而上,神情狰狞:
“但是那些家伙的逼格,后来就没有不直接掉地上的!”
铮——
刀光再亮。
不过这次并不是隔空一斩,而是近距离的挥刀。
从第一次攻击开始,沐恩就明白远程的攻击对于这种层次高的存在造不成什么威胁。
所以刚才的攻击只是佯攻而已,目的就是让他能够趁机接近。
而接近之后……
黑焰席卷,不断的吞没这雪莲散发的妖异之色,将那份阻挡他前进的排斥感尽数吞噬。
趁着中门大开,沐恩没有任何犹豫,握紧双刀,斩向那只白皙手臂。
任何力量都是无用的,但是黑焰的吞噬,以及伊丽莎白的锋利,相信就算是戴冠者也会……
“作为猎物来说,你还真是……固执呢。”
忏悔魔女嗤笑,两根纤细的手指一夹,竟是隔空将刀刃夹住,使其无法寸进。
“呵呵,是吗……”
见攻击受阻,沐恩却没有失望,反而咧嘴一笑:
“看起来固执的,不止我一个呢。”
滴答。
在地上之上的某处废墟,一座残破的时钟还在顽强的走动着。
然而就在这一瞬,时钟的指针忽然跳跃,像是被截走了些许不起眼的过程一般,直接进入下一格。
“哦?”
无穷远处,忏悔魔女眉头微微一挑。
是因为只是送过来去一只手的缘故吗?她的反应……竟是突然慢了一秒?
“丑八怪,受死!”
名为天火的大剑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玄奥的符文游走在剑身之上,火焰席卷,却又猛地凝聚成刺眼的焰流。
一秒的时间,足以让爱丽儿无声靠近,她的眼中也没有对于强者的恐惧,只是当余光落在沐恩胸口的血迹上,那怒火便会汹涌的流转!
而另一边的安自然不用说,小脸早已经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手中巨大的镰刀挥动,几乎凝结成固体的斗气缠绕其上,每一次挥动都在空间上留下漆黑的划痕。
“死吧!”
趁着沐恩吸引注意力,两人必杀的攻击,一同到来!
……
……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自高空滴落,浇在残损的石块废墟之上。
半个公爵府都近乎在这场战斗中被夷为平地,别说是坎贝尔公爵最喜欢的那些艺术品,就连整个庭院,也早已经看不见之前的美感与生机。
“真是出色啊。”
而在天空之上,画面则突然像是静止。
舒展的花瓣之中,忏悔魔女的食指与中指抵御住沐恩的斩击,无名指和小手指则是轻轻一点。
那只是一只手,并没法做出多么离谱的动作,更不可能五根手指都分开行动。
但是随着这看似随意的一点,空间中泛起涟漪,在那炽烈的火焰与剑意袭来之前,将其彻底阻拦。
自花瓣的正中,似乎有一道目光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投来,略带讥讽的扫过沐恩,再扫过另外一边咬牙硬抗的爱丽儿与安。
爱丽儿毫不怯懦的狠瞪回来,安则是双手染血,也想要将巨镰向前挥动一寸。
“可惜,还不够。”
这次默契围攻的结果,就是所有的攻击都被阻挡,无论是火焰还是刀剑,都无法对血色莲花造成丝毫损害。
漆黑之焰跳跃,可是它却根本触及不到近在咫尺的敌人。
到头来,唯有一滴鲜血,从魔女的指尖渗出。
是的,沐恩、爱丽儿与安拼尽全力的搏命一击,也只不过是让她的手指流出一滴鲜血而已,但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足够惊讶的事。
“身为戴冠者,竟然被非戴冠者所伤,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了呢?能够做到这一点,你们已经足以自傲了。”
忏悔魔女故作惊叹,然后分开的五指,渐渐闭合。
握紧成拳。
接着……
轻砸。
轰!
沐恩三人猛地倒飞出去,像是坠落的流星,瞬间便砸入地面,掀起大量的烟尘。
“该死……”
鲜血在喉中翻滚,沐恩感觉自己刚刚恢复的胸口,再一次被砸得凹陷下去。
他支撑着想要起身,可是一股磅礴巨力碾压而来,又将他强行压了回去。
血色莲花缓缓落地,花瓣舒展间,那只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只怀表。
“嗯,还有三十秒,跟预计的差不多。”
忏悔魔女轻声道:
“虽然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你们是在整个大陆都算不得了的天才,但是到头来……也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鬼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是吗?那要不再给我二十秒……不对,十秒,十秒就行,十秒之后我保证能够打得你屁滚尿流。”
沐恩呲着牙,一边拖延着时间,一边快速思考在这绝境之中的求生之法。
黑书……黑书……妈的,破黑书每次关键时刻都靠不住!
沐恩心思急转,但却有些绝望的发现,面对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实力碾压,要是没有外力帮助的话,根本不可能摆脱困境。
忏悔魔女所说的倒计时应该是真的,那时间结束之前,那只现在估计还在跪榴莲的臭熊发现不了这里,但此刻不仅是自己用尽了一切手段,爱丽儿和安现在也重伤了,就连发动刚才的攻击都不可能。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
要不试着向枯萎之王祈祷,看看掉线这么久的萎子哥能不能来波英雄降临?
“十秒?不,我可不会像阿瑟那般愚蠢,虽然不知道你打着什么歪心思,可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忏悔魔女伸出手指,隔空对准沐恩。
虽然没有感受到任何力量的汇聚,但前所未有清晰的死亡预感,已经让沐恩明白接下来必然是必杀的一击。
死亡当头,沐恩不禁屏住呼吸,准备着最后一搏……
“喂。”
可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道和蔼的招呼声,忏悔魔女的动作突然顿住。
不,顿住的不只是她而已,就连也夜里出来的微风,就连那随风而动的尘埃,都一同凝滞了。
沐恩也呆住了,眼睛不由得大睁。
此时此刻,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拓印进一幅画中。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很漫长。
血红的莲花终于转动,连带着那道千里之外的目光,投向对面。
一道身影,从烟尘中走出。
爱丽儿·布加尔得。
刚刚才被她随手镇压,不自量力的虫子之一。
按理来说,她应该和沐恩坎贝尔一样,在她的攻击下丧失全部抵抗之力了才对。
可她竟然还站着,这般平常的站着,染血的小脸面露微笑,黑色的眼瞳中是连她的读不懂的沧桑与深邃。
“喂,年轻人。”
“爱丽儿”语气和蔼的问道:
“你口中的小鬼……是在说谁?”
31、天才的差距
“按照时间推算,阿瑟大人那边已经要结束了吧。”
在满是晾衣绳的小巷尽头,瘸了一只腿的黑猫悠闲踱着步,眼瞳中时而散发着瘆人的幽绿辉光。
而当这只猫回头时,其脸上竟然浮现了十分人性化的冷笑:
“还不选择投降吗圣女殿下?一直坚持下去反而只会看到你所不愿意看到的可怕画面哦。”
黑夜里,不知道多少只猫行走在街头巷尾,它们部分是野猫,但是大多数都是家养的宠物,平时温顺到几根鸡腿骨就能露出肚皮任人抚摸,此刻却都忽然都变得凶戾起来。
“喵——”
发情般的尖锐嘶吼声若非是封锁结界的存在,足以惊醒好几个街区的居民,小猫们龇牙咧嘴,仿佛重新拿回来了丧失已久的野性。
……好在这样的混乱并未持续多久,躁动不安的猫群就被重新安抚下来。
被那温暖的光明。
“这个世界上可不存在什么完美的计划。”
仍旧坚固耀眼的金色帷幕里,莉雅将陷入沉睡的小女孩护在身后,嘴角微弯,如月牙的一角,勾勒出仿佛能够将所有凶戾之气都驱除的圣洁微笑:
“特别是对于那几个都能自己创造奇迹的人来说,所谓的意外才是常态。所以我并不觉得我会看见什么糟糕的画面,我相信他们。”
“呵呵,天真,看来我们的推算没错,你对那个青梅竹马的感情果真深厚无比,不过……意外?”
黑猫丹尼斯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
“我觉得圣女殿下还是向那个所谓的女神祈祷一下所谓的意外不要发生为好,能够被阿瑟大人活捉,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为什么?”莉雅不解。
“因为如果发生了意外,对于你心心念念的爱丽儿·布加尔得来说,那才是最可怕的事啊。”
黑猫丹尼斯轻盈一跃,跃到围墙的高处,居高临下道:
“虽然在我看来意外不可能发生,但是万一……你知道要是万一那种事发生了,她这种黄毛丫头,将要直面何等恐怖的存在吗?”
“恐怖的存在……”
莉雅小脸一肃:“救世会第三席?”
“不愧是圣女殿下,聪明。”
黑猫丹尼斯在围墙上蹲下,舔着猫爪,眼中浮现狂热之色:
“第三席,忏悔魔女,就算是在整个救世会中,也仅次于救世圣主大人与黑爵士大人,是站在大陆巅峰的顶级强者。
虽然碍于那只粉红熊和前任圣女,以及她本身所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不能亲自前来,但如果付出足够的代价,她投送过来一些力量,还是能够做到的。”
“看来你们的准备真的很充分,竟然愿意冒这种风险。”
莉雅看起来还是那般镇定,圣洁的光辉照耀四方……但是过于用力紧握,以至于关节有些发白的双手,还是显露出她焦急的心境。
“她真的会亲自出手?”
“当然。你觉得我会在这种事上骗你吗?认清现实吧圣女殿下,我们救世会迄今为止能够完成如此多的净化仪式,凭借得便是我们出色的智慧,以及绝不会出丝毫差错的严谨啊!”
黑猫丹尼斯头颅高高的扬起,骄傲道:
“在第三席大人面前,你的好友,你的骑士,都统统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鬼,是可以随手碾死的虫子罢了!”
……
……
“小鬼?”
在已经近乎被夷成平地的庭院中,“爱丽儿”站在烟尘的边缘,身上的气势没有丝毫改变,衣裙上甚至还染着刚才受伤时滴落的血迹。
可随着她的发丝舞动,整个世界都仿佛在她的背后凝滞。
“年轻人,这两个字,你在说谁?”
“……”
场间气氛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似乎就连堂堂救世会第三席忏悔魔女,也不知道该如此回答这个问题。
成为戴冠者已经好几十年了,她甚至很久都没有被称作过……“年轻人”。
“卧槽……差点忘了这茬!”
只有沐恩最快反应过来,知道是爱丽儿老师上线代打之后,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抄起倒在一旁的安就赶紧退后,免得影响到大佬施展拳脚。
“你是谁?”
虽然沉默,但也只不过疑惑了两三秒,血色莲花又再次舒展,隔着这千万里的距离,忏悔魔女冷静的询问出声。
“不知道我是谁?”
“爱丽儿”微笑道:
“看来你们的情报并不像你们自以为的那么行啊。”
“……我们的情报只针对这个世界已有的东西。”
忏悔魔女的语气已经不再像刚才面对沐恩时那般从容而悲悯,而是充满着冰冷与警惕:
“对于你这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借尸还魂的老东西,自然无用。”
她竟是看出了爱丽儿此刻的状态,知道现在可怕的并不是那个刚才差点被她碾死的小虫子,而是借着小虫子的身体暂时重临于世的某个强大魂灵。
但对此,佩莱丝并未有丝毫的慌乱。
她操控着爱丽儿的身体,神情还是那般和蔼,像是在教训不听话小屁孩的长者:
“什么老东西,真没礼貌。叫前辈,小鬼。”
“……”血色莲花无语,只是愈发鲜艳。
咚——有低沉的钟声响起。
阿瑟之前设下的结界早已经在战斗中彻底崩毁,取而代之的是忏悔魔女不知何时撑起的更加精妙的空间隔绝。
因此整个公爵府不再深陷一片漆黑,就着几点星火,可以很清楚的看见远方大钟楼上的指针走动。
惊愕、沉默、初步的交流,这对于此时对峙的两人来说,根本就花不了太多的时间,忏悔魔女也不会像之前阿瑟那般,一遇到自己计算之外的事,就喜欢不停的叽叽歪歪。
她从未忘记,如果不能在预定时间内解决,那么她将会面临比此刻麻烦十倍的情景。
这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就已经够了,她不可想再同时面对某只比阿瑟还喜欢叽叽歪歪的臭熊,以及某个令人讨厌的教会前圣女。
“我听说有些造诣出众的魔法师可以通过特殊的魔法在死后将自己的灵魂强行留在世上,没想到真有亲眼见到的那一天。”
忏悔魔女悠然叹息:
“不过……如此的违背世界轮转规则,你自当忏悔!”
刹那间,血色莲花彻底的绽放开,那只白皙的芊芊玉手对准佩莱丝,轻轻虚握。
咔咔……
清晰的破碎声响起,那仿佛是整个世界发出的悲鸣。
在天空,在大地,在万物之上,伴随着无形的波纹扩散开,一切事物的表层都开始有肉眼难以观测到的细小裂纹快速蔓延开。
“该死……”
已经跑了老远的沐恩脸色一变,他自以为已经不在忏悔魔女的攻击范围,可是此刻肌肤表面依旧在无法控制的开始崩裂,就连黑焰也只能暂时阻碍崩裂的进程。
但沐恩并未感受到某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崩裂倒像是……
呜……
悲鸣之后,是痛哭。
悠长而诡异的哭泣声回荡,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哀伤,都在忏悔。
而忏悔的极致便是——自我毁灭。
万物都在忏悔,又在极致的忏悔中自我毁灭。
于是,空间在自我毁灭中被轻易的撕裂。
于是,首当其冲的爱丽儿的肉体也在由内到外的自我毁灭当中血肉崩溃。
“嗯?”
血色莲花另一边的忏悔魔女微微皱眉。
这么容易就中招了?
明明给人的感觉那般的危险,但是说到底……只是一道残破的魂灵吗?
也是,脱离肉身的灵魂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她现在附身于那个爱丽儿布加尔得,但说到底,那只是一个尚且年轻的天才底子而已。
“呵?谁还不是个曾经的天才呢?”忏悔魔女嗤笑着摇摇头。
虽如此想着,但并未因对手的溃败而有丝毫的松懈,忏悔魔女继续推动着自己的域,让一切都在其中毁灭崩解。
剩下的时间,足够她将这整座公爵府都变成一点痕迹都残留不下来的废墟。
相信到时候无论是帝国的女皇、狮王,还是本来作为这次目标的圣女,看到这幅美丽的画面,都会感受到来自灵魂的……
“天才?”
“!”
血色莲花猛地收缩。
就在这一刻,在爱丽儿四散的肉身当中,她的半个血淋淋的脑袋转了圈,只剩一只的眼睛冲着血色莲花俏皮的眨眨眼。
“你!”
“我什么我?天才之间亦有差距,混了这么久,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清楚的吗?小鬼。”
又一个爱丽儿从泛着涟漪的空间中走出,目光穿越无尽距离,对着忏悔魔女和蔼又戏谑的微笑。
接着,她轻拍手掌:
“那小子的照明术是不错,可还是太黑了……来点光。”
唰!
仿佛是在一个漆黑的房间打开魔石,让无穷的光明洒落,忏悔魔女蓦的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纯粹的光明中。
没有宅邸,没有庭院,没有夜景……只有光明,无尽的光明。
“这是……魔法?”
感受着那毫无杂质存在的光明气息,忏悔魔女语气震惊:“不对,这是……神眷!”
神眷?
那个叫**丽儿布加尔得的小鬼身上的神眷不该是火焰吗?为何还会有第二种神眷?
这世界上一个人能够同时拥有两种神眷之力的吗?
“光这么亮怎么行,有光就有影,来点黑暗。”
佩莱丝没有理会忏悔魔女的惊愕,只是再次拍手。
唰。
吞噬万物的纯粹黑暗从无穷的深处上浮,很快就与光明公平的分割这个世界。
“这也是神眷?”
忏悔魔女喃喃:“光明,黑暗……这两种神灵信仰不是在五百年前就被教会禁止了吗,为什么还……”
“是啊,被教会禁止了,所以也不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用。”
佩莱丝还是微笑:
“但正好你也是被教会通缉的疯子,所以你说的话……教会肯定不会信,不是吗?”
“……”
啪。
佩莱丝最后一次拍手。
“好了小鬼,别眨眼,现在……光明与黑暗,要完全相撞了。”
32、意志
精美的鎏金彩雕点缀着大殿周边,洁白的纱幔飘动如云朵轻曼。青铜的香炉中袅袅熏香凝结成柔美的线,又在最高处弥散成淡薄的雾霭。
这里是王国最中心的祭祀圣堂,是整个国家最接近的女神光辉的地方,平日里这里除了王国自己设立的大祭司以及一些朝拜的信徒之外,几乎没有外人能够随意打扰,以免亵渎了女神的圣洁。
可此时此刻,就在那供奉着各种礼器的祭坛中间,女神雕像高高矗立圣洁无暇,正以慈悲怜悯的目光,俯瞰着王都的无数信徒……也俯瞰着大殿中心的黑裙妇人。
忏悔魔女睁开眼,目光冷漠的与女神对视。
“真是……令人不悦啊。”
呆立良久之后,她略显恼火的叹息。
发生那样意料之外的事,本就已经如此让人生气了,可偏偏,她一睁眼看见的便是这个装模作样的虚假女神。
比遭遇挫折更加令人烦心的,是在遭遇挫折之后,又撞见自己最讨厌的人……或者说存在。
就算这只是一座雕像。
“圣主大人在上,唯净世之光永存。”
并未在这件令人不悦的烦心事上纠结太久,又是一声叹息后,忏悔魔女随手一招。
角落里一只黑色的箱子落入她的掌中,自动打开。在其中,金色的丝线缠绕在仿佛某种水晶雕琢、晶莹剔透的纺锤之上,而在柔软的绸布包裹中,三根细针闪烁的微光看起来比大殿那璀璨的穹顶还要引人注目。
忏悔魔女将箱子放在桌上,用同样的手捻起细针,轻轻一震,金色的丝线便自动的穿入针眼之中。
她的动作利落,神情却十分严肃,似乎接下来要做什么重要之事。
吱呀——
只是还未等忏悔魔女有下一步的动作,祭祀圣堂的大门便突然打开。
忏悔魔女动作微顿,抬头看去。
须发皆白,但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大踏步走进圣堂,宽大的礼袍被风吹动,气势十分逼人。
王国国王,圣佩罗恩五世。
这位王国的领导者目光环绕整个圣堂一圈,却连女神雕像看都没有看一眼,径直找到黑裙的忏悔魔女。
“大祭司在啊。”
圣佩罗恩五世在众人的服侍下脱去巡游用的礼袍,对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你们退下。”
“陛下,这……”
“这里是供奉女神的圣堂,是在女神的注视之下,难道我在这里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圣佩罗德不耐道:“而且还有神谕钦定的大祭司在,你们这群酒囊饭袋难道还能比女神的意志更加靠谱?”
“……是。”
服侍的侍从与保卫的骑士皆退下,圣堂的大门关闭,只留下无尽的光明。
光明映照下,女神神谕钦定的大祭司竟然是救世会第三席这种事,看起来也没有这般可笑了。
“发生什么事了,奥莉薇?”
没了闲杂人等打扰,圣佩罗恩五世终于能够直呼妇人早已经被世人忘却的真名。
但相较于温柔,这句话中严厉的语气还是要占比多一些,因为虽年龄已老,这位统治王国几十年的国王依旧十分敏锐,一眼就发现了女人衣裙上的些许血迹。
“没什么,只是受了一点小伤而已。”
忏悔魔女摇摇头:“陛下不必担心。”
啪嗒……
可她刚一说完,一只白嫩的玉臂就掉落在地,断口处并没有符合常理的流出大量的鲜血,但仅是三三两两的血斑,就将这大理石的地面彻底腐穿。
“……这叫小伤?”圣佩罗恩五世面无表情的抬头。
“……”
沉默了一下,忏悔魔女叹气道:
“这当然只是小伤,我的陛下。”
说罢,她俯身捡起自己的手,将其重新对准,这次手臂十分契合的黏合在断面上,并没有再次脱落,她便拿起刚才的针,当着圣佩罗恩五世的面,一针一线的将自己手臂重新缝了回去。
细针轻易的穿透了这非人的强悍肉身,金色的丝线也逐渐将断掉的血与骨彻底弥合在一起。这过程并不漫长,只有大概三五分钟,忏悔魔女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缝一只毫无用处的破烂娃娃。
做完这些之后,忏悔魔女才再次开口:
“既然陛下都来了,难能够请陛下赏赐我一点沸金溶液呢?”
“可以。”
圣佩罗恩五世颔首。
很快,皇宫的侍从便将昂贵的沸金溶液带来,不过就算是国王陛下最亲近的侍从也并未能够进入这座女神祭祀大殿中,而是由圣佩罗恩五世亲自将沸金溶液交给忏悔魔女。
“多谢陛下。”
“我记得沸金是一种炼金材料吧,你要用来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也略懂一些炼金术而已。”
忏悔魔女猛地仰头,将那宛如岩浆般的滚烫炼金溶液一饮而尽。
赤金的微光脉络一只从她的脖颈处向下延伸,到达腹部,再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呼吸进入四肢百骸。
咚……
咚……
咚……
仿佛是心跳声,又或是沉闷的鼓声,一道又一道有力的嗡鸣在圣堂中响起。圣佩罗恩五世周身亮起淡淡的魔力光辉,就算只是这单纯的声音,也触发了他戴在身上的魔力屏障。
“嗯……哈……”
沸金流遍忏悔魔女的全身,她的体温在瞬间升得极高,浓郁的蒸汽从发丝中升起,混入熏香的烟雾之中。沸金在体内不断熔炼,过程中仿佛遭受了某种极大的痛苦,让这位赫赫有名的救世会第三席也忍不住眉头紧皱,发出轻吟。
又过了几分钟,所有的异象终于尽数平息,忏悔魔女尝试性的活动了几下手掌,对着圣佩罗恩五世微笑道:
“陛下你看,这不就是一个小伤而已吗?”
“但这个世界上能够让你受这种‘小伤’的,恐怕也不多了。”
圣佩罗恩五世抓过忏悔魔女的手,仔细观察那丝线缝合的断口,发现那断口极为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利器能够如此轻易的切断一位戴冠者的手臂呢?
“切断我手臂的不是利器,而是空间本身。”
看出了圣佩罗恩五世的疑惑,忏悔魔女徐徐解释道:“我本就是隔着千万里的距离递过去一只手,没想到对方那般果决,直接以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对撞,制造出了某种湮灭反应,就连空间都被那种湮灭吞没,若非我反应够快,不然连这只手臂也捞不回来了。”
“是吗……”
圣佩罗恩五世本身并没有多强的境界,但他足够聪明,立马就明白了这些话背后的隐藏的意义:
“也就是说……那边失败了。”
“是的,失败了。”
忏悔魔女坦然承认,她伸出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抚摸着圣佩罗恩五世满是皱纹的脸,神情怜悯道:
“抱歉,陛下,贝尔兰德那边计划受阻,因此接下来……只能暂时靠你的好儿子了。”
“这样啊……”
圣佩罗恩五世深吸一口气,接着一把抓住忏悔魔女的手:“那并不重要,奥莉薇,你知道的,那并不重要。”
儿子重要吗?
当然重要。
他这样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能不怜惜自己的儿子呢?
但是相较于整个国王的未来,他心爱的儿子们若是真的想要拥有引领王国前进的资格,经历一点小小的磨炼,不是应该的吗?
“奥利尔会理解我的。”
“我也理解你,陛下。”
忏悔魔女眉眼舒展开:“不过还是抱歉,明明我都对陛下那般保证过的。”
“这本就是一次尝试而已,就算失败了也并不影响大局,只是我依旧很好奇……”
圣佩罗恩五世注视着忏悔魔女毫无血色的脸庞,不解道:
“到底是谁能够阻拦你,伤到你?”
“大概是……一个未知的存在?”忏悔魔女再次叹气。
“未知?”
“是的,一个古老的灵魂,很厉害。”
“古老灵魂?王国情报中并没有关于帝国还存在这种人物。”圣佩罗恩五世皱眉。
“我想帝国大概也不知道。大陆最近的局势越发混乱,看起来一些不得了的家伙都要按捺不住,逐渐浮出水面了。”
忏悔魔女松开圣佩罗恩五世的手,转身继续注视着神情悲悯的女神雕像。
仿佛在那空洞的女神双眸中,她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光明神眷……黑暗神眷……早就被生命教会封杀的信仰神眷重现世间,一切都跟圣主大人预言的一样……那爱丽儿·布加尔得,你又是谁?为何你能够同时拥有如此多的神灵眷顾?”
“需要我动用王国的情报机构继续调查吗?”
圣佩罗恩五世问道。
“不用。”
忏悔魔女摇头,说道:
“如果真的是我猜测的那样,那么只需等待,时间便会给出答案。”
“可是这种危险的人物,不会影响到计划的进行?”圣佩罗德五世不解,站在他的角度,是绝对不允许帝国存在如此具有威胁的人存在,定是要尽力清除的。
“放心吧陛下,不会的,爱丽儿·布加尔得绝不会干扰到我们的计划,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忏悔魔女嘴角勾勒,明明是关于未来虚无缥缈之事,她却说得无比笃定:
“因为她和我们一样……都是遵循着世界的意志啊。”
……
……
“结……结束了吗?”
沐恩紧紧搂着安,当感受到那惊人的波动散去之后,这才颤颤巍巍的抬起头。
太吓人了。
实在是太特么吓人了。
虽然知道爱丽儿身上身怀数种神眷,但是沐恩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大规模的使用火焰之外的神眷。
而且是直接如此粗暴的使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神眷撞在一起……他算是之前爱丽儿之前在古通斯堡地下那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是怎么来的了。
“放心吧,这次不是爱丽儿在用,是我。”
爱丽儿削瘦的身影从天空落下,不过苍白的小脸上却是沐恩比较陌生的成熟气质。
“我可比爱丽儿有分寸多了,这次的力量完全是在可控范围之内。”
“是吗?”
沐恩长松一口气……看起来作为爱丽儿的老师,的确靠谱……
“就是不小心炸了你半座公爵府……抱歉啦。”
佩莱丝调皮的吐吐舌:
“反正爱丽儿都赔给你了,你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了吧。”
“……”
沐恩脸颊抽搐。
看着空空荡荡的四周,才吐出的空气又被他狠狠的吸了回来,好像这样才能够从父亲大人最珍爱的藏品尽数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悲痛中缓过神来。
“算了。”
沐恩咬着牙道:“反正刚才半座公爵府已经被炸的差不多了,佩莱丝前辈你这最多是把这里从战损版,直接变成戈壁滩罢了,差别不大……不大……”
“哎呀呀,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爱丽儿会喜欢你了,果然大方的男人就是更加惹人喜爱呀。”
佩莱丝挤挤眼睛:
“好了,现在可以张开手臂了?”
“张开手臂?为什么?”
沐恩一头雾水,虽然不明白佩莱丝的意思,但还是照做。
然后下一刻,他就看着佩莱丝……不对,爱丽儿娇躯一软,栽入他的怀中。
“接下来爱丽儿就交给你咯。”重新回到灵魂状态的佩莱丝微笑道:“别说我抢了你的女孩。”
“……”
沐恩一愣,然后伸出手,笑着将怀中少女紧皱的眉心抚平:
“我的女孩当然谁也抢不走。”
33、暗面
笼罩公爵府的结界散去,黑暗却依旧覆盖着整个世界。
毕竟虽然刚才发生了很多事,但严谨的来说,从救世会组织进攻到现在,根本就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大钟楼的指针刚刚越过最高处两个身位,若是现在睡去,说不定明日还能早起迎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个叫做阿瑟的家伙在某些方面说的并没有错,他们的确非常的严谨、高效、训练有素,行动的每一个细微步骤都经过了十足的规划,并且在执行过程中没有犯丝毫失误。
就是一开始作为整个行动的核心,情报出了一点小小的差异而已。
“人员伤亡情况怎么样?”
“报,报告少爷!公爵府守卫受伤十二人,迄今仍在昏迷中,但经过医生检查没有大碍。女仆受伤三人,都是轻伤,其中一人是避难过程中摔了一跤,碰到了额头,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脑门上顶了一圈纱布的小女仆诺亚挺起胸脯,大声汇报道:“死亡人数为零!”
“……好,好的。”
沐恩嘴角抽搐:“既然没有什么大问题,那你也去休息吧。”
“是!”
目送着忙得晕头转向的诺亚屁颠屁颠的远去,沐恩的视线也转到那片诸多女仆以及前来支援的治安队忙碌着收拾残局的区域。
灯火通明,看起来今晚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不眠之夜。
“是该说幸运,还是说不幸呢?”
沐恩的视线自然的越过那片空荡荡的废墟,眺望着远处羞涩躲进云层里的星星:
“行动组织的是不错,但是这么精密的恐怖袭击,公爵府竟然连一个牺牲者都没有……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搞出这事的是堂堂救世会吧。”
毕竟这可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要不是亲历了这一切,就连沐恩都有些怀疑那些人是不是转性子了,这次竟然这般仁慈。
邪信徒搞事一般都会献祭几个无辜人,这几个家伙搞事搞着搞着就先把自己炸了,很难评价他们到底哪点能够称得上“恐怖组织”中的“恐怖”二字。
小丑程度吗?
“哦?没有人丧生吗?那看起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是啊,没什么大问题,就连首当其冲的守卫们也只是被毒晕过去而已,这对于公爵府来说都是小事,治治就好了。”沐恩无比庆幸的感叹。
“那治疗的药材够吗?”
“还算够吧,运气不错,存放药材的库房并没有在刚才战斗的余波中被毁灭。”
“这样啊……太好了,我还担心出大事了呢,这下我可以安心……”
“我安心你个大头鬼!”
刚刚还扶着膝盖叹息的沐恩突然一个恶虎扑食,猛地掐住旁边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粉红皮套熊脖子。
“混蛋,你要不要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公爵府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我看看……也没什么嘛……只是是小了一丢丢而已……”
望着整体占地范围缩小了将近一半的公爵府,粉红熊双手抱胸,煞有介事的评价道:
“你别说,这种戈壁滩风格还挺适合公爵府的,正好能够中和一下历代坎贝尔大公那脑袋被驴踢了般的土豪审美,那种闪瞎人狗眼的低俗艺术,我早就他妈的看不下去了。”
“那要不我也把你一半的毛拔了?我觉得这种戈壁滩风格也挺适合你的。”
偌大的公爵府,此刻已经有一半的区域化作了废墟……不对,是直接被刚才战斗的余波碾成了戈壁,连残渣都不剩,其中还包括父亲大人最喜欢的喷泉,最喜欢的雕塑,最喜欢的庭院……
一想到这个,沐恩就恨不得替可怜的父亲大人将这个负责保护贝尔兰德安全的臭熊掐死。
“你看看你都保护了甚么,这么多救世会的疯子潜进贝尔兰德,你一点都没有提前察觉吗?”
“欸欸,别掐别掐,头套要掉了!”
粉红熊一个完全不符合体型的泥鳅钻洞,滑溜的从沐恩的强人锁男中脱身。等到远离这个随时会对他上下其手的危险男人之后,这才干咳两声,憋出一张苦逼熊脸:
“小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受伤,但是你要明白,受伤的也不只是你,你看看我的膝盖,现在都快被榴莲味浸透了,我说什么了吗?成年人就是要在挫折中成长的啊,不要过于的苛责别人,要多从自己的弱小中寻找原因……”
“别在这里跟我灌鸡汤,你跪榴莲跟这件事关系很大吗?”
沐恩翻了个白眼。
以粉红熊现在的实力,就算把整个贝尔兰德的榴莲全特么跪光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夫妻之间调情的程度而已……最多算是加上了一点SM要素。
忏悔魔女能够在这种地方出手,是的的确确钻了贝尔兰德防御的某种漏洞。
因此除了现如今的皇帝代理,摄政王,贝尔兰德留守者,帝国情报机关的背后首脑……奥兰里尔大公之外,还有谁能够为这次的袭击事件负责呢?
但想了一下,沐恩还是没有继续冲上去让粉红熊感受一下狮王之怒抢先体验版。
“你没想到救世会的行动?”
“谁能想到?妈的那群疯子做事从来没有什么逻辑可言,而且救世会的那些混账可和邪信徒不一样,他们不发疯的时候,看起来就他么的是正常人。”
粉红熊掏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纸烟——被某个暴力女制裁之后,现在他也沦落到只能抽这种东西的地步了:
“你明白吗,邪信徒大多疯疯癫癫,身上还带有特殊力量的印记,所以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提前被辨认出来或者列为重点关注对象的,比如前不久针对爱神信徒的绞杀行动,其中很多人是早就在我们的监视范围之内,只是等一个好时机收网而已。
可是救世会不同,他们可是纯粹的、毫无信仰的、也没有乱七八糟力量污染之人组成的,你拿什么辨别,通缉令吗?这年头敢玩恐怖袭击的谁还不会几个变化面容的魔法?甚至更狠一点,一些没有执照的地下医师可以通过磨骨的办法改变自己的脸型,这样就连魔力痕迹都不会留下,难道要我检查贝尔兰德几百万人,看看他们有没有整过容?”
“……”一阵沉默。
是啊,能吗?
当然不能。
这个世界上之所以有如此多的黑暗面,那便是因为有太多的办法可以逃过光明的照射。
毕竟沐恩当初自己都能凭借公爵府做的一些伪装在贝尔兰德的地下世界大展拳脚,对于那些本就生活在黑暗处的人来说,就更为简单了。
“看来救世会能够跟教会……不对,是跟全人类为敌还能蹦跶这么久,是有两把刷子的。”沐恩也跟着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两把刷子当然有,救世会的那个圣主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据说当初他差一点点就成功刺杀了教宗……”
粉红熊吐着烟雾,一脸无所谓的说着十分劲爆的内幕消息。
“但跟全人类为敌……嘿嘿,这种事听听就算了。”
“哦?”
沐恩挑眉:“你的意思是……”
“救世圣主的理论的确很唬人,但再怎么说,他们也还是人类,他们不是邪信徒,无法依靠邪神,也无法依靠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们只能依靠人类而生。”
粉红熊黑溜溜的眼珠中流转着某种莫名的光:
“所以问题就在于……他们此刻依靠的是哪些人,又有哪些人需要依靠他们。”
“能够查出来吗?”沐恩问道。
“不好查,刚才我不是说过吗?救世会的人藏得很深。”
粉红熊叹口气:
“其实如果有个活口情况就能好得多,可惜你这边别说活口,就连渣都没剩下。”
“也就是说,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吧。”沐恩忽然道。
“哦?”
听到这话,粉红熊弹弹烟灰:“你小子有办法?”
“谁知道呢?”沐恩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救世会此时留在的贝尔兰德的人手,应该不只是这么一点吧。”
哗啦……
忽然有翅膀的扑腾声响起。
就在粉红熊惊诧的目光中,一只小巧的黑色飞鸟从黑夜中飞出,灵活的落在沐恩的指尖。
“知更鸟?”飞鸟胸前那搓暗红色的羽毛是如此的清晰,粉红熊一眼就认出了它的品种。
“是的,知更鸟。”
沐恩轻轻抚摸着黑色的小鸟,微笑道:
“虽然它所象征的某个家伙已经死去,而且死得很惨,但是知更鸟本身是无罪的不是吗?它们还在,而且到处都是。”
“你小子……”
粉红熊掐灭烟头,黑溜溜的眼睛微眯道,“比我想的更不得了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偶尔也会帮塞莉西亚管理一下她看不到的地方而已。”
沐恩抬起手,腿上绑好了某种暗语的知更鸟展翅飞起,很快便消失在贝尔兰德无边的夜色之中。
……
……
“怎……怎么会这样?”
远远的,当从公爵府外围同伴传来的信息到达黑猫丹尼斯这里时,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个结果。
计划失败。
阿瑟大人牺牲。
进入公爵府的同伴全灭。
第三席忏悔魔女大人有降临痕迹,但因未知原因无功而返……
这些一个又一个他想都没有想过的结果,不断的冲击着他的神经,若非他现在只是一只猫,肯定都要怀疑自己精神错乱了。
“怎么了?”
圣光屏障里的莉雅微笑依旧圣洁无暇:
“这么久过去了,我为何还是没有见到什么我不愿意看到的可怕画面呢?倒是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啊……需要我免费帮你治疗一下吗?”
“闭嘴!”
黑猫丹尼斯怒喝。
但他甚至已经没有功夫象征性的继续攻击圣光屏障,而是转而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瑟大人死了,连带着爱犬者布卡迪也死了……现在救世会在贝尔兰德级别最高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要怎么做,是要撤,还是说……
铮——
黑猫丹尼斯幽绿的竖瞳骤缩,猫身灵活的闪过,险之又险的躲开那道从黑夜里无声而来的锋芒。
但伤口依旧出现在黑色的皮毛之中,几乎将他的下半身拦腰斩断。
“谁?”
黑猫丹尼斯惊恐交加,完全没想到最擅长偷袭的他,竟是会被其他人偷袭?
“啧。”
不悦的咂舌声响起,一道身着教会修女服侍的身影摇摇晃晃的从暗处走出,一手提着染血的利剑,另一手则紧握神官的圣杖。
“琳!”
屏障中的莉雅惊喜无比:
“你没事吧!”
“我没事。”
琳摇摇头,面无表情道:
“放心吧,圣女殿下,几只玩卑鄙手段的小蟊贼而已,请稍等,我立马就帮您扫除——”
用来辅佐施展圣光术的圣杖被琳当做破甲锤般猛砸,那些飞扑过来的猫群被顿时震开,同时她的利剑横戈,无形的裂痕与剑刃摩擦,火光四溅,却最终未能突破她的防御。
“你……这蛮力是教会的修女?”黑猫丹尼斯一脸难以置信。
“不好意思,教我战斗的是前任圣女大人,所以我的风格……”
琳直接将手中的剑掷出:
“稍微有那么一点粗鲁!”
“喵!”
利剑划过夜色,黑猫丹尼斯尝试躲避,但是近乎瘫痪的肉体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只是一道耀眼弧光闪过,它便已经被彻底的钉死在墙壁上。
“可惜。”
琳身影一闪,伸手拔出利剑。
从墙壁上垂落的尸体已经不再是什么黑猫丹尼斯,只是一只普通的黑猫而已。
“赶紧追,可不能把它放跑了!”
圣光屏障解除,莉雅小脸跃跃欲试。
被堵在屏障里这么久,她早就憋着一口了。
“不行。”
但是琳却挡住莉雅,无奈的叹了口气。
“圣女殿下,现在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说话间,不远处已经有鳞甲摩擦的声音响起,光明照亮街巷的尽头,皇家骑士快步而来,同时还有教会的圣职者匆匆赶到,已经急的满头大汗。
更远一点的地方,大主教的圣辇纱幔飘荡,明明圣洁光辉普照,却带着宛若乌云压顶般的可怕压迫感。
“呜……”
看到这一幕,莉雅就知道今晚爽不起来了:
“好吧,这个小女孩有点虚弱,赶紧喂她点东西吃。”
“是!”
无论是帝国的皇家骑士,还是教会的圣职者都赶紧行动起来,不敢怠慢这位不知道何时到达贝尔兰德的圣女殿下,而趁这功夫,莉雅已经楚楚可怜的望着琳。
“唉……”
琳愈发无奈的叹气:
“我会帮您给大主教解释的,尽量……”
……
……
“该死!该死!我的猫!竟然杀了我的猫!你们这些残忍的刽子手!”
下城区,某间不起眼的小屋中,脸色的苍白的中年男人突然在脏兮兮的床铺上睁开眼,嘴里不停的谩骂着污秽之语。
“我的猫……我的猫又死了……”
丹尼斯心痛不已。
竟然残害那么可爱,那么无辜的小猫,教会的那些家伙,果然都是圣主口中的虚伪残忍之人!
“等着吧,预言的末日将至,你们这些罪人一个都跑不掉!”
狠话放完,丹尼斯赶紧翻滚着起身,从用报纸彻底封住的窗户缝隙中观察着外面。
“这次行动的影响还没有蔓延到这边,但接下来肯定马上就要全程戒严了,我得赶紧走……救世会在贝尔兰德里的所有人手都要撤掉。”
突然撤走所有人手,这无疑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
“还好,还好我早有准备。”
丹尼斯从衣服内衬中翻出一张纸片,上面记载的一个地址,一段暗号……
那是他一开始就留下的后手……
“想抓我?”
丹尼斯冷笑:
“你们这些只会在太阳底下享受阳光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34、涤罪
“开门!快开门!”
激烈的敲门声惊扰了城区中的寂静,狭窄的小巷中传来几道模糊的骂声,又很快消失在深邃夜色当中。
“谁,谁啊……”
敲门声响起很久之后,才有老人嘶哑的回应。
“治安队,例行检查!”
“治安队?上周不是才检查过吗?怎么又要检查,还这么晚……”
破烂老旧的房门被一只枯瘦的手艰难的推开,由于缺少养护生锈严重,金属滑栓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中远比敲门声更加惹人厌烦。
好在老人明显已经十分习惯应付这种事,脚背在门沿下方用力一顶,破烂的门所发出的声音顿时健康起来。
“治安队……你们真的是治安队吗?我晚上看不太清,有证明吗?”
老人紧紧贴在门后,并未将门完全打开,锈迹斑斑的防爆链构成最后一道安全屏障,十分警惕的问道。
“你这老货,现在的贝尔兰德还有人胆敢假冒治安队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叫骂了一声,但也并没有强行推开这扇对于他来说一碰就倒的门,和那一扯就断的链子,而是转身从同伴手中接过马灯,再借着马灯的光亮,给老人展示证件以及自己身上的制服。
“看到了吗?治安队,我是负责这一片区域的卡尔·耶伦,这是我的助手……”
“哦哦,卡尔警官,请进,快请进。”
老人瞪大着浑浊的双眼在证件上使劲瞅了瞅,当看见证件上面那道鲜艳的红色章印之后,这才恍然恭敬的将两人迎了进来。
“非常抱歉,不是故意冒犯,只是没想到您们会这么晚进行检查,我还以为又是哪里来的混混……”
“都说了,现在可没有混混胆敢假冒治安队。”
卡尔打量着眼前佝偻瘦弱的老人,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晚打扰,只是为了搜捕几个嫌犯不得不这么做,这条街道上曾经有嫌犯出没的痕迹,所以是重点搜查对象。”
“嫌……嫌犯?”
老人吓了一跳:“会,会杀人吗?”
“谁知道呢,听说不是什么善茬。”
卡尔摇摇头,迈步走进低矮的房屋中。
顷刻间,一股古怪的臭味钻入他的鼻腔,猛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臭味很淡,但却是像是排泄物和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组成,卡尔表情只是微微一变,就很快恢复正常,但是他身后的那个还是雏鸟的助手却没有那么强大的定力,干呕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要学着适应,这已经算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难度最低的了,之后我们要去的几个地方扎堆住着瘾君子,那些家伙用违规的禁药把自己神经搞坏了,大多数都已经大小便失禁,而且他们甚至已经虚弱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
雏鸟脸色骤然变化,似乎已经顺着卡尔的讲述想到了那副精彩的画面。
卡尔拍拍雏鸟的肩,幸灾乐祸的安抚了一下他,想着也终于有人走自己曾经走过的老路了。
不过雏鸟总是幸运的,在自己还是雏鸟的那些年,那种瘾君子扎堆的地方可不只有随处可见的排泄物和社会渣滓……
只能说如今的陛下英明神武、手段狠辣,贝尔兰德经过好几次清洗,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下水道都是红色的之后,总归干净了许多。
卡尔翻开手中的名册,开始办正事。
“老卓德……你就是老卓德吧。”
“是,我是老卓德,我是老卓德。”老人用力点头,“卓德是我叔父给我取的名字,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从十年前别人就都叫我老卓德,所以我就是老卓德。”
“四十多年……”
卡尔瞥了眼脸上的皱纹已经跟树皮一样多的老人,仅从外表看,很难想象他才四十多岁。
但这在就算是贝尔兰德下城区也称得上最混乱的这片地方却十分正常,这些人早年间都是从其他地方偷渡,或是被黑帮拐卖到这里,他们没有合法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傍身的技能,因此只能在黑心工厂做着黑工,最残酷的一段时间每天甚至要工作整整十六个小时。
黑心工厂的蒸汽锅炉为了防止温度过高,都会隔一段时间冷却降温,他们却要连轴转一整天,在蒸笼一般的高温厂房里压榨自己的生命。
“姓呢?”
“我没有姓。”
“目前是什么工作?”
“下水道疏通,我现在在做下水道疏通。”
“唔,很好,信息是符合的。”
卡尔在逼仄狭窄的房间里踱着步,发现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正从一块帘布分割的空间里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观察着这里。
“你还有一个儿子。”
“是的,儿子。”
老卓德咧嘴笑了笑,赶紧拉着帘布,将小男孩推了回去。
“我就这一个儿子,平时里比较娇惯,警官恕罪……恕罪……”
说话间,老卓德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一丝宠溺,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对他不重要,唯独他的儿子,是他的珍宝。
“没有养猫吧。”卡尔点点头,继续问道。
“没,没有。人都养不活,哪来的余地养猫?”
“唔……没什么问题。”
卡尔迅速的扫过老卓德以前就记录好的基本信息,确定没有错误之后,就决定结束这一次的检查……
“咦?等等。”
可当名册翻到后一页,卡尔立马眼神一凝。
“这上面记录你应该还有一个妻子才对,她人呢?”
“她……她……”老卓德神情忽然紧张起来,话都有些说不清。
“吞吞吐吐什么?这种事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
“她,她生病了,正在里屋躺着呢……”老卓德目光闪烁,忽的又挤出谄媚的笑:“她是病人,不好出来迎接两位警官。”
“生病?”
卡尔敏锐的察觉到了老华德的不对劲,皱眉问道:“在哪个里屋,我看看?”
“这……这可不好。”
老卓德十分慌忙,摆手道:“要是传染了两位警官……我,我怎么负得起责任?”
“这病要是有传染性,你和你儿子早就被传染了,哪里轮得到我?”
卡尔脸色一肃:“快点带我去看看!”
“警官,这个责任我真的……”
“你再啰嗦,我现在就让你负不起这个责!”
卡文拿起挂在腰间的镣铐,当着老华德的面甩了甩。
“好……好吧……”
老卓德被吓得一哆嗦,虽然极不情愿,但也不敢冒犯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人物的警官的威严,只能颤颤巍巍的带着卡文往里侧走去。
推开一大堆明显是故意掩住门口的杂物,卡文弯着腰,钻进那个只有大半个他高的狭窄房间中。
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变得清晰,似乎这里就是恶臭的源头。卡尔扫过周围,发现这个房间中没有窗,除了各种杂乱的物品之外,便只有最中心的一张床。
床只是普通的床,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床上躺着的人……却用破烂的被子紧紧的包裹着自己,连头都没有露在外面。
卡尔眸光一闪,生病的人需要空气流通,虽然这种人口密集的街区也谈不上什么空气质量了,但真要是重病,真的需要关在这种逼仄的地方吗?
但要是换种思维,这里是要藏什么人的话,结合这个房间的隐蔽性……
这般想着,卡尔赶紧向着雏鸟打了个手势,让他看守住出口,自己则是握住腰间的武器,蹑手蹑脚的绕开房间里的造物,弯着腰靠近床上的人影。
“警……警官,她真的会传染给你的,真的……”
老卓德还在不停的叫嚷,但是已经没有人理会他,卡尔抬起另一只手,缓缓的伸向破烂的被单。
被单中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似乎其中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但越是这样,卡尔便也是警惕。
不顾着越发强烈的恶臭,卡文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最紧绷的状态,接着握紧被单,小心翼翼的掀开一个角……
“怎……怎么样?”
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形,雏鸟已经紧张的不能自己,他也紧握着武器,目光死死盯着老卓德,只要卡尔那边有任何异状,他就会立马扑上去将这个老家伙逮捕。
但是雏鸟等待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卡尔的命令。
甚至连卡尔本身都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凝滞不动,沉默不语。
这样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卡尔才发出一声叹息。
“没事了。”
“欸?”
“没有问题,家伙收起来吧。”
雏鸟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从命令将东西收起来,卡尔则是直起身,默默的将被子盖了回去。
被子中并不是藏着他所怀疑的危险人物,而真的是老卓德的妻子。
但老卓德也的确撒谎了,他的妻子没有生病,或者说此时此刻并没有生病。
——她死了。
死了很久了。
床上只是一具逐渐腐烂的尸骨。
“为什么?”
卡文离开床铺,转头看着老卓德的眼睛:
“为什么不埋葬了?”
“因……因为贝尔兰德的墓地贵着呢……我没钱买。”
老卓德组织词语组织了半天,到头来只能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怪异笑容:
“就想着反正这也是她住的地方,干脆就葬在这儿算了,也算是给她的棺材……她死之前也是这样说的,孩子要上学,要去认字,不能花额外的钱。”
“放在这儿你们受得了?”
“这有什么受不了。”老卓德咧嘴:“我是通下水道的,贝尔兰德的下水道,什么都有,比这难闻的多了去呢。”
“……”
卡尔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弯腰离开这个狭窄的像是棺材的房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张大面额的纸币,拍到老华德布满老茧的手掌上。
“拿去,给你妻子买个骨灰盒,教会那边火化只收二十爱弥儿。就算买不起墓地,也总得让她能够待个好点的地方。”
“这……这……这怎么能行呢……”
突然接到卡尔给的大钞,老卓德一时激动的语无伦次:
“这么多钱,我,我也还不起……”
“没让你还。”
卡尔板着脸:“算是让你去处理尸体的费用,不然你这样一直放着,我要是不用遗弃毁坏尸体的罪名逮捕你,要吃责罚的就是我了。“
“太,太感谢了……”
老卓德几乎要给卡尔跪下:“警官大人,太感谢了……”
“好了,尽快处理吧,这样就算你受得了,你孩子怎么办,他这个年龄,真的承受得了这种事吗?”
卡尔转身,刚好看见那个小男孩又在偷偷看着他,本该充满着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无邪全然不存在于那双眼睛中,只剩下人偶一般的麻木与死寂。
“唉。”
卡尔又叹了口气:“走吧,还有下一家需要检查。”
“哦……是!”
还在努力理解现状的雏鸟应了一声,跟着卡尔离开房屋。
没过多久,邻居的位置便传来同样的敲门声。
“开门,例行检查!”
……
……
老卓德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看着卡尔带着助手从邻居家离开,又转身走进街巷的更深处。
这一次的检查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老卓德知道邻居只是一个独居的赌鬼而已,早就已经输的家徒四壁,一眼就能把整个房屋看完。
不像他这里,藏了这么多的东西。
“真险。”
一直沉默的小男孩开口:
“差点就被发现了。”
说完,小男孩就突然软倒在地,再没有任何声息。
老卓德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将自己的儿子抱回属于他的床铺之上。
帘布分割了这个本就不宽敞的房屋,里面的区域方方正正,浑身皮肤苍白的男孩躺在黑色的布匹之上,使得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棺材。
嘎吱……嘎吱……
另一边,老卓德妻子身下的床铺突然移动起来,一道柔韧性十足,像是猫一样的身影舒展着身体,从里面爬出。
“我要收回之前的话,贝尔兰德的这些官僚走狗,还是有点效率的。”
丹尼斯也来到窗边,一脸戏谑的看着卡尔离去的方向:
“至少相比王国那些蠢货有效率的多,难怪就连第三席大人都对王国没有信心。”
但这样才是好事不是吗?
若是王国真的有他们自以为的那般强大,哪还有救世会插手的空间?
唯一的问题是他这次逃离贝尔兰德会变得困难许多。
不过还好,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圣使……”
想到这里时,老卓德已经走了过来,跪在丹尼斯身前:
“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做了,我的妻子她……她真的能够乘上净世之舟,前往新世界吗?”
“当然。”
丹尼斯微笑着俯下身:“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圣主预言中的景象了吗?净世之舟划过天空,旧世界在火焰与风暴中崩毁,诸罪人尽皆死去……
唯有赎清罪孽的无垢之人能够乘上净世之舟,在圣主的引导下到达新世界。而你的妻子因为你的努力,已经赎清罪孽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老卓德眼中仿佛已经燃起了那熊熊火光,而她的妻子正在那座绽放着无尽光辉的大船上,对他微笑着招手。
不再遭受人间的苦难,而是前往只有美好的新世界……
老卓德泪流满面:
“那……那我的儿子呢?”
“你的儿子?”
丹尼斯瞥了眼那个因为被母亲传染疾病,同样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的小男孩,意味深长道:
“这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我,我会替他赎罪,我会替他赎罪!”
老卓德双手捧起一只破烂的铁盒,里面有他的全部积蓄,以及刚才卡尔给的几张钞票。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个曾经在黑心工厂工作,现在靠通下水道为生的男人,竟是能够攒下不少的家底。
“很好。”
丹尼斯收起这些钱,嘴角微弯:
“圣主已经看到了你的诚意,必会为你的儿子降下无尽荣光,涤清罪孽……”
35、安全路线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不能再拖了。”
代表圣主对身前这个迷途羔羊做完赐福之后,丹尼斯望了眼天色,低声喃喃道。
城市的深处,大钟楼的指针正在一点点的下滑,虽然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算充裕。
半个公爵府被夷为平地,这在任何时期都是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大事。这不仅是事关公爵府方面在这件事中有多大的损失,更事关帝国与坎贝尔公爵的脸面,以帝国方目前所展现出来的反应速度来说,在天亮之前,整个贝尔兰德必然会被全面封锁。
到那个时候,就真的很难脱身了。
好在……救世会能够在教会和各方势力的联合绞杀之下却依旧活蹦乱跳,自然就代表着他们有足够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甚至壮大的根基土壤。
这些土壤藏在暗处,藏在最深处,由无数个像老卓德这样在悲惨的命运下对世界绝望的人组成。就算是最耀眼的光明,也难以照耀到这种隐秘之地。
那些官僚走狗就算反应再快,又如何将触角伸到他们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呢?
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却一无所获的样子,丹尼斯就感觉自己正在看一出不错的猴戏。
“只是可惜了,没想到阿瑟大人竟然会栽在这种地方。”
丹尼斯又想到了之前的上司阿瑟,无不叹息。
以阿瑟大人的出色程度,未来是有极大概率接手救世会那些空悬席位的,可惜,他终究是差了那么一步。
但对于他丹尼斯来说,这既是打击,也是机遇。
阿瑟大人已经牺牲,那么只要能够成功从贝尔兰德脱身,顶替他位置的除了自己,还有谁呢?
当然没有其他人了,毕竟连那几个有资格跟自己抢的人都死了。
“不知道阿瑟大人是怎么翻车的,但我可绝对不会步他的后尘。”
丹尼斯嘴角微弯,又快速的将这次的撤离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确定无误之后,拿出传音石,拨通一个频率。
传音石很快接通,但是却没有说话声传来。
丹尼斯耐心等待了大概十秒,才听到了传音石中隐隐约约的发出了极有节奏的声音。
滴。
滴。
滴滴。
丹尼斯的指尖随着这清脆的声音轻敲,将其与脑中记忆的暗语对应。
“很好。”
完整的翻译出对面传递出的信息之后,丹尼斯掐断通讯,并直接顺势将整块传音石捏碎,不留下任何可以被顺藤摸瓜追踪到的痕迹。
“看来其他人也都暂时保全了自己,没有被抓住。”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阿瑟大人那边翻车归翻车,但是却没有留下任何活口,而这边救世会留在贝尔兰德的暗线也尚未被戒严的官方挖掘出来,他自己更是轻松躲过了一波搜查。
看起来他正处于无比紧急的危局中,但只要冷静下来,就会发现一切并没有那么的坏。
甚至可以说情形大好,优势在我!
经过各方面的总结,丹尼斯对自己脱身的把握更高了。
“我要走了,若是那些治安队的人杀了个回马枪,你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吧。”
丹尼斯盯着老卓德的眼睛。
“我……我明白……”
老卓德俯身,又一次跪在丹尼斯的面前。
“圣使放心,就算他们真的抓了我,我也绝对不透露关于您半个字。”
看着像是一只可笑的蛤蟆趴在地上的老卓德,丹尼斯眼中寒光微微闪烁。
但略作思索之后,他还是放弃了动手的想法。
就算治安队真的再次找上门来,察觉不对劲,也不可能立马从老卓德这里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但若是直接杀了老卓德,那么傻子都会知道这里有问题。
不能再生事端。
“赶紧把你妻子和儿子拖去教会火化,他们的罪孽已经赎清,不需要再将污秽的肉身留在世界上了。”
丹尼斯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就去。”
“是。”
虽然这个时候教会肯定已经闭门,但希望自己的妻子与儿子能够顺利到达新世界的老卓德还是低头应是,全然不知道自己又被这位“圣使”当成了抛出去吸引注意力的饵……
……
……
远处的街道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来自皇宫的皇家骑士从主干道上疾驰而过,公爵府受到袭击,终究还是将这只守卫皇宫的重要部队都给惊动了。而不仅是他们,就连皇家魔法师团也进入了警戒状态,优秀的魔法师们已经隐入这贝尔兰德的夜色中,魔法加持的目光紧盯着每一处可能发生的异常。
丹尼斯身穿着从老卓德那里翻出来的旧衣服,腰背通过骨骼错位强行佝偻,使得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夜晚出去工作的可怜人。衣服上淡淡的臭味让他有些不悦,但他明白越是这种细节,便越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决定一件事的成败。
阿瑟大人会翻车,定然就是细节处理的不太到位,不然那么完美的计划又怎么可能失败呢?
而他,有着像是猫一般敏锐的爱猫者丹尼斯,最在乎的就是细节。
细节决定成败,而掌握全部细节的他,自然已经在这场躲猫猫角逐中,赢了大半。
背后亮起昏暗的光亮,老卓德点起自己平时完全舍不得使用的油灯,正在吃力的搬运自己家人的尸体。
街巷深处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只是经过层层回荡,已经变得十分缥缈。
丹尼斯瞥了一眼身后,再次确定这边没有问题之后,快步走进夜色之中。
他在街道上左拐右拐,很快便来到一处酒馆。
在城市气氛逐渐紧张的现在,竟然还有酒馆营业,这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件极为异常的事。
但丹尼斯很清楚,酒馆,不一定真的是酒馆。
虽然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酒馆的样子,甚至在最显眼的地方悬挂着官方印发的执照,但是他却非常清楚这层表面之下藏得是什么。
有救世会的暗线,以及土壤们的帮助,他很轻松的就能接触到这座城市最污秽、最混乱,也是最黑暗的地方。
“来一杯卡波尔斯。”
丹尼斯做到前台,随手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钞。
“卡波尔斯?”
擦拭着酒杯的侍者头也不抬:
“这酒很烈,你确定你可以?我们这里可不提供酒醉后的住宿服务。”
“可不可以,不是喝了才知道吗?”
丹尼斯裹了裹自己破烂的大衣:
“我很怕热,所以喝一杯烈酒凉快一下。”
“……”
侍者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丹尼斯一眼。
“只喝一杯?”
“先喝一杯垫垫肚。”丹尼斯微笑道:“之后得看酒怎么样。”
“明白,绝对不会让客人失望的。”
侍者微微颔首,很快走进吧台的内侧,而丹尼斯则是趁这个功夫迅速打量四周。
昏暗的小酒馆里,零零散散的坐着几桌客人,大多看起来都是十分普通的下城区居民,就跟此刻的他一样。
但是丹尼斯明白,能够在这里交谈啜饮的,极少有真正的普通人。
“嗯?”
想到这时,丹尼斯突然敏锐的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他身上。循着目光转头,他发现同样是在吧台,就在离自己只有几个空隔的座位上,一个老头摇晃着酒杯,正默默的打量他。
被丹尼斯发现之后老头也不回避目光,反而自来熟的挑起话题:
“北方的迪维克人?”
“啊……嗯。”
丹尼斯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这张做过精心伪装的脸,和善的微笑道:
“是迪维克人。”
“真少见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看到过迪维克人的脸孔了。”
老头语气平淡。
但丹尼斯的心却咯噔一声。
因为随着老头这句话,丹尼斯明显感觉到整个酒馆的气氛都变得沉重了些。
一道又一道的目光接连落在他身上,其中不乏明显带着恶意的……
怎么回事?
丹尼斯心思急转。
这些人为什么会露出表现出仇意?
难道他的伪装哪里出了错,被看出来是在撒谎?
不,不对。
他的伪装是完美的,所有的细节都是经过他的精雕细琢,绝对不可能有什么破绽。
那到底是……
“那些可恶的迪维克帮派!”
正在丹尼斯脑子都要想炸之时,那个老头猛地将杯子砸在吧台上,怒道:
“被我们打跑了整整三次,竟然还惦记着我们的货,这次定然不会让他们那么好过了!”
“……”
原来说的是这些吗?
丹尼斯松了口气,然后努力挤出略带谄媚的笑:
“我可不是迪维克帮派的成员。”
“我知道。”
老头耸耸肩:“那些不报团不敢出门的胆小家伙,怎么可能单独跑到敌人的地盘来?所以我才会说见到你这张脸很罕见,迪维克人可不喜欢单独行动。”
“总有一些特例……”
丹尼斯想了想:“不这么胆小?”
“哈哈,说的对!总有那么一些特例!”
老头哈哈大笑,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小子有勇气,我喜欢!”
“……”
被一个区区黑帮夸奖,丹尼斯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得意,他再次暗自扫视周围,发现那些恶意已经宛若他的幻觉般尽数退散。
果然,就连细节都做得无比完美的他,不可能留下丝毫破绽。
“先生。”
这时侍者也已经走了出来:
“您要的卡波尔斯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多谢。”
丹尼斯起身,跟随者侍者钻入吧台后面的暗门,在七拐八拐之后,侍者将他带到了一个极为昏暗的房间。
“请。”
带到这里之后,侍者就主动无声散去,留丹尼斯一个人随着那微弱的光线前进。
最后在掀开一道漆黑帘布之后,丹尼斯看见了坐在宽大沙发上的男人。
那是一个十分高大的男人,体格壮硕,就算整个身体都窝在柔软的沙发中,给人的压迫感也像是一头巨熊。
“就是你要的卡波尔斯?”高大男人把玩着一把匕首,慵懒问道。
“是的。”
“资格呢?”
“在这儿。”
丹尼斯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币,抛给男人,男人借着头顶的烛火仔细打量金币,忽的发出一道惊咦。
“蛇头的金币?”
金币之上,雕琢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蛇头,或许在阳光下的贝尔兰德没什么人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只有在这种阳光照不到的地下黑暗世界,才能知道这只蛇头有着多么强大的能量。
据说蛇头可是那位传说中的鼠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是跺一跺脚,整个黑暗世界都会震一震的大人物!
男人终于正眼看向丹尼斯。
“竟然有蛇头的推荐,说吧,你需要什么?”
“我要离开贝尔兰德。”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男人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知道贝尔兰德发生了什么吗?整个城都要戒严了,你让我现在把你送出去?你知道这需要冒多大的风险?”
“我知道。”
丹尼斯平静道:“所以我才会来找你们,在这个偌大的贝尔兰德,也只有你们这些黑暗的老鼠能够这种时候把我给送出去了。”
“老鼠?”
男人上下打量丹尼斯,呵了一声:“原来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能做到吗?”
“当然,既然来了,就不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好吗?这样会显得我不够专业。”
自称老熊的男人拍了拍胸脯,拿出一张地图,在其中一个位置指了指:
“这里,古莱茵河下游的一条隐蔽水道,刚好今晚有一船货要出去,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从这里走。”
“安全?”
“绝对安全。”老熊咧咧嘴:“实话告诉你,在这座贝尔兰德,还没有我老熊害怕的人,更没有我老熊做不成的事!区区把你送出去这种事而已,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很好,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我会跟着……”
丹尼斯正想补充细节,可就在这时……
“咚咚。”
忽然有敲门声响起。
黑幕的另一边,传来侍者压低的声音:
“克兹大人,有你的通讯。”
“谁啊,这个时候,没看见我正在和客人谈生意吗?”老熊不悦道。
“不知道,但似乎要你亲自接一下。”
“妈的,让我知道是谁,一定不拧下那混账的头!”
老熊示意丹尼斯稍等,十分不爽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
并未等待多久,老熊就回来了。
但不知是不是丹尼斯的错觉,他总觉得回来之后的老熊气势突然变了许多,完全没有刚才的睥睨与霸气,在烛火的照映下,光秃秃的脑门竟然还有一层细密的汗。
“刚刚说到哪儿了?”
“从隐蔽水道跟着你的船出去。”
“哦哦,隐蔽水道,隐蔽水道……”
老熊突然掏出一支笔,在他刚才指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不能走这儿。”
“为什么?”丹尼斯一愣。
“我刚刚得到了消息,这里已经有皇家骑士看守了,很危险。”
老熊的手从地图的一边,划到另一边。
“所以要走这儿。”
他伸出大拇指,盯着丹尼斯眼睛,十分认真道:
“这里没有皇家骑士,这里安全。”
36、全民皆敌
“这里,不安全。”
老熊指了指地图上他刚才标注的地点:
“根绝我刚刚的情报,皇家骑士已经封锁了这条水道,我们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所以……”
老熊手指猛地一转,指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里没有皇家骑士,这里安全。”
“……”
房间昏暗,唯有几只烛火摇曳。
在摇晃的光影中,丹尼斯沉默的注视着地图。
他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对贝尔兰德下城区的这些弯弯绕绕并不算太了解,但还是能够大概看懂地图。老熊重新所指的位置总体还在古莱茵河的一条支流上,但是与他刚才的位置不能说是距离颇近,也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你确定?”
“当然确定。”
老熊比出大拇指,一本正经道:“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为什么突然要隔这么远?”丹尼斯皱眉。
“这很难理解吗?我们肯定要离皇家骑士远一点,知道对方已经封锁了那种地方,你还靠近,这不是**才做的事吗?”老熊一脸理所当然。
“……有点道理。”丹尼斯无法反驳。
“哎,老兄,你可是有蛇头的金币,我哪会忽悠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离开贝尔兰德的,贝尔兰德要道都有官方的人把守,整个下城区的走私通道目前一共就那么几条,哪有给你随便选择的余地?”
老熊双手抱胸,重新仰回沙发之上,无所谓道。
“总之,走不走看你。”
“……”
丹尼斯盯着老熊,思维不断运转。
这个掌握着走私通道的黑帮大佬到目前为止的逻辑都没有任何问题,令人信服,但……
“好。”
思考了片刻,丹尼斯还是微微颔首:
“就走这个地方。”
不管怎么样,他想要离开贝尔兰德,还是得凭借这些走私通道。
……
……
是夜,淡淡的雾气飘荡在河面之上,随着夜里的微风,吹来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
远处的几点灯火倒影于水波的轮廓中,影影绰绰,宛若妖魔的眼睛。
丹尼斯跟着老熊以及他的一众部下,沿着河岸的荒地草丛,伏低身子,极为隐蔽的前进。
丹尼斯对于这种“低级”的伪装方法十分嫌弃,但为了不引起这些黑帮的警惕,他此刻的身份只是一个因为犯下小罪,所以急着想要逃离贝尔兰德的迪维克人。
一路穿过不知道多少荆棘丛生的杂草丛,丹尼斯终于可以看见老熊口中的那个停靠他们船只的“河港”。
在丹尼斯眼中,那只是一块向着内侧凹陷的河岸,由于被茂密的植被掩盖,所以显得隐蔽而已。
但终究算是一处天然的藏身之地。
一只船停靠在“河港”中,似乎正在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走!”
看见船,老熊立马振奋起来。
“不要耽搁时间,快上船。”
他的那些部下听到命令,匆匆的搬着此行的货物向着船走去,手脚灵活。
丹尼斯跟在这些人身旁,也随之准备上船。
但他突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吗?”老熊回头,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上船,时间紧迫!”
“……其实我有个问题。”丹尼斯忽然问道。
“什么问题?”
“你口中的货物……到底是什么?这种走私的东西,不是应该提前装载好吗?”丹尼斯眼中精芒闪烁:“而且这么重要的地方,为什么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人看守?”
“……”老熊笑了笑:“兄弟,你说什么屁话,我是看在蛇头的面子上才……”
“你要送的货,该不会就是我吧。”丹尼斯盯着老熊一字一句的问道。
“……”
老熊脸色微变,接着神情骤然凶狠。
那股刚才被他隐藏起来的凶戾之气瞬间便爆发出来。
但是丹尼斯动作远比他更快。
在老熊想要出手的一瞬间,丹尼斯已经屈指轻弹几下,便将老熊连带着他那些甚至还未反应过来的部下尽数击昏过去。
双方实力差距极大。
虽然老熊的确是在贝尔兰德的黑暗处有着不小的地位,手中掌握着好几条走私通道,但在丹尼斯的眼中,终究只是一介区区三阶武者而已,十分轻易的便能制服。
击晕这些人过后,丹尼斯隐蔽到草丛中,没过多久,在这片原本无人的河港周围,忽然飘出几道影子。
“老熊还没来?”
“已经在路上了吧。”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这次的猎物十分重要。”
“放心,老熊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智商,但是粗中有细……”
“……”
人影再次深藏入阴影中,当他们消失之后,丹尼斯的表情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他一把震开旁边那些所谓的“货物”,发现箱子里装的只不过是碎石、河沙,以及一些明显是临时塞进去的破布。
连伪装也做的如此仓促。
“果然有古怪。”
丹尼斯深吸一口气,他想不通这些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黑帮为什么会突然对付他,甚至把他当做所谓的猎物,救世会暗线留下的这层关系应该没问题才对。
那个蛇头也是救世会的信徒,丹尼斯曾经亲自验证过他忠诚——为了获得搭上净世之舟的资格,蛇头将自己有罪的妻子亲手杀死。
想来想去,还是暂时无法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但好在他丹尼斯并不是这么轻易就会上当的人,随时随地都留了个心眼。
“细节,细节就是最重要的,可是你的细节做的太差了。”
丹尼斯用脚尖踢了一下不省人事的老熊,不屑冷笑。
如果换他来做,那么这次的引诱猎物上钩的行动绝对不会有任何破绽,无论是那些货物,还是这个所谓的新的走私位置,都不会如此的惹人怀疑。
可惜,这个所谓的“粗中有细”的家伙,终究还差了一点火候。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丹尼斯在老熊胸口一番摸索,很快便摸索出那张他曾经看过的地图。
地图铺开,丹尼斯率先确定了自己的位置,目光很快就落在与这个位置几乎是完全位于地图两极的地方——古莱茵河的下游,老熊最开始指给他的那个走私点。
……
……
此地无风。
因为带着寒意的河风都被尽数的挡在了岩层之外,丹尼斯站在一座狭窄的地下通道中,再次感叹贝尔兰德的这些黑帮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目光延伸,人工开凿的岩石空腔下,码头、船只、甚至还有商铺和旅馆……整个河岸山崖都被这些人掏空了,当做走私的基地!
人声嘈杂,码头上传来喊声:
“开船开船,今晚最后一批货!赶紧的!”
“开——船!”
固定船的缆绳被直接粗暴的斩断,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船摇摇晃晃的起航。
这看起来就是一艘普通的渔船,在水面上行驶的速度却极为惊人,像是游鱼一般很快便沿着那蜿蜒的狭窄河道远去。
“就是这个!”
丹尼斯眸光一闪,身影消失在原地。
以他连教会圣女都能阻挡一二的实力,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过于游刃有余,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成功的潜进了船舱之中。
丹尼斯将自己藏身在最底层的货仓,随便拿来一个箱子打开,发现里面放的是珍贵的高级茶叶。
“茶叶走私?有品味。”
丹尼斯抓起一把茶叶咀嚼,再将箱子推了回去,防止从外面看出异常。
接着他整个人倚在船舱壁上,感受着船外荡漾的水波,以及唇齿间弥漫的茶叶香味,终于得以长松一口气。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丹尼斯扯了扯发臭的衣物,露出冷笑。
谁说离开贝尔兰德一定需要被这些黑帮的人带着的?
只要能够知道走私通道在哪儿,以他的实力,混出去就再简单不过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这艘船离开贝尔兰德,那就没有谁能够挡住我了。”
这般想着,丹尼斯渐渐闭上眼,养精蓄锐……
……
……
“嗯?”
不知过去多久,丹尼斯猛地睁开眼,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船怎么停了,这么快就到达位置了?”
船还在摇晃,但是摇晃感明显比刚才减弱了许多,似乎是忽然停在了河面之上。
以贝尔兰德的大小,这种速度不应该啊……
怀揣着疑惑,丹尼斯的感知逐渐散开,但感知的结果却让他悚然一惊。
整艘船,一个人都没有!
为了保持对细节的处理,也是防止船上或许有实力不低的人能够察觉到他的探知,所以丹尼斯并未让自己的感知完全掌控这艘船。
可正是因此如此,在不知不觉间,整艘船都在他未曾预料的情况下,变成了无人的鬼船!
“该死!”
丹尼斯的感知继续延伸,这才发现在几百米开外的河中,几道人影正朝着岸边奋力的游去。
是那些运货的黑帮。
他们弃船而逃了。
不是鬼船。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弃船而逃?
这艘船应该没有遭遇什么意外才对,丹尼斯能够清晰的感知道船此刻正在古莱茵河的正中,周围没有任何危险存在……
周围没有,哪难道说……
丹尼斯瞳孔骤缩。
……
……
轰!
巨大的火光在湖面上亮起,像是晨曦提前到来,照亮了小半边天空。
“妈的,叫你偷袭老子,活该!”
老熊躲在河岸某处,看着这火光升起,一边呲牙咧嘴的揉着肚子,一边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笑容:
“都给你说了这边危险,不听我老熊言,吃亏在眼前啊……”
确认船只如计划中爆炸,老熊摇头晃脑,起身回去复命……
呼!
但是忽然,一阵狂风从河面席卷而来,直接将他身前所有的植被统统炸开,水波汹涌,翻滚起来的河水被狂风卷上天,又如雨般落下。
“你!”
老熊大惊之色,但是还没等他有任何动作,一只大手就从水波中探出,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
丹尼斯从迸溅的水波中现身,神情凶戾,破烂的棉衣吸水之后就像是垃圾袋一般紧紧贴在他身上,使得他看起来无比狼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应该没有得罪你们吧!”
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之前莫名的引诱就算了,这次为了对付他竟然直接不惜直接炸掉一船珍贵的走私货物!
要知道丹尼斯对自己这一路的行踪隐蔽很有信心,再加上在船上他也没有提前发现异常,也就是说这些人完全是早就已经把那艘船当做了爆炸的陪葬品。
一前一后,两条路,都是死路!
“嗬嗬……”
老熊体型远比丹尼斯高大,但却被丹尼斯像是拎小鸡一般掐着脖子,他因为缺氧而脸色涨红,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却依旧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你……你完了。”
“我完了?”
丹尼斯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被区区混黑帮的老鼠说这种话:
“什么意思?”
“嗬嗬……这是鼠王下达的指令,他说……”
老熊瞪大眼,明明他才是那个即将被掐死的人,可是他却仿佛也看到了丹尼斯的末路,于是咯咯笑道:
“我们的皇帝……在找你。”
声音嘶哑,宛若恶鬼。
丹尼斯并没有被吓到,只是不解的皱起眉:
“……皇帝?”
谁?
那个帝国的小丫头?可她不是在边境吗?
丹尼斯无从知晓,他并非是贝尔兰德的本体土著,不然也不需要黑帮的帮助了,但他已经没有继续询问下去的时间。
在他的感知中,数道可怕的气息飞速接近,正从不同方向而来,十分默契的要封死他的退路。
皇家魔法师团!
刚才的爆炸,终究还是将这些丹尼斯最忌惮的家伙引来了。
“妈的,皇室的走狗!”
丹尼斯一把甩开老熊,不敢再拖延时间,又是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
……
“妈的!妈的!妈的!”
下城区,某条小巷中。
丹尼斯再次现出身形,但却早已经没有最开始的从容。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怒道:
“这些混蛋,到底是怎么回事?”
鲜血,顺着他的衣角向外流淌。
那般近距离的遭到爆炸,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再加上刚才逃窜时硬吃了皇家魔法师的几道攻击,现在他身上的伤势实际上已经非常严重。
他暂且还是摆脱了那些皇室的走狗,但问题是……此时想要抓住他的,似乎并不只有那些走狗们。
呜——
尖锐的哨声回荡在下城区的大街小巷,一道道人影举着火把穿梭在最为黑暗的角落,这些人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片区域,所以不会放过任何隐蔽之处,因此不知不觉间,丹尼斯能够藏身的位置已经被压缩得极为狭小。
“该死!皇家魔法师团就算了,这些人又是为什么?”
不理解,丹尼斯真的不能不理解。
这些黑帮是怎么回事,那个所谓的皇帝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好像得罪了一整个贝尔兰德的人?
从上到下,从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团,再到最底层的地痞流氓,所有人都想要抓住他。
若不是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完全就是个丑陋的流浪汉,他都以为这些人在追逐什么百年一出的绝世美女了。
铮——
一根箭矢不止从哪里射来,钉在丹尼斯的身侧,箭矢上流转的淡淡魔力气息让丹尼斯又是不禁一声暗骂。
魔导连弩!
贝尔兰德的黑帮都这么高级的吗?连魔导连弩这种军用武器都用上了。
还有什么?难不成连魔导炮都……
轰!
墙壁忽然被炸穿,炙热的气流灼痛丹尼斯的肌肤,他一个翻滚躲避,差点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了出来。
魔导炮!
真特么的有!
“我击中他了!”
不远的屋顶上,操纵着魔导炮的老熊兴奋高呼:“我击中他了!”
“你妈的!”
丹尼斯怒不可恕,早知道就算顶着再多挨几下皇家魔法师团的攻击,也先把这混蛋掐死了!
但丹尼斯这次依旧没有选择冲过去,而是立马化作阴影钻进黑暗之中。
就凭魔导炮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麻烦,但是这东西真正要命的是它所制造的动静必然会引来皇家魔法师团和皇家骑士团!
妈的这些平日里以维护贝尔兰德秩序与光明为己任的家伙今晚上就跟瞎了一样,满大街乱窜的黑帮流氓一个不抓,就追着他死攮!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再次摆脱追击之后,丹尼斯一个翻身钻进街巷旁的院子中。
要是再被这样追下去,他就算不被抓住,也迟早会被累死!
他必须要找到脱身之法!
“还好,细节,我的细节还是那么到位。”
丹尼斯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在院子里左看右看,终于找到了悬挂在铁门上的那道门牌。
“尼克街十三号……有!”
丹尼斯眼睛一亮。
黑帮又怎样?皇家魔法师和骑士又怎样?杀千刀的黑暗皇帝又怎样?
就算他们派再多的人来追杀自己,这座城里也依旧有他的栖身之处!
救世会,是不可能被连根拔除的!
没有任何犹豫,丹尼斯直接从窗子里钻进了房屋。
“谁!”
房屋里十分昏暗,但这里的主人……一名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嬷似乎早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手中握着一把防身用的剪刀,紧张的盯着钻进来的丹尼斯。
“是我。”
丹尼斯撕开自己脸上的伪装,露出真容。
“圣……圣使?”
老嬷吃惊的瞪大眼:“您怎么会在这里?”
“出了一点小问题。”
丹尼斯喘着粗气,也懒得跟这种最低级的养料解释什么:
“我需要水、食物,干净的衣服,还有,要是有人搜查到这里,帮我遮掩过去。”
“是……是!”
老嬷对于圣使的命令没有任何怀疑,放下剪刀,赶紧前去准备。
丹尼斯则是掀开些许窗帘,看着外面人影来往,灯火通明,却因为丢失目标,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窜。他不由得露出冷笑:
“一群蠢货,想抓我,还嫩了点……”
“圣使。”
老嬷的动作很快,丹尼斯没等多久,她便已经带着热水和面包回来。
“很好。”
见对方如此尽心尽力,丹尼斯也十分满意的点点头:“你的罪孽又洗清了一些。”
“真,真的吗?”老嬷十分激动。
“我是圣使,我会骗你吗?”
丹尼斯毫不客气的接过水和面包,大口吞咽起来。
食物进肚,这一晚上疲惫终于消除了些许,他一边快速进食补充体力,一边思考着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从黑帮的路子肯定是不可能的了,自己必须要走新的路,好在他并没有将全部希望都压在这条路上,救世会那便还有……
“嗯?”
丹尼斯忽然扶了扶额头。
“我的头……怎么有点晕?”
失血过多?
不对,伤口他第一时间就止血了,流的那些血还远远到不了让他头晕的地步。
而且这眩晕感越来越强烈,无论他怎样调动斗气都无法消除,反而在不断影响他对斗气的控制,简直就像是……
“毒?”
啪嗒一声,水杯摔在地上。
丹尼斯抬起头,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惊怒与疑惑的神色看向那个本该作为救世会土壤,对他无比忠臣的老嬷:
“你给我的食物……下了毒?”
“……”
老嬷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为什么?”
丹尼斯不敢置信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她是救世会的土壤,是渴望着新世界的人。
她不应该为了能够有搭上净世之舟的资格,为救世会奉献上自己的一切吗?就像是之前的老卓德一样。
可……可……可是为什么?
“圣使,我是很想去新世界瞧瞧。”
老嬷重新颤颤巍巍的举起剪刀,皱着老脸说道:
“但是新世界太远……他们明天早上就送鸡蛋的嘞。”
37、真正的细节
“鸡蛋?”
丹尼斯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鸡蛋?”
“是的,鸡蛋。”
明明是如此危险的境地,老嬷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十分美好的事物,微笑着裂开嘴:
“能够领到整整两磅鸡蛋咧。”
“是鸡蛋?母鸡下的那个鸡蛋?”
丹尼斯仍旧有些不敢置信:“不是金蛋?不是银蛋?也不是什么水晶宝石,就是鸡蛋?”
“是咧。”
老嬷疑惑道:“难道圣使也跟老太我一样,耳朵不太好使吗?”
“我耳朵很好!”
丹尼斯突然怒不可恕:“我只是不敢相信你如此的愚蠢,鸡蛋?鸡蛋?为了两磅鸡蛋?你就要舍弃前往新世界的机会?那可是新世界!是无数人向往的新世界!”
“新世界也能领到鸡蛋吗?”
老嬷迷茫道:“那我能提前领吗?我孙子在前线打仗,等打完了,我得好好给他补补咧!”
“你——”
就惦记你那破鸡蛋了是吧!
丹尼斯气的胸都要炸了。
就算是之前计划失败,就算是之前狼狈逃窜,他也都没有如此的崩溃过。
因为作为救世会的一员,他什么样的险境没有经历过,可唯独这次让他格外恼火,因为他仿佛看见了对于救世会最为重要的土壤、地基,在他的眼前一点点崩塌。
“不对,这不能说明什么。”
丹尼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他根本没有必要跟这种蠢货过多的置气,如果说她会因为什么罪孽而毁灭在旧世界的余烬里的话,那一定是愚蠢吧。
愚蠢也是人类的原罪之一。
“毒不错,但凭这种东西,还不能将我怎么样。”丹尼斯忽然冷笑。
说话间,已经有大量乌黑恶臭的毒素从他的毛孔中排出,虽然还有残留的毒素仍旧在影响着他,但也已经无关大碍。
作为最注意细节的猫类爱好者,又怎么可能不把重要的毒素抗性拉满呢?
“但是,竟然敢对我下毒,你知道这样做有什么下场吗?”丹尼斯阴森道。
“啊……”
似乎是被丹尼斯这幅骇人的模样给吓到,老嬷手一抖,剪刀竟然掉落在地,整个人也开始逐步后退。
“呵。”
见此一幕,丹尼斯不禁嗤笑:“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做这种事吗?我还以为你真的胆量很大呢。”
无知的老东西。
但无知也是原罪。
最大的原罪。
这些无知的、只配做土壤的贱民,只需要略微哄骗,就会做出一些堪称可笑的事。
因此,他要来洗清这些罪孽。
“希望你到达地狱后不要怪我,害你殒命的不是我,而是那些竟然唆使你做出这些事的家伙!”
丹尼斯抬起头,逐渐靠近。
他准备先将这个胆敢暗算他的老东西杀死,做成送给那些家伙的礼物,接着再前往救世会留下的另一条暗线。
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他还远没有……
“嗯?等等?”
正想动手的丹尼斯突然一顿,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老嬷,陷入沉思。
不对劲。
有点不对劲。
这个老嬷毫无疑问只是普通的老嬷,身上既没有斗气,也没有魔力,孱弱到他吹一口气就能把对方吹死的地步。
可是……这样一个普通、低贱、苍老的老嬷,又是哪里来的,连他都会受到影响的剧毒呢?
贝尔兰德对于毒药的把控,不至于松懈到这种地步吧。况且这种连五阶武者都能影响的毒,必然十足珍贵,那些黑帮就算再有钱,也不可能有钱到整个下城区的居民每一个都发放这种毒药,然后用广撒网的方式等待着他上钩。
可他偏偏就中招了。
如此的恰好、巧合、好死不死,明明就连他自己,都是临时选定这里的。
“难道说……”丹尼斯逐渐皱眉。
“咚咚!”
就在丹尼斯沉思之时,房屋外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
“……”
丹尼斯表情一肃,用眼神威逼老嬷。
老嬷浑身颤抖,但在威胁之下,还是强撑一口气:
“谁,谁啊。”
“治安队!例行检查!”
门外的人说道:
“快开门!”
“什么?”
明明只是无比正常的回答,丹尼斯脑袋却猛地嗡了一声。
他的瞳孔像是猫一样收缩,心脏也猛地缩紧了一刹。
治安队?例行检查?
这几句话怎么如此耳熟?
不,不可能的……巧合,一定只是巧合……
丹尼斯在心中不断的告诫自己,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老嬷去开门,把外面的治安队忽悠过去,自己再乘机逃离。
就像之前老卓德那时一样。
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自己迈步,走到门前,透过房门上的猫眼,看向外面。
“治安队!例行检查!快开门!”
门外,表情肃穆的警官带着自己的助手,正不断敲着房门,他们身穿着治安队的制服,似乎是由于被要求拿出来太多次,因此直接悬挂在胸前的证件,比夜晚中的任何光亮都还要刺眼。
一切都宛若时光倒流,治安队的卡尔再次上门,要求例行检查。
但丹尼斯却知道这次绝对不是巧合了。
因为无比注重细节的他非常清楚,他此刻所在的尼克街,离之前老卓德的街道,差了不知道多少个街区。
这个卡尔就算会分身术,会时间静止,会瞬间转移……他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一路从下城区的西区,检查到东区。
所以……
“为什么?”
丹尼斯下意识的呢喃,但他却仿佛已经知道答案一般,手掌微颤的,从怀中摸出一沓钱币。
这钱币大多数都是皱皱巴巴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个老人辛苦大半辈子所流的汗水,但唯有最上面的几张大钞,是崭新的。
钞票上帝国初代皇帝的画像庄严而肃穆,但丹尼斯却觉得他的嘴角逐渐勾勒起来,正在嘲笑着自己。
细节。
细节。
细节。
他比谁都在意细节,结果最后,还是在栽在了这种细节之上?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
丹尼斯用力摇了摇头。
他没有在意这种事是有原因,现在发现钱币有问题他倒推就能很轻松知道对方的设计,大概是每家每户都留下了钱,然后静待这些钱币的动向。
可是,可是……钱这种东西,不就是会到处流动的吗,他凭什么确定这个位置的就是自己?
“不会哦。”
门外的卡尔推了推帽子,仿佛听到了丹尼斯的心声,回答道:
“对于那些穷苦了一辈子的下城区底层穷人来说,突然得到了这么大面额的钱,他们才不会拿着到处跑呢,而是一定会藏在自己最安全的地方,接下来若非是某种特殊的原因,可能好几年这些钱都不会见到一下阳光。
至于骨灰盒……”
卡尔笑了笑,耸肩道:“他们怎么可能舍得花钱去买这种无用的东西,街边二十爱弥儿买的瓦罐,照样能够装骨灰不是吗?
“……”
“这才是真正的细节啊,可惜你的目光根本就没有看到过这种真正的阴暗之处,只是自以为身在黑暗而已。”
“……”
丹尼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呐呐无言。
他僵硬的抬起头,透过猫眼,他看见视线同样穿透猫眼的卡尔与他对视,看见卡尔身后那已经将这里团团包围的皇家骑士与皇家魔法师。
也看到了无边夜色中,这个他所无法完全理解的……下城区。
那仿佛一只巨大的猛兽,要将他彻底吞噬。
“丹尼斯先生,是吧。”
卡尔收敛起微笑以及胸前的证件,露出手臂上象征着他黑帮身份的纹身。
他咧着嘴,一字一句,阴森说道:
“我们的皇帝,在找你呢。”
38、阳光、海与夜
“爱丽儿伤势怎么样了。”
晨光微熹,指挥姗姗来迟的卫队清理公爵府的废墟一整晚之后,沐恩终于能有时间去看望受伤的爱丽儿。
其实最开始就是沐恩亲手把她抱过来的,只是那时的爱丽儿完全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沐恩守在旁边也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不如将发挥的舞台交给她的老师。
顺带一提安那边也是沐恩亲手抱的,不过在另一个房间,毕竟有他的床这两人打不起来,但是没他的床,那就不一定了。
只是让沐恩没想到的事,都经历了整整一晚过去了,恢复力一向十分惊人的爱丽儿,却还是没有苏醒的意思。
“还没醒,难道她伤得很重?”沐恩皱眉问道。
“伤势倒是不严重。”
魔石光辉闪烁了一下,缥缈的雾气从爱丽儿手指上的古朴戒指中漂浮而起,勾勒出一道曼妙的影子。
爱丽儿的老师佩莱丝叹了口气,说道:
“只是精神力透支严重,需要多睡一会儿。”
“这样吗?”
沐恩坐到爱丽儿的床边,轻轻捏住她柔软的琼鼻,啵儿的一声,由于鼻子被捏住,爱丽儿只能轻启朱唇,吐出香风。
像是吐泡泡的鱼,可爱极了。
就算平时性格再坚强独立,可是陷入沉睡之时,她看起来也完全就是一名柔弱的女孩,让人忍不住搂进怀中,好好的疼爱与保护。
但是到头来还是没有保护好,反倒是受到了她的保护。
“刚才您使用的,是爱丽儿的神眷吧。”沐恩突然问道。
“是的,神眷。”
“光明与黑暗?”
“是的,光明与黑暗。”
佩莱丝的身影一转,依靠在窗口,目光看向远方的晨曦。
黑夜被击破,太阳在升起,此刻正是黑暗与光明在一天之中的交汇处。
“光明……黑暗……”
沐恩早就知道爱丽儿身怀多种神眷,因此并未对其感到讶异,他只是想起一件事。
“我之前看过一些资料,说光明与黑暗两大神灵信仰,在很早之前就被教会禁止了,是真的吗?”
“这已经大概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佩莱丝微微颔首,表情上浮现几缕回忆之色:
“那个时候,正是大混乱时代之后从废土中重生的人类文明迎来自己的第一次高速发展期,帝国崛起,以蛮夷之身在大陆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权威,王国文化璀璨,如今许多知名艺术品都是出自那个时代。
冒险者协会,石釜协会,乃至起源之塔,众多组织都是在那个时期迅速发展壮大,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各种神灵的信仰……一切都是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这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节点,生命教会突然以雷霆手段封杀了光明与黑暗两大信仰……那时的光明神教,可是拥有上百万核心信仰教徒的庞然大物,可同样没能抵御得住教会的血腥镇压,很快就彻底的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
“突然?没有原因吗?”沐恩皱眉。
“谁知道呢?教会对那段过往封锁严密,具体情况连我也不知道,仿佛对于他们来说,那本就是一段无法暴露在阳光下的黑历史。”
“黑历史……吗?“
沐恩对那些黑历史并不感兴趣,因为他知道任何宗教的崛起,都必然伴随着对异教徒的清洗与屠杀。
这无关正反,而是思想与信仰的碰撞——当然,也不排除这当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但现在追寻这种事也毫无意义。
他只是想到了莉雅,不知道莉雅现在有没有事。
不过以莉雅如今作为圣女的实力来判断,这几个行为无比小丑的救世会成员,应该还伤不了她。
估计连那道圣光屏障都破解不了,不然也不会发动针对公爵府的这次袭击了。
“说起来,教会如今的圣光,是否就有光明信仰的力量在里面?”沐恩突然想到了这一茬。
光明……光明……教会的圣光,不就是最能象征光明的东西吗?
难道教会当初不只是单单封杀了光明信仰……还获得了光明神祇的力量?
“谁知道呢?教会的秘密太多,就连我也只能知晓一些曾经在历史上存在过的、最边缘的事,这些问题你去问你另一个小女友或许更为靠谱一些。”
佩莱丝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向沐恩。
“你的小女友那么多,而且个顶个的不得了,为何一定要来问我个外人呢。”
“……这……我会问的。”沐恩尴尬的挠挠头:“但这不是莉雅不在嘛,而且她是圣女,我问她教会黑历史,她说不准会生气的用小拳拳捶我胸口的。”
莉雅生气状态下的小拳拳还是蛮痛的。
“……总之,很多事情都已经被彻底的掩盖在时间长河之中,真相如何,可能只有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亲眼见证者才能知晓,而那个时候的我就已经只是一道残魂,很多事情都无法触及到最核心的东西。”
佩莱丝又叹了口气:
“但不管怎么说,教会对这两大信仰的封锁,的确是爱丽儿不敢明目张胆的使用这两种神眷的原因之一。”
“所以她也只敢当做保命的底牌,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沐恩又想起爱丽儿曾经在古通斯堡地下,面对那个噪点人时所使用的招数。
仔细想想,那就是之前佩莱丝对付第三席招式的简化缩小版,连使用力量的方式都一样,只是在体量上有着巨大的差别。
“是的,只能当做底牌,毕竟不仅是教会的原因,她身体的负担也是重要因素,同时使用太多的神眷之力,对于她的精神损耗同样十分惊人。”
佩莱丝眼睑低垂,注视着床铺上的爱丽儿,那半剪眸光之中,是连沐恩都能清晰看出的宠溺与心疼。
如果不是必要的话,她肯定也不想这样做。
但……
“这样啊……那我能问个自私的问题吗?”
沐恩表情一肃:
“佩莱丝前辈您……那个时候面对第三席,应该有更好的攻击手段吧。”
佩莱丝乃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时代存在至今的古老灵魂。
在原书中,她是神秘的戒中老人,是爱丽儿真正的引路人,是拥有无数玄奥手段的前·顶尖强者。
虽然没有肉身,但是随着爱丽儿的实力增加,以及提供给她更多修补灵魂的材料,她已经逐渐能够发挥自己生前的部分实力了才对。
可这样的她……在那个时候,依旧动用的是属于爱丽儿的力量,甚至消耗的也是爱丽儿的精神力,她只是以她更为出色的经验,更为强大的操控力,对这份力量进行了完美的引导罢了——可它的源头,还是此刻昏迷不醒的爱丽儿。
沐恩也数次为了催动黑日透支精神,他知道用远超自己境界的力量,将自己的精神推至濒临破碎的境地,到底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所以,就算明知道是佩莱丝救了他们,也知道这个问题有些自私和恬不知耻,但沐恩还是如此问了。
“为什么?”沐恩盯着佩莱丝的眼睛。
“很简单,因此相较于神眷之力,我的另一种手段在这种情况下,更不能使用。”佩莱丝目光没有躲闪,直白的回答道。
“另外一种?是什么?”沐恩一愣。
“古代魔法。”
“古代魔法?”
“是的,古代魔法,像我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对于如今已经彻底失传了的古代魔法,自然也是略懂一二的。甚至在刚才的情况下,使用古代魔法才是最好的办法,毕竟那消耗的不过是我的灵魂之力,睡一觉就可以恢复了。”
说到这里,佩莱丝话语突然一转:“但我不能用。”
“为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
沐恩又一愣:
“我需要知道吗?”
“……”
佩莱丝转过身,看向虽然有晨曦升起,但大部分仍旧笼罩在黑暗里的贝尔兰德,或者说,她看的是贝尔兰德的某个位置。
“你有想过一件事吗?”
“什么事?”
“古代魔法,为何会失传?”
“为何失传?不是因为千年前那场大混乱时期,第一邪神降临,人类文明几乎断绝……”
沐恩复述着他所知道的这些事……然后说着说着,他猛地反应过来:
“几乎?”
“是啊……几乎,还有像我这样的老东西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还有像是生命教会这种在大混乱末期就出现的信仰组织延续千年,人类的文明并不是彻底的被毁灭,而是……几乎。”
佩莱丝回头盯着沐恩的眼睛:
“可既然是几乎……古代魔法又为何会失传呢?”
“……”
没有任何思考与迟疑,几乎是本能的,沐恩的脑子里就出现了一道喜欢穿着草莓睡衣,有着婴儿肥小脸蛋的娇小身影。
那道身影仅从外观来看是如此的稚嫩与无害,但是她的每一个名头,都足以让这个世界震动。
从千年前存活至今的古老者。
如今唯一的起源级大魔导师。
现代魔导体系的奠基人。
甚至很有可能是那场大混乱时期的终结者之一……
梅拉·多米尔。
“是这样吗?”沐恩喃喃。
是啊,不难猜测,也唯有她,能够有将整个古代魔法都掩埋在历史中的能力了。
“我不想在这方面与那位的意志正面相抗,所以还是选择了更加稳妥的神眷,毕竟教会天高皇帝远,那位可就在这座城市中。”
佩莱丝歪着头,颇为讶异的说道:
“倒是你,看起来没有那么惊讶呢。”
“……是挺惊讶的,但是知道是梅拉老师后,就没有那么的惊讶了。”
沐恩笑了笑。
毕竟是那位手搓人造神眷的梅拉老师,做出这种封锁一整个魔法体系的事,也不没有那么的出乎意料。
唯一问题就是梅拉老师为什么要封杀古代魔法……
“不害怕吗?”
佩莱丝笑问:
“那位可没有你看起来的那么和善,她或许比你想象的可怕的多。”
“呵……不用想象,我早就知道梅拉老师有多可怕了。”
沐恩扯了扯嘴角,毕竟要说这个世界上谁遭受那个小气老萝莉的折磨最多,他沐恩坎贝尔必然高居榜首,想都不用想。
但是……
“我怎么会害怕她呢,她可是我的老师啊。”
似乎想到了很久远,但又没有那么久远的事,沐恩的嘴角微弯,逐渐露出微笑:
“在那个我仍旧如同一只小舟,随时可能倾覆在命运大海里的黑夜,是梅拉老师她,最先向我伸出援手,让我从此拥有了走出风浪与黑暗的力量啊。”
晨曦印入窗,阳光微熹中,沐恩仿佛又看见了在那间病房中,对他伸出的白皙小手。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才是他这个本该早就在命运的戏弄下悲惨死去的黄毛反派……最开始的转折点。
“这样啊,帮助你……对抗命运吗?”
佩莱丝下意识低头,视线落在爱丽儿平静的俏脸上。
“就和您一样。”沐恩笑道。
“是的,就和我一样。”
佩莱丝蓦的伸了一个懒腰,仿佛这一晚上的疲惫都在这腰肢的舒展中彻底消散。
沐恩的话仿佛同样是在描述她和爱丽儿之间的关系,但是对于她与爱丽儿来说,到底又是谁救赎了谁呢?
毕竟等待了这那么多年,她终于等来了有人能够帮她重塑肉身,让她重新感受阳光与温暖的可能性……
这不也是帮助她走出了命运大海之上的无尽黑夜吗?
都一样的。
39、让我去?
圣玛利亚学院,花海。
令人迷醉的美艳鲜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依旧盛开,只是相较于沐恩上次来这里,花的品种又明显有了变化。
不再是熟悉的玫瑰、百合或者鸢尾,而是某种不知名的花,花朵鲜红如火,沐恩踩在上面,仿佛置身于并不灼热的火海。
“哟,来了。”
梅拉依旧是那袭她最爱的草莓睡衣,樱桃小嘴里含着不知道什么口味的棒棒糖,十指微动,在一片满是机械结构的区域快速操纵着。
察觉到沐恩靠近,她只是随意的指了指不远处。
“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躺下去自己动吧。”
“……”
虽然如此的听话未免有种小受的嫌疑,但沐恩还是乖乖的脱去衣物,走进那早就已经如同融化的铁水般沸腾的溶液当中。
嗤——
沐恩刚一将自己沉入其中,淡金色的滚烫溶液几乎是在瞬间就将他的防御攻破,他这具如今也算是饱经磨砺的躯体在那溶液面前脆弱得宛如泥塑,肌肤破开,血肉绽裂,鲜血很快就混入溶液当中,使其逐渐转化为赤金之色。
剧烈的疼痛一如既往,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但沐恩却连低哼都没有,闭目紧守心神,默默感受着这蚀骨钻心之痛,以及身体在不断的被摧残与愈合当中发生的微小改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剧痛终于褪去,整个人仿佛被重塑的通透感让沐恩长出一口气,他缓缓睁开眼……然后呼吸就不由得一段。
因为一双琥珀般的红色眼眸,就在离他仅有咫尺的地方。掀长的眼睫毛扑闪,仿佛都能扫到沐恩的肌肤之上。
“嗯,不错。”
梅拉仔细观察了一番沐恩肉体上发生的改变,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肉身的提升速度算是超出了我的预期,看起来让你多去危险的地方打几个滚,还是有好处的。”
“危险的地方打几个滚?说的倒是轻松……”
面对梅拉老师这种极为不负责任的说法,沐恩牙咬得直痒痒,一想起自己前段时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生死危机,他就恨不得当场把这个无良萝莉狠狠的欺负一下!
但刚有这种想法,从心的思维就立马占了上风,沐恩赶紧将这危险的想法按了下去,换上一副平和俊朗的笑容:
“我可是好几次都差点被人弄死了,就不能换个安全的、无害的、平稳一点的方式吗?”
沐恩比出指尖宇宙:“就一点点?”
“你找我?”
梅拉双手抱胸,似笑非笑道:
“每次不都是你自己找了一屁股事吗?我什么时候刻意为你设置这些东西了?”
“……”
沐恩嘴角抽搐,仔细想想……好像真是。
自己被爱神追杀,被寂静之月追杀,被丰饶之母追杀……被各种邪神邪信徒魔族恐怖组织袭击追杀,似乎都怪不得这只可恶的老萝莉。
她只是看起来很屑而已,实际上……更屑,只是她的屑的确跟自己的邪神吸引体质没有什么关系。
“你小子最近好像又有什么对我不太尊敬的想法啊……”梅拉盯着沐恩,忽然意味深长的说道。
“有,有吗?”
沐恩赶紧收敛心神,被折磨了这么多次,他也算是找了个能够抵抗梅拉老师读心术的方法。
“哼,你觉得你能瞒过我?”
梅拉逐步靠近,沐恩甚至能够感受到她呼出的香风,不出意外,是草莓味的。
“是因为你最近刚勾搭上的那个老相好的事?”
“咦?”
本来已经刻意将那个想法藏在最深处的沐恩微微瞪大眼:“梅拉老师你知道?”
“呵呵,毕竟是在贝尔兰德,虽然我的力量很难投射出学院,但是察觉到某只小老鼠偷偷溜进来这种事,还是很简单的。”
梅拉勾勒一抹冷笑,神情不屑,堂堂救世会第三席,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偷溜进来的小老鼠而已。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梅拉小手托腮,整个人盘坐在空中,她此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但是一股古老浑厚的气息猛地从她的身上释放出来。
这是属于最强的大魔法师梅拉·多米尔的气息,这气息并没有多么的威严、可怖与强大,但足以让万物颤服。
“没错,古代魔法是我彻底封锁的,这个时代一切关于古代魔法的所有,都被我彻底的毁灭在了历史长河里。”梅拉十分霸气的说道,好似那个被她封锁的事物,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那并非无关紧要,而是一个时代人类文明的结晶。
“至于为什么……”
还没等沐恩继续发问,梅拉又笑了笑:“你现在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我就知道是这样……”沐恩嘴角抽搐。
“不过嘛,虽然的确是我封锁了古代魔法,但其实刚才她用一用也是无妨的,毕竟被我彻底禁制的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古代魔法,而是对于古代魔法的研究,单纯对遗留之物的使用,和以此为基础的研究,是两种东西,而我之所以对整个魔法界这么严厉,只是因为不能开这个口子而已。”
梅拉转身,光着的白嫩小脚丫踩在虚无的阶梯上,她看看周围,似乎对这一片刺眼的红色不太满意,于是刹那间,花瓣枯萎,种子发芽,枝叶舒展,新的花丛土壤里绽放而出,是纯洁的蓝色。
“人是一种很得寸进尺,而且永远不会满足的生物,我只要开了那个口子,他们就会以为我打开的是整个大门,所以在我的引导下,这些年无论是对古代魔法的使用,还是研究,在整个魔法界都是被绝对禁止的。但像她那种老东西,又不在我的禁令之内,我总不能蛮横不讲理的将她脑子里的东西挖出来吧。”
真·千岁老萝莉·梅拉,以一种鄙视老女人的姿态叉着腰说道:
“况且若说是使用,她那个徒弟使用的那几个不起眼的加成型古代魔法,不也算是越界了吗?”
“原来你知道?”沐恩震惊道。
“我不瞎,也不傻。”
梅拉翻了个白眼:“只是这种无害的东西,我懒得管而已。”
“梅拉老师……”
“怎么?”
“我能把你举高高吗?现在的你好可爱。”
“你的脑袋想被我举高高吗?”
“……”
“看在你最近挺努力的份上,你脑子那些不敬的想法,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屑萝莉身影一转,飘然的来到沐恩身后,指尖拂过他身后那些繁复的炼金纹路。
“说回正事……唔,很好,炼金核心也已经开发到第四颗了,不过不要自傲,接下来的最后三个,才是最关键的。”
“很难吗?”
“当然,毕竟这已经进入到事关你能够承载永恒之钟的后半阶段了,每一步都大意不得。”
“那我要怎么做。”
见梅拉老师都如此认真,沐恩也严肃起来:
“难道解锁这三颗炼金核心还需要什么特殊的条件,比如像是之前的沐圣典礼一样,我必须哪里哪里怎么样?”
“这倒是不用。”
梅拉托着下巴想了想:
“如今你的身体已经不缺其他的额外东西了,在理论上一切条件已经集齐,只是实力尚弱而已。不过毕竟是永恒之钟,是堪比神迹的人造权柄,单纯的实力提升,已经不一定能够让你和它的融合度更高了。”
“那我到底要怎么做?”
沐恩一头雾水。
条件已经集齐,却又不能单纯凭实力提升来增加融合度……这要让他怎么搞,难道要他用爱感化永恒之钟?
跟永恒之钟约会……使其娇羞?
“想什么呢。”
梅拉顺手敲了一下沐恩道:“这种权柄可是非常严肃的,别把你的恋爱脑带进来。”
“……所以呢?方法呢?”沐恩捂着头。
“这件事其实说难也不难,但说简单,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却又无比的困难。”
梅拉歪着小脑袋,似乎有些苦恼该怎么跟沐恩解释。
“对了。”
梅拉忽然拍手:
“既然聊到古代魔法,有件事你可以试着去完成一下,说不定能够在过程中获得足够的提升与感悟。”
“什么事?”
“这个嘛……说来话长。”
“那就请您老长话短说。”
沐恩板着脸,“我接下来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唉,徒弟长大了,翅膀硬了,已经不愿意听我这个老师唠唠叨叨了……”梅拉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悲伤”道。
“……”
可恶。
拳头捏得好硬,好想砸一砸萝莉脑袋。
但是打不过萝莉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好啦好啦,不跟你开玩笑了。”
在沐恩牙齿咬碎之前,梅拉重新恢复正经,负手转身看向远方。
“刚刚说过,在我的引导下,如今无论是大陆的魔法界,还是各个魔法组织,都彻底的封杀了古代魔法,甚至由于时间长远,古代魔法的痕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差不多了。
但……凡事总有意外。”
“您的意思是,还有人在偷偷使用甚至是研究古代魔法?”沐恩皱眉道。
“聪明,不愧是我的弟子。”
梅拉点点头:
“那个家伙背地里一直在偷偷研究非常危险的古代魔法,偏偏又十分滑溜,无论是我,还是各大魔法组织,竟然都奈何不了他,让他一直蹦跶到了现在。
所以我这个做老师的十分苦恼啊,你这个弟子当然要为我分忧啦,去,宰了那家伙。”
“……”
沐恩没想到这次梅拉老师说的竟然是杀人放火的脏活……虽然有些意外,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是梅拉老师下达的任务,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家伙是谁?”
“救世圣主。”
“哦,救世圣主啊,我记住了,待我找到他的踪迹,一定……等等。”
沐恩愣了一下,蓦的瞪眼道:
“您说谁?”
“救世圣主啊,我难道说得不够清楚吗?”
“哪个救世圣主?”
“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给自己起这么土的称号吗?”梅拉眨眨眼:“当然是那个所谓的救世会第一席,救世圣主,卡亚·盖乌斯啦。”
“什——”
沐恩终于反应过来,但也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指着自己,把这辈子的疑问语气都叠在这一句话之上:
“您让我……一个小小的五阶武者,去解决传说中的救世圣主?”
“别激动别激动。”
梅拉拍拍沐恩的肩,然后顺手就画出领导的大饼:
“你可是我最优秀的弟子,我相信你,可以的!”
“……”
沐恩咬牙,拳头再次捏得梆硬。
到底要怎样才能教训这只屑萝莉,第N次在线等,挺急的!
40、怒火
贝尔兰德,黑狱。
腐败鲜血的恶臭与凄惨痛哭的哀嚎不断回荡在这深邃可怖的黑暗之所,死神仿佛就游荡在牢笼之外,期盼以待,等候着收割死去的灵魂。
丹尼斯缓缓的恢复意识。
干涩与撕裂感率先从眼球处袭来,他的视线也模糊了很久,才勉强适应这完全不适合此地环境的光明。
可那光明并非来自某种仁慈的施舍,而是一种专门针对精神的酷刑,因为在这颗散发耀眼光线的魔石之前,丹尼斯的眼皮早就已经被彻底的割掉,只能被迫直视这灼热的光亮。
光亮灼烧着他的眼球,嗤嗤作响,可对于丹尼斯来说,这种折磨也只不过是整个国宴前送上的开胃餐点而已。
“啊!我招!我招!”
隔壁的牢笼中,丹尼斯那位相处不到一天的“邻居”正在凄厉的哭喊,丹尼斯记得最开始时他还是无比的蛮横,冷笑着说自己是断手断脚却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猛男,可现在却像是死狗一样抱着狱卒的脚求饶,比最柔弱的女人还要哭哭啼啼。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丹尼斯的伤口也再次剧痛起来,他的眼球微微下移,看向自己此刻的身体。
整整一百四十八根魔导钢钉被钉入他的全身上下所有可以活动的关节当中,沉重的封魔镣铐正紧紧的束缚他的双手双脚甚至是脖颈。鲜血不断从身上流淌,他身前的血肉已经被人用精妙的手法刨开大半,甚至能够清晰的透过白森森的肋骨,看见跳动的心脏。
这已经是足以让普通人死去十回八回的可怕伤势,但丹尼斯五阶的强悍肉体仍旧支撑着他,让他不至于在享受完所有的“美味套餐”前,就提前投入死神的怀抱。
可是这份强韧,对于丹尼斯来说,又何尝不是折磨的一部分呢?
“怎样,还不说吗?”
此刻亲自为丹尼斯献上美味套餐的是一位面目阴翳,脸色苍白的男人,他仿佛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阳光,身上的腐朽气息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尸体。
作为被打上恐怖组织标签的救世会的高层,丹尼斯自然知道这个人的情报——黑狱的典狱长,“善良”屠夫布莱。
有这个古怪的称号并非因为这个家伙真的有多“善良”,而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死在他手上的犯人数量为——零。
是的,他从未杀死过任何犯人,也从未亲自处决任何犯人,但是他的名字却足以让任何到达黑狱的人瑟瑟发抖,他的信息早已经流通在各个与帝国为敌的组织当中,被认为是“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能落入他手中”的极度危险人物。
丹尼斯此刻那已经快被完全剖解的身体,以及那此刻依旧有力跳动的心脏,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丹尼斯先生,我只不过是想要知道救世会的一些情报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苦苦支撑呢?”
布莱俯下身,明明苍白冰凉的指尖正在丹尼斯的心脏上摩挲着,语气却温和得就像是彼此问候的好友:
“还是说,有什么难言之瘾,让你无法倾诉呢?”
“……咯咯……”
丹尼斯因为痛苦而脸颊抽动,干涩开裂的嘴唇不断蠕动,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不……不能……我不能说……”
“不能?”
布莱讶异的歪着头:“是不想说,还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说?”
“不能……我不能……”
“啊,这样啊,果然不愧是救世会吗?预料之中的下达了某种束缚用的咒印吗?”
布莱微微笑了笑,却并未因为得到这个答案而苦恼:
“请放心,丹尼斯先生,在下是专业的,你以为我迄今为止处理过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区区咒印而已,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就算是这种咒印,我也能帮你彻底的解除。”
“咯咯……不要……不要……”
丹尼斯瞳孔之中显露出清晰的惊恐,刚刚已经经历一轮折磨的他,已经非常清楚这位善良屠夫的手段。
可惜待宰的羔羊,又怎能决定命运的走向吗?
“放心吧,亲爱的丹尼斯先生,你身上的咒印,我会将它一点点的从你的骨髓里挖出来的,当然,过程就有那么一点不美好了。”
布莱重新戴上染血的橡胶手套,一整套精致的器具也已经被准备好,他看起来就像是要进行什么精妙的手术……但这手术并非是要救死扶伤,而是要给予眼前的罪犯最大的折磨。
“好吧,让我们开始……嗯?什么?”
布莱跃跃欲试,在几个月前的王都之乱,他负责处理了一大批的贵族之后,已经很久没能够体会到肢解这等强者的快感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进行第二轮,就忽然有狱卒匆匆走近牢房,附耳在布莱耳畔说了什么。
“这样啊……”
布莱愣了愣,又可惜的轻叹,犹豫了一会儿后,只能无奈看向丹尼斯:
“丹尼斯先生,您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看来接下来我没办法亲自陪你愉快的玩耍了。”
“欸?”
丹尼斯吃力的蠕动喉结,因为剧痛而迟钝的思维弄明白布莱话中的意思之后,不由得浮现一丝惊喜。
“你……你放过我了?”
“很抱歉,作为这里的典狱长,我是不可能放过任何一名罪大恶极的犯人的,只不过关于你……看来那位并不愿意在你身上花费多少时间,他已经失去耐心了。”
“那……位?”
“你已经猜到是谁了不是吗?”
布莱微笑道:
“那位仅是一句话,便让你像狗一样被撵来撵去的……这座城市中,黑暗面的皇帝。”
“……”
丹尼斯瞳孔骤缩。
“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吧,对于你这种丧家之犬,能够与‘皇帝’见面,可是至高的荣幸……哎呀呀,作为吃国家薪水的公务员,我说这话是不是不太好,应该不会被女皇陛下砍头的吧。”
留下最后的劝告之后,布莱飞快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这座牢房。
顷刻间,好似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无论是黑狱深处那些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疯癫低语,还是隔壁邻居刚刚还响彻牢狱的痛苦哀嚎,都随着布莱的离开,彻底的泯灭于无形。
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在屏气凝神,静待着那位“皇帝”的到来。
丹尼斯也随之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裸露在外的心脏用力的收缩,这种窒息的环境带给他极大的压迫感。丹尼斯甚至还未看到对方的人影,他身上部分仍旧还有知觉的血肉,就已经开始恐惧的颤动。
那个“皇帝”,那个让他一次又一次碰壁的“黑暗皇帝”,那个藏身在贝尔兰德的暗面,一句话就能操控整个城市的地下主宰者,要现身了吗?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是整个人都已经快要烂在城市阴影里的老不死?还是某位位于帝国权力巅峰的大人物?亦或是猜测更加大胆一点,干脆直接是这个国度皇权的半身?
丹尼斯不断的猜测,越是猜测,他便也是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恐怖。
嘎吱——
或是十秒,又或是整整一小时,就连丹尼斯也因为过于专注,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之后……终于,牢房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金发的帅气年轻人,就这样缓步走入牢房,以一种从容悠闲的姿态,坐在丹尼斯身前那张早已经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
“……欸?”
看见那张年轻的、不符合自己任何猜测的俊朗面容,丹尼斯愣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的从喉咙里再次挤出疑惑的声音:
“沐恩坎贝尔?你,你就是那位黑暗皇帝?”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吗?”
沐恩双手五指交叉,含笑问道:
“还是说,作为你们的目标,你们竟然还不知道我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我看过你的画像,甚至远远亲眼见过你,可是……你?怎么可能会是你?你怎么可能会是黑暗皇帝?”
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折磨,本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丹尼斯,此刻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尖叫起来:
“沐恩坎贝尔!你只是一只尚未成长起来的幼狮而已,你只是一个大陆上从来不缺少的普通天才而已,你怎么会是黑暗皇帝?怎么会是暗地里掌控整个贝尔兰德阴暗面的主宰?那些胆大包天的黑帮凶徒,会听你一个黄毛小子的命令?”
丹尼斯在否决,也必须否决,沐恩坎贝尔的一切早就被他们调查的一清二楚,他是女皇未婚夫,可是女皇也才刚刚登位不久,他是公爵之子,拥有着坎贝尔家出众的天赋,可是在不到两年前,他甚至还只是个连照明术都学了一整年,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他们满怀着自信与希望而来,按照自己的理解布置了这些堪称完美的计划,丹尼斯可以容许自己的计划因为意外而失败,比如某位大人物“黑暗皇帝”的插手。
可若是从一开始,这个他们的目标在某些常人所不知道的暗面,就完全与他们收集来的情报不对等,那不就是说明他们之前所有的自信与算计……都可笑至极?
简直就像是……一群在野兽地盘上起舞的小丑?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惑,也不敢相信目前发生的一切,但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我目前为止的活动,大多数都是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暗处呢?”
人迹罕见的小渔村,改头换貌的下城区,封闭隔绝的失落之乡……甚至是后来连个观众都没有的魔族古通斯堡,沐恩自己都对自己的不上镜颇为苦恼,辛苦了这么久,自己名气可能还没有如今正在帝国前线大放异彩的王国皇子奥利尔,平日里连个逼都不太好去装:
“所以别说是你,就连我老爹也吓了一跳,他几个月前对我的理解都还停留在我魔法理论考试考了八十这点上呢。”
“……”
丹尼斯嘴唇不断的蠕动,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滑稽的就像是一条上岸后半死不活的鱼。
“好了,闲聊就免了吧,时间紧迫,还是让我们直入正题吧。”
沐恩换了个更加放松的坐姿,脸上浮现出足以迷倒无数少女的和善微笑:
“由于某只老萝莉的缘故,我现在正对某件关于你们救世会的事非常苦恼,你能帮帮我吗?丹尼斯先生。”
“……能!”
原本还沉浸于震惊中的丹尼斯一个激灵回神,猛地点头:
“能!我什么都可以说,我知道的什么都可以说,只要你别再让那个布莱来折磨我,我什么都说!”
不管沐恩坎贝尔到底是不是黑暗皇帝,他现在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重新再来的资本……
“咦?”
沐恩颇为惊讶道:
“这么快就怂了,我以为你还会多坚持一会儿呢?”
“呵呵……当然不用,我也只是为了完成我保护猫咪的愿望才加入救世会的,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新世界。”
丹尼斯语气急切,也跟着强行挤出一抹微笑:
“用之前某个老嬷的话说,连个鸡蛋都不发,跟谁卖命呢,没必要!”
“你倒是看得挺开,不过你说的什么保护猫咪的愿望……根据我的情报,难道是指操控猫咪当自己的傀儡,以至于在之前的战斗中,上百只猫咪不同程度的受伤甚至死亡?”沐恩好奇问道。
“……”丹尼斯立马闭嘴不语。
“呵呵,看得出,丹尼斯先生很有爱心。”
沐恩又换了个坐姿,这次看起来更加的温和,更加的平易近人:
“不过嘛,你虽然答应什么都说,可你身上的咒印又怎么办?我在深渊见过同样效果的血咒,似乎是那种你只要吐露什么核心机密,就立马会被反噬而死的凶残之物吧。”
“这个可以清除的!”
丹尼斯立马说道:“我会尽全力配合,以帝国的手段,只需要花上一段稍微有那么一点长的时间,一定就可以清楚的!当然……别让那个屠夫来就行了。”
“这样啊……”
沐恩摸着下巴:“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能让你将全部情报供出,听起来似乎不错。”
“对吧,我很听话的!”
丹尼斯讪讪的笑道:“我一定会让沐恩少爷您满意的!”
“满意?”
“满意!十分的满意!”若非手被锁住,现在的丹尼斯一定竖起了大拇指。
“满……意?”
可沐恩还在咀嚼着这两个字。
“怎,怎么了?”
虽然眼前这个金发年轻人看起来丝毫变化,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动作,但丹尼斯忽然有些不安:
“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你没有说错什么,你说的很好,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沐恩拍拍手:
“只是关于这满意二字……你们烧了我的房子,伤害了我的女孩,还连带着把整个贝尔兰德闹得鸡犬不宁,结果你到头来只是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情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满意呢?”
沐恩歪了歪头,忽然收敛微笑,无比认真的盯着丹尼斯:“我看起来,有这么好说话吗?”
“等,等等!”
丹尼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事我可以道歉,那都是上面的命令,我不过……”
“丹尼斯先生。”
沐恩直接打断丹尼斯,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我不会审讯,也没有布莱先生那种剔除咒印的技术,甚至没有跟你谈条件谈到令我满意的耐心。因为那个该死的第三席的袭击,我的那你还此刻依旧昏迷不醒,我现在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不好到,想要杀人。
沐恩起身。
刹那间,一直被隐藏得很好的气息从沐恩的身上流泻出来,丹尼斯心脏骤缩,瑟瑟发抖,因为这股气息竟是比刚才的屠夫还要可怕。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幼狮,也不是什么空有天才之名的花花公子,他甚至并不像外表看着那么温和、平静。
这是一个从无数的尸山血海、生死危机中一步步走出来的……怪物。
而现在,怪物很生气,十分生气。
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放过自己的想法。
“所以,明白吗丹尼斯先生,我不是来追寻那个过程的,我是来直接获得答案的。”
“沐恩坎贝尔,你——”丹尼斯发出怒吼。
但也只是怒吼而已。
下一刻,随着沐恩抬手,将手掌覆向丹尼斯的面门。
他的怒吼,就和他不知何时积蓄起来的一点力量,一起被彻底吞噬。
被沐恩掌心,那流转的无尽黑暗。
41、灵魂中的乐园
黑暗落下,可那并非平静如夜色,而是汹涌燃烧的火焰。
丹尼斯仍在怒吼,仍在反抗,他暗地里积蓄的力量在这瞬间尽数爆发出来,这是他拼死一搏的底气……可就算是他全胜状态都绝不可能如此近距离的对抗黑焰,更不要说他现在只是一介连心脏都暴露在外的可悲囚徒。
黑焰跳跃,如同童话故事里的黑色妖精,瞬间便将丹尼斯的血肉吞噬殆尽。
在那最后一刻,知晓自己死亡无法避免之时,丹尼斯眼中也再次闪过一道无法理解的迷茫。
又是一种他们所不知道的能力,沐恩坎贝尔,短短两年,你到底是如此……
“这下安静了呢。”
一切终结,黑焰重新流回沐恩掌心。
或许是因为在之前不断强行压榨精神力的缘故,沐恩对黑焰的操控力也有了不小的提升,仅是用了比他想象的还短的时间,眼前便只剩下那只染血的刑椅。
“那么,接下来……”
沐恩手掌一合收回黑焰,然后闭目。
“黑书。”
哗啦……
隐约的翻书声,回荡在沐恩的精神空间中,那轮漆黑之日仍旧悬挂在最高处,冷漠的俯瞰着自书页里绽放出来的细碎留影。
留影如同万花筒的碎片般环绕在沐恩周身,汇聚成一条由丹尼斯全部信息构筑成的小溪,沐恩仅是伸手,便能这溪流中截取出丹尼斯人生的一角。
不知道是否是受到他对黑焰操控能力加强的影响,黑书从灵魂中提取信息的能力似乎也强了许多,但是看着那不断闪烁的溪流,沐恩还是下意识的略微皱眉:
“这就是从丹尼斯灵魂里阅读出来的信息吗?怎么感觉比想象中的要少?”
到目前为止,沐恩从灵魂中抽取信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已经能够大概预测出一个人一生的灵魂信息量,但是丹尼斯此刻展现在他面前的信息明显比正常情况下要少许多。
“难不成这家伙也是个少年天才,现在其实才是风华正茂的十八岁?”
沐恩脑中冒出猜测,但自己都被这个猜测逗笑了,要是丹尼斯真的那么天才,那他就不会对自己所展现的这些力量所感到惊讶了。
可既然不是丹尼斯“英年早逝”,也就是说……
“有什么猫腻吗?”
沐恩表情一肃。
除了宣泄怒火之外,沐恩来到这里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丹尼斯肉体上明显被施加了封锁秘密的咒印,而沐恩已经没有时间和耐心等待典狱长将那些繁复的咒印一点点祛除。
可现在看来,施加在丹尼斯身上的,并不只是肉身咒印那么简单?
“但不管怎么样,也只有试一试了。”
再多的猜测都是无用功,只有实际的探查才能知晓真相,沐恩立马静气凝神,抛除杂念,接着意识猛地下沉……直到将意识彻底的沉没到这纷乱零碎的信息光影之中。
无数画面,开始在沐恩的眼前闪过。
信息依旧是零碎的,可就算没有沐恩预想中的庞大,这些充斥大量无用信息的碎片也足以让沐恩的精神感到刺痛——沐恩自然没有足够的精力与时间去完整的阅读丹尼斯的整个前半生。
好在他还有万能的多拉黑梦。
“黑书,将进度条往后拉一点。”沐恩说道。
哗啦,书页翻动声如约响起。
沐恩眼前的画面开始飞快的闪烁,本来零碎的光影甚至都开始构成完整的画面,若是不追究那些已经失真的细节,沐恩自己就仿佛在看一场被压缩在十秒之内的无聊电影。
十秒之后,电影终于回归正常流速,而在恍然之间,沐恩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意识空间,而是身处一片阴森昏暗的丛林。
“第三席大人的命令下来了。”
有人在说话。
沐恩抬头看去,虽然画面不断闪烁,而且充满着破碎的光斑与噪点,但沐恩还是认出了那个人。
——策划出公爵袭击事件的绝世“大聪明”,阿瑟。
“我们要潜入贝尔兰德,刺杀身在贝尔兰德的教会圣女。”
“圣女?圣女在贝尔兰德?她不是在巡游吗?”另一个人开口,沐恩同样认出了他,正是被爱丽儿差点活生生打死的爱犬者布卡迪。
“巡游已经结束,她正在返程当中,根据我们的情报显示,这次圣女不知为何没有选择原有的行进路线,而是再次走了贝尔兰德这条路,并且遮掩了自己全部的行踪信息,似乎就连教会内部知道她动向的人也少之又少。”阿瑟解释道。
“也就是说圣女如今已经脱离了教会的大部队保护?呵呵……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
这次开口说话的是沐恩……不对,应该说是作为此刻沐恩视角的正主,丹尼斯。
“但我有个问题,既然我的情报已经掌握了圣女的位置,为什么不在某个荒郊野岭对付她,而是非要在贝尔兰德?”
丹尼斯好奇问道,他一如既往的展示了自己不下于阿瑟的智慧,很快就发现了华点:
“在贝尔兰德搞刺杀,这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没错没错,贝尔兰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天生就讨厌那里,总让人从骨子里就感到不悦。”第四个人开口,黯淡的光线勾勒出依旧妖娆的剪影,不用说,这位自然就是调香师露希,沐恩对她印象很深刻。
“的确,在某个绝对没有援军的地方对付教会的圣女无疑是个最好的选项,但是这样做有两个问题。”
阿瑟伸出手指,冷冷道:
“一是我们并未彻底掌握到圣女的行踪,只是大概的掌握了她的行进路线,在半路上堵截到她的概率不大。
二则是这次的重点并不是圣女,而是贝尔兰德,我们必须在贝尔兰德制造出足够大的乱子,圣女只是我们的手段之一而已。”
“原来如此。”
丹尼斯反应过来,挑眉道:“是为了帮助帝国与王国之间的正面战场?王国一路优势了这么久,难道终于已经不行了吗?”
“行不行都无所谓,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王国只不过是被我们利用的棋子而已。”阿瑟不屑道。
“目的……”
布卡迪眼睛忽然一亮,脸上露出清晰的狂热之色:
“难道第三席大人已经完成了那件事的准备工作?那可太好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够真的亲眼见到的那一天!”
那件事?
听到这三个字,沐恩顿时心神一凝,更加专注,连一丝细节都不放过,如果他猜的没错,接下来的谈话就是重点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我本以为只有等我们的灵魂升上净世之舟的那一刻才能见到,没想到圣主大人竟是将其提前构筑完成了。”
一向冷静的阿瑟,在提到这个话题后,双眼中也满是向往与沉醉:
“虽然只是雏形,但那可是真正的*****,足以让世人****的******!”
可是突然。
阿瑟的说话声变得十分古怪起来,就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明明在沐恩的视野中,他正在不断开口说着什么,可是落入沐恩耳中的声音,却全部都是模糊的杂音。
……你大爷!
沐恩愣了一下,差点爆出粗口。
什么情况?丹尼斯的灵魂信息恰好在这种时候变得残缺不全了?还是说就连黑书对灵魂的解析都遇到了问题?
能不能把这个点掐的再准确一点?这样就跟那些正要到精彩部分,突然弹出广告吓得你差点萎下去的小电影有什么区别?
不行,在这种关键时刻突然断开,简直比寸止还要难受!
沐恩咬牙,暂时将心中的不安预感压制下去,意识脱离丹尼斯的视角,在这阴暗的丛林中强行向前一步。
他要知道更多、更准确的情报,要弄清楚阿瑟口中的“那件事”,到底是……
“年轻人,不要往前走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如春风般温柔和煦的劝诫声恰到好处的响起。
“那前面,可不是你该看到的东西。”
“……”
沐恩脚步顿住。
阿瑟就在身前不远,嘴巴不断开合,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救世会在这次事件中隐藏的那个目的,沐恩可能只需要再往前走一步,便能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但他一步也无法往前了。
这明明是在他的意识空间构筑的虚影,这明明是黑书解析出来的信息碎片,可是某种诡异而强大的力量,竟是借着丹尼斯灵魂的联系,获得了这里的主导权。
“过来吧,我们聊聊。”
“……”
沐恩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能如言转身。
有天光落下,驱逐黑暗。
上一刻,他还在阴森昏暗的丛林,可是当沐恩彻底转身之后,浓郁的花草香气,便直接涌入他的鼻腔。
繁花似锦,碧野万里。
蝴蝶与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白色的飞鸟聚集成群,划过云层。
各种走兽悠闲的踱着步,嬉戏饮水。其中一只小鹿更是大胆的走到沐恩身前,瞪着澄澈的眸子,好奇的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完全没有畏惧生人的意思。
沐恩吃惊的微微睁大眼,转瞬之间,他仿佛来到了一个乐园……一个美好的、精致的、毫无瑕疵的乐园。
而在这个乐园的最中心,在那天光最明媚的地方,一位老人娴熟的沏好茶,像是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伸出手指点了点身前的座位:
“来,年轻人,坐。”
42、盖乌斯
“叽叽……”
俏皮的小鸟落在沐恩的肩头,好奇的打量这个突然闯入乐园的不速之客,沐恩略微侧头,便能清晰的感受到羽毛拂过肌肤的柔软触感。
花香怡人,阳光温和,一切都美好到不真实,可在沐恩的感知中却又是如此的真实,根本分不清这里到底是丹尼斯灵魂构筑的某种幻像,还是说他真的穿越无尽空间,到达连是否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未知的乐园。
而就在那各种花鸟走兽簇拥的最中间,也是乐园的最中心,身穿白色长袍的老人正亲手沏好一杯香茶,遥遥的向沐恩招手。
“来,年轻人,过来坐。”
老人神态温和,气质儒雅,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无数光尘随行。
圣洁的气息笼罩在老人四周,那张脸已经布满皱纹,但却没有丝毫腐朽之感,若非是在五官上有不小的差异,沐恩甚至以为自己见到了生命教会的教宗。
可他不是教宗,恰恰相反,在这个老人出现的一瞬间,就算没有丝毫敌意从他身上散发,但是沐恩全身上下的神经已经蓦的紧绷起来。
“卡亚·盖乌斯?”沐恩试探性的说道。
“哦?”
老人讶道: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但是能够在丹尼斯的灵魂里做手脚,而且无声无息就能把我拉进这种地方,还是个气质跟生命教会的教宗差不多的老人,我想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了吧。”
沐恩表情微沉,一字一句道:“身为生命教会前审判大主教,却叛逃教会,创立出救世会的第一席——救世圣主,卡亚阁下……这个人只能是你了吧。”
“呵呵,不愧是那个沐恩坎贝尔,聪明。”
对于沐恩的分析,老人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反而十分洒然的承认道:“是的,我便是救世会的第一席,你若是不喜欢我的称号,可以称呼我的姓氏——盖乌斯,卡亚这个名字,我早就已经彻底的舍弃在曾经了。”
“对自己背叛教会的行为感到羞耻,所以玩舍弃名字,以示对过去切割的把戏?”沐恩冷笑。
“你这小子,果真如传言那般牙尖嘴利。”
盖乌斯温和的笑了笑,看起来毫不在意沐恩的讥讽:“或许我舍弃名字的确有表示对过去切割的意思,但是我从未对脱离教会而感到羞耻,从未。”
“毕竟摒弃错误的道路,重新走上一条正确光明的大道,这种事,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盖乌斯张开双臂,天光照在他的身上,竟使得他看起来颇有种神圣之感。
“我只会感觉荣幸。”
“正确光明?大道?”沐恩冷冷道:“你是指之前那些恐怖袭击,还是最近在贝尔兰德搞得这些小把戏?我可不觉得这种事能够跟正确光明扯得上关系。”
“那些都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所必须的一点手段而已,过程的确难看了一点,但这何尝不算是一种剑走偏锋的努力?”
盖乌斯大袖一展,簇拥着他的飞禽走兽如潮水般散去,他再次指了指身前,邀请道:
“来,坐下聊吧,这只是一场友好的会面而已,何必将气氛弄得如此紧张?”
“……”
沐恩再次打量周围,略作思索之后,还是走上前去,从容的坐在盖乌斯的对面。
盖乌斯苍白的眉微挑,打量着这个在他眼中稚嫩得过分,却已经连他都不能随便忽视的年轻人。
金发的年轻人很警惕,警惕自己这个实力远超他的敌人,但却没有丝毫恐惧,所以他从容而来,从容而坐。
这并非是天生的勇敢,而是在无数生死险境中磨砺出来的强大心境。
“不愧是沐恩坎贝尔。”
盖乌斯再次赞了一声,将那杯热茶递到沐恩身前:“丹尼斯他们输的不冤。”
“能够听到堂堂救世圣主如此两次三番的夸奖,在下还真是感到荣幸。”
沐恩没有接茶,只是面无表情道:“不过我以为你也会在这句话前面,加个‘狮王之子’的前缀呢。”
“狮王?不不不,狮王也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足以让我赞叹他一次,但是他还不配成为你的前缀。”
盖乌斯颔首,微笑的嘴角仿佛是对沐恩发自内心的肯定:“你比你的父亲优秀,沐恩坎贝尔,你比那个狮王……隆恩坎贝尔优秀得多,也注定会走得更远,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你的父亲将不再是你的前缀,而是你会是你的父亲的前缀。”
盖乌斯的话语十分诚恳,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沐恩甚至都会以为这家伙是谁请来专门吹捧他的,一套彩虹屁吹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沐恩疑惑道:“我们之间应该并没有多少交集吧。”
甚至在这次的袭击之前,沐恩对救世会的所有印象,还停留在那圣城那次,他们针对莉雅的自杀式袭击。
“很简单,因为那位对你有信心,我的那位虚伪的师兄也对你有信心,再加上你的所作所为,我为何会对你没有信心呢?”盖乌斯理所当然道。
“……”
沐恩瞳孔微缩,把握茶杯的手猛地握紧。
“别紧张,虽然那位脱离凡世已久,甚至很多人已经忘却她的存在,但是在我这个层次,她的一举一动,仍旧足以影响这个世界的走向。”
盖乌斯微笑着看向沐恩,那目光和蔼温暖,可却仿佛能够将沐恩的灵魂都看穿:
“而你,则是被她选中的人,不是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
沉默片刻,沐恩终于平息激荡的内心,缓缓端起茶杯小小的啜饮一口。
浓郁的清香瞬间涌入沐恩的腹腔,让人心旷神怡。
茶很好,但也只是普通的茶,盖乌斯既然将他拉到这里来交谈,那就肯定不会用下毒这种招式。
而且此时沐恩已经确定,他此刻身处的的确只是丹尼斯灵魂碎片构筑的一片幻境而已。
“我承认梅拉老师对我予以厚望,但是我目前的实力境界,应该还入不了你堂堂救世圣主的眼才对,又何须劳烦您老亲自来见我?”
沐恩深吸一口气,自嘲道:
“你总不是来邀请我加入救世会的吧。”
“没错,我就是来邀请你加入救世会的。”
“你看,我就说……”
沐恩悠然的喝了一口茶……然后就把这口茶全部喷到盖乌斯的脸上。
“你说什么?”
沐恩抬起头,震惊的看着那张沾满茶水的老脸:
“你邀请我加入救世会?”
“这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吗?”
就算被喷了一脸,盖乌斯修养依旧,平静的拿出手帕擦脸。
“不,这很奇怪吧。”
沐恩一脸古怪的瞥了眼手中竟然真的能够喷中传说中的救世圣主的茶水:
“我可是刚在几个小时之前杀了你救世会的一大堆人,顺带摇人把第三席的手给卡砍了,还把丹尼斯的灵魂都给烧了……
你竟然能够不计前嫌的邀请我?”
见识了太多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反派,沐恩实在很难想象这位救世圣主有如此宽广的心胸。
想想小爱同学,自己最开始只不过是在小渔村小小的烧了祂一次而已,祂就一直记恨到现在,自己干什么事祂都要跳出来参一手,主打一个纠缠不清。
可这位……自己做的事已经相当于在救世会的坟头上蹦完迪,还比耶拍照留念,但凡救世会还在意点脸面,都不能纵容这种行为。
“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能够完成我等的宏愿,相信就算是丹尼斯,也会对自己的死感到由衷的满足吧。”盖乌斯微笑道。
“……”沐恩脸颊抽搐。
满足?沐恩觉得连灵魂都被烧光的丹尼斯已经没有感到满足的机会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邀请我?”沐恩收敛表情,严肃起来。
“因为能够被那位看中,你一定有你的特殊之处,我需要你,救世会需要你,甚至是这整个世界,都需要你。”
盖乌斯起身,环视整个乐园,可是他的眼中却并未倒影出乐园的美好光景,而是一片残破灰败……世界毁灭之后的死寂灰烬。
他叹了口气道:
“那位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太久了,她仍旧坚持着她那些可悲的妄想,可这个世界早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生命教会只是维持住了这个假象而已,又怎么可能等得到她的妄想达成?
因此世界需要的并不是无谓的缝缝补补,而是……一场彻底的颠覆!”
盖乌斯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个乐园,拥抱……整个世界:
“我们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获得另一些东西,这才是世界的真理!这才是救世之道!”
“你所说的舍弃的东西……是指人类本身?”沐恩问道。
“没错,身怀罪孽的人类本身,这就是本该舍弃的。”
“你也是人类。”
“我是人类,所以等到那最终的时刻,我也会主动跳进新世界诞生的烈火之中!”
盖乌斯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神情看不出丝毫虚假,若是身前有火,若是那火能够焚烧旧世界肮脏的一切,那么他定然会主动跃下,成为火焰焚烧的柴薪!
疯子!
沐恩心中暗骂。
“你说来说去,还是没有给我一个加入你们的理由。像你这样的狂热信徒我见多了,若是这样就会被你说服,那我还不如加入某个邪神教会,以我身上的东西,再怎么都能混个圣子当当。”沐恩嗤笑。
“看来你和那些邪信徒接触不少。”
盖乌斯低头,气质再度回归温和:
“但我们可和那些邪信徒完全不一样。”
“一样的。”
沐恩道:“在我眼中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狂热的对象是他们信奉的邪神,而你们狂热的对象……是你们那所谓的救世理想,所谓的新世界。”
“不不不。”
盖乌斯摇头,微微一笑:
“虽然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相似,但是我们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
“本质……区别?”
“是的,我们和那些被世界讨厌的邪信徒不一样,我们……”
盖乌斯单手抚胸,神情庄重道:
“是天命。”
“……哈?”
沐恩愣了一下:“你说你们是个啥?”
“天……命。”
盖乌斯刻意的语气加重:“世界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即代表着世界的意志,我们就是——天命。”
“……”
沐恩脸颊抽了抽:
“什么鬼天命,我给你说天命昨天晚上还在我床上主动翘起小屁屁,你信吗?”
“……”
盖乌斯沉默半晌,也盯着沐恩半晌,终于,他忍不住再次叹口气:
“看来,现在的我是没有办法说服你了。”
“连饼都不会画,还想说服人加入你们,你们连那些邪信徒都不如。”沐恩冷笑。
“真正的宏愿是无需用实际的好处凝聚在一起的……罢了,现在说个毫无意义。”
盖乌斯摇摇头,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沐恩坎贝尔,来王国王都吧。”
“王国王都?”
“既然我无法说服你,那你便来亲自看看吧,看那一场大戏拉开,或许你会有新的感悟。”
“你到底要做什么?”
沐恩猛地起身:“救世会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
“阴谋?阴谋可算不上,只是太多人的人沉醉于梦,不愿意直面这个世界的真实……那便让我将他们惊醒!”
盖乌斯抬起手指,轻轻一点。
像是点在了一张纸的正中。
空间的轮廓中出现深邃的痕迹,沐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仿佛一张被揉皱的照片,然后……放入火中焚烧。
乐园之中,转眼之间便燃起熊熊火焰,大地开裂,天空崩碎,鲜花枯萎,万物死绝……宛若地狱。
盖乌斯眼中倒映着这无比可怕的一幕,却露出微笑:
“乐园之前,先是炼狱,而罪人之骨……当为柴薪。”
“卡亚·盖乌斯!!!”
沐恩怒吼,一把抓向这个装神弄鬼的老混蛋……但画面一转,周围的所有瞬间便崩裂成碎片。
沐恩抓了一空,猛地抬头,漆黑之日仍旧悬挂在他的精神空间上空,冷漠的俯瞰着他。
盖乌斯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最后的话语:
“世界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沐恩坎贝尔……你会明白的……很快……”
43、天命
“该死,怎么全都是谜语人!”
沐恩睁开眼,在他的精神空间中,除了黑日悬挂,便只有黑书无声的漂浮。
丹尼斯的灵魂碎片已经彻底消失,看来那位救世圣主那随手一指并非是只是戳破了幻影,还连带着将丹尼斯所剩下的残渣彻底抹除。
灵魂的渣子都不剩了,沐恩自然也无法再从这条线上获取什么有用的情报,可以说他忙活了大半夜,但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
要说有什么收获……
“让我去王国吗?”
沐恩凝视着牢房里的的魔石,透过这光明,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色衣服装腔作势的老东西,十分让人不爽。
“但既然是堂堂救世圣主的邀请……那我就不得不跑这一趟了。”
沐恩抬起手,缓缓握拳,直至将那光明彻底握入掌心。
“来吧老东西,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能够搞出什么大动静。”
……
……
翌日,天晴。
经过一整天的奋斗,原本残破了一半的公爵府已经终于被清理完成,虽然损失已经不可谓不惨重,但好在这化作废墟的区域大半都是不太重要的庭院与园林。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就是父亲大人回来只是不免要悲伤一段时间了……
而在这种时候,沐恩也并没有急着去清理损失,在快速整理一下经历昨晚那件事的心态之后,立马去了爱丽儿的房间。
“爱丽儿已经醒了?”
“嗯,今天早上刚刚醒的。”
佩莱丝神情揶揄的朝沐恩挤眉弄眼,接着就化作一缕青烟钻入戒指。
“你们聊,我先睡一会儿。”
“……”
有一个如此高情商的老师,真好啊……沐恩由衷的感叹,要是换了梅拉老师,这个时候不仅不会走,还会故意死皮赖脸的留下来看好戏。
那个屑萝莉一定是完全不害羞,还会煞有介事的评鉴长短的类型。
不过好在这里并没有梅拉老师,此刻只有他与爱丽儿。
沐恩坐到爱丽儿的床边,轻轻的掀开她的被子,发现她也同样正在被子中,忽闪忽闪大眼睛,偷偷看着自己。
“好看吗?”沐恩问道。
“还行。”
“只是还行?”
“比还行多一点点……”
爱丽儿撅着嘴:“就多一点点。”
平日凌厉的性子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也变得柔软许多,沐恩轻松的就将爱丽儿环入怀中,并未遭到什么刻意的反抗,甚至还有些欲拒还迎。
“我倒是觉得你非常好看。”
“哼,就会油嘴滑舌,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爱丽儿冷冷的哼了一声,小脑袋却自动的靠在沐恩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问道:
“真的非常好看?”
“比珍珠还真,比钻石还真,比水晶还真。”沐恩抓着爱丽儿的小手,“如果你还不信,可以摸摸的我的心,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好了好了,这种事谁摸得出来,害羞死了。”
话是这么说,爱丽儿却没有抽出手,反倒因为得到了喜欢的答案,满意的眯起眼。
像是一只晒着阳光的慵懒小猫。
又这样温存了一会儿,沐恩将头磕在爱丽儿的肩膀。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害你受伤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爱丽儿咬咬银牙:“是那些该死的救世会!竟然以大欺小,不讲武德!有本事咱们同境界单挑啊!”
“是啊,那些家伙都是一群混账。”
沐恩叹口气:“但是混账也是必须要处理的。”
“什么意思?”
“我要去帝国前线一趟,接着可能还会去王国境内。”沐恩道。
“救世会的事?”
“是的。”
“那我也要去!”
爱丽儿柳眉一竖,就开始摩拳擦掌:
“这个仇我必须要让他们十倍的还回来!”
说着爱丽儿还瞪了沐恩一眼:
“你可不准阻止我。”
“放心,我跟你说,就是想让你陪我一起去的。”
沐恩微微一笑,顺势又包裹住爱丽儿的小手。
如果是其他人,他可能会因为担心,而阻止其前行。
但此刻他怀里这是谁?这可是爱丽儿!凤傲天主角爱丽儿!
你不必担心她,你只需要与她同行,她会跟上你的步伐,甚至不一小心就把你甩在后面……因为她是爱丽儿·布加尔得。
“接下来就好好的休息吧,争取在我出发之前彻底恢复伤势。”
沐恩在爱丽儿脸颊吻了吻:“明白吗?”
“嗯。”
爱丽儿轻轻点头,这种时候她就显得格外乖巧。
“那就好。”
将爱丽儿重新塞回被子中,沐恩起身,心中依旧充满着温暖。
他再次对之前盖乌斯所说的话感到由衷不屑。
天命?
此刻眼前这个小娇妻一般的可爱生物,才是真正的天命好吗?
一群意图制造杀戮的疯子,就不要自诩所谓世界的意志了。
可笑。
“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沐恩再次叮嘱,而爱丽儿也不满的噘噘嘴,哼哼唧唧的回应:“啰嗦死了。”
“晚点见。”
要忙的事还有很多,只是温存片刻后沐恩就很快转身离开,确定爱丽儿会同行之后,他开始在脑中推敲之后的计划。
要先去见塞莉西亚,过塞莉西亚那一关……要是能够活下来,就看看前线有没有自己能做到的,接着再去王国,和属于自己的天命去看看救世会到底在……
“唔!”
可就在这时,一道无法压抑的痛哼将沐恩从沉思中惊醒。
他愣了片刻,然后猛地回头,发现爱丽儿此刻正蜷缩在被子中,小脸上满是连她都难以忍受的痛苦之色。
“爱丽儿!”
沐恩快步扑回去,一把抓住爱丽儿的手腕,“你怎么了?”
“嗯……唔!”
爱丽儿已经痛苦到无法开口,沐恩眸光一凝,扯开爱丽儿的衣领,发现在她光滑的娇躯上,纯黑与纯白两种清晰且玄奥的纹路正在不断的交缠。
截然相反的两股力量在爱丽儿的体内碰撞,它们原本共存于一具身体,相安无事,此刻却不知为何开始彼此攻伐,相互侵蚀,彻底把爱丽儿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这是……光明与黑暗两种神眷?”
“快让开!”
缥缈身影飞快的从古朴戒指中凝实,佩莱丝飘然上前,伸出手指在爱丽儿的眉心一点。
磅礴的灵魂之力瞬息涌入爱丽儿的身体,强行帮助爱丽儿镇压这两种暴走的力量。
“爱丽儿!屏气凝神!集中精力!”
佩莱丝低喝,在她的全部帮助下,光明与黑暗逐渐平息,几分钟后终于重新缩回爱丽儿的身体深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沐恩赶紧问道。
“唉,看来是爱丽儿精神的消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竟是差点控制不住体内的神眷,导致这两种力量的暴走。”
佩莱丝一脸自责道。
“那爱丽儿没事吧。”沐恩先是安慰了一番佩莱丝,又问道。
“大问题没有,只是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静养了。”
“也就是说……”
“抱歉,她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走了。”佩莱丝道。
“是吗……”
沐恩看向爱丽儿。
此刻的她仍在娇喘,小脸苍白。以她肉体的强悍也有些难以承受,可以想象那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的对撞之激烈。
还是之前佩莱丝强行借她力量与第三席对战的后遗症吗?
“没事,这样更好,让她静养吧,我再去拿一些调养用的药材。”
沐恩不敢怠慢,甚至来不及照看爱丽儿太多,就赶紧起身向屋外走去,而一边佩莱丝道了声谢,也叹气道:
“我知道你很想带着爱丽儿一起,爱丽儿也很想,可惜了,真是运气不好,偏偏这种时候……”
“是啊,谁都没想到的,运气不……”
沐恩脚步突然一顿。
等等?
运气?
真的是运气吗?
不知为何,沐恩脑中突然想起盖乌斯之前所说的那句话……
“爱丽儿,你运气很好吗?”沐恩猛地回头问道。
“?”
刚刚喘过一口气的爱丽儿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运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数次吃瘪的可恶黄毛,瘪瘪嘴道:
“只要不是遇到某个人,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不错?”
“大概也就是迷路了用扔树枝的办法都能走出来的程度。”
“……”
想着自己要是迷路扔树枝,只会不小心走进邪神老巢的狗屎运气,沐恩好不容易才从这种人生的参差中缓过神来。他想了想,道:“那我们来扔一枚硬币吧。”
“扔硬币?”
“没错。”
沐恩拿出一枚硬币,翻转着展示给爱丽儿看。
“正面,代表你跟我去搞救世会。”
“反面,代表你不去,乖乖在家养伤。”
“正与反,去与不去,用硬币来决定如何?”
“这种方法未免太过于儿戏……”佩莱丝皱眉:“爱丽儿现在需要的是修养。”
“既然爱丽儿迷路了都可以抛树枝,那这个时候扔硬币有什么不好?”沐恩打断佩莱丝,看向爱丽儿:“意向如何?”
“好啊。”
爱丽儿当然是欣然应允,她自然是想和沐恩一起去冒险的,也知道正常情况下,沐恩肯定不会让这种状态的她跟着。
所以抛硬币的确是个好办法。
是的,她的运气一向不错。
“我抛啦。”
爱丽儿接过沐恩手中的硬币,就这样随手一抛,硬币旋转着飞起,爱丽儿则是在心中祈祷着是正面,一定要是正面……
沐恩也死死盯着硬币。
爱丽儿是天命之子,是原书中的凤傲天主角。
她一路走来,即遭受了无数“天命”带来的磨砺,又获得了许多“天命”给予的赐福,她成长至今所经历的生死危机甚至不少于自己,与之相对的,她也获得了常人绝对无法获得的数位神灵的眷顾。
可以说,作为“天命主角”,她所有的前进方向,在某个角度来说,都是绝对“正确”的。
那么此时此刻,这个硬币被爱丽儿抛起、又承载着她期望的硬币当中,是不是也蕴含着某种“正确的天命”呢?
啪嗒……
短暂的时间过去,硬币顺利落地,在地上滚了好远,终于在碰到墙壁之后,摇摇晃晃的倒下。
沐恩垂眸,注视着那个答案——
郁金香的图画在窗外阳光照射下栩栩如生,蕴含着某种精致的美感,爱丽儿则是发出失望的叹息,十分不满的在被子中打着滚,暗骂可恶的沐恩……
反面。
硬币是反面。
44、妙计
“怎么了吗?”
爱丽儿终于念叨完不能跟沐恩一起去前线的事,一转头,却发现沐恩还死死的盯着那枚反面朝上的硬币。
“没什么。”
沐恩回神笑了笑,俯身将硬币弹入掌心:
“只是看来你的好运气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嘛。”
“还不是因为你!”
爱丽儿十分不高兴的呲牙,“只要跟你在一起,我的运气从来没有好过,肯定是被你的黄毛光环给干扰了!”
“……黄毛光环是什么?”
“哼,肯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是吗?”
沐恩眨眨眼,故意道:“那为了不让黄毛光环影响道我们好运的爱丽儿小姐,那我是不是得离远一点?”
“不准!”
爱丽儿狠狠瞪了沐恩一眼,接着瘪嘴伸出双手:“我现在很不开心,需要安慰。”
沐恩温柔一笑,又俯身环抱住爱丽儿,在她嘴角轻轻一咬:
“努力了这么久,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乖乖养伤等我回来。”
“嗯……”爱丽儿乖乖点头,然后就用力的反咬回来。
“唔……嗯……”
又是一番温存后,沐恩起身,揉着泛红的嘴角看向旁边贴心的蒙住眼睛的佩莱丝。
“佩莱丝前辈,爱丽儿就暂时交给你了。”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佩莱丝赶紧将偷偷分开的手指缝闭合,认真的回答道:
“我想爱丽儿还不至于脆弱到需要你担心的地步。”
“我知道,但总得请求一下不是吗?”
沐恩顺手揉揉爱丽儿的头:“多谢了。”
“我可是她的老师,需要你道谢?”
“也是,那是我生分了。”
两边都叮嘱好之后,沐恩道别离开,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快就走,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他和爱丽儿的相处时间肯定是经历一天少一天了。
因此爱丽儿也看着他的背影,恋恋不舍。
直到沐恩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可恶,可恶……明明在这种拼运气的事上我一向都是不会吃亏的,偏偏在这种时候……难道真的是黄毛光环的影响?”
爱丽儿又十分不爽在床上打了会儿滚,突然掏出一枚硬币。
“我才不信这个邪……正面去,反面不去,跟刚才一样,我丢!”
硬币在空中旋转着,人像与郁金香不断交错,最终在爱丽儿的注视中,滚落在地。
——还是反面。
“啊……”
爱丽儿一下子瘫在被子上,呆呆凝视着天花板:
“可恶的沐恩……”
虽然不知道他哪里可恶……但就是可恶!
……
……
从爱丽儿那里离开没多久,沐恩就在原庭院的某块废墟之上发现伸出毛手使劲抽着劣质纸卷烟的粉红熊。
作为堂堂皇亲国戚,坐镇贝尔兰德的帝国摄政,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帝国震颤的天大人物……既没有身坐高位翻手为云,也没有肆意放纵酒醉金迷,反而一个人躲在这里抽着下城区的穷苦人才会抽的纸卷烟。
看的出他十分惆怅。
“我家没了一半我都没怎么烦恼,你这家伙怎么反倒是一脸蛋疼模样。”
沐恩坐到粉红熊旁边,劲气一震,将笼罩的烟雾与气味尽数驱散。
粉红熊瞥了眼自己手中同样被劲气震断了的烟头,竟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十分苦逼的叹气道:
“我苦啊……”
“你苦什么苦,被炸掉一半的可是我家……”
“刚刚塞莉西亚来信息了,把你家被炸的责任全算在我身上了。”
“……”
沐恩露出怜悯之色,拍怕粉红熊的肩,安慰道:
“活该。”
“……你能不能不一副安慰的表情说出这么操蛋的话!”
粉红熊愤怒道:
“你以为是谁在替你背锅!”
“我?背锅?”沐恩面无表情道:“我是受害者才对吧,这个锅你难道就没有责任?”
“……好吧,这锅我本来就有一部分……一小部分。”
粉红熊摇头晃脑,将半截纸卷烟叼了回去,接着又一拍膝盖,愤怒道:
“但大头都是那该死的救世会!没事又跳出来搞什么幺蛾子,还好死不死是这种时候,简直可恶至极!”
“这种问题我们之前就讨论过了,没必要再说第二次。”
沐恩目光微斜,在公爵府的院墙外,帮助收拾好残局的皇家骑士们正在有序撤退,但是守在暗处的皇家魔法师团的魔法师却并没有离开,看得出皇家魔法师团对公爵府的安危十分上心。
虽然很感谢他们,但是沐恩猜想之后应该不会有再针对公爵府的恐怖袭击了。
因为从目前得来的信息来看,袭击公爵府,或者说刺杀圣女,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
对于那位就是圣主来说,这大概就是一记闲棋,能成则好,不能成……也不会影响到他真正的谋划。
“对了,说到这个,救世会在贝尔兰德的残余人员都抓住了吗?”
“自然。”
粉红熊瞥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有你这个‘皇帝’的帮助,把那些只会躲躲藏藏的老鼠逮出来,还不是轻松松松?”
“别胡说,我对塞莉西亚忠心耿耿。”
沐恩正色道。
“我看你是对她的黑丝忠心耿耿。”
“对她还是对黑丝,都并不冲突。”
沐恩话题一转:
“那么审讯结果呢?”
“没什么结果,都只是一些小虾米而已。”粉红熊耸耸肩:“得到的信息甚至还没有我们情报机关收集的多,甚至很大一部分都是被救世会蛊惑的普通人。”
“是吗……”
沐恩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意外,因为能够被救世会随意舍弃的,定然是一些并不重要的外围成员,唯一重要的可能就是阿瑟和丹尼斯那批人,可惜他们死的死、爆的爆,唯一被活捉的丹尼斯,竟然还被救世圣主远程灭了口。
只能说不愧是在各个势力的围追堵截下依旧活蹦乱跳的顶级恐怖组织,能够发展到现在定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沐恩此刻才会如此不安……
“前线那边真的没有问题吗?”沐恩突然问道。
“怎么?不相信我?”
粉红熊:“我之前跟你说的战况可都是真的,虽然我们目前占据劣势,但整体还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而且塞莉西亚现在积蓄力量,明显是有大动作……虽然我还不知道她的大动作是什么,她做事谨慎的很,连我这个摄政都不告诉。”
粉红熊嘟嘟囔囔,捻着个毛手姿态妖娆,或像个被抛弃的小少妇般充满了幽怨之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沐恩脸颊抽搐,默默的离这个丢人玩意儿远点,周围警戒的皇家魔法师眼神都不太对,要不是知道这只变态熊形生物竟然十分可悲的是帝国当今的摄政,恐怕一个爆裂魔法就已经轰来了。
“我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不信任西娅,我只是在担心救世会。”沐恩道。
“你是说怕救世会万一和王国苟且在一起了,会影响战局?”
“不是万一,他们已经苟且在一起了,不然救世会不会做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
沐恩回想昨晚的救世圣主盖乌斯,以及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压低声音道:
“担心救世会并不是真心的想要帮助王国,而是借助王国的力量,或者说靠着王国的掩护,在暗地里做些什么更为可怕的事。”
“哦?”
粉红熊顿时严肃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很奇怪啊……”
沐恩道:“你仔细想想,救世会为什么要帮助王国呢?作为一个人人喊打的恐怖组织,他们帮助王国,又能获得多大的好处呢?”
假设,假设救世会真的帮助王国战胜了帝国,那王国后续又能给予救世会什么呢?他们难道还能把救世会变成合法组织不成?
当然不行,就和魔族一样,王国与救世会的合作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但魔族与王国这样的对等身份不同,救世会终究只是一个组织,一个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所以王国要是缺德一点,大可以把他们利用完之后,随手一扔,还能借此自证清白。
所以救世会不傻,救世圣主盖乌斯也不傻,他们绝对不会是为什么长远的目标打算,他们要完成的事,就在这场战争之中,就在战争结束之前!
“其实我一直都搞不懂王国和救世会的信任关系是怎么建立的,魔族还说得通,毕竟他们之间有我们王国这个共同的敌人,但是救世会呢?一个以制造恐怖袭击为乐子的组织,又是怎么和王国勾勾搭搭的?”
“听说救世会的第三席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粉红熊摸着下巴,严肃分析道:“难不成是这个美妇人把王国那个老东西给勾引了?”
“……正经点!”
沐恩白眼差点翻到天上:“能不能给个靠谱的推测?”
王国国王现在老的都一只脚快踏入棺材里了,这样的人还怎么可能被人用美色勾引,又特么不是他初恋。
“我这个推测难道不够靠谱吗?好吧,的确不太靠谱。”
粉红熊双手一摊:“不过我就想告诉你,有些东西紧靠推测是推测不出什么的,必须你亲眼去看,亲自去寻找答案,越是瞎猜,越是容易把自己引入某种错误的死地。”
“我知道……”
沐恩叹口气:“毕竟身边一堆谜语人,我早就已经养成了比起猜测,自己亲自去发掘真相更靠谱的习惯。”
“所以,决定了?”
“决定了。”
“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之内吧,我还要花时间准备一下。”
“三天吗……”
粉红熊略作沉吟,忽然贱兮兮道:“既然要准备,不如准备多一些吧。”
“什么意思?”沐恩挑眉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见过魔族防线,你应该知道个人的实力其实很难改变大的战局,你应该多带一点人过去,把气势弄得浩大一点,让全大陆的人都知道帝国的未来王夫,将要去支援战场了!”
“多带一点人?”
沐恩不解:“现在的贝尔兰德,还有可以供我调度的军队?提前说好,下城区的那些老鼠当当黑帮收收保护费还行,让他们打仗可做不到。”
“诶,谁说他们了,虽然的确是可以从他们当中调一些来凑数,但其实我说的大头是另外的……”
粉红熊忽然凑在沐恩身旁耳语几句,没一会儿,沐恩的眼睛就微微一亮。
“这样能行?”
“能不能行就看你的操作了,手握这么大的杀器,却只是天天让人家给你揉肩捶背、端茶倒水,不是有些太暴殄天物了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可不是一己之力能够做到的,还需要其他很多方面的配合。”
沐恩略微计算了一下,发现要达成粉红熊所说的,别说是他,把现在剩下的半个公爵府搭进去都远远不够。
“欸,你小子,怎么对自己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啊。”
粉红熊一把揽过沐恩的肩:
“你是谁?塞莉西亚未来的丈夫,帝国未来的亲王。我是谁?现如今贝尔兰德最大、说话最管用的摄政,我俩合在一起,只要塞莉西亚不在……那不就跟真正的皇帝没什么区别吗?”
“嘶——好像真是?”
沐恩转头看去,粉红熊则是对他挤眉弄眼,顺带还狠狠的拍了他胸口一下:
“明白吗?只要我俩合力,这件事办妥简直就是轻轻松松,到时候保管把王国那些杂碎吓得屁滚尿流!”
45、神秘大军
清晨,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贝尔兰德大教堂。
白玉般的石柱鼎立起恢弘的穹顶,彩色的琉璃瓦裁剪着阳光,将昼夜不息的烛火映照得神秘而圣洁。
庄严的女神像矗立在殿宇的最高处,面容轮廓深邃又精致,那些由最出色的匠人打磨的线条细节栩栩如生,似乎连那纤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仿佛女神真的会从石像中走出,为世间众生带来至圣的赐福。
作为由坎贝尔家出资的新建教堂,这座贝尔兰德大教堂在坎特伯里大主教的亲自设计之下,其规格与精美程度几乎碾压其他同等级的大教堂,甚至在某些细节方面可以与圣城那座媲美一二。
当然,只是媲美,等同和超越肯定就算不上了,这等逾越之举,以坎特伯里大主教的老成持重,肯定是不会做的……他的钱包也支撑不起。
“果然是不缺钱吗?竟然这么快就建好了。”
这座新建的大教堂实际上还未对外开放,祷告厅中也只放着一只小茶几,前圣女拉蒂娜端坐在茶几旁,手捧着圣城的香茶,动作优雅轻轻啜饮一口:
“我可属实是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大主教把自己的棺材本都给掏出来了呢,我上次来这儿,这块区域还只是刚被教会买下来的荒地,别说大教堂,连一块砖瓦都没有。”
“呵呵,殿下说笑了,老头子我哪有什么棺材本,若不是坎贝尔家的小子仗义疏财,这大教堂的新建工作,至少还要筹备十年呢。”
坎特伯里大主教颇为自得的摇头晃脑,之前贝尔兰德几场危机,各方势力打来打去,流的血把下水道都染红了,整个帝国也几经变天……但到最后,反倒是他这个教会大主教稳坐钓鱼台,只是偶尔几次出手,便不声不响的换来了这天大的好处。
当然,某种方面还是坎贝尔家那小子出手阔绰,毕竟哪有人随手就是一座大教堂的。
“就是苦了某个小子,听说最近坎贝尔家仅剩的公爵府也被炸了一半,可怜,可怜啊。”
坎特伯里摸着胡须,同情的叹息几声,但一张老脸上的笑意从未停止过。
不过还没等他把这段时间贝尔兰德的最炙手可热的八卦谈论下去,不远处就忽然响起十分不满的“哼”的一声。
“不过这其实也是一种大智慧。”
坎特伯里大主教立马板起脸:“那小子作为女皇陛下上位的大功臣,坎贝尔公爵前不久又在深渊成功抵御魔族,父子俩都功劳滔天,这个时候自损三分,不失为一种明哲保身的聪明之举,也免得别人随意嚼耳根。”
“智不智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坎贝尔公爵知道这个消息,一定挺窒息的……腰挺直!”
拉蒂娜语气忽然加重,于是那“哼”的一声,就立马变成了娇俏的呜咽。
“这种闲事暂时不谈,大主教也不必再用‘殿下’这种称呼,叫我拉蒂娜就好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圣女,至于圣女殿下……已经换成那边那个不顾自己身份乱跑,结果差点酿成大祸的家伙了。”
“……”
坎特伯里大主教默默将余光瞥过。
在不远处的女神像下,教会如今的纯洁圣女莉雅·安吉尔正虔诚的跪倒祈祷,只是此刻的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轻松,因为某种金色的符文正环绕在她周身,无时无刻不在给那具娇弱的躯体施加压力。
莉雅已经满头细汗,但依旧保持着腰背挺直的状态,就连圣光术也被禁止使用,看起来楚楚可怜。
“这……对于圣女殿下的责罚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坎特伯里大主教干咳两声,劝道:“终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也不必过于苛责。”
“就是因为她是圣女,所以才要加重责罚。”
拉蒂娜放下茶杯,叹气道:
“她身份特殊,除了教宗陛下之外无人有权责罚,所以做错了事,也只有我这个老师再辛苦一下了。”
“明明老师也偷偷跑到皇宫去……”一旁的莉雅嘟囔道。
“嗯?”
拉蒂娜美眸一扫,淡淡道:
“看来惩罚还不够嘛。”
言罢,那些金色符文忽然变得更加明亮,莉雅娇俏可爱的小脸立马皱在一起,求饶道:“老师我错了……呜呜……”
拉蒂娜伸手一挥,金色符文微颤,连接成一道光幕,将莉雅的求饶声尽数屏蔽。
清净之后,她又转身看向坎特伯里大主教:
“说正事吧,那个泄露莉雅行踪的内鬼揪出来了吗?”
“这很好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唯一有可能暴露圣女殿下位置的就两个人,一个是大修女琳,不过琳若是想要伤害圣女殿下,根本没有必要这般拐弯抹角,至于另外一个人……”坎特伯里大主教摸着胡须,欲言又止。
“信?”拉蒂娜挑眉,接话道。
“是的,就是给圣女殿下送信的修女,经过我们的审问,她已经把自己勾结救世会的事全招了。”
坎特伯里大主教从袖子里拿出一份供词,拉蒂娜结果扫了一眼,内容十分平平无奇,就是那位送信修女被救世会那套谬论洗脑,所以选择了背叛教会而已。
但是如此平平无奇的事,却能导致教会的圣女遭到敌人刺杀,已经足以让人感到背后一寒了。
“明明有更快更保密更安全的通讯方式,非要选择破绽百出的送信,这丫头脑袋真的被驴踢了吗?”
拉蒂娜随手将供词揉皱,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这次救世会针对莉雅的袭击是像上次圣城那般百般谋划,甚至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得以实施,那她也没办法说什么。
但偏偏这次救世会完全就是派了一群小喽啰,整个计划连个有席位的高层坐镇都没有,最后冒出来的第三席也只是伸出一只手走了个过场……以针对圣女的位格来说完全不可想象,但偏偏最后这群小喽啰还真的有伤害到莉雅的可能。
虽然他们失败了,但是这件事显然不可能这么轻松让疏忽大意的莉雅萌混过关,怎么都得给予一点惩罚才对。
“嘴上说生气,但您还不是在关心圣女殿下吗?”
坎特伯里大主教笑呵呵的为拉蒂娜添上茶水:
“您作为殿下的老师,惩罚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若是教宗陛下惩罚,恐怕真得将圣女殿下软禁在圣城一段时间,让她安心侍奉女神了。”
“她作为圣女,不是就该坐镇圣城吗?什么时候圣女可以满世界乱跑了?还是大半夜偷偷跑到男人的宅邸?这事泄露出去整个教会都会被信徒的唾沫淹死。”
拉蒂娜语气淡漠,但在说这话的同时,环绕在莉雅周身的金色符文终究还是稍微黯淡了一点,让她重新有喘息之机。
“算了,不提这个让人生气的丫头了,谈论正事吧。”
拉蒂娜将那份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供词放回桌面上,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份文件,那正是关于这次莉雅及坎贝尔公爵府受到袭击事件的详细情况,事无巨细,一看就是第一手情报,明显是她从粉红熊那里掏来的。
“关于救世会这次的行动,大主教怎么看?”拉蒂娜将两份不同的文件放在一起,问道。
“看起来只是一次普通的袭击,目的是行刺圣女殿下,公爵府只是达成目的的过程而已。”
坎特伯里大主教摸着胡须的手微顿,俯下身仔细阅读后,思索道:
“但这明显只是表层,更深层的是……帝国与王国这次的战争,恐怕已经有救世会的参与了。”
“是啊,如今大陆的一部分目光被深渊的无主之地吸引,对于这场战争的关注度实际上远没有这是一场国战的水平,这就给救世会的老鼠很大的发挥空间了。”
拉蒂娜垂眸,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这个圣女之所以被赶鸭子上架,正是因为她的上任,那位才成为圣女几个月的可怜人,葬身在救世会引发的兽潮中……于是愈发恼火。
“勾结救世会,就算是王国,也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了。”坎特伯里大主教道。
“但我们没有证据。”
拉蒂娜道:“没有证据妄加指责,反而会被反咬一口我们干涉王国内政,偏袒帝国。”
当了圣女这么多年,她早就对各国这一套十分熟悉,不抓住王国的尾巴,他们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那个统治王国几十年的老东西可能实力不怎么行,但是脸皮绝对够厚,至少在这方面堪比戴冠者,已经到达了万法不侵的地步。
“偏袒吗……”
坎特伯里大主教瞥了眼一旁的莉雅,脸颊抽搐。
连续两任圣女没事就往贝尔兰德跑,就算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偏袒这事儿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殿下……拉蒂娜接下来要如何去做?”
坎特伯里大主教平静以待,他明白这位前任圣女大人的性子,二十多年的隐藏本性却从未暴露,早已经让她学会了思而后动,她应该是有所想法才来找自己的。
“教宗陛下那边有何指示?”拉蒂娜问道。
“陛下没有任何针对救世会的指示。”
坎特伯里大主教摇头:“他只是叮嘱我,要尽快护送圣女殿下回到圣城。”
“陛下倒是坐得住。”
“或许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这个世界上就不该存在救世会了。”
“……不可多言,不可多言……”
坎特伯里大主教打了个哈哈,揭过这个话题。
拉蒂娜瞥了他一眼,道:
“既然陛下不动,救世会不动,那我也自然没法动了。”
“咦?”
坎特伯里大主教愣了一下,“这是何意?”
“等。”
“等?”
“等救世会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拉蒂娜道。
“以不变应万变吗?的确稳妥,不过救世会能够在我们以及各方势力的联合绞杀下存在这么久,自是不会这么轻易就露出什么破绽的。”
“所以要有人逼一手。”
“逼?如何逼?”
坎特伯里大主教愈发不解。
“若是正常情况下,这些藏在阴暗世界的老鼠的确非常难以对付,但是现在他们依靠着王国这棵大树,因此只要王国急,他们就自然会急,而他们一急……就必定会露出破绽。”
拉蒂娜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看着杯中水中荡漾,露出微笑:
“大主教这几天很忙?”
“……是挺忙,毕竟新教堂就快就要完工,我得亲自盯着,再加上最近清洗内应的工作,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坎特伯里大主教皱眉,不明白拉蒂娜突然问这个的用意。
“难怪,大主教对于贝尔兰德的认识还停留在几天前的消息上,甚至都不知道如今的头条是什么。”
拉蒂娜仿佛早有准备,掏出一份报纸放在坎特伯里大主教身前,大主教一脸狐疑的接过,扫了一眼……然后,瞳孔骤缩。
“这……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坎特伯里大主教的手微微颤抖,胡子都被他揪下来一根,可见他的震惊程度。
“我有必要骗大主教吗?”
拉蒂娜悠然的喝着茶:“既然不信,大主教不如亲自去看看?”
坎特伯里大主教二话不说,飞掠向教堂之外。
外面阳光正好,明媚到有些刺眼,坎特伯里大主教眼睛微眯,适应光线之后,从整个贝尔兰德大教堂的最高处,眺望远方。
为了给予更多人女神的恩泽,也是为了跟原本的老教堂划分出不同的范围,这座大教堂并未修建在贝尔兰德的核心城区,甚至可以说有些偏远。
但纵使如此,坎特伯里大主教还是一眼便看见了那条从贝尔兰德最中心的宽敞街道上穿梭而过的黑色长龙。
——由数量庞大的士兵构筑的长龙。
那是一支军队。
军容肃穆,脚步整齐,鼓声如雷,战旗遮天。
这支军队的每一名士兵都明显经过了严苛的训练,如此庞大的队伍在行进间却俨然一个整体,当那脚步同时踏在地面之时,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坎特伯里大主教都仿佛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
——这还是一只精兵!甚至不止可以从行军的姿态中分辨出这一点,在阳光的照射下,坎特伯里大主教可以无比清晰的看见,这支军队的每一名士兵,都身披着黑色的重甲!
黑色重甲覆盖全身,甚至连士兵的脸都看不到,但是这样的压迫感反而更加强烈,当这支军队从街道上有序行进之时,仿佛一道厚重的乌云碾压而来,那些本来怀着兴奋的情绪来围观的普通民众们,都在这萧杀的气氛中霎时变得脸色惨白!
而这支军队的数量是……
坎特伯里大主教的视线重新落回报纸之上——
“帝国摄政奥兰里尔大公,联合坎贝尔大公联合发文,号召帝国勇武之士参军入伍,支援帝国前线。在两位大公的号召之下,一时间群雄响应,于三天之内拉起十万大军……”
十万!
坎特伯里眼前一黑。
他是来到什么平行世界了吗?什么时候一只军队的组建变得如此容易了?
士兵、军需、后勤、武器、配套的随军魔法师、大型魔导武器……哪一个不需要数不清的精力去调配?哪一个不需要耗费茫茫多的时间?
打仗打的是什么?打得是国力。那什么是国力,这就是国力!
但既然都叫国力了,这些东西是这么容易凑出来的?
三天?三天别说十万,连一万个……不对,一千个地痞流氓都凑不齐!
更不要说这明显是一只全员重甲、训练有素的精锐军队!是那种足以改变战场局势的精锐部队!
“如何?”
拉蒂娜不知何时来到坎特伯里大主教身边,笑吟吟的问道。
“不可思议。”
大主教的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在这支军队的前端,那位坎贝尔公爵之子沐恩坎贝尔正身骑神骏的白马,身穿华丽的礼服,在十多骑皇家骑士的拱卫下,威风凛凛的从街道正中心走过。
他一边走,一边向着街边围观的民众挥手,不知道是这幅打扮的他太帅,还是他身后跟着的十万重甲士兵太过于吓人的缘故,竟然有不少小姑娘就这样晕了过去,又引起了几番不小的骚乱。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由于距离太远,再加上明显有实力不弱的魔法师跟随军队,扰乱了那片区域的气息,坎特伯里大主教也无法施展感知。
但无论他怎么用其他方法去确认,眼前这只黑色长龙,都的确是一只可怕的军队无误。
“就不能是他们真的拉出了十万人的军队?”拉蒂娜笑道。
“扯淡。”
坎特伯里大主教难得用了一次不那么文雅的词汇:“若是帝国真能三天凑出十万重甲士兵,那我想王国也没有打的必要了,他们现在就跪地求饶抱大腿,还能落得个稍好的下场。”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大主教一会儿凑近瞧瞧就知道了,不过大主教这么问,我现在也稍微算放心了。”
“放心?”
“是的。”
拉蒂娜看着那只军队远去,眼眸中忽然闪过狡黠的光:
“既然连大主教都猜不到这是怎么做到的,那我想王国的那些蠢货……肯定就更想不到了。”
46、十万天兵
不同于贝尔兰德的春光明媚,位于帝国北方领的诺塔斯亚防线此时却是乌云密布。
一群硕大的乌鸦从旷野之上掠过,黑色羽翼在昏暗的天色之下,就仿佛一片模糊的影子,笼罩了大地上的残酷与血腥。
大片的林木早已经被砍伐一空,用作修建营地、制作器具的材料,整块地皮都仿佛被犁过无数遍一般,风一吹,便是染着硝烟之色的漫漫黄沙。
黄沙之中,马蹄、嘶吼声不断。
乌鸦们在天空盘旋已久,待到那两只厮杀的军队接连褪去,这才振翅停歇在竖立的兵戈之上,猩红的瞳扫过宛若墓地般寂静的四周,等待着接下来的饕餮盛宴。
“如何?”
“还是沾之即走,完全没有发动总攻势的意图。”
塞莉西亚如高山雪莲绽放在堡垒的最顶端,凭借着超强的视力扫视整个战场的残余:“总是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我们的骑兵和斥候,表面上十分好战,但就是没有攻城的意思。”
“看起来,是真的被你这个女皇陛下给吓到啦?”
安娜从阴影中走出,依旧是一袭黑裙,气质空灵得像是传说中暗夜里的精灵,她微笑道:“你要不现身释放一下你的王霸之气,说不定王国的士兵直接就会被你吓跑了,这仗也就可以直接结束了。”
“那要不你上?”
塞莉西亚面无表情的用余光一瞥:“你这邪神继承者身份,听起来可比皇帝吓人。”
“哦呀,别这么说嘛,我这只是一点残片而已,况且月亮死了这么久,早就被忘得差不多了。”
安娜走上前去,丝毫没有在乎臣主之别,来到与塞莉西亚并肩的位置。
她也望着战场,随手一挥,偶有阴影狰狞的蠕动,将那些觊觎士兵尸体的乌鸦尽数惊飞。
“可既然你也不出面,我也吓不到人,那王国一直不发动真正的进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安娜低声道。
虽然看起来一直在和塞莉西亚斗嘴,但是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她也十分在乎。
十天。
从帝国的军队退守这道关隘,再被王国大军围攻,甚至王国开始那些奇怪的小股部队进攻……也不过才十天而已。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对于帝国与王国这等庞然大物来说,十天时间可能还不够一次军队的完整调动,一批物资的彻底送达……
但十天时间,说短也并不短,特别是对于明显如此关键的时候,任何一点军情的延迟,都可能造成结果的相差千里。
王国方并不是真的傻子,他们定然也明白这一点,特别是在时间并不站在他们那边的情况下。
“不管他们在等什么,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塞莉西亚收回目光,冷冷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定然在谋划什么。”
“再说一遍废话也没用啊,用膝盖想想也知道他们的目的肯定不单纯。”
安娜叹气:“现在的问题是,难道我就只能这样干等着?”
“以不变应万变是最稳妥的选择,但……这样的确很让人不安。”
淡淡的寒意在塞莉西亚的指尖流转,一如她那十分不悦的心情。
来到前线之后,她将一切都做得很好,之前分出大量精力应对魔族那边的帝国,在各方面都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什么足以伤筋动骨的损失。
领地也好,关隘也罢,丢了便丢了,只要最重要的有生力量得到保存,那么当帝国的拳头重新握紧之时,就该王国十倍百倍的品味一下他们这些时日的憋屈了。
可是……
现在处于劣势的终究还是帝国,在全线龟缩防守的情况下,整个战场的主动权,依然都在王国手中。
也就是说,明知道王国军队可能在暗地里搞什么鬼把戏,但她还是对其无可奈何。
“总不能我们主动发起进攻吧。”
塞莉西亚感受到一股疲惫泛上心头,忍不住叹气道:
“说不定示敌以弱,让我们上头主动发起进攻,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看来目前的情况僵住了?”安娜摸着光洁的下巴,问道。
“没错,彻底僵住了,除非帝国的力量调动能够加快十倍,或者有一支天兵立马从天而降破局,不然我们就只能这般被动的……”
“陛下!”
塞莉西亚的话忽然被打断,她偏头,看见一名军官匆匆忙忙而来。
这是塞莉西亚身旁的一个传令官,看见他,塞莉西亚便明白有重要情报到了。
“何事?”
“有……有来自贝尔兰德的信。”
“贝尔兰德?”
塞莉西亚疑惑的打量着传令官如此气喘吁吁的样子:“之前坎贝尔公爵府被炸了一半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在那里还能有什么重要情报吗?”
“您,您看了就知道了。”
传令官不敢怠慢,双手捧着一封信递给塞莉西亚。
塞莉西亚仍有狐疑,但是当她看见信封上的名字之时,所有的狐疑之色就瞬间散去。
连带着因为心情不悦而聚集的那些寒意,也一同消散于无形。
“你先下去吧。”
塞莉西亚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可当传令官刚刚消失在视野中,她便已经急不可耐,快速的将信封展开。
目光迅速扫过。
顷刻间,就连旁边的安娜都清晰的感受到塞莉西亚身上发生的变化。
宛若寒雪融化,春光明媚。
“哦呀哦呀,一封信就能让陛下你心情突然这么好,看来这封信不一般啊……”看塞莉西亚这幅模样,安娜立马猜到信是谁写的,于是使劲凑过来。
“上面写了什么?学弟幡然醒悟,决定把其他的妖艳贱货踢开了吗?”
“妖艳贱货一个不少,甚至还多了一个,只是……”
阅读完信的塞莉西亚抬起头,望向帝国大后方的茫茫原野:
“我们的‘天兵’,真的马上就要到了。”
……
……
“如何?”
“禀报殿下,一切顺利。”骑士打扮的男人笔直立在奥利尔身前,单手抚胸,:“虽然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但是我依旧掌握了分寸,让帝国以为我们是不敌败退。”
“哈哈,很好,凯佩尔,你做得很好!”
明明是一场败仗,但奥利尔眼中却精光大盛,他拍拍骑士的肩,笑得无比开怀。
“其他人大多愚笨,不理解我的作为,唯有你能够将这一切做的完美,完美到不留丝毫痕迹!”
“都是殿下指挥得好。”
凯佩尔显得十分谦虚:“我只是按照殿下的命令行事而已。”
“嗯,也是,我的计划如此完美,现在帝国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肯定还在想破脑袋一样思考我到底要做什么吧。”
奥利尔挥动缰绳,策马来到高处,眺望远处的关隘。
虽然光线昏暗,还隔着硝烟和黄沙,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帝国的一众人此刻完全被这接连的胜利所迷惑,陷入自己为他们精心营造的错觉当中。
至于那个帝国皇帝,她可能比较聪明,已经有所怀疑,但是仅凭毫无根据的空无想象,她自然是不可能猜到自己的目的。
“一切都在按照我计划的缓步推行中,虽然总体时间是站在帝国那边,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大局还是在我的手中。”
奥利尔握紧手掌,无比陶醉的喃喃。
作为这次王国的先锋,他自然不是那些只会宣扬王国大胜的蠢货,他比谁都知道帝国的强大。
但,有时候越是强大,便越是难以隐藏自己,帝国那些数量庞大的军队,早就在他派出去的人手,以及帝国内应的监视当中,那些数量动辄过万的军队,那些宛若长龙一般的物资调集,不可能躲过他的目光。
所以他知道,那个节点在哪里。
而在那个节点之前,眼前这座关隘里的帝国士兵,以及那位皇帝,在他们所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就如同砧板上的死鱼一般,等待他的屠宰罢了。
“但是还不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准备充分,计划还没到时机最成熟的时候,这种佯攻仍旧要继续,帝国的第一批援军至少还要事十多天才能……”
“殿下!殿下!有急报!”
奥利尔的思绪被打断,他不悦的转头,看向那匆忙而来的斥候,怒斥道:
“说过多少次,不要一惊一乍的!从容,从容知道吗?”
“可……可这是来自帝国贝尔兰德方向的急报。”
斥候抹了把额头的汗:“是非常紧急的军情!”
“军情又如何?从容乃是成就大事的必要品质,你见过本皇子慌过吗?”
奥利尔沉稳的摆摆手:
“说吧,什么军情?”
“根据可靠情报,贝尔兰德方向派出来支援这边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五天之内就会到达!”
“援军?”
奥利尔错愕的挑了挑眉,又很快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是将各地驻守的治安部队,或是一些地痞流氓罪犯之类也拉起来了吗?那位皇帝果然有些手腕。”
奥利尔之前早就设想过这种事,在他的猜想中,在帝国的正规援军感到之前,这三五天的时间应该是能够拉起一只大概五千人左右的乌合之众吧。
可仅凭一些之前可能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乌合之众,又能影响到什么呢?
“那只援军多少人?五千?七千?还是那个帝国女皇帝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九千?”
“禀报殿下,是十万。”
“哦,十万啊,的确比我想象的多一点,不过也……等等,你说夺少?”
奥利尔正想继续嘲笑帝国的徒劳挣扎,突然一愣,接着僵硬的低下头,再次看向斥候,因为过于用力的缘故,斥候甚至能够听见他脊椎骨骼摩擦发出的咯嘣声。
他瞪着眼,像是砧板上跳动着的鱼:
“你再说一遍,援军是多少?”
47、谨慎的奥利尔
“你知道谎报军情是什么下场吗?”
奥利尔一把掐住斥候的脖子,额头青筋暴跳。
十万?
十万是个什么概念。
若是一两月的时间,从各处抽兵调动,或是在各领征召,以帝国的体量,十万军队并不算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但问题是……他奥利尔这段时间一直在对帝国各方军队动向严盯死守,对那些军队能够赶到支援的时间把握都是以小时计的,他很确定帝国的大部队支援最快也要十二天左右,在那之前,无非只是一些不足以动摇大局的小股部队轻装赶到而已。
那这十万援军又是从哪里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竟敢欺骗于我,说,是谁派你来的!”
奥利尔一点一点的将斥候拖离地面,整个人暴怒的就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作为王国的皇子,也是未来那个位置最有力的继承者,虽然他还没有真的继承,但是奥利尔已经自以为有王者的威严。
而王者……最讨厌的就是欺骗与背叛!
“我……我没有……”
斥候双腿悬空,脸已经因为窒息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贝尔兰德方向发来的,我……我只是代传而已……”
斥候颤颤巍巍,将手中的情报递给奥利尔。奥利尔眼中怒火愈盛,这些逆贼为了欺骗自己,竟然还做了一整套的伪证吗?竟然连情报都弄得如此逼……
嗯?等等,这似乎是真的。
奥利尔虽然怒火攻心,但在看到那份情报后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情报上的加密纹章带有特定的魔力气息,外人根本无法伪造,而会印上这种加密纹章的,无一不是事关整个战局的重要情报。
“拿来!”
奥利尔接过情报,接着便将这愚蠢的、连第一时间给出信件都不会的废物甩开。
情报缓缓打开,而当将其全部阅读之后,奥利尔的眼睛再次睁大,仿佛又变成了砧板上扑腾的死鱼。
“真有十万?”
情报并非来自贝尔兰德,而是来自贝尔兰德之外的某个王国秘密情报点。
在之前以牺牲自己的十七皇弟米尔恩为代价执行的那个愚蠢计划失败之后,整个王国在贝尔兰德的地下情报机关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那个神秘的帝国情报机构首脑下手不可谓不狠辣,整个贝尔兰德在短时间几乎都成为了王国情报人员的真空地带,新的渗透还需要时间,因此关于贝尔兰德的各种情报,目前都是从第三方机构获得,有一定的延后性。
可眼前这份情报乃是毫无延迟的第一手情报。
正是因此,奥利尔也清晰的嗅出了这文字之间的紧迫性。
“十万大军……沐恩坎贝尔带领……正向帝国诺塔斯亚防线而来……混账!”
念着念着,奥利尔忽然暴怒的将情报彻底撕碎。
“哪里来的十万?特么的哪里来的十万?他沐恩坎贝尔生出来的吗?”
要是沐恩坎贝尔真的在五天之内带十万大军到来,诺塔斯亚防线有这十万军队支援,那还攻个屁,短时间内是肯定不能攻破的。
而帝国也能顺利撑到所有的支援尽数赶到,到时候危险的……就是深入帝国境内的他们了。
“殿下别急。”
一旁的凯佩尔突然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情报碎片扫了几眼,飞快说道:
“目前来看沐恩坎贝尔带着十万大军支援前线应该是真实的,但是十万与十万之间也是有很大差距的。”
“哦?你的意思是?”奥利尔忽然冷静下来,眯眼问道。
“短短几天时间之内,他沐恩坎贝尔就算是女神亲自降世相助,也不可能凭空拼凑出十万军队,但若是强征十万普通民众来凑数……我想若是狠心一点,不难做到,别忘了贝尔兰德作为大陆第一大城,可是有整整几百万民众。”
“强征……民众?”
奥利尔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整个思维都被凯佩尔的话打通关节,整个人茅塞顿开:“对,你说的没错,如果那十万人不是军队,而是强征的民众,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由于刚才所说的监视真空的原因,他对贝尔兰如今的情况无法详细了解,所以竟是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种可能。
但既然是这样……
“那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十万普通民众,没有后勤,没有装备,也没有受到过训练,甚至如此急切的急行军,还不知道有多少会死在路上……乌合之众而已,能够做什么?对我们的计划也没有丝毫的影响!”
说到这,奥利尔不禁露出冷笑:“看来帝国也真的是技穷了,竟然弄出这种毫无作用,反而会激起民怨的无用招式,那个沐恩坎贝尔也是愚蠢至极。”
沐恩坎贝尔这几个字近些年在大陆逐渐声名鹊起,但大多都是一些什么花边新闻,什么少年天才,什么公爵之子……很少有关于他性格人品方面的情报。
而现在看来,竟然会在三天之内强征十万民众,那沐恩坎贝尔也是心狠手辣之人,难怪米尔恩会惨败在他的手中。
“虽然如此,但也不得不警惕。”
凯佩尔提醒道:“殿下,我觉得那支军队还是要有人去探查一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当然!”
奥利尔双手负后,左右踱了几步:“我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作为一名优秀的统帅,我最看重的……就是情报了!”
猜测终究是虚假的,一切还是要眼见为实。
他奥利尔能够走到今天,走到离那个座位最接近的位置,凭借的就是一手谨慎,一手睿智!
他的谨慎与睿智,让他从不犯错!就算自己的猜测是十成十的合理,也一定要去证实!
“传我命令,让贝尔兰德周边我们的暗桩去仔细探查一番,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搞清楚这只军队的底细!”奥利尔沉声下达命令。
“请放心殿下。”
凯佩尔赶紧抚胸应道:
“在贝尔兰德周边的某个暗桩,有我们身经百战,在帝国的围杀中突出重围,堪称最富有经验的谍报人员,他很快就会把真实的情报送回来的。”
……
……
“泊洛斯大人,上面的指示。”
昏暗的房间内,满脸胡子邋遢,毫无精神气可言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破烂的木桌前,就着劣质的葡萄酒,一口一口咀嚼着来自帝国东维特领某个小渔村特产的鱼干。
这种鱼干味道方面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充满着所有鱼干同样的苦咸之感,特别是在搭配这种劣质葡萄酒时,苦咸与酒中的酸涩纠缠在一起,所结合的味道足以让饥饿三天的乞丐都发出干呕。
但男人依旧吃得津津有味,直到一整盘鱼干吃完,他才抬起头,用满是黑眼圈的眼睛看向因为受不了恶臭而掩鼻的年轻人。
“什么指示?”
“是关于不久前贝尔兰德发生的那件大事的。”
年轻人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强行控制自己没在这仿佛鱼腐烂一般的臭味中吐出来。
他将一封黑色的信件放到男人面前。
“帝国凭空冒出来的十万大军?”
泊洛斯看都没看信封一眼,仿佛就算不拆信,也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内容。
“应该是。”
看泊洛斯久久没动,年轻人自己先稳不住了,拆开黑色信封飞速的扫一眼:“上面让我们探查这十万人的底细,看看他们是不是帝国那个公爵之子,沐恩坎贝尔强行征召的普通民众。”
“呵……普通民众……”泊洛斯忽然笑了一声。
“您……您笑什么?”被泊洛斯那诡异的笑声弄得有些头皮发麻,缩缩脖子问道。
“……”
泊洛斯摇摇头,没有回答,又恢复刚才那晕晕欲睡的姿态,时不时的嘬一杯酒。
就在年轻人内心已经被疑惑填满,实在忍不住想要打扰再次询问之时……忽然四周一阵颤动。
“这……这是地震了?”
年轻人是在这座暗哨里的人死的差不多后才补充进来的新人,很多地方都没有什么经验,因此一点小动静就立马吓得不轻。
但泊洛斯依旧那般平静,他瞥了眼酒瓶中摇晃的红酒,默默计算一番后,终于起身。
“差不多了,走吧。”
“欸?去哪儿?”
“完成任务。”
泊洛斯带着年轻人一阵穿梭,道路越发狭窄,最后甚至是匍匐在逼仄的地道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泊洛斯推开头顶的木板,一缕光亮终于照在两人苍白的脸上。
“这是暗门?”
年轻人颇为惊喜:
“竟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吗?不愧是我们最有经验的‘黑隼’!”
“嘘……噤声!”
泊洛斯并未完全推开暗门,只是露出一道可以让两人观察的缝,野草在暗门之上疯长,遮掩了两人的痕迹,但是在迷乱的草叶之间,年轻人还是清晰的看见不远处的可怕场景。
一跳钢铁长龙,正从原野中穿行而过,他们脚步整齐,声势滔天,无数的旗帜插便了满山遍野,肃杀的气息仿佛穿越空间,直达他们这些旁观者的灵魂。
年轻人打了个哆嗦,终于明白被自己误以为事地震的颤动,不过是这只大军的脚步声而已。
“上面的命令详细是什么?”泊洛斯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只小鱼干,漫不经心的啃着。
“详细?啊……我看看……”
年轻人再次展开黑色信封:“上面让我们发动进攻,试探大军虚实。”
“发动进攻?你觉得可行吗?”
泊洛斯冷笑着指了指那只大军。
年轻人赶紧摇头。
开什么玩笑,就他们两个小虾米,去进攻一看就这么吓人的大军,这跟鸡蛋碰石头……不,鸡蛋碰钻石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我能够在帝国情报机关追杀下获得现在,靠的是什么吗?”泊洛斯又突然问道。
年轻人还是摇头。
“靠的就是经验!上面那些家伙站着说话不腰疼,想让我们用跟自杀没两样的方式去打探虚实,但是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他们也不想想我们要是死了,谁来帮他们把情报传回去?”
泊洛斯挺起胸,一股深邃的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属于在帝国数次围杀中成功逃脱,大名鼎鼎的‘黑隼’的凌厉气息!
“而我那无比丰富的经验明确的告诉我……”
黑隼指着不远处仿佛已经被一层血色蒙上的萧杀大军,斩钉截铁的说道:
“上面那些人就在说屁话,这十万大军……没有普通民众,全特么是精锐!”
48、戏法
“妈的好累……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厚的盔甲呢,热死了。”
趁着队伍速度稍微减缓的间隙,老熊终于得到机会取下厚重的头盔,呼吸秋日里还算凉爽的空气。
放眼望去,左边是那声势震天的大军队伍,右边则是原野两侧的密林,他位于边缘处,机械的跟随节奏迈动着脚步。
行军一刻不停,只是偶尔会放慢节奏,再加上这么重的铠甲,饶是有一定的实力在身,老熊也感到了肉体上逐渐加深的疲惫。
“唉,知道这活累,但是没想到这么累啊。”老熊叹了口气,开始后悔自己在贝尔兰德当地头蛇的好日子不过,为什么非要来参合这种事,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那你为什么要接?”
旁边的人也脱下头盔,好奇的问道:“我记得这可不是强迫的吧。”
“是,不强迫,但这可是鼠王亲自派下来的活,据说又是那位皇帝的指令,我怎么也得表现表现不是吗?”
老熊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眺望着远方遮蔽山林的云朵,颇为惆怅道:
“下城区几次大事件,我都跑出去走活了,一回来天都变了,虽然有和鼠王一份旧情在,但是这种旧情又能维持什么时候呢?就比如我所把握的那两条走私通道,我知道上面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总有一天会彻底断掉的,到了那个时候,我这个看似风光的地头蛇,也不过是上面的大人物随便就可以踩死的蚂蚁而已。”
“……你还挺居安思危的。”
“我只是比较上进罢了。”
老熊笑笑,刚要继续跟旁边这人吹嘘自己是如此从下城区一个无名小卒一路走到现在位置之时……突然目光一凝,扫向两侧繁密的山野。
“不对。”老熊神情严肃起来:“我感觉有目光在偷窥!”
“哦?这你也感觉得到?”旁人惊讶的左顾右盼:“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以为我在下城区混这么久靠的是什么?要是没有点敏锐的感知早就完蛋了!偷窥者大概在五点钟方向,十分隐蔽,我也无法知道其详细位置。”
老熊赶紧把头盔套上,并催促旁边的人,“快快快,按照计划行事,挺胸抬头走正步,不要往那边看,跟大部队融为一体……要记得我们扮演的可是精锐!”
……
……
“沐恩少爷。”
胸前佩戴着皇家魔法师纹章的女性从天而降,对着骑在马匹上的沐恩微微颔首行礼之后,压低声音道:
“目前已经发现至少十三批不明人员在队伍周边徘徊了,其中部分应该是王国的那些老鼠,以及其他国家的情报人员,接下来该怎么做?”
“才十三批?”沐恩目不斜视,依旧在神骏的白马上昂首挺胸,只是微微皱眉道:“这个数量可比我预计的少。”
“十三批只是我们发现的而已。”
女性魔法师摇头解释道:“做刺探情报这一行,大多都有极为出色的隐蔽手段,真正经验丰富的老手就连我们也很难察觉……除非我们全力展开魔力探测,但这样很容易打草惊蛇,并且以我们目前随军魔法师的数量,坚持并不长久。”
“这样吗……”
沐恩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那就不管了。”
“不,不管了吗?”
“没错,既然他们要看,那就让他们看去吧,要是不让他们看,不就说明我们心虚吗?”
沐恩笑了笑:“我们把动静弄得这么大,当然就不怕他们多看几眼,甚至他们越看我越是兴奋……不对,越是高兴,只是要记得不要露出破绽。”
“是,请沐恩少爷放心。”
女性魔法师认真回答道,“一切都按照您和奥兰里尔大公的吩咐行事。”
“那便去忙吧。”
“是。”
“对了。”
沐恩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女性魔法师:
“你叫什么名字?”
“名……名字?”
“共事这么久,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吧。”
“奥……奥琳娜。”
“那么,奥琳娜小姐,这几天就多劳烦你们了。”
光线略微扭曲,沐恩回头,露出宛若春光般的明朗微笑。
“啊……嗯!沐恩少爷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在这帅气阳光微笑之下,奥琳娜差点就沉沦其中,好在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意将她惊醒,她脸颊微红,点头回应,然后扭头就飞掠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沐恩才疑惑回身,翻开手中的小册子,挠了挠头。
“和下属打好关系最好方式——嘴角微弯四十五度微笑……好像也没有那么好用啊。”
小册子翻转,沐恩看向背后的作者名——粉红熊。
“……”
妈的,就知道当时那死熊一脸诚恳的把这东西递过来准没好事。
沐恩一把攒紧小册子,正要扔掉……但仔细想了想,他还是将其重新收了起来。
虽然其中夹杂着许多粉红熊的私货,但也的确包含着真正有用的经验与知识。
在这之前,沐恩从未率军打过仗,也从未组织指挥过这么多人做同一件事。
就算是最不得了的天才,也无法第一次就完美的完成自己从未完成过的事,因此在之前的三天,沐恩大多都是处于旁观者的角色。
在这次的行动中,粉红熊终于正经了那么一次,发挥出自己不愧于“摄政”一职的能力,在短短三天之内,让整个贝尔兰德都全力运转起来。
上到国库和各级官员,下到工厂及底层民众,一次无声的动员发生在贝尔兰德的雾气之中,在各方的全力运作之下,沐恩这才终于在第三天骑上那匹精心挑选的白色骏马,带着十万大军出城开拔。
这无疑是一场壮举。
任何只要了解贝尔兰德这三天所发生之事的人,都会感叹于统合这件事之人的能力之强,以及帝国各方的调度之迅速。这就相当于一座巨大的机械造物,贝尔兰德的各方就相当于其中的齿轮,只要任意一个齿轮出了问题,都会导致这个机械造物的运转卡滞。
可就是在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况之下,这个庞然的机械造物,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顺利运转起来。
所以最后接过这个庞大机械造物的沐恩也感到了压力巨大,他知道以自己如今的统帅能力,是很难真的统领十万大军的。
但好在……
“十万精锐大军?呵呵……”
沐恩颇为自嘲的笑了笑,忽然低声念叨:“照明术,第五式·改。”
周身光影扭曲,沐恩逐渐化作透明状态,翻身下马。
但是在那匹白色骏马之上,仍旧有一个沐恩坎贝尔目视前方,器宇轩昂的带着大军前进。
跟随在沐恩身后的皇家骑士目光微斜,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但并未有任何异动,仍旧是拱卫在“沐恩坎贝尔”身侧。
一切都仿佛没有变化。
唯独沐恩得以暂时脱身,从整齐的士兵队列中穿梭而过。
“唉,要是我的照明术,说不定就不用如此麻烦了。”
沐恩叹了口气,但这自言自语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先不说模拟出十万大军的照明术要多么庞大,但就这种纯粹的光线扭曲在大范围施展之后的特性缺陷,也是骗不到任何人的。
就比如此刻他所感受到的地面的震动,纵使他把照明术使得惊天地泣鬼神,也绝对没办法连震动模式也开发出来。
所以这十万大军在某种意义上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
沐恩与一名士兵擦身,在路过之时,沐恩看向那厚重的面甲缝隙之中……空空如也。
没错,空空如也。
十万大军,就算把粉红熊榨干净,榨得一滴不剩,就算把帝国那些官员在三天之内就逼得过劳死,也绝对不可能凑出来。
但经过粉红熊的不懈努力,大力撒币,搬空各个武器库的库存,以及各方的团结协作,他硬生生在三天之内凑出了其他的东西。
——十万副外表唬人,但实际没什么卵用、质量还差得一批的生铁甲胄。
这便是这十万大军的真相,用十万花架子盔甲,冒充十万精兵。
当然,十万副盔甲也只是这个计划完成的基石而已……沐恩视线微瞥,似乎是竟然察觉到他这种伪装状态下的目光,某副盔甲突然比旁边的要把胸挺高不少。
那是真人。
在这十万大军队伍中,九千五百三十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之一。
若只是十万副盔甲,那么定然很容易被有经验之人发现破绽,因为行军不仅是一只军队单纯的向前走而已,扎营、起灶、生火……各种生活痕迹,各种物资的消耗和残余,都是军队的一部分。
而这在三天之内,从贝尔兰德的守卫、治安队、以及各种人员中勉强凑齐鱼龙混杂的九千多人,便是这些痕迹的制造者。
白天,他们会举起帝国的旗帜,混杂在这些盔甲洪流当中。
晚上,随军的魔法师们会按照正常军队流程布置好警戒的结界,他们则会在夜色和结界的掩盖下,一个人制造出十人份的生活痕迹。
甚至在这只“军队”的后面,还有数量更多的后勤调度人员、输送人员、各种民工,在外界看来、甚至在那些人员自己看来,也是这只军队存在的佐证之一……
十万副劣质铠甲。
九千五百三十一名临时士兵。
以为自己真的在支援军队的各种后勤……在短短三天之内共同构筑了这个由粉红熊一手提出,并亲自实施的惊人戏法。
——“从天而降的十万精锐。”
当然,虽然列举了这么多,但是在这个戏法中最重要的并不是这十万铠甲,这九千五百三十一名临时士兵,也不是粉红熊,而是……
沐恩在军队中逆流而行,很快便来到这条军队长龙中段的位置。
按照常理说,他这个“统帅”所在的前军,才是守卫力量必须要重点照顾的地方,但是只要在这里稍微蔓延感知,就会发现至少有超过十位强大的皇家魔法师在暗中拱卫着这片区域。
同时,由于身处军队的最中心,这里也是最难被外界的老鼠们探查的区域。
在这片区域的正中,五辆外表极为普通的马车跟随着军队洪流缓缓前进。
而沐恩一踏进这里,就清晰的感觉到了空气流动中的浓郁魔力——马车并不是普通的马车而已,处在外侧的四辆马车明显都是某种精密法阵的一部分,其中装载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物资,而是储存着魔力的魔石。
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魔力消耗在这个法阵之中,而这个法阵的作用只有一个……放大精神力。
曾经沐恩在那座失落之乡的深处,遭遇过一个能够拥有增幅特性的法阵,通过那个法阵,当时的他竟是能够释放出焚烧百万份灵魂的黑焰。
这个法阵便是那个的简化版,虽然沐恩对于魔法的天赋有那么一点点的缺失,但好在皇家魔法师团绝对不缺天才,沐恩只需要通过黑书的记录功能将那个法阵拓印出来,师团的魔法师很快便对着图纸弄出来个究极简化版出来。
虽是究极简化版,但已经足以达成沐恩想要的效果了。
“感觉如何?”
沐恩弯腰钻进最中间的马车。
这辆马车上便不再是冰冷的魔石,而是身穿黑白二色女仆装的端庄美少女。
“累吗?”
沐恩抓住安的手,关心问道。
“不累。”
安摇摇头。
“只是简单的前进动作而已,对我造不成什么负担。”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安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眉眼之间也藏着淡淡的疲惫之色。
她的负担的确大部分都被阵法分走了,但是接连几天都要长时间的使用神眷,对她来说,仍然还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
“是吗……抱歉。”
沐恩垂眸,怜惜道:“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不,不要道歉,能够被少爷需要,我很开心。”
安轻轻将头放到沐恩的怀中,微皱的眉眼瞬间舒展开,仿佛只是这些许的温暖,便驱散了她大部分的疲惫。
“要是少爷不去招惹那些虫子,我就更开心了。”
“……安你听我说,那不是我想,是被粉红熊坑了……”
沐恩的解释回荡在马车中,又戛然而止。
因为安在他的怀中静静的闭上了眼。
她并没有睡着,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睡着,她只是尽情的去感受这此时此刻只属于她的美好。
于是沐恩也安静下来,动作柔和的帮助一向习惯利落整洁,这几天却连梳头发的精力都没有的安整理发丝。
“放心吧……”
沐恩又在安的额头温柔一吻,轻声道:“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观察、追踪、试探……来自各方,特别是王国的暗流依旧涌动在这只十万“精锐大军”之外,但沐恩根本就没有去主动理会的意思。
因为他已经落子了,那么接下来,该选择怎么走的,就是对面了。
49、勇敢的选择
“什么?真是十万精锐?”
王国营帐内,奥利尔盯着前来通报的凯佩尔,怒目而视。
“你确定没有搞错?”
“禀报殿下,绝对没有。”
凯佩尔低着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之前是他信誓旦旦的给奥利尔殿下分析了一大通,认为就算是帝国,也绝对不可能在三天之内纠集十万大军……但到头来却是那个最不想让人看到的结局,帝国的十万铁甲精锐正在整个大陆的注视下向着前线而来,因此他现在着实有些紧张和尴尬。
可纵使如此,作为一名深得奥利尔信任的心腹,凯佩尔还是遵循内心的操守,选择了放弃自己那可看起来靠谱的猜想,一切都以那个明明十分离奇,但又让人不得不相信的情报为准。
他可不是什么奸臣,作为一名优秀的骑士,就算知道会迎来雷霆怒火,他也会将自己的分析与建议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主上,以让奥利尔殿下做出作为最为正确的选择。
“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从帝国那边传回来的情报却真的不能再真,那个沐恩坎贝尔,这次真的带着十万精兵向着前线……也就是我们这里进发了!”由于语气过于沉重,凯佩尔话语中甚至带着颤音。
“混账!”
奥利尔一掌将自己的座椅扶手拍得粉碎。
“你不久前才信誓旦旦的跟我保证过,帝国短短三天是不可能凭空凑出十万大军,可是他们不仅凑出来了,你还告诉我这是十万精锐?”
奥利尔胸中怒火喷涌,表情狰狞的宛若择人而噬的野兽,他死死盯着低下头的凯佩尔,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凯佩尔现在肯定已经被凌迟而死了。
但奥利尔最终还是冷静下来。
做为圣佩罗恩五世最为优秀、如今也是离那个位置最近的儿子,奥利尔绝对不是什么草包,至少在情绪控制方面,他比他的弟弟米尔恩强得多。
“有没有可能是情报错了。”
奥利尔再次问道。他在意情报,自然也在意情报的真假。
“绝无可能。”
凯佩尔摇头,斩钉截铁道:
“消息来自我们最为优秀的暗桩“黑隼”,他作为我们地下情报机构的精英,能够在帝国的数次绞杀下全身而退,经验不可谓不老道,他绝对不会毫无根据的胡乱传递情报。
而且我们也并不只是依靠他一个人传回来的情报,我们动用了目前在帝国境内一切能够动用的谍报人员,但传回来的都是同样的信息——”
凯佩尔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沐恩坎贝尔所率领的,是真正的十万精锐!”
“……”
默默听着凯佩尔的叙述,奥利尔额头再次青筋跳动,如同乱舞的蛇群。
十万精锐,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刀,狠狠的扎在他的胸口,让他几近不能呼吸。
十万……
沐恩坎贝尔何德何能,又有何种本事,能够在短短三天之内凑齐十万大军呢?还特么是精锐!那不是十万匹牛马,想拉就能拉来的,十万精锐对于任何一场战争,都无疑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无论是理智的推理,还是感性的思考,奥利尔都无法想象出这种可能性该用那种方式才能成功实现。
但……推理归推理,思考归思考,奥利尔明白仅依照所谓的逻辑推理,所谓的顺势思考去行事,都是战场上的大忌。
任何没有亲眼见到的东西,就算它再不可思议,在这个以国力角斗的战场上,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就算这种可能性无比无比的渺小。
所以,情报才如此重要,如此的被他所看重。
愤怒归愤怒,但这次若是没有情报的加持,仅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沐恩坎贝尔不可能三天之内召集十万精锐大军”,便对其置之不理,那么会导致多严重的后果?
整个战局都可能因此而崩盘!
仔细想想竟是会觉得有些后怕。
“沙盘,把沙盘推过来。”
奥利尔重新倚坐回椅子上,无力的挥挥手。经历这激烈的情绪冲突后,他整个人像是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莫名的疲惫不堪。
“是。”
凯佩尔不敢怠慢,指挥着随侍的亲卫骑士,很快便将囊括整个战场走势的巨大沙盘拼凑起来。
奥利尔盯着沙盘。
由于有魔法师可以飞行侦测地形,所以这座沙盘模拟得十分逼真,完全就是对于这整块战场区域的等比缩小。
首先是沙盘的南面,一条崎岖复杂的山脉横戈沙盘,只有寥寥几个可以通过的关口,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他们如今进攻的对象——诺塔斯亚堡。
这是帝国的北大门,只要攻破它,穿越诺塔斯亚山脉,之后的大片区域,便是帝国丰饶的北部平原,物资丰富,沃土千里……无险可守。
纵使帝国国力占据优势,纵使侧翼的艾勒边境伯,东部的弗兰坎特侯爵,中部的菲利普子爵都在带着大军向着这边支援,但只要能够在他们到来之前,攻破这里,提前占据这座“大门”……那么整场战争的主动权就会一直在王国手里。
进可兵锋威胁北部平原的几座大城,退可扼守诺塔斯亚堡,在整个战略层次上,这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原本按照我的完美计划,只要再十天……不,七天,给我七天时间,一定就能攻破这里,可是……”
奥利尔手掌猛地一握,捏碎了另一边的扶手。
凯佩尔上前,将一只象征着帝国军队的小旗插在了诺塔斯亚堡的后方,它依旧离诺塔斯亚堡有一段距离,但是却比只需要十二天就能达到的菲利普子爵近得多。
凯佩尔在小旗上标注字体:五天。
只要五天,在奥利尔的完美计划彻底成功之前,沐恩坎贝尔所率领的十万精锐大军,就会提前到达,而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未能够攻破诺塔斯亚堡,那么一切都会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所以,现在就有两个选择。”
奥利尔的目光离开象征着沐恩坎贝尔率领的十万大军的小旗,越过诺塔斯亚堡,一路向上移动。
在沙盘的上半侧,也就是诺塔斯亚堡的北方不远处,是几只象征着王国军队的蓝色小旗。
首先是他奥利尔率领的先锋军,以圣百合和利剑为旗帜,就在诺塔斯亚堡前驻扎。
而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王国的军队实际上还分成了三部分,分别袭击帝国其他三处重要的关隘。
这三只军队大多是王国各方领主和大贵族所出的私兵,鱼龙混杂,士兵水平良莠不齐,而且不受他的直接指挥,因此被派去执行牵制任务。
当然,他们也发挥了一定用处,不然离这里最近的帝国艾勒边境伯,肯定不是需要最长的时间才能赶到支援的那个。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承载这个主攻任务的压力,都暂时压在奥利尔这个先锋统领的身上。
他需要做出决断。
“第一个选择,把原有的计划提前进行,在沐恩坎贝尔到达之前,攻破诺塔斯亚堡。”
奥利尔的视线落在属于自己军队的小旗上,他的计划是完美的,但是却需要一定时间的准备,这也是为什么这段时间他并未急着发动进攻,而是用各种假动作来迷惑对方。
可就算计划是完美的,执行所需要的时间不够,就会导致它极为冒险。
若是按照原计划执行,却依旧没能在五天之内攻破诺塔斯亚堡……那么后果会十分严重。
“第二个选择,撤销计划,让另外三只军队前来会和,直接以优势兵力,正面进攻诺塔斯亚堡。”
奥利尔的视线往后,看向王国的另外三只大军,就算这三只大军的组成再臃肿混乱,那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与之合力,未尝不能正面攻下诺塔斯亚堡。
前提是那些早就已经变得腐化堕落不堪的大领主大贵族,不会扯他的后退……
“二选一,决定命运的选择。”
奥利尔闭上眼,开始思索。
选择一若是成功,那么他将会获得丰厚的回报,无论是威望还是战功,都将成为他这个皇子身上耀眼的光环。甚至他可以说半个屁股已经落在了那个位置上,他的兄弟姐妹们将再难与他竞争。
可若是失败,他的下场就会无比凄惨,因为那个计划完全没有退路。
而选择二若是成功,他的功劳无疑会被分走大半,那些大贵族们也各有支持之人,他相当于是一种变相的资敌……但与之相对的,这个选择就算是失败,他也不会付出任何代价,因为他大可将锅甩给那些无用的死肥猪。
一个冒险,一个稳妥,一个收获巨大,一个却是要割肉让人,到底要如何抉择……
奥利尔思绪百转千回,他先是想到父皇已经年老,他必须尽快积蓄力量,第一个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又想到他盼了那个老东西死盼了几十年,可那个老东西还是像个老乌龟一样活了这么久,现在看着老,说不定还能再苟很长一段时间。
而他还年轻,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冒险,稳妥一点,趁着这个机会与那些精明的大贵族们做些交换,争取获得他们的支持,也未免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是的,他是聪明人,不能被情绪所蒙蔽,不能被一时的利益遮眼,越是这个时候,便越是要理智,他的蠢货弟弟米尔恩就是前车之鉴。
奥利尔抬着手,手越伸越远,最终越过诺塔斯亚堡,越过属于他的旗帜,就落向那后面的……
可他抓了一个空。
“凯佩尔!”
奥利尔恼火的睁开眼:“我的棋子呢?是你拿走了我的棋子吗?我知道你不想终止那个计划,但你竟敢如此无礼,未免也太过于大胆……”
“……”
奥利尔愤怒的话语突然一滞。
因为他发现并非是凯佩尔拿走了他的棋子,凯佩尔此刻正站在墙角,弯着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可怕的威胁,浑身微微颤抖。
营帐之中不只何时暗了下来,可那烛光依旧在照常燃烧。
奥利尔抬眸,这才明白营帐中的黑暗并不是因为光明的缺失,而是来自一袭宽大的黑色长袍。
那袭黑色长袍就站在他的不远处,在他的身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殿下何必要做出如此软弱的选择呢?”
一只白皙的玉手从黑袍的长袖中探出,把玩着那枚本是奥利尔想要拿走的小旗。温柔而动听的声音如流水,让奥利尔刚才因为纠结而产生的烦恼,彻底的平息下来。
“你可以更勇敢一点,你的父皇和我,都非常赞赏你的计划呢。”
50、又一个戏法
“你是……”
黑色的阴影几乎要笼罩整座营帐,明明是有好几位强者保护的中央营帐,可当那袭黑袍进入视野的瞬间,奥利尔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了心脏猛然收缩。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于奥利尔来说,恐慌只是一瞬间,仅是下一刻,在奥利尔收缩的心脏之中,便蓦的爆发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象到的兴奋。
因为他认出了这袭黑袍,就在之前的御前会议之上,就在他父皇的身旁,时隔几日,它还是如此的显眼……如此的让人振奋!
没错,是那个魔族的使者!
奥利尔余光瞥过那只白皙的手掌,虽然这位使者的整个身形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袍当中,但是从这只完美的玉手还是可以分辨出对方女性的身份。
而奥利尔又想到魔族越是高等,便越是接近人类模样,如此好看的手,已经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再加上这轻易能够进入他营帐中的实力……对方的身份恐怕在魔族也高到不可想象!
是的,只要那种身份之人,才配有资格前来王国与父皇共商大事!
“使者阁下,你怎么来了。”
奥利尔整了整衣领,挥手让身体无法抑制颤抖的凯佩尔暂时退下。
虽然明白对方的实力肯定远强于自己,甚至若是没人保护,她随手就可以掐死自己,但是作为王国的皇子,甚至是王国未来的主人,奥利尔还是在短时间内就恢复了不卑不亢的姿态。
“使者……啊,对,我现在是使者。”
忏悔魔女恍然的低语了一声,将手中棋子重新插回沙盘中,黑袍完全遮掩了她面容,可是她仍给人一种正在微笑的温和之感。
“我的来意……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是代表陛下,来给予奥利尔殿下你一点勇气的。”
“勇气?”
想到自己刚才脑中升起的退缩的想法,奥利尔干咳一声,严肃道:“我不明白使者阁下是什么意思。”
“不必隐藏,殿下。任何人在做决定时,都会趋向于稳妥的方向,更何况是这种大事,这并不丢人。实际上,在得到前线的消息、得知那十万大军之事时,您的父皇就已经知道你会做出哪种选择了。”
忏悔魔女向前两步,又轻轻拿起离奥利尔最近的那枚棋子,那枚象征着沐恩坎贝尔所率领的十万大军的棋子。
奥利尔嗅到一阵好闻的香风,暗道没想到那些粗鄙的魔族竟然还会使用如此高等的香料,看来高等魔人果真跟传说中的一样,和低等魔人完全就是两个物种。
就是不知那黑袍下,又是怎样的风景。
“你的父皇说你跟他年轻时很像,聪明、谨慎、多疑。简直就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如果没有意外,你必然会成为他最为合适的继承人。”
“是吗……”
听到继承人几个人,奥利尔的眼睛明显明亮起来,胸膛也不自觉的挺起。
“但是。”
忏悔魔女忽然话音一转,“他说你缺乏在关键时候放手一搏的勇气,这会成为你最大的缺点,让你在离成就真正的大事,永远差上那么一线,而这一线,便是你离那个位置真正的距离。”
“缺点……”
奥利尔被说得心神动摇,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过于胆小了?
他的计划那么完美,不就是一个沐恩坎贝尔吗?纵使他带着十万大军来了又能怎样?只要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他注定只是白忙一场,注定只能眼睁睁看着帝国最重要的门户,崩塌在他的手中……
“可是,时间,时间紧迫,我的准备根本没有完成……”
虽然已经畅享自己胜利,奥利尔还是没有忘记自己计划实施的必要条件,他在思索中皱起眉:
“现在准备只完成了一半左右,如果现在继续,成功的概率不到三成……不对,如果对手是那个帝国女皇,成功概率只有两成,这属实是一场豪赌。”
“那就让其他东西,补上那一半的准备,补上那八成的概率。”
忏悔魔女俯下身,浓郁的香气笼罩着奥利尔。
奥利尔微微睁大眼,他还是看不清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那张脸,可是随着这位神秘使者的接近,心跳却莫名的有些加快。
该死,听说某位魔族大公擅长魅惑之术,难道是那位?
“什么其他东西?”奥利尔咽了口唾沫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东西,它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格局,再配合上殿下的计划,堪称完美无缺。”
瞥见奥利尔眼中仍旧残留的些许怀疑之色,忏悔魔女指尖轻抚奥利尔胸口,温柔:
“相信我殿下,我是来带给你胜利……及荣耀的。”
……
……
“呜——”
悠长的号角声回荡在笼罩战场的硝烟深处,宛若某种来自地狱的哀嚎。
马蹄渐起,一只王国的骑兵从烟尘中钻出,开始在城墙周边徘徊。
重新被清空的护城沟壑以及钢铁拒马阻止了骑兵前进,但是他们也并未让随队的魔法师耗费魔力摧毁障碍物,在一番宛若挑衅的刻意“散步”之后,各种放大数倍的污言秽语,便从骑兵的阵列中穿上城墙。
“啊,他们又在求战了。”
安娜揉了揉耳朵,素手一挥,黑暗涌动,便将那些令人烦躁的声音尽数隔绝。
“怎么办?”
“……一切照旧。”
塞莉西亚沉吟了一会儿,“戴里克男爵。”
“在。”
钢铁摩擦声想起,身穿重甲的骑士从阴影中走出,恭敬的半蹲在塞莉西亚身后。
“陛下有何吩咐。”
“这次换你,率一只队伍出去,解决王国那些令人恼火的虫子。”
“是,在下明白。”
名为戴里克的骑士回答干净利落,转身去做准备。
没过多久,堡垒的一道侧门轰然打开,戴里克率领一只骑兵,挥舞着帝国的旗帜,冲向王国的队伍。
厮杀再起,血光迸溅,一群乌鸦从远方飞来,等待着大餐的机会……
“感觉这种事每天就会发生呢。”安娜双手抱胸,百无聊赖道。
“不是感觉。”
塞莉西亚冷冷道:“从王国的大军在离堡垒不到二十里的距离安营扎寨开始,这样的小部队骚扰每天就会进行。”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人去跟王国的那些家伙打?我想你不是那种被随便几声辱骂就激起怒气的人吧。”
“有现成的练兵机会为何不用?还能鼓舞士气。”
谈话间,厮杀已经到达末尾,王国的骑兵队伍虽然来势汹汹,但终究还是不如帝国的这支队伍,逐渐落入下风,甚至开始有溃败的迹象。
城墙上围观的士兵时而传来叫好声,经历数次撤退,就算是这样的小胜也足以让他们振奋。
但塞莉西亚的目光却一直没有落在这片战场,而是看向更远的地方,在那硝烟与烟尘之后,营寨连绵数十里,那是王国大军驻扎的地方,也是她必须去紧盯和在意的地方。
王国军队本来早就该开始的总攻,依旧没有任何迹象。
“斥候有传来什么异常的消息吗?”
“没有。”塞莉西亚道:“如此大规模的营寨,就凭一些斥候,应当是很难探查全貌的,但总体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那要不要派只人数稍微多的军队主动深入进攻,试探一下?”安娜歪着头想了想,问道。
“我有过这种想法,毕竟任何猜想,都比不过实际的动作,但是……”
塞莉西亚清冷的眼眸忽然幽深:“你不觉得王国那边这样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就是在勾引我们发动进攻吗?”
“哦呀……”
安娜指尖拂过光洁的下巴:“好像真的是诶。”
王国这般不断小范围侵扰,就好像一个美人,正伸出手指对你妖娆的撩拨……来呀,来呀,来狠狠的攻击人家呀……
可越是这样,便越是让人怀疑有什么猫腻。
“如今我们这方势弱,没有必要进行这么冒险的行为,稳固待守显然才是最好的方案,我说过,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塞莉西亚说着说着,好看的眉逐渐微微皱起:
“可是,话虽这么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塞莉西亚眺望着远方的王国营寨。
以她如今的实力,也仅能看见一点隐约的轮廓,但是那硝烟与沙尘之后的连绵营寨,依旧给人一种宛若蛰伏中的远古魔兽般的压迫感。
“几天前便罢了,为何在沐恩他们的‘戏法’完成之后……王国那边,依旧如此的坐得住呢?”塞莉西亚喃喃自语,逐渐陷入深思。
……
……
“收回前言,殿下,你还是有几分胆量得。”
狭窄的地下通道中,一队王国的士兵正在无声的向着黑暗深处穿行,忏悔魔女则是和奥利尔站在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借着魔石的灯火,打量那些古老的图腾和壁画。
“如今营寨中其实只有不到半数士兵吧,一但被帝国的那个年轻皇帝发现你竟然在搞这种小动作,你这半数士兵可就大概率完蛋了。”
忏悔魔女道:“我想想,以她的聪慧程度,只需要帝国军队的一次大范围的主动进攻,很快就能发现异常吧。”
“所以我才会不断的派出小股部队示敌以弱。”
奥利尔双手负后,冷笑道:
“真以为我是在让帝国那边放松警惕?别开玩笑了,从那个女人来到前线的一些列措施来看,她是属于绝对不会放松警惕的那种人……这点和我很像。”
奥利尔顿了顿。
“但正是因此,我知道她的弱点,我越是显得软弱,越是看起来在勾引她主动进攻试探,她便越是会原地不动,毕竟反正在她看来……时间是站在她那边的。”
“精彩。”
忏悔魔女轻轻鼓掌,赞叹道:“若是没有沐恩坎贝尔的那十万援军,再给你几天时间,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八成的军队运到诺塔斯亚堡垒的后方,届时,再坚固的堡垒要是从后面发动进攻,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没错。”
奥利尔抚胸弯腰,优雅得宛若舞台上谢幕的舞者:
“正面以奇招惑敌,背面却酝酿着致命一击,这便是我为帝国,为那个害死我弟弟的女人……献上的一出完美‘戏法’。”
“是很完美。”
忏悔魔女感叹:“可惜,凭空冒出来个沐恩坎贝尔,以及他的十万大军,导致你若是没能在五天之内完成你的计划,那么被前后夹击的就是殿下你了……而且这次你完全没有退路,这里太窄了,也太长了。”
忏悔魔女放眼望去,这条古道太窄,窄得只能供一队士兵一字长蛇穿过,也太长,长到穿过它需要整整两天,因为它横穿了整个诺塔斯亚山脉。所以这里根本就无法作为撤退的后路,一但奥利尔带领的捅屁股的军队被沐恩坎贝尔捅了屁股,那就干脆可以直接等死了。
“所以我之前才会那么犹豫。”
奥利尔咬牙切齿:“就差那么几天,几天!可偏偏冒出来一个沐恩坎贝尔!该死,我现在还是搞不懂他那十万精锐大军哪里来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殿下,沐恩坎贝尔的确是个难缠的角色,我也有几个出色的手下栽在了他的手中……但这是战场,他个人的优秀,影响不到什么。”
忏悔魔女安抚奥利尔了一番,视线又下意识的落在那些古老的图腾和壁画之上。
“其实我还有一事不太理解。”
“什么事?”
“这里应该是一片古代遗迹破碎之后的遗址吧,所以才会如此的隐蔽。”
忏悔魔女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石板上的痕迹,感受着上面流过的漫长岁月:“那殿下又是如何知道这里的呢?明明连帝国的人都不知道这里竟然有一条能够横穿诺塔斯亚山脉的小路。”
“没什么,我在一本古籍上偶然看到的。”奥利尔坦然道。
“古籍?”
忏悔魔法意外的挑眉:“哪里发现的古籍?这座山脉里?你是在打到这里才发现的?”
“不,我是很久之前就发现了。”
奥利尔顿了顿:“在王国国立图书馆当中,那本古籍和一大堆没什么用的古籍放在一起,我也是无意间才看到的。”
“国立图书馆?”
忏悔魔女惊愕的转头:“为什么记载着帝国这么重要信息的古籍,会在王国的国立图书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帝国如今把守的诺塔斯亚堡垒,连同它背后的帝国北部平原半数区域……”
奥利尔面无表情道:“在一百多年前,都还是王国的领土。”
“……”
61、大幕拉开
“真漂亮啊……”
在诺塔斯亚山脉的某处山脊,奥利尔站在高处,迎着秋日里逐渐萧瑟的寒风,眺望山脉之下的广袤平原。
磅礴的绿色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边,仿佛一片海藻密集的海洋,深秋也没有丝毫淡化其色彩。
帝国的北部平原,又名哈维平原,取自那位百年前征服此地的帝国侯爵哈维·德克,以纪念他为帝国开疆扩土的丰功伟绩。
但是在一百五十三年前,这里的半数区域,连带着有天险之称的诺塔斯亚山脉,都有着另外的名字——王国南夫拉尔领。
这里曾经是王国的最南端,这里盛产的小麦与葡萄酒远近闻名,但是现在……它属于帝国,连带着那些制造出巨量财富的小麦与葡萄酒,一同成为帝国最北端的天然屏障。
“原来如此,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来着,但是时间太久远,我都忘记了。”
忏悔魔女与奥利尔并肩而立,她并没有奥利尔此刻心生的感慨与豪迈,她只是想着,若是王国的大军从这里长驱直入,进攻坐落在这块平原上的几个大城,又能将多少人,一同拉入这熊熊燃烧的战火当中呢?
但终究也只是想想而已。
就算是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作为纯粹外行人的忏悔魔女,也是知道不啃掉诺塔斯亚堡垒这块硬骨头,就算王国的军队能够从那条小路穿越山脉,绕过驻守的帝国军……但是没有军备后勤补给,没有退路,一但对方回过神来,很轻松就能把他们按死在帝国腹地。
“若是有骑兵会不会好一点?”忏悔魔女问道。
“马匹穿越不了那条小道,太崎岖了。”
奥利尔道:“而且你也看见了,帝国占据着大片气候温和的草场,他们产马数量比王国要多,骑兵也要精锐一点。”
“是吗?”
忏悔魔女叹息:“听起来各方面王国的确都是要差一点呢。”
“……那只是过去。”
奥利尔脸颊肌肉跳动:“只要能够攻下诺塔斯亚堡垒,王国与帝国的战略优势,就要反过来了。”
“咦?那一百五十多年前是怎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咯咯,别生气,殿下,我知道的。”
忏悔魔女柔软的手指又抚上奥利尔的脸庞,她的语气那么温暖,那么柔和,仿佛淡化了这崖壁上的料峭寒风。
“我只是想再次确认您的决心而已。”
“我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奥利尔面无表情,呼吸却微微有些急促: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
长袍随风摇晃,奥利尔似乎也终于看见了那兜帽中显露出来的绝美面容一角。
忏悔魔女微笑着,笃定道:
“看吧殿下,一场真正的大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
……
“小子。”
“小子……”
“小子快醒醒,起来换防了!”
剧烈的摇晃将面容依稀残留着几分稚嫩之色的年轻人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从墙角站起,胡乱的扒拉起自己的武器。
“报告长官,我没有偷懒!”
“呵……你小子不得了,做梦都想着讨好长官嘞。”
年轻人站得笔直,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那个每天都板着个死人脸的佩尼克男爵的命令,只听到一道略显沙哑的嘲笑声。
他揉了揉眼,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什么啊,原来是独眼你这个老家伙。”
戴着破麻布做的眼罩,只有一只眼的丑陋男人站在年轻人的身旁,他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很苍老了,但实际上那并不是过长的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军旅生活的风吹日晒所铭刻上的勋章。
那不是个老人,而是个老兵。
“老家伙?呵,贝克你这小子是越来越不知道尊敬前辈了。”
独眼骂骂咧咧,他模样看起来颇为凶狠,能够轻易的吓哭小孩子,可实际上却根本没在乎这个后辈新兵的不敬,笑嘻嘻拿来一个油纸包裹和一块黑面包。
“看我拿什么来了?午饭!也只有你独眼前辈才会贴心的在你不方便的时候帮你把你这份午饭也领了!”
独眼咧着乌黑的牙,看起来就像是个憨厚老实的好人。
但贝克却是一脸狐疑,这个平时没个正行,一点不像是成熟稳重的老兵的家伙,会这么好心?
怀揣着这份疑惑,贝克率先打开那个他每天最期待的油纸包裹……然后他就傻眼了。
“肉……我的肉干……”
贝克睁大了眼:“怎么只有这么点?”
从贝克参军开始,帝国方面对王国的攻势,就一直处于节节败退的形势,但越是败退收缩,贝尔就越能清晰的感受到军中的伙食物资越是充沛。
虽然他不懂,但是按照其他比较靠谱的老兵所说,这是防守收缩之后,帝国后方的后勤压力反而得到了巨大的减轻。
就比如这个诺塔斯亚堡垒,背后靠着便是物产丰沛的帝国北部平原,还刚过收获季节,大量的物资很轻松就能运抵堡垒当中,就算守上个一年两年也不用担心吃不上饭。
不过那些老兵们还说过,一年两年肯定是不用的,只需要等上一两个月,待到支援的其他军队到达,帝国军队一定会在女皇的命令下打回去的,那一天不会太久。
“我的肉干被你偷吃了?”贝克猛地瞪向独眼。
他从小在帝国一个偏僻的边陲小镇长大,根本就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因此虽然军中发的那些肉干又咸又硬……但那终究是对他来说是不可多见的肉啊,是他每天最期待的东西。
“偷吃?”
独眼板着脸:“胡说,哪有,我是那种偷吃的人吗?”
“明明就有!你牙缝里还夹着肉丝!”
“啊,那是我昨天的……不对,刚才的……”
眼见贝克表情越来越严肃,眼神也越来越犀利,知道自己忽悠不过去独眼赶紧笑嘻嘻的凑上前来,拍拍他的肩:
“哎呀,是我吃的又怎么样?吃你一块肉干,之后战场上我罩着你啊。”
“谁要你罩!”
“诶!你可不知道战场上你这样的新兵有个老兵罩着是多么的幸运,都跟多得了一条命没有区别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自己能够保护好自己,与之相比,我的肉……”
贝克正想跟独眼严肃讨论一下该怎样偿还自己的肉干,可是远方忽然响起一阵悠长的号角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声音?”
独眼侧耳倾听,脸色微变:“是王国的杂碎发动进攻了!”
“咦?现在?”
“不现在还什么时候,你觉得他们会等你吃完午饭吗?”
独眼收敛一个转身抄起武器,就冲着城墙顶部跑去,他的动作十分灵活,转眼间便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就位。
贝克动作就慢了许多,他囫囵吞枣的咽下黑面包,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肉干,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等晚点结束之后再享用,先将其藏在了怀里。
他摇摇晃晃的被匆忙跑动的士兵们裹挟着,花了好大功夫来到独眼旁边,垫着脚伸长脖子眺望城墙之下,可是弥漫的黄沙遮掩了他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头盔。”
独眼瞥了他一下:“戴正。”
“哦。”
贝克手忙脚乱的将头盔戴正,嘟囔道:“只是歪了一点而已,有什么关系嘛……”
“歪这一点可能就要了你的命!”
此时的独眼气质一下子就变了很多,语气严肃的惊人。
但贝克还是有些不服气:“什么要不要命的,反正王国那些狗杂碎这次肯定又只是派一只小队试探进攻而已,昨天戴里克男爵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他们今天竟然还敢来,真是欠揍……”
“嘘——”
贝克还想说些什么,追溯一些帝国之前的胜迹,以证明王国杂碎的弱小,但独眼忽然压低声音,示意贝克安静,然后略微侧耳道:“今天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贝克皱皱眉,随即狐疑的盯着独眼:“我说你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就是想找理由不还我的肉干是吧!我告诉你,我的肉干你之后必须……”
“卧倒!”
贝克话还没说完,正紧紧盯着沙尘之中独眼突然大吼,然后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老家伙,你……你又发什么神经?”
贝克大怒,下意识的就想要挣扎,可他刚一抬头,就愣住了,整个人也僵在原地……因为他看见一道厚重的乌云向着堡垒覆压而来。
但那不是乌云。
那是密集到仿佛覆盖整个天空的箭雨。
无比厚重的号角声灌入贝尔的耳中,像是洪水般滔滔而来,又夹杂着刺耳的尖鸣,似乎要彻底撕裂他的耳膜。
贝克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号角与尖啸所代表的意义……
王国,发动总攻了!
52、箭雨
铺天盖地的箭雨宛若倒灌的海潮,瞬间便覆压而来。
贝克呆滞的瞪大眼,眸中开始逐渐涌上惊恐之色,虽然手上还未曾沾染过王国杂碎的鲜血,但也算是经历了好几次的战斗,可是他又何时见过如此庞大的规模?
那厚重的阴影仿佛要将整座堡垒都淹没,他小小的一个普通士兵身在其中,只相当于一颗渺小的砂砾而已,随时都会被彻底的碾碎。
“开……开什么玩笑?”
贝克四肢颤抖着,连挣扎都忘记了,只能依稀感觉整个世界都逐渐陷入黑暗……
“妈的,给我躲好!”
身体突然被人强行拖动,独眼的怒吼将他从无法反抗的恐惧中惊醒。
“靠墙趴着!别怕,连堡垒的防御结界都没有激发,那只是普通的箭而已!”
贝克这才猛地回神,他依照独眼的指令以及平时训练的动作,将自己整个身体都躲进女墙洒落的阴影当中。
平时被他厌恶,充满着霉味和尿骚味的角落此刻却是如此的有安心感,他看着那黑色的暴雨落下,周边的士兵要么跟他一样躲进掩体,要么熟练的将盾牌拼凑在一起。
雨声“轰隆”,除此之外的世界却陷入寂静,就连那个平时大嗓门的戴里克男爵也一脸严肃,仍由箭矢击打在坚实的躯体,死死凝视着城墙之下。
“大雨”过后,却不是天晴。
贝克颤颤巍巍的从阴影中探出头,发现到处都是折断的箭头,好在这轮齐射并没有造成他们多大的损失……除了几个倒霉鬼没有来得及躲避被插成了刺猬。
余光瞥过那几只可怜的“刺猬”,贝克不由得又哆嗦了一下,他刚才要是继续发愣,说不准就得跟这些人一样了。
“谢,谢谢。”他向着独眼道谢。
“嘿,我不是说过我罩你了吗?现在知道自己赚大了?”
独眼笑嘻嘻的拍拍他的剑,又顺带将他头盔上那插着的半截流矢拔出来。
“你这半块肉干可值的嘞。”
“是……是,明天的肉干我也……”
“所有人回归岗位!”
戴里克男爵的怒吼仿佛要撕碎耳膜,独眼一瞬间又变得十分严肃,顾不得听贝克的许诺,他拉着贝克从墙壁的阴影中起身,倚着女墙,紧张注视着战场。
战场上弥漫着的烟尘逐渐散去,庞大的军队露出其肃杀的真容,惊人的杀气自那铁甲之间释放出来,让人不由感到发自灵魂的恐惧。
天上的乌鸦惊恐散去,不敢在此地盘旋。
“那箭雨不是为了杀伤我们。”独眼道。
“咦?那是为什么。”
“是为了压制我们,让我们暂时无法阻击他们前进,你看。”
贝克探长了脖子,在独眼说话间,有几名身穿白底金纹长袍的老人从军阵中走出,接着在令人惊叹的艳丽色彩下,大规模的魔法被施展出来。
那些魔法并未攻向城头,而是直接撞入城墙下的地面,火焰焚烧,土地涌动,堡垒前的那些沟壑与陷阱,瞬间便被魔法彻底抹除。
“啊,我挖的陷阱!”
贝克不由得发出哀叹,他仍记得这些沟壑陷阱中有不少还是他和一些同样没有什么经验的新兵晚上出去辛苦挖掘,就连他这个从小做农活的乡下人,挖完之后都是满手水泡。
“我们辛辛苦苦布置出的陷阱,这么就没了?”
“嘿,能够让那些魔法师老爷多消耗一点魔力,我们的作用不就达到了吗?”
独眼又拍了贝克一下,“赶紧干活!”
两人来到城墙上的巨弩旁,一向板着个死人脸的戴里克男爵早已经站在高处,在他的命令下,巨弩的弓弦被逐渐收紧,那散发着幽光的箭头就连仅是站在一旁的贝克都能感受到肌肤刺痛。
堪比人高的箭矢瞄准那些珍贵的魔法师,激发。可这时之前那轮箭雨压制出来的时间差效果便显现出来,巨弩需要时间准备,当箭矢被激射出去之后,魔法师们已经完成任务,从容的退入军阵当中。
他们连再多消耗一些魔力抵挡都不愿,任由好几名手持盾牌抵挡的士兵在这巨大的箭矢之下人仰马翻,血肉飞溅。
“呜——”
号角声再次响起,更加悠长,更加震撼。
当前路被荡平之后,王国那庞大的军阵明显开始加速,各种攻城器械被推出,向着城墙这边疾冲而来。
而堡垒上方也快速做出反应,顶端的三十三门魔导炮喷吐着火光,目标正是那些庞大的器械。
攻城器械周围都有魔法师的防御,贝克看去,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普通的士兵被那些魔导炮的余波炸飞,可他们的数量就像是庞大的蚁群,密密麻麻的覆盖整个城墙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
卑微的士兵们也像是蚂蚁,前面的被射杀、击飞、轰碎,就很快有后面的补上,在这战场之上,他们可能连冰冷的数字都算不上。
而更高一点的地方,帝国与王国的强者开始对撞,那里光芒耀眼,华彩逼人,恐怖的波浪一道接着一道,仅从场面来看,要比枯燥的厮杀更加震动人心。
可对于普通士兵来说,那里太高,太远,他们所能顾及到的,就只有近在咫尺的敌人。
血腥的短兵交接开始了。
王国的士兵们顺着攻城器械攀上城墙,大部分都会在半途因为滚落的石块与滚烫的热油坠下高墙,摔得粉身碎骨,只有小部分能够凭借好运攀上顶端,可迎接他们的并非是胜利的果实,而是帝国士兵早已经在这几天修养中磨得锋利的砍刀。
刀与刀碰撞,血与肉飞溅。
贝克还是新兵,此时已经连刀都拿不稳,大多数时间都在搬动着滚石和热油,击落云梯上的敌人。
他身旁的独眼则动作凌厉,出手果决,已经亲手砍翻了数人,此时趁着敌人进攻的空挡期,回头冲着贝克露出一个染血的微笑。
“咋样?”
“厉……厉害。”
“哈哈,我告诉你,我跟王国那些杂碎打仗可从来没有输过,之前有个杂碎靠着偷袭,弄伤了我的眼睛,大爷我还是一边狂笑着一边把他砍翻在地!”
独眼拍着贝克的肩,继续鼓吹着他那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光荣战绩,以往贝克都会听得津津有味,但这次却明显有些走神。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你小子,说话能不能直接点,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糯叽叽的!”独眼不爽道。
“我……我只是在想……”
贝克缩了缩脖子,吞吞吐吐道:
“这次……我们能守住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断搬运石块已经将手都磨得血肉模糊,那些不小心溅出来的热油也让他手臂满是通红的斑点。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所有力气都已经被榨干了,可是王国的士兵依旧一个又一个的冲上城头,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不知不觉他已经坚守了半天,可是在这战场上,血与火的颜色永远是那般的清晰,那般的令人感到刺痛。
“当然能守住!”
独眼突然给他脑袋一巴掌,“你个蠢货,说什么丧气话呢?这点程度就想退缩?回头看看,女皇陛下都亲自到达城墙之上了!”
贝克听到一阵兴奋的欢呼,转头一看,果不其然,那位在他眼中宛若神灵一样的女皇陛下亲临城墙,在一众皇家骑士的拱卫下,于最高处眺望整个战场。
她的到来无疑为帝国的士兵们打了一记强心针,面对王国总攻的一些小小慌乱,也很快平息下来。
是啊,连女皇陛下都亲自来了,她愿意屈尊与我们这些卑微的士兵站在一起,而且连她都不害怕,我们又有什么好害怕呢?
能够跟帝国的皇帝一同作战,这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啊!
贝克感觉自己也随之热血沸腾,只是……
贝克忽然疑惑的歪了歪头,他不敢盯着女皇陛下太久,因为这样非常不敬,可是刚才他视线匆匆扫过,却发现此刻女皇陛下的脸色……十分凝重?
她紧紧注视着那些王国大军,手指微动,似乎在计算和疑惑着什么?
“放心吧,就凭这些王国杂碎,是不可能攻破这里的。”
独眼没有察觉到这些,他只是又用力一拍,让贝克差点一个踉跄。
“打起精神来,别忘了我们在后方还有那么多兄弟养精蓄锐等着,怎么可能让你累死在这儿?坚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换防了,据说战时的肉干供应可是三倍!”
“三……三倍?”
三倍肉干让贝克咽了口唾沫,注意力也重新被拉了回来:“真,真的?”
“这种事我骗你干嘛?赶紧干活,那些杂碎又要冲上来了!”
“哦哦!”
在女皇陛下并肩作战与三倍肉干供应的双重加成之下,本来已经疲惫到极点的贝克仿佛重新获得了使不完的力量,他抱着石块快速走向墙边,而独眼也扔掉自己已经崩裂的长刀,从旁边死去的兄弟那里借来一把暂用。
两人严阵以待,等待着下一波敌人。
“咻——”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淡淡的、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破空声,回荡在敌人的嘶吼声与魔导炮的轰鸣声中。
53、出手
“箭、又射箭了!”
相较于最开始的呆愣,已经在刚才的交战中经历数次箭雨的贝克这次就显得有经验得多,他赶紧扔掉手上的石块,躲进墙壁的阴影。
没有激发堡垒的魔法结界,说明还是普通的箭矢,而这种用作压制的抛射,只要躲入死角,就不必再担心丝毫……这是贝克刚学到的技巧,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兵了,不用再丢脸的被独眼拖着走。
“喂,你干什么呢?”
但这次独眼动作却异常没有那么迅速,他仍站在原地,努力侧耳倾听着什么。
“独眼?”
“声音不对。”
“哈?”
“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对,不是前面……”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这次的箭矢不是特么的从前面来的!”
独眼表情突然狰狞,他一把抓住贝克,将贝克朝着反方向拖去……但是这种距离已经根本不够进入掩体,他只能尽力的将贝克塞在巨弩的底座之下,自己则是抓起一只盾牌,扛在背后。
“噗。”
利矢穿透血肉的声音如此的清晰,贝克看见这个眼睛就算被人偷袭受伤,也能大笑着杀敌的男人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独眼……”
“给我特么躲好,还没有结束!”
“……”
贝克瞪大眼。
忽然有火光升起,刺破了深沉的夜色,而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密密麻麻的箭矢汇聚成暴雨,从天而降。
贝克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时间倒流,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他呆在这里,而那铺天盖地的箭雨宛若海潮倒灌,覆压而来。
但时间并未真正的倒流,因为那些箭矢是从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反方向袭来,他此刻连同很多士兵的位置完全暴露在箭雨之下,高大的城墙无法保护他,散乱的阵型也来不及构筑起联合的防御,而那只小小的盾牌,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个人都护在其中。
贝克仿佛看见了死亡。
他既没有独眼那面对死亡还谈笑风生的气概,也没有主动离开盾牌的保护、将这唯一希望让给更有用的独眼的勇敢。
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胆小而无用的新兵。
所以他颤抖着,颤抖着闭上眼,依照着临行前母亲的叮嘱,在这一刻向着上天祈祷。
他看见很多绝望而迷茫的士兵都在祈祷。
“女神啊……救救我们吧……”
嗡!
忽的,有刺耳的嗡鸣震响,淹没箭矢的破空声,磅礴的金色光辉猛地升腾而起,将整个堡垒的城头笼罩在其中。
贝克茫然的睁开眼,视野被金光所覆盖,温暖得不似是深秋的寒夜。那些箭矢瞬间便被金色光辉所吞噬,铺天盖地的暴雨就这样突兀的迎来雨过天晴。
女神显灵了?
不,不对。
“吾,既是帝国!”
贝克听到了这般威严而又清冷的声音,银白的身影屹立在最高处,发丝随风舞动,挥洒着帝国的权威,抬手便将那死亡箭雨彻底湮灭。
“女皇,是女皇陛下!女皇陛下亲自出手了,独眼你看见了吗?”
死里逃生的士兵们发出欢呼,贝克兴奋的推开独眼,正想要拉着独眼一起高喊女皇万岁,却突然发现平时是最闹腾的独眼此刻却安静的不同寻常。
“独眼?”
独眼闭着眼,脸色还是那般苍白。
对了,这家伙刚才似乎是中箭了,难道……
贝克脸色一变,赶紧搀扶住独眼:“独眼,独眼,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
贝克表情跟着一变,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会吧,区区一个箭矢……这么点伤就让你……让你,你不是自称经验丰富的老兵吗?你不是眼睛受伤都能大笑着杀敌吗?就这么一只箭而已……”
贝克不断晃动着独眼,这个原本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身体却松软的可怕,就像是一块逐渐软化的烂泥。
“独眼……”
贝克眼眶一热:
“你不能死啊,你死了谁来罩我?你要是别死……我……我以后的肉干都给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只要你别死,肉干而已,我……”
贝克一愣,呆滞的低下头。
然后就看见那个刚才还看起来马上就要烂掉的家伙,此刻正用自己唯一的眼睛,对他挤眉弄眼:
“说好了,不准反悔嘞。”
“你!”
贝克一把将独眼推开,咬牙切齿道:“你又戏弄我!”
“哎哟痛痛痛痛……我这哪能叫戏弄,我这是收账,我刚刚可又救了你一命,难道一点肉干都不肯吗?”
独眼呲牙咧嘴,痛得直哆嗦。
贝克低下头,发现一只箭矢正插在独眼的小腿上,血流不止。
“你没事吧。”
想着这个性格恶劣喜欢作弄他这个新兵的家伙也是因为自己才受得伤,贝克心一软,刚才的生气也被抛之脑后,赶紧重新将独眼搀扶起来。
“忍一下,我带你去找医务兵处理伤口。”
“等等。”
明明已经痛得额头满是冷汗,独眼还是暂时叫住贝克。
“别急,先去另外一边墙边看看。”
“另一边?”
“少废话,快去。”
“哦……”
贝克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当中完全回神,甚至连脑袋都还是懵的,独眼却一直比贝克清醒得多,那反方向袭来的箭矢已经让他有某种非常不好的猜想。
贝克就这样搀扶着独眼,一瘸一拐,来到堡垒城墙的另外一边。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
刚才那升上天空的火焰还未完全散去,照亮了黑夜,于是在两人的眼中,一幅与他们刚刚才经历过的、甚至更加可怕的惨烈画面,正在堡垒的另一端上演。
旗帜飘荡在硝烟与火光之中,那是王国的旗帜。
王国的另一只大军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呼喊声,黑压压的军队在这夜色中完全望不到尽头。
他们毫不犹豫的发动了进攻,没有工程器械,也没有飞驰的铁骑,但是这边的帝国方,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险境。
因为这里是帝国的腹地,是堡垒的背面。
这里没有提前布置好的险境沟壑,没有架好瞄准的魔导巨炮,没有坚墙,没有铁壁,甚至由于是后方,帝国的物资仓库、兵马营地、伤员所在的临时医院,都设置在这里。
而现在,这些重要设施就像是即将献祭给邪神的可怜少女,无力而孱弱的裸露在王国的进攻当中。
“这,这是……”
贝克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他并不出色的脑筋实在很难理解,为何堡垒的后方忽然会遭到敌人的进攻?
“妈的。”
独眼扶着墙,一把将自己小腿上的箭矢折断,冷冷笑道:
“看来我们的医务兵是腾不出手了,他们比我们还要忙……都快要忙死了。”
……
……
“原来这就是奥利尔的算计?”
塞莉西亚站在城墙的最高处,任由寒风拂过发丝,清冷的俏脸被城墙之下营寨燃烧的火光照亮,看不见丝毫愤怒之色,平静得可怕。
但正是这份平静,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更有甚者已经在瑟瑟发抖……淡薄的冰霜开始出现在地面上,时间仿佛突然加速,飞奔入刺骨的寒冬。
“塔恩伯爵。”
“在。”
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队伍中走出。
“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不知道如何去说。”
负责军队情报工作的塔恩伯爵苦笑一声,道:
“本来我们被动防守,斥候就很难派出去,我已经很尽力的去完善情报工作了,但我怎么也想不到……王国的军队会在我们的屁股后面现身。”
“没有提前预警?”
“谁又会在自己身后洒斥候呢?”
“……”
气氛陷入一时凝滞,所有人面面相觑,都知道出了这样的岔子,负责相关事务的塔恩伯爵肯定难辞其咎,但是却又没有人能够真正的去指责他。
是啊,这可是帝国腹地,谁又会去警戒本该是最安全的身后呢?
“这件事我会承担责任。”
塔恩伯爵弯下腰:“请陛下剥夺我的贵族身份,并按照帝国法律,给予我应有的惩罚。”
“抬起头。”
“陛下,这种时候需要人来担责,才能安抚……”
“仗都没打完,就是分锅的时候吗?”
塞莉西亚语气忽然严厉,寒声道:“你若是不想活了,把你的脑袋留到战场上去,我现在不想被自己人的血脏了手。”
“是,陛下。”塔恩伯爵抬起手,颤声道:“接下来我会亲自率领一只队伍,去迎接王国的杂碎。”
“很好。”
塞莉西亚转身,再次面对那夜色中,那在他们最脆弱的地方燃起的火焰。
她指尖轻敲,略作思索。
“迪尤尔子爵。”
“在。”
“率领我的卫队去主持局势,不要让我们的后方彻底崩溃。”
“是!”
“毕维斯子爵。”
“在。”
“带一只骑兵横插入王国的军阵中,阻挡他们的脚步。”
“是!”
“戴里克男爵。”
“在。”
“继续指挥守卫堡垒正面城墙,不能顾此失彼。”
“明白!”
有条不紊的命令随着夜风散入堡垒各处,原本躁动不安的诸多士兵,也在塞莉西亚一道道冷酷话语中逐渐冷静,重新握起武器,迎接已经仅在咫尺的敌人。
但塞莉西亚仍旧望着堡垒后方。
那庞大的王国军阵趁着夜色奇袭,此刻已经彻底冲入帝国所在的阵地,两者宛若两条截然不同的大江冲撞在一起,于血色中彼此交融。
这样下去不行。塞莉西亚暗道。
他们终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以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迎接敌人最凌厉的攻势,虽然塞莉西亚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是如果不能争取一点喘息之机,再快速的反应也没用,堡垒的后方还是会彻底的被王国给彻底掐死。
奥利尔这记棋,不可谓不狠辣,稍不注意,就会被他彻底将死。
所以,必须做点什么。
塞莉西亚踏前一步。
“不行!”
还没离开的塔恩伯爵挡在塞莉西亚面前:
“陛下,您不能再亲自出手了。”
“让开。”
“陛下,您刚刚出手拦截箭雨已经消耗很大了,再出手的话必然会有伤御体,还请……”
“让开。”
塞莉西亚略微垂眸,恐怖的寒意霎时降临,瞬间便让塔恩伯爵瑟瑟发抖。
塔恩伯爵嘴唇哆嗦着,抖落胡须上的冰渣,无奈中颤颤巍巍的移开身子。
“我知道塔恩伯爵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是帝国的皇帝,不是王国那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我还没有脆弱到这种地步。”
塞莉西亚漂浮于堡垒之上,俯瞰夜色中的两只大军。狂风托卷着她的发丝与衣摆,使得帝国皇帝的威严,如天光乍落。
“安娜。”
“唉。好的好的,谁让我是个做姐姐的呢?辛苦点是应该的。”
无奈又俏皮的叹气声仅是回荡在塞莉西亚的耳畔,在她的背后,一轮皎洁明月不知何时升起。
在月光的照映下,王国诸多士兵发现自己的影子忽然狂乱的舞动起来,还向着他们发动进攻,于是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短暂拖延了那潮水的继续涌动。
趁着这个机会,塞莉西亚伸出手指,在那两条“大江”的交界处,轻轻一抹……
一道不起眼的银线,就此划开大地。
54、帝国的城墙
不起眼的银线就此分开大地。
它先是极为单薄纤细,极为的渺小,就宛若遥远的第一缕黎明,正在血与火中厮杀的士兵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然而随着女皇的指尖从左到右,隔着虚无的空间,划定出那既定的疆域……大地猛地动摇,一座磅礴的雪白城墙便猛的拔地而起,就此截断了彼此相撞的江海。
那是一座由寒冰构筑而成的壁垒,就这样凭空的钻出,宛若冬后的春笋,却在转眼间与诺塔斯亚堡垒的城墙一般高大,恢弘又震撼。
不少王国的士兵被它顶上天空,又从最高处坠下,凄惨的化作夜色里一朵朵艳丽的血花,然而那些血花还未坠落,就被寒冰冻结,摔成随风而逝的细碎粉末。
冲入帝国营地的王国军队头部被直接截断,发现自己深入敌营而已经没有后续支援的这些士兵很快便陷入混乱,而塞莉西亚刚才派出去的迪尤尔子爵已经带着皇家卫队赶到,精锐的铁骑四处出击,开始绞杀这部分的侵入者,并重整遭到严重冲击的堡垒后方。
火光熊熊,恐慌与混乱开始逐渐在冰墙之后退散,精锐的帝国士兵们重新拿起武器,开始在皇帝的庇护下,结成防御的阵列。
“好厉害,不愧是陛下……”
没有城墙,便直接造出一座城墙,几乎要溃败的帝国后方借此重新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可以重整旗鼓。这等伟力,就连见多识广的塔恩伯爵都惊叹不已。
但是……
“陛下,这可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
犹豫再三,塔恩伯爵还是哆嗦着满是冰渣的胡须,诚恳的劝谏道:“敌人或许正想看到这一幕呢。”
目之所及血腥又混乱,除了厮杀与火焰别无他物,可在这无比残酷的战场之上,还是存在某种默认的既定规则。
比如无论这些普通士兵厮杀的多么激烈,两方的戴冠级别强者其实很少出手,因为一位戴冠者在战场上最大的作用,就是牵制以及威慑对方的戴冠者。
所以塞莉西亚的这次出手,看似的确帮助帝国缓解的后方的压力,可是相对的,她也必定会引来王国同等层次的出手,将自身的安危置于险境。
至于皇帝的安危和这些普通士兵的安危那些更重要,相信就算是那些士兵本身,也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甚至对于王国来说,若是能够在这里杀死帝国的皇帝,那简直是比攻破十座帝国关隘还要值得庆祝的幸事。
特别是现在帝国皇室人丁衰微举世皆知,若是女皇陛下有个什么意外,那谁来继承皇位主持大局?
那只该死的粉红熊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塔恩伯爵就不禁打了个哆嗦,赶紧将那只邪恶的熊影赶出脑海。
“陛下,我就说您不该亲临前线,就算亲临,也该留下皇室的血脉再来,您这般将自己陷入险境,反而是对整个帝国的不负……”
“闭嘴。”
寒霜再起,彻底将这个喜欢唠叨的老臣的嘴封死。
塞莉西亚依旧面无表情,神态没有丝毫变化,冷漠的俯瞰着整个战场,似乎筑起那座寒冰高墙对她来说真的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此时她那清冷的绝美容颜……已经苍白了几分。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正确的做法。”
“呜!呜呜呜呜!”
头铁的塔恩伯爵还想开口言劝,只是他的声音还未突破那层寒霜的封锁,某种更为可怕的轰鸣就已经越过寒冰壁垒,呼啸而来。
来了。
塔恩伯爵心脏一颤,隔着如此远距离,已经被那汹涌的压迫感压制得不能呼吸,他想让陛下小心,可惜能够发出的只有低沉的呜咽。而塞莉西亚发丝随风微动,竟是主动的向前迎了上去。
她的视野越来越高,跨过由自己神眷之力与皇帝权威共同打造的寒冰高墙,她看见了那个浑身魔力涌动的老人。
王国皇家魔导师团首席,真理阶大魔法师——卢修斯·德里克斯。
磅礴的魔力在卢修斯的周身构筑起繁复的法阵列式,察觉到目光的卢修斯抬起头,从容的摘帽行礼道:
“晚上好,尊敬的帝国女皇陛下。”
“晚上好,卢修斯阁下。”塞莉西亚微微颔首。
“如此年轻,便有如此实力,还能将自身的神眷与帝国的皇帝权威发挥到这种地步。”
卢修斯的视线落在那堵寒冰高墙上,赞叹道:“真不愧是奥德里奇三世的女儿,也真不愧是亲手把自己的王都清洗了好几遍,听说下水道的血都被染红了,却依旧能够维持帝国稳定的强人。可惜,可叹,王国那么多皇子,都不及你一个人。”
“那要来帝国吗?”
塞莉西亚道:“我保证不清洗你,还能给你个皇家魔法师团副团长当当。”
“我在这边是首席,在你那边,却只能是副团长?”卢修斯讶异:“按照资历,我怎么也比你们皇家魔法师团那个刚刚上位的小妮子要强吧。”
“败者来到胜者这方,当然要自降身份,这不是常理吗?”
塞莉西亚理所当然道:“况且我一向不看资历,只看实力,帝国没实力又只会倚老卖老的家伙,已经被我杀的差不多了。”
“哈哈……真是好让人伤心的话。”
卢修斯微笑:“换做旁人,胆敢对我说这种话,我早已经撕烂他的嘴了,但既然如此说的是陛下您……那我就虚心接受,并诚恳的请教一二吧。”
咚!
卢修斯轻敲手杖,他背后那庞大的复式多重魔法阵列轰然闭合,魔力涌动,刺眼的宏光在一层层玄奥的符文之中急速汇聚,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深沉的夜色顷刻间便被驱逐,战场之上的天空明亮如白昼。
军团魔法——千军协奏曲!
炙热的魔力洪流撕裂空间,原本宏伟坚固,能够将数万大军暂时阻挡在外的寒冰城墙,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张脆弱的纸,攻势未到,便已经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上来就用你的招牌魔法……你这也未免太过于虚心了。”
塞莉西亚清冷的瞳中倒映着那膨胀的弧光,无喜无悲,也无恐惧。她知道主体是自己神眷之力的寒冰城墙暂时挡住那些普通士兵并不难,但是面对这种真理阶的大魔法师,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但好在,她早就不是那个只能凭借神眷与剑法战斗的公主。
她是皇帝。
帝国的皇帝。
也是帝国的城墙!
55、起舞
铮——
塞莉西亚腰间的佩剑出鞘,无穷的炙热辉光骤然升起,瞬间便掩盖了卢修斯魔法的光华。
万岁的山呼海啸从大地上传来,皇帝的权威于此显现,随着塞莉西亚手中“王者之剑”的落下,炙热的辉光衍化出帝国国土的虚影,裹挟着煌煌天威,砸向卢修斯的魔法洪流。
轰!
巨大的震响之后,便是世界的寂静,天空由暗到明,再由明到暗,天象由此紊乱,时光在此凝滞。士兵的厮杀似乎都暂时停止了,所有人都仰着头,呆滞的眺望着这宛若末日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一瞬,或是很久。
汹涌的震波自对撞的中心向外猛地席卷,又被双方的强者出手抹平。塞莉西亚娇躯微震,唇角渗出几缕殷红的鲜血。
她抬眸望去,正捂着胸口狼狈咳血的卢修斯冲她表情怪异的微笑,似在挑衅。
这短暂的“世界末日”并未真正影响到整个战局,寒冰城墙依旧矗立,但已经明显多了几道明显的缺口,在这种层次,保护总是比毁灭艰难。
王国的军队再度向前推进,而两方更高层次的强者也早已经战在了一起,到头来,这场战争的胜负还是要回归最为朴实无华的军阵厮杀。
塞莉西亚沉思片刻,又一次抬手……
“陛下!”
重新恢复说话能力的塔恩伯爵大惊失色,不顾君臣身份的僭越,直接冲上来扒拉住塞莉西亚的衣袖:
“陛下,您现在消耗颇大,还受了伤,实在是不能再出手了。您已经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再出手就过犹不及了,况且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我们的士兵打赢了,那也……”
“……”
塞莉西亚一言不发,就这样吊着扒拉着她衣袖的塔恩伯爵,抬起手……用手上的手帕擦拭唇角。
“……您擦,您继续擦,擦干净点……”
塔恩伯爵尴尬的松开,偻着腰退到一旁。
塞莉西亚瞥了他一眼,目光再次看向夜色下的王国大军。
“我在思考。”
“思……思考?”塔恩伯爵一时跟不上塞莉西亚的节奏。
“看上去,这就是王国的后招了。”
塞莉西亚冷冷道:"我承认,这是一记出色的偷袭,一次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狠招,打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若是王国准备再充分一点,或者留给他们的时间再长一点,就算我能够无限制的动用皇帝的权威,恐怕也改写不了失败的结局。”
“但是……奥利尔太不走运了。”
想到那道金发身影,塞莉西亚唇角终于勾勒起一丝淡淡微笑:“在他眼中,沐恩的‘十万大军’四五天之内就能赶到,届时如果他的计划不能成功执行,那么就会在反被夹击的窘境下面临彻底的失败,而且是毫无退路的失败,我不相信那条能够让他们无声无息偷渡过来的道路有多么宽敞,足够他们从容撤退。你看,他们没有任何大型器械,甚至连马屁都没有。”
“听起来,这次坎贝尔少爷的确是立下了大功。”塔恩伯爵真诚的拍马屁道。
“是啊,那家伙什么时候立得功劳小了?在皇帝的层面来说,我现在都没有什么可以赏他的了。”塞莉西亚扶着额头,看起来略显烦恼。
“啊……这……”
塔恩伯爵赶紧擦汗当做没听到,功高震主、无赏可赐,这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是绝对不能随意触碰的禁忌词语,更何况还是在女皇与未来的亲王之间。
难道帝国也不能免俗,接下来女皇陛下就要面临爱情与权力的血腥抉择了吗——塔恩伯爵开始疯狂的头脑风暴……
“不过私人的层面那家伙倒是挺容易满足的,一双黑丝……塔恩伯爵,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感受到女皇陛下的冷酷视线,知道自己又想叉了的塔恩伯爵感觉缩头,讪笑道:
“我是觉得,您与亲王之间如此恩爱,他又怎么可能需要什么赏赐呢?”
“呵,恩爱?等他什么时候能够又在外面找小野猫这种事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再说吧。”
塞莉西亚面色一肃:
“回到正题,在知道时间不充裕之后,按照常理来说,我想奥利尔应该会选择放弃,而不是这般明显准备不足,还要来强行围攻。”
脚底,两只大军再次宛若江河般冲撞在一起,不过相较于之前被偷袭时帝国方的混乱,在塞莉西亚的强势干预之下,帝国的士兵们已经稳住了阵线。
就算没有城墙可守,但帝国的士兵更为精锐,再加上刚才塞莉西亚施展天威提振的士气,短时间内这只数量远称不上压倒性优势的王国大军自然是无法撼动防线。
“这……或许是奥利尔想要放手一搏?”塔恩伯爵猜测道。
“不会。”塞莉西亚斩钉截铁:“如果这次的王国统帅是其他人,或许有这种可能,但是奥利尔,绝对不会。”
“为何?”塔恩伯爵问。
“因为他是个懦夫。”
塞莉西亚回答道:“十足的懦夫。”
“陛下为何这般确定?”
塔恩伯爵愣了一下,不解道:“难道您非常了解奥利尔皇子?”
“不,我不了解他,只是……”
塞莉西亚冷笑道:
“我想,能够在王国那个老东西手下苟到现在,而且成为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不懦,怎么行?别忘了上一个王国十分勇的皇子叫做米尔恩,而他现在的坟头草都有两米高了。”
“……”塔恩伯爵一时无语,因为塞莉西亚的分析有理有据,逻辑清晰,让人……无法反驳。
一位生性多疑,执掌皇位几十年,而且马上就要老死的皇帝……他的儿子们自然是当了几十年乌龟,比谁都知道一只成熟的乌龟该怎样缩脖子,才不会成为被砍头的那个人。
“所以,还有什么……”
塞莉西亚死死盯着远处,在那王国大军的中心部位,用以眺望战场的高台已经搭建起来,她知道奥利尔就在那里。
“奥利尔,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马上就要翻出来了。”
……
……
“果然啊,一切都跟我推算的一样。”
站在被魔法掩护的观测台上,看着被挡住前进步伐的王国大军,奥利尔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甚至眉间还有淡淡的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得意之色。
他很早之前就计算清楚了,要是这次背后偷袭的军队规模不够,没能做到一击必杀的地步,一但陷入僵持,那么以帝国军队的难啃程度,就算是如今的前后夹击,也至少需要好几天的功夫才有攻克诺塔斯亚堡垒的可能。
可如今的情况要是再拖上几天,沐恩坎贝尔早就带着他的十万大军杀过来了,到时候完蛋的就是他了!
所以,必须要分出胜负,尽快!
“你该向我展示你所许诺的东西了。”
奥利尔转头,看向身后的忏悔魔女:
“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当然,我的殿下,这一刻我也等待已久了。”
令人迷醉的清脆笑声从那宽大的兜帽之下传来,在奥利尔错愕的目光中,大袖翩然,忏悔魔女竟是这般舞蹈起来。
那舞妖异而缥缈,像是晨雾,像是云海,令人捉摸不清,令人难以形容,奥利尔呆愣良久,甚至是在不知不觉间,不自觉的沉浸于这舞步当中。
奥利尔一咬舌,猛地清醒。
“你,你这是?”
“当然是舞蹈呀。”
忏悔魔女妖娆的一转身,就算长袍宽大,也隐约勾勒出她完美的腰肢:
“殿下,要一起来起舞吗?”
“舞蹈?”
奥利尔愠怒道:“我是让你展示你所许诺的帮助,不是让你取悦我……”
“这就是我所要展示的东西啊,我的殿下……”
忏悔魔女语气突然严肃,她白玉般的脚掌轻踩在高台的地面,隐约间似乎有无比庞大的魔力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又消散。
奥利尔突然一滞,因为直到现在,他才发觉某种他所完全陌生的诡异魔法,似乎已经在无声间扩散开来。
这魔法没有刚才卢修斯的复式魔法阵列那般恢弘震撼,也没有奥利尔自己学习的魔法那般让人感到熟悉,它仿佛不属于当时所存在的任何魔法流派,就连其施展原理,奥利尔也难以窥得一二。
可他却隐隐的察觉到,在这魔法扩散的同时,有某种东西……被改变了。
那是他不能了解的、虚无缥缈的、十分可怕的东西。
“殿下,不必害怕,这只是一支舞而已。”
忏悔魔女踮起脚尖,捻起衣摆,如舞台上的舞者,温柔宣告道:
“为您献上,能够让人永久起舞的魔法——”
古代魔法·阿拉萨克斯的舞鞋。
……
……
“啊——”
刺耳的尖叫响彻夜空,甚至压过了军队厮杀钢铁交鸣,愤怒咆哮。
“这,这是什么鬼?太吓人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你妈的贝克!劳资怎么不知道你这家伙这么胆小咧?”
独眼一瘸一拐,挥刀将冲上来的王国士兵砍翻,一边补刀一边骂骂咧咧道:
“城墙上就算了,这特么都白刃战了,你还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似的,你就不怕被王国的杂碎嘲笑吗?”
“可,可是……”贝克的声音带着颤音,似乎都要哭出来:“真的很吓人……”
“不就是杀人吗?你刚刚明明都亲自砍死过人了,再砍一次又能怎么样?”
“不,不是那样的,独眼你快转头看看,这次真的有点吓人!”
“你妈的,劳资从军十多年,经历的大大小小战斗无数,砍死的王国杂碎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再吓人能够吓到我?真要被吓到,我特么把我剩下这个眼珠子扣下来吃……哎呀妈啊,真吓人嘞!”
刚转过头准备好好嘲笑贝克一番的独眼愣了瞬,也是被眼前的画面吓得一哆嗦。
——贝克举着刀,浑身都在颤抖。
而在他的身前,是一名染血的王国士兵,看得出贝克手上的刀刚刚成功的砍在了他的身上,从左肩砍下,一直劈进了肋骨里。
这实际上是一种经验十分不足的砍法,因为这样对着骨头劈,刀很容易开裂,也很容易卡进骨头里,但贝克或许是运气好,也或许是最近吃肉干导致力气见涨,他竟是硬生生的将肋骨砍断,刀刃甚至成果砍进了对方的心脏。
场面十分血腥,从心脏里迸溅出来的鲜血,几乎把贝克彻底染红。
但当然,连尸山血海死人堆都经历过的独眼,是不可能被这种场面吓到的,让他几乎把仅剩的眼珠子都瞪出来的原因是……
这个心脏都被砍爆了的王国士兵,竟然晃晃悠悠的重新站了起来。
“咯咯……死……”
56、害怕
“这特么到底是些什么鬼东西?”
独眼握紧长刀,一记凌厉的竖劈划破空气,斩在血肉之上。
鲜血在他眼前迸溅,已经冰冷的血液泼了他满脸,骨骼与刀刃的碰撞声是如此的清晰,他甚至能够透过那破烂的布匹与肉块,看见早已经乌黑破碎的内脏……
可就算如此,那个挨了贝克一刀,挨了他三刀,不仅心脏早已经停止跳动,就连腹部被刨开,肠子流出体外,脖子也歪歪扭扭的王国士兵……还是没有就此安息。
“咯咯……死……”
王国士兵一步一晃,整个人就像是即将要散架的劣质玩具,每走出一步,独眼都能清晰的听见那些破损的关节相互摩擦的嘎吱声。
他已经割开的喉咙完全不支持“说话”这一功能,仅能从那咕咚着血沫的伤口中发出某种模糊的声音。
那仿佛是在笑,又仿佛是在痛哭,战场上火焰在四处焚烧,可是这名仍旧拖着长剑走向独眼的士兵的眼瞳中,已经倒映不出丝毫的光芒。
“妈的,难道王国已经变态到这种程度,把墓园里那些传说中的活尸都拉出来征召入伍了吗?”
独眼咽了口唾沫,恼火怒骂。他当了这么久的兵,除了最开始的新兵阶段,还从未在战场上如此慌乱过。
不对,就算新兵阶段他也没有遭遇过这么邪门的事!
“贝克你个胆小鬼,快想想办法!”
劈砍没有作用,这鬼东西要害全被捅了都还能继续站起来,独眼干脆一脚将其踹飞。
“你不是说你在教会学校上过几年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呀……”
贝克已经被吓得抱着头瑟瑟发抖、语无伦次:
“教会学校可没有教我怎么处理这种事……”
“教会学校不教你们怎么处理活尸?什么破烂学校?”
独眼瞪着自己唯一的眼。
可没过多久,他就没有功夫去跟贝克讨论教会学校到底教什么的问题,因为几米外的王国士兵顺手将自己的肠子塞了回去,又一次歪歪扭扭的起身。
“教会学校怎么会教这个?”
贝克哆嗦道:“那是教会出资建造,给穷人识字念书,顺带宣扬教义的地方,只要是虔诚的女神信徒,都可以花很少的钱就进去读书……他们可不教圣光术!”
“他们不教,你偷学点也好啊,妈的你怎么就这么老实!”
“圣光术是需要圣光适应性的,有这种天赋早就被送到教会去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想学也学不了。”
“妈的,说了半天还是废物,快想想办法!”
独眼又骂了一声,便继续继续冲上去与王国士兵纠缠。
“可恶啊……”
刀光剑影,炮火轰鸣,不只是硝烟与血腥味太过于刺鼻,还是今天的经历已经让他精神无法接受,贝克开始感觉到头颅开始炸裂般的疼痛。
“我……我能想什么办法?”
贝克嘟囔着,对于只知道骂他的独眼有些生气,骂他有用吗?他天生就这么胆小,这么没用,难道骂一骂,他就能变成跟独眼一样什么都不怕的莽夫了吗?
“贝克!”
他就是懦夫,怎么了吗?也不是他自己想要来参军的,要不是为了筹钱给母亲治病,他才不会来到军队打打杀杀。
可他不仅无奈参了军,还偏偏运气不好,一来就遇到帝国的军队节节败退,不是说好了帝国面对王国,一直都是占据的优势吗?
“贝克!”
优势反正他没有看见,他只看到自己这边一退再退,现在好了,被王国包围了,甚至王国的士兵都变得这么可怕,他们还有什么赢的机会呢?
“完蛋了……我们完蛋了……妈妈,我可能回不去了……”贝克蜷缩着身子,他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甚至甚至就连视线也在恐惧中逐渐模糊……
“贝克!!”
“别喊了!”
贝克崩溃道:“我真的没有勇气……”
“噗。”
利剑穿透血肉,鲜血顺着剑身血槽,缓缓流到贝克的脸庞之上。
那血已经冰冷,还带着恶臭,它顺着贝克的额头一点一点的往下流,在他呆滞的神情中,又一点一点的将他的眼泪压了回去。
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王国士兵双眼通红,像是丧失了所有神智的野兽,他手中的利剑被高高举起,离此时的贝克只有不到十厘米……
可那代表着死亡的剑尖,最终还是停住了。
“你妈的……”
独眼掐住后颈,一脚将被他捅得透心凉的王国士兵踹开,然后向前一把揪住贝克的衣领,额头青筋暴跳,神情狰狞道:
“你个混账,你若是想死,我现在就可以一剑捅死你,但如果你还想回家看你那要死不活的老妈,那就给我振作点!”
“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独眼抬起自己握剑的手,那只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才有的手。
可是此刻,那只手仍旧在微微颤抖着,虽不明显,但贝克仿佛能够从中看见独眼内心的动摇。
“你以为我不会害怕,你以为我们这么多的同袍不会害怕?怕!谁他妈不怕!但是这不是给你怂的理由!越是胆小,越是退缩,便越是难以在战场上存活下去,明白吗?”
“可是我……”
“没有可是!”
独眼猛地一拳砸在贝克的脸颊,虽然手掌颤抖,可是他的拳依旧十分有力。
贝克一个踉跄坐倒在地,被砸得眼冒金星,剧烈的疼痛让他再次差点哭出来,却也让他突然清醒许多,无数画面开始在他眼前流转,有重病在床的母亲,有教会学校的神父,还有眼前的独眼。
“我……我……”
贝克从未见过独眼如此愤怒,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平时行为举止更像是个地痞流氓,完全没个正行,除了偶尔会严肃几下之外,他更多的时间是贱兮兮的偷吃其他人的肉干,或者是拍着胸脯讲述他那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英勇往事。
但也正是这份愤怒,将贝克心中浮现的无数逃避理由统统击碎,他眼中倒映着那张难看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脸,本来还因为恐惧想说些求饶的话,可那些话语却在嘴边突然一转:
“我、我明白了……”
贝克呸的吐出自己一颗牙,用手擦拭着嘴角的鲜血:
“我会加油的,会加油的……”
“这才对嘞!”
见贝克终于振作了一些,独眼又像是变脸一般收敛起刚才的愤怒凶戾,伸出手将贝克拉了起来,咧嘴笑道:
“死也要做个有种的男人,别让劳资看不起你!”
“呵……你个偷肉干的家伙……”
贝克也跟着勉强的笑了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小心!”
伴随着贝克突然的惊恐大喊,独眼仅剩的瞳孔骤然收缩。
硝烟弥漫,厮杀声从未停歇,但或许太过沉浸于把这个胆小鬼从恐惧中捞出来,他竟是一时大意,没有注意到敌人的逼近。
一名半个脑袋都碎掉的王国士兵,突然从旁边那个被魔导炮轰出的大坑中钻出,像是一只动作蹩脚的蜥蜴,扭动着身躯,将手中仅剩半截的破剑,刺向独眼的后背。
“该死……来不及了……”
独眼身形猛地回转,但是这次偷袭太过于隐蔽和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算是把身体强行转过去,也只不过是在最后一刻……看见那柄即将收割他生命的破剑。
噗。
剑刃刺破血肉,鲜血迸溅而开。
独眼呆滞良久,这才颤抖着抬起手,沾起那粘稠的鲜血,而后苍白的嘴唇蠕动,说出最后的遗言……
“妈的,差点吓尿了……”
手上沾染的鲜血映入眼帘,是乌黑色的,而且冰冷没有温度——那不是他的血,而是王国士兵的。
因为在偷袭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另一柄利刃适时的刺出,直接从王国士兵的咽喉插入,彻底截断了他的脊柱。
王国士兵依旧“活着”,瞪着眼前的敌人,双齿不断的碰撞,似乎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撕咬。
可是脊柱被截断,当贝克抽出刀刃之后,他便立马瘫软在地,四肢再也无法动弹。
“卧槽,你小子,刀……不对,这是剑法,剑法什么时候这么凌厉了。”
独眼差点又一次把自己唯一的眼珠子瞪出来。
“我没有说过吗?”
贝克气喘吁吁,显然这一刀也是用了全力:
“在教会学校的时候我虽然没能偷学到圣光术……但还是偷学到了一点剑法,不然你以为我这种胆小鬼,为什么会选择参军?”
“这特么也行?”
独眼一愣,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对啊,这货当时可是能够直接他妈的硬生生砍断那么多骨头,还一刀就砍中心脏,没有点功底怎能可能?
他只是没有杀人的经验而已,所以显得像个菜鸟。
“你小子……我就知道不一般!”独眼兴奋的拍着贝克的肩。
“提前说一下,我现在还是很害怕,害怕的连路都走不好。”
贝克伸出手,看着独眼的狼狈样,苦着脸艰难的笑笑:“但看起来你也不是在说谎,天不怕地不怕的独眼……也真的会害怕。”
57、荣幸
“哈哈,都说了,谁不会害怕嘞?”
独眼大笑,操着他那口带着奇怪尾音的方言,一把握住贝克的手起身。
“但是能够战胜恐惧,这才是真的男人,想我当初在更北边的地方战斗之时,那可是被几十个狼兵围攻也面不改色,直接一刀一个,杀得他们屁滚尿流……”
“又开始了……你要是真这么牛逼,为什么混到现在还是个大头兵?”
“喂?你怎么不相信我?我没升官只是因为……”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给你吹牛的时候。”
贝克用双手重新紧握住刀柄,目视前方,虽然已经下定了无数次决心,但冷汗还是从额头一点点渗出。
更多的王国士兵从阴影中现身,一个接着一个,如海潮一般看不到尽头。而这些士兵也明显和他们刚才对付的那些一样,双眼通红,气息凶戾,难以杀死。他们仿佛成为了在火焰上起舞的舞者,火焰不息,他们便舞动不止。
“你说你以前遭遇过多少个狼兵?”贝克问一旁的独眼。
“……别慌,别慌,还不是慌的时候。”
独眼干咳一声,强装镇定:“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也还没有输,别忘了我们还有女皇陛下呢,她一定有办法的,你刚才也看见她有多威风,那么高的墙壁,轰的一下就拔地而起了……”
“……是吗?”
现在女神恐怕都救不了他们了,别说女皇……
贝克扯了扯嘴角,似哭非哭:“那我们就尝试着坚持一下吧,记得攻击脖子或者脚腕,杀不死的家伙,直接让他失去行动力会好一点。”
“明白嘞,贝克长官!”
“不要叫我长官!”
“哈哈,你这么聪明,说不准以后真的能够成为我的长官咧!”
王国军阵震天撼地而来,害怕到手脚颤抖的独眼,却大笑着,主动向那海啸……发起冲锋!
……
……
“陛下,您该撤退了。”
军队的厮杀仍在继续,从高大的城墙之上更能看清此刻的局势。堡垒后方,那些在没有任何地势可守的士兵都不负帝国之名,在敌人如此凶悍的猛攻之下,依旧凭借着自己的勇敢与坚韧维持了阵线。
但谁都能看出,这并不能长久。
因为就算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最勇敢的士兵组成的军队,在没有高大城墙坚守,在没有坚固城门保护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正面对抗一只不死的军团。
防守阵线的彻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这完全就是质的差异,任何计谋任何指挥任何素质都无法弥补。
“你们就不能解决吗?”
塞莉西亚周身仿佛环绕着风雪,冷眸看向随军的教会神职人员。
“我知道你们秉持中立原则,但是王国这一招明显已经过界了,你们难道还要无动于衷?”
“这……”
几名神职人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最为年老的那位站了出来,苦笑道:
“陛下,并不是我们不想解决问题,而是我们实在没有解决问题的那个能力,实际上在异变的最开始我们就专门派人前去进行了相关的分析……”
老神父让开身子,一名五花大捆的王国士兵被推了出来,他周身缠满了各种耀眼的符文,璀璨的圣光笼罩着他,足以净化任何污秽。
可士兵依旧在嘶吼、在挣扎,仿佛那些圣洁的光芒对他来说,只是闪瞎狗眼的普通刺眼光明。
“经过我们的分析,这些士兵身上的力量,并不来自于某位邪神,也并非来自某种邪恶之物,我们完全无法通过圣光术解决他们如今的状况,所以……”
老神父惭愧的摇头:“抱歉,陛下,我们能力不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你们是能力不行,那么多信徒养你们,你们却只会整天背诵你们那该死的教义!你看看王国的那些士兵中有多少女神的信徒?”塞莉西亚冷冷道。
“……”
老神父羞愧的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哼。”
塞莉西亚不悦的冷哼一声,看向另外一边:
“那你们呢?这么久了,找到解决办法没有?”
“……”
沉默良久,帝国皇家魔法师团的新任副团长古拉斯站了出来,低头道:
“十分抱歉,陛下,我们仅能分析出这似乎是一种魔法,但是其具体效果以及解决办法……我们暂时也无能为力。”
“帝国也花了很多钱养你们。”
“实在是有愧于您,有愧于国民,更有愧于现在正在前线淤血厮杀的士兵们……但这个魔法太过于诡异,其组织架构完全不在现有体系内……”
古拉斯也一脸灰败的摇了摇头:“短时间内,我们真的没有办法。”
“……”
塞莉西亚失望的闭上眼。
“陛下,您该撤退了。”
塔恩伯爵再次走上前,适时的插话道:“王国用了什么手段,目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您的安危。堡垒下方有我们早就准备好的地下暗道,您可以走那里离开。”
“你让我抛弃我的子民,我的士兵?”
“不是抛弃,是为了大局。”
塔恩伯爵沉痛又诚恳道:
“我知道这样做对于陛下您难以接受,但这样才是正确的,这座诺塔斯亚堡垒已经守不住了。这可能是我们的一次巨大失败,帝国将在整个战略上处于劣势……但是我想,以陛下您的能力,这样的逆境也定然只是短暂的。
但前提是,您能平安无事。”
“……”
“陛下。”
“……”
“陛下,时间紧迫,您不能再犹豫了。”
“……”
“陛下!”
“好了!”
塞莉西亚猛地睁开眼:“塔恩卿,让我思考一下。”
“是。”塔恩伯爵不再催促,退到一边。
塞莉西亚则是迎着那愈发肃杀的硝烟与嘶吼,来到城墙的边缘。
夜色深沉,黎明尚未到来。
她看见无数帝国的勇士正在拼死抵抗,在没有坚墙壁垒的情况下,他们由血肉之躯打造的防线也依旧无比坚固。
可再坚固的墙,也无法抵御永不停歇的浪潮,堡垒后方的防线被摧毁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很快,快到他们根本撑不到任何支援到来,就算是那只被虚构出来的十万大军。
届时,这座诺塔斯亚堡垒,将会彻底沦陷,再无任何其他可能。
不得不承认,奥利尔的这两步棋,的确打得她有些难以招架。
“你要怎么做?”
阴影蠕动,妖娆曼妙的身影出现在城墙的角落里。安娜双手抱胸,侧着脸打量此刻的帝国皇帝。
“这般犹犹豫豫,可不是你的风格。”
“……”
塞莉西亚陷入沉默眺望远方,片刻之后,她开口问道:
“你说,如果我做了坏事,他会讨厌我吗?”
“哦呀,这般矫情,也不像是你的风格哦。”
安娜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不过要说做坏事的话……那家伙也做了不少坏事,比如最近就又勾引了一只小野猫,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
“哦呀呀,这个时候就不要傲娇了好吗,我的好妹妹。”
“闭嘴,谁是你妹妹!”
“……”安娜摊摊手,修长的手指在嘴巴上一拉。
虽然塞莉西亚周身仍旧散发着可怖的寒意,可是在这寒意之中,在这嘴角之上,在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发现的角落里,还是有某种温柔,渐次融化。
是啊,无论她做了什么残忍的坏事,他都肯定会原谅自己,那自己还有什么顾忌呢?
“杀啊——”
塞莉西亚目光垂下,在夜色与硝烟中,他看见两只渺小如蝼蚁般的人影,不自量力的主动冲向王国的军阵。
那只是战场的一角,无法改变任何大势的走向,却仿佛一缕火苗,彻底点燃了塞莉西亚瞳中的熊熊火焰。
“塔恩伯爵。”
塞莉西亚猛地回头。
“在。”
塔恩伯爵应道。
“你……”
塞莉西亚盯着这个老人,这个头发花白,很快就可以回归家乡,颐养天年的老人。
能够以伯爵的大贵族身份,在贝尔兰德接连的贵族清洗中保全自身,并且跟随在塞莉西亚身边,塔恩伯爵自然是铁杆的皇室派,是塞莉西亚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平稳帝国政局的重要助力之一。
他忠厚、稳重、办事有力、作风严谨……除了有那么一点点古板和啰嗦,导致凡是被他侍奉的皇帝应该都不太喜欢他之外,他的确是一名优秀的臣子。
一名足以托付重任的臣子。
所以……
“你去死吧,塔恩伯爵。”塞莉西亚残酷道。
“什——”
等待着命令的塔恩伯爵瞬间错愕,他吃惊的抬起头,望向那位突然说出十分可怕之话的皇帝。
他本以为这是什么君臣之间的新兴玩笑,可他看见的只有一张仿佛永远冷漠的俏脸。
错愕、惊恐、迷茫、思索……最后恍然。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谁也不知道塔恩伯爵思考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只是当新生的第一缕晨曦照在他的侧脸上之时,他的表情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是为了帝国?”塔恩伯爵问道。
“是的,为了帝国。”塞莉西亚回答。
“这样啊……”
塔恩伯爵忽然一笑,花白的胡须也跟着抖了抖。
在晨曦的照耀下,他单手抚胸,无比标准的向着塞莉西亚行出贵族礼……
“那么……荣幸之至,陛下。”
58、向前,往后
“多美妙的画面啊……”
奥利尔站在高台上举目望去,深邃的黑暗正被渐次点燃,连绵的火光勾勒成海,连晨曦都显得那般渺小。
大地之上,场景变化不息,明明身处临时搭建的简陋高台,但是奥利尔却仿佛看见厮杀与刀兵碰撞谱写成曲,火焰与硝烟构筑成舞台的背景,而那些舞者们……那些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恐惧乃至于死亡的王国士兵们,正用自己的全部,奉上一场精美而绝妙的舞蹈。
那舞蹈诉说着死亡、无畏与胜利,就连从小在艺术熏陶中长大的奥利尔都被其深深的吸引。
所谓的艺术,果然只有在最癫狂的海啸中,才能真正的展现出来。
“不愧是使者阁下,这是古代魔法吧,何等的强大又神异。”从绝美的艺术画卷中暂时回神,奥利尔由衷的赞叹道。
想来在如今的大陆之上,也只有从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老魔族,才能使用古代魔法这种早已经失传的东西了吧。
魔族都不擅长魔法,但唯有魔族的王族,暗藏着某种强大的古代魔法……这种传说,不对,应该说是他的情报工作,真实性还是十分到位的。
“殿下过誉了,就如我之前所说,我只是给予殿下一点信心而已,真正完成这一切的,还是殿下您自己。”
忏悔魔女已经退到了奥利尔身后,婉转微笑道:“我的魔法,只能作为辅助。”
“哈哈,可以制造出一只不死大军的强大魔法,说是辅助也未免谦虚的过分。”
奥利尔说着,忽然眉头一挑:“不过如此强大的魔法,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殿下担心自己的士兵?”
“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能够达成既定的战略目标,那些贱民也也算死得其所,国家会记得他们的。”
奥利尔双手负在身后,此时此刻,他胸怀的已经不是这一场小小战争的胜利,而是王国与帝国之间整个大的胜负,因此从大的方向来看,如果是要在战略上让整个局势往王国方倾斜,那么今夜他们所取得的战果,要更大才行。
“使者阁下的魔法似乎范围有点广的可怕,若是要用如此多的士兵与敌方同归于尽的话……我觉得这个损失也未免过于庞大了。”
“放心吧,殿下。这个魔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它不是什么邪恶的死灵魔法,也不是什么邪神的赐福,古代魔法的特性就是对规则的小范围撬动,而它被撬动的规则——起舞,仅此而已。”
忏悔魔女上前,那淡淡的香风再次笼罩着奥利尔,让他本来坚若磐石的内心,似乎软化了那么一点点。
“起舞、起舞,永不停歇的起舞,就像是穿上了童话故事中的红舞鞋,就算是骨骼折断、耐脏破裂,甚至是死亡也不会停止舞蹈……这便是它的作用。
但是殿下,舞蹈本身,是不会对人造成什么伤害的,明白吗?”
忏悔魔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说出“明白吗”几个字时,她几乎已经贴在了奥利尔的身上。
隔着宽大的黑袍,奥利尔依旧感受到了那惊人的柔软,明明他已经有姿色出众的妻子和许多情人,可面对忏悔魔女这连“逾越”都算不上的肢体接触,他竟是再度感到了心跳加速。
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只是和这位使者稍微靠近一点,他竟然就有某种奇妙的禁忌之感?
简直就跟泡女人泡到了某个血亲一样……不对,比那还要刺激,难道是因为种族不同?
“咳咳,原来如此……我懂了。”
奥利尔干咳两声,扫清脑中不应当有的奇怪想法。
“也就是说,那些士兵就和正常的上战场一样,这个魔法本身不会给予他们任何负面伤害,会对他们造成伤害的,还是战争与厮杀本身?”
“聪明,不愧是殿下。”
“那这个古代魔法比我想象的更为可怕啊,在不付出太多代价的情况下就能打造出一只堪比活尸军团的军队,性价比可比那些‘等价交换’的邪神强多了。”奥利尔感叹。
“因为我可不是邪神,我是殿下的盟友。”
忏悔魔女手掌轻抚过奥利尔的脸颊,兜帽之下的眼眸闪烁着奥利尔看不见的精芒:“邪神说是‘等价交换’,但实际上却在觊觎你的灵魂,但我们不同,我们是和殿下在一条船上的,我们利益相同、方向一致,彼此之间不需要任何的猜疑与警惕,因此我们的帮助,是最为诚恳的。”
“是吗……”
奥利尔想了想魔族如今的处境,暗道深渊的环境的确不太好,魔族恐怕觊觎帝国的土地已经不知道多久了,有这么大好的机会,肯定会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用上。
“那看来你我的夙愿,很快就能实现了。”
奥利尔笑着拍了拍忏悔魔女跟人类少女一般无二的柔软手背,抬手看向更远的方向。
在那座坚固的堡垒城墙之下,虽然帝国的士兵不自量力的进行一系列的负隅顽抗,但是在这只受到古代魔法加持的军队进攻下,最终还是陷入了节节败退的境地。
而别忘了此时在堡垒的正面,仍旧有半数王国的大军在发动进攻,也就是说帝国的防御有任意哪边出现一丝漏洞,那么迎接他们的就是整体的溃败。
至于溃败之后的结局……“围歼”。
奥利尔脑中冒出这个想想就让人兴奋不已的词语。
“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帝国女皇的皇家旗帜还飘荡在城墙上空,该不会都到这个地步了,那个女人还不想着撤走?”
望见远方城墙上飘荡着金色威严旗帜,奥利尔略有些意外,按照他的猜测,在知道这座诺塔斯亚堡垒已经绝对守不住之后,那个女人应该会第一时间撤走才对。
毕竟作为帝国皇帝,她的安危可是比这个堡垒重要千万倍的大事,就算她天真的不愿意走,她的臣子应该也会逼她走才对。
“难道她其实早就跑了,把自己的旗帜留在这里稳定军心?”
奥利尔做出比较靠谱的猜测,但是一贯的谨慎,还是让他从随从那里拿来望远镜。
“咦?”
望远镜的圆筒中,奥利尔无比清晰的看见了城墙上的那道银白身影,她甚至没用魔法遮掩自己的身形,就这样站在旗帜之下最显眼的位置。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正被注视,帝国的女皇突然转头,朝着这个地方投来冰冷至极的目光。
“真没走?”
被那目光刺得有些不寒而栗,奥利尔赶紧放下望远镜,但是心中的疑惑却也逐渐如同线团般缠绕在一起,难以解开。
“都到这种时候了,竟然还不走?她就不怕城破之后,她就彻底走不掉了吗?还是说是有什么破局的办法?不不不,现在就连沐恩坎贝尔带着十万大军赶到都至少需要三天,她等不到那一刻的。
既然这些猜测都不是,难道……”
隐隐间,奥利尔觉得自己抓住了线头,眼睛越来越亮:
“难道她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仔细一想,如今诺塔斯亚堡垒实际上是处于被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步,那个女人想要离开只能走两条路。
要么以自身实力强行破局离开,但自己这边这么多强者盯着,而且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大多数的强者都被他带来了后方,那个女人就算有帝国权威加持,这条路成功的希望也十分微小。
要么……就是走提前准备好的暗道。
一般来说,不管是王国的贵族,还是帝国的贵族,都有在自己的堡垒或者城堡中修建暗道,以作为退路的习惯。
但是以帝国那些蠢货的狂傲自大,那个女人作为帝国的皇帝,有非常大的概率……并没有提前准备退路。
可能在她看来,诺塔斯亚堡垒坚不可摧,根本就没有被攻破的可能,更不可能被围攻,她根本就不需要暗道这种退路。
所以现在……
“不单单只是‘围歼’而已……”
奥利尔越来越兴奋,甚至就连呼吸都突然粗重了不少。
“说不定还有可能……”
俘虏帝国皇帝!
这个自帝国崛起,自王国被一步步压制,领土被一步步蚕食……整整数百年都未曾有任何人做到的伟绩,有可能就在他的手中达成了。
而只要达成这件事,不仅王国百年来的屈辱会被彻底洗刷,他奥利尔未来继承那个位置,也不会再有任何人胆敢提出质疑!
他将会成为整个王国有史以来,最为伟大的……国王!
轰!
似乎在配合他心中的狂热幻想,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夜空,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奥利尔回神,发现一座高大的冰墙再次拔地而起,阻挡了王国大军的攻势。
“又强行动用权威了?”
奥利尔并未因为攻势受阻而恼怒,甚至愈发兴奋,这堵冰墙也不过是阻挡王国大军一小会儿而已,毫无作用,但是却能说明那个女人已经彻底的慌了。
“用吧,用吧,在两条路都被封死的情况下,你越是做这般毫无意义的事,消耗自己的力量,我越好活捉你,你那么美,我可舍不得杀死你。”
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绝美侧脸,甚至又想到她作为高高在上的帝国女皇,不久之后有可能跪伏在自己身前,奥利尔就感觉自己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都在尖啸。
身旁那隐隐间在撩拨他的魔族女性使者……都变得不香了。
……
……
“确定要选择这条路吗?这虽然是和王国的奇袭一样,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常规猜测里的第三条路,但是它成功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渺茫到甚至不能称作是一条路……而且,很危险。”
安娜依旧倚在黑暗中,默默看着远去的塔恩伯爵。
“路不是走出来的吗?”
讲述完计划的塞莉西亚看起来还是那般冷漠,眸子如同冻结的冰河,但只有不断在墙沿上敲击的手指,能够显露出她此刻依旧没有放弃推算着什么。
“实际上,也得多亏奥利尔给我让路,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是吗……”
安娜脸上露出一抹恍然,掩嘴笑道:“不愧是陛下您啊,真是乱来。”
“乱来这件事,我也是跟那家伙学的,这点你应该有所体会。”
“所以你也被传染了黄毛病菌?”
“希望我还能传染他的命大。”
塞莉西亚终于停止那绝对不能得到准确答案的推算,俯身看向城墙下的茫茫士兵:
“作为他们的领导者,竟然对他们如此残酷,希望他们不会恨我吧。”
“你是在向女神祈祷?”
“不。”
帝国皇帝庄严回答道:
“我是在向自己祈祷。”
……
……
“这是……女皇的冰墙!”
贝克睁大眼,看着从身前突然拔地而起的冰墙隔绝了敌人的攻势,浑身的力量也跟着像是被抽干一般,整个人都软倒在地。
从未经历过的漫长冲杀已经让他精疲力尽,若不是一口气撑着,他可能早已经倒在了半途。
“挖槽,女皇陛下又施展权威嘞,万岁!女皇万岁!”
而一旁的独眼倒是看起来还十分的精力充沛,明明他砍倒的王国士兵,比贝克多多了。
“怎么跟牛一样……”
贝克嘟囔着起身,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独眼也跟着突然倒地,而且额头冷汗直冒,明显痛苦难忍。
“独眼!”
贝克连滚带爬的跑过去:“你没事吧!”
“没……没事嘞。”
独眼摇摇头,努力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只是脚上的伤,有点恶化了……”
“伤……”
贝克低头看去,发现独眼小腿上那草草包扎的箭伤已经开始血流不止,几乎把整条绷带都彻底染红。也得亏独眼意志力惊人,不然别说是杀敌,恐怕连路都走不了。
“别动,我背你回去,刚才换班的号角声响了,看来情况已经稳住了,我带你去找医生。”
贝克俯下身一把将独眼背到背后,这个看起来魁梧的老兵实际上并没有多重,贝克只是略微休息了一些,就跑得飞快。
“你小子……竟然没受伤,真是好运。”
“我聪明,谁像你没头没脑的往前冲!”
“嘿,胡说八道,我独眼一百以内的算术可没输过谁,你要跟我比划比划吗?”
“闭嘴吧,你那赌桌上练来的算术,一点证明意义都没有。”
贝克咬牙,带着独眼很快和一同听到号角声撤退的大部队会和。
循着旗帜,贝克来到属于自己的营地,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医疗兵,只看到那个负责统领他们的戴里克男爵正在要求集合。
“先去集合,我没事。”
独眼拍了拍贝克。
“真的?”
“我特么伤的是腿,又不是胸口脑子,还没有这么容易死!”
独眼呲呲牙:“但要是耽搁了集合时间,戴里克那混蛋的大嗓门就能喷死你。”
“哦……也是。”
一想到戴里克男爵的“狮吼”,贝克不禁打了个哆嗦,赶紧赶到集合地方。
放下独眼后,贝克探头探脑的望去,然后眼睛蓦的一亮。
因为在队伍的前方,如小山一般的物资正在被一箱又一箱的搬出来,就这样堆在空地之上,其中就包含大量的食物。
贝克平时领物资都是去军需官那里,分配定时定量,何时见过这么多的面包与肉干?
刚刚经历一场大战,那些香气立马就把他馋虫勾引了出来。
“咕咚……”
“丢人。”
“嘿嘿……”
独眼胳膊肘轻轻顶了贝克一下,贝克也不恼,嘿嘿傻笑。
“都到齐了吧。”
没过多久,戴里克男爵来到队伍前方,站在稍高一点的位置,扫视此时人数已经少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队伍。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于平时相比,平静温和许多的声音,指向身后的大量物资道:
“两个选择。”
“其一,来领一天份的面包、肉干、水。还有最好的便携式武器,比如魔法连弩,炼金炸弹,魔导软甲……记住,不要带太多,一定要便于行动。”
“其二,选择其一的人领过之后剩下的全部东西,你们可以随便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剩下的没有限制?”
“是的。”
戴里克抬眼望向那个举手提问的年轻人,点头回答道:“没有任何限制。”
“这么大方吗?那谁选第一个啊……”
贝克飞快的计算了一下,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那些物资,足够他们整只队伍使用超过半个月,而选择其一的人只能拿一天的,选择其二的却能拿剩下全部……
那个更赚,一目了然。
“你说对吧。”
贝克也跟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独眼。
“……”
“独眼?怎么,你也被这么多的肉干惊到了?你不是见多识广吗?怎么像乡下土包子一样。”
没有得到回答,贝克下意识的回头,还顺带狠狠的嘲笑了独眼一句。
可当他转过去,看见的并不是一张因为他的嘲笑而故作愤怒的脸……而是一张每块肌肉都绷紧,无比严肃的脸。
独眼死死盯着那些物资,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开始从他仅剩的眼中扩散开。
“去。”独眼忽然说道。
“诶?”
“去领物资,领一天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快去!”
独眼将贝克推得一踉跄,自己却没有动。
“你这家伙,又发什么神经了……”
贝克不悦的嘟囔着,但出于对独眼的信任,还是按照他的指使,走上前去,十分吃亏的领那仅有一天份的物资。
“咦?”
可走到一半,贝克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很聪明,曾经在教会学校上过学,会读书认字,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偷学,就学来了一手不错的剑法。
也正是因为这份聪慧与观察力,让贝克走到一半,就突然发现……
那些去领一天份物资的,都是强壮的、健康的、浑身散发着浓郁血腥气,却没有任何足以影响行动伤势的……精锐士兵。
而剩下的……
贝克回头,看见脚步受伤的独眼仿佛连个子都变得矮小许多,毫不违和的站在一群狼狈的伤兵之中,平静的望着他。
59、留下的理由
远处传来轰鸣的声响,那是王国的军队正在不断攻击由帝国女皇权威筑成的高大冰墙。
这次的冰墙明显比上一次还要坚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其他力量,寒冷的冰面上像是镀着一层柔和的月光,在毁灭洪流的轰击下依旧巍然不动。
可是,与那轰鸣与震撼截然相反,在这座大量帝国士兵集合的军营之内,却极为安静,甚至安静到有些可怕。
就像是一片寂静的湖,而贝克就站在湖中心,感受着自己的灵魂逐渐被湖水浸得冰凉。
“这是什么意思?”
贝克声音沙哑得可怕,他看着那些高大、强健、就算刚刚经历一场那样的大战,身上的铠甲都沾满鲜血,却依旧没有受伤的精锐士兵,一个个上前,领着一天份的物资,和各种昂贵的单兵武器。
袖珍的军用连弩被不断的上弦又退弦,这些老兵十分有经验的检查每一个部件,确认无误后将其安装在手臂之上。接着是保护关节部位的魔导铠、打磨得锃亮的武器、以及就算是最激烈的战局,每只小队也只有不到三颗配额的炼金炸弹。
虽然只有一天份,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们被分配的是这座堡垒中最顶尖的武器,最坚硬的铠甲,最锋利的利剑。
而与之相对的……那些被许诺可以获得剩下一切的士兵,则大多身上带着伤。有的是手,有的是脚,有的是眼睛,有的是半张脸,甚至还有很多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裹满了绷带,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脚受伤的独眼,就站在这些人之间,仿佛与其融为了一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沉默中得不到回答,贝克几乎是低吼着再次问道。
“别紧张,年轻人。”
沉稳的声音回荡在耳侧,身形高大的戴里克男爵不知道何时来到了贝克旁边,平静的俯视着他: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人员调动而已。”
“人员调动?”
贝克咬牙,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什么‘普通’的人员调动……竟然要把士兵们如此分为两部分?身强力壮的是一批,老弱病残的又是一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抛弃他们吗?”
“这不是抛弃,只是女皇陛下需要抽调城内的精兵,去突围完成一件大事。既然是突围,那么有行动能力,可以骑马,可以长途跋涉,自然是最基本的要求。”
“突围?那剩下的人呢?”
“当然是留下来继续抵抗。”
戴里克顿了顿:“这座堡垒已经被包围了,我们背后的那些王国士兵也被变成了疯子,所以除了抵抗一条路,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所以,还不是要抛弃他们?”
贝克突然爆发,双眼通红的怒吼。
他刚从最前线退下来,比谁都清楚这座堡垒此刻已经完全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本来防守都已经如此的艰难,那将所有的精锐都抽走了,剩下的人还能守多久?
其实他也没多么在意这里能够守多久,也不在意战争的输赢,他只是为了凑够给母亲治病的钱才站在这里的……
可是,贝克看向独眼,他只要一想到独眼也会埋葬在这座冰冷死寂的城中,他就感觉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独眼可是真正的老兵,是精锐中的精锐、是一口气能够干掉几十名狼兵的真男人……他怎么能够留在这里,留在这处可悲的死地呢?
“士兵,退回去!”
察觉到了贝克眼底的那抹凶意,戴里克沉声怒喝。
“我不!”
贝克低吼,或许是因为怒火,或许又是对这不公的愤恨,贝克脑子嗡了一下,一瞬间所有的思考都消失了,他遵循着本能,拔出长刀,猛地朝身前的戴里克劈砍而去。
叮!
戴里克反应迅速,以腰间长剑抵挡,但是贝克身形一转,竟是以一种泥鳅般的滑溜姿势顺势俯身,手中的长刀绕过戴里克的防御,以利剑般的姿态,捅向他的腹部。
“哦?”
戴里克挑眉:“剑法不错,但是……太嫩了。”
长刀未止,戴里克突然抬脚,以一种侧向的膝击,撞开贝克的刀刃,接着顺势一按,沉重的暗劲压在贝克身上,直接将他压倒在地。
贝克挥刀再砍,却被戴里克一脚踩住手腕。
“袭击长官,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戴里克盯着不断挣扎的贝克,似笑非笑道。
“诶诶,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打起来嘞?”
眼见这变故的发生,独眼赶紧冲了上来,操着那口奇奇怪怪的方言口音向着戴里克求情道:
“哎呀,这小子在前线杀敌杀昏头了,他不是故意的,男爵大人您通融一下,把他当个臭屁,给……”
“我没有昏头!”
贝克咬牙低吼:“我就是气不过!”
“你有什么气不过的!”
独眼瞪着自己唯一的眼睛:“难道是因为只能拿一天份的肉干,所以不平衡到要胆大包天袭击长官吗?”
“不是因为这个……”
贝克终于放弃了挣扎,但是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
“独眼,他们要抛弃你,要把你……把这么多人都留在这里送死……”
“……”
似乎有风吹过,让空气都变得冷起来。
独眼一愣,他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新兵,这个家伙之前在战场上还胆小到瑟瑟发抖,可是现在,却因为这种堪称可笑的原因,敢冒着被问罪的风险,对自己的长官拔刀相向?
“你小子……胆子真是大了不少啊。”
独眼神情复杂的笑了笑,嘟囔道:“我可都不敢跟戴里克男爵动手,他下手又重又狠,痛死人嘞。”
“你现在还说这个……”
贝克又急又气:“他们可是要你去送死!”
“送死?”
独眼蹲下身:“小子,这里可是战场,我们来到这里,严格意义上不就是来送死吗?有什么区别?”
“但……但这不一样啊!”
贝克道:“你可是独眼……你可是为帝国奉献了十几年的老兵,你怎么能够死的如此没有价值?让一部分先走,自己……自己却成为垫背的呢?”
“价值?怎么可能没有价值呢?”独眼道:“刚才可没有任何人强迫我这么选择,可我还是主动留在了那里,因为我知道这是最正确的方式,是女皇陛下做出的英明决断,一部分人突围,总比所有人都死在这里要好。”
“女皇陛下女皇陛下……你总是念叨着女皇陛下!”
贝克突然再次挣扎起来,全然不顾自己说的什么忤逆之话,怒道:
“你明明连女神都不信奉,却为什么那么相信女皇陛下?明明你连去觐见女皇陛下的资格都没有!”
“……”
独眼沉默。
“怎么?被我说中了?”贝克气喘吁吁,似乎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量,但他还是扭过头,用力瞪了眼戴里克这个女皇的‘走狗’。
“你小子,疯起来真不得了啊……”
独眼终于开口,摇摇头,无奈道:“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当兵,而且一当就是十几年吗?”
贝克一愣,“为什么?”
“因为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家可归。”
独眼望向远方,忽然神情复杂的叹了口气,怅然道:
“我的家,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座小镇,就在北部平原的南方。在那里,我有个美满的家庭,有爱我的父母,有美丽的妻子……但是在十多年前,一切都变了。
由于当地的贵族老爷看上了我家的葡萄园,低价收购不得,他便让人一把火,烧了我的家。
我的父母死了,妻子害怕于贵族的威势,与我离婚撇清关系。于是短短一夜之间,我便变得孑然一身,整个世界上都找不到我的亲人。
那个时候的我,孤独的站在已经燃成废墟的家前,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那只是一个警告,面对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我什么都不是。
所以胆小怯懦的我逃走了,来当了兵,一当就是十多年,这十多年我甚至不敢回去看一眼……”
“……”
贝克逐渐张大嘴,他没想到平时没个正行,行事作风像个地痞流氓般独眼,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更没想到,厮杀的时候总是冲杀在最前面的独眼……竟会称自己“胆小怯懦”。
“既然这样,你不是应该更加憎恨……”
“我当然憎恨,但是在不久之前,我的憎恨就消失了。”
独眼缓缓的转过头,在这一刻,贝克能够清晰的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知道的吧,女皇陛下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了一大批贵族,而那个人也在其中。听说他全家……老老少少几十号人都被陛下直接吊死在了贝尔兰德的叛国者之门下,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兴奋得整晚没能睡着觉,只是可惜路途遥远,没能亲自去看一眼那美妙的画面。”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
“是的,但又不完全是,实际上,这只是我选择留守在这里众多原因之一,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并不是复仇得报之后的报恩,而是因为……”
独眼咧嘴笑了起来,在晨曦的微光下,那张丑陋的脸,竟也会显得如此耀眼:
“我又有家嘞。”
独眼拿出一份带有皇家纹章的契书,像是小孩炫耀玩具一般在贝克面前挥舞着:
“陛下下令,将那个混蛋非法侵占的东西都原数返还,我的家……我的那片葡萄园,都已经回来了,它们都将再次属于我。
我也终于有资格回到故乡,去给我的父母上一束花,让他们原谅曾经那个胆小无能的我。”
“所以……”贝克下意识的呢喃。
“所以,我并不是傻乎乎的去当那个垫背等死的蠢货,也不是因为三言两语的蛊惑就热血上头,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却因为胆小,在十多年前没能做到的事。”
独眼一字一句缓声说道,他的背后是众多沉默的士兵,是逐渐从地平线升起的朝阳,以及朝阳映照下,那一张张坚定的侧脸。
“我和这里的很多人一样,都是为了不让我们的家、我的土地……被那些王国的杂碎践踏,才会一同站在这里。”
60、去与留、刀与剑
晨光熹微,已经比营地的火把稍亮一些,贝克眯着眼,终于背着光看清了契书上的皇家纹章。
那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图腾,由金色的轮廓和血红色的线条组成,像是一颗黄金圣树,但是枝叶垂落,又彼此相连绽放为璀璨的花瓣。
贝克曾在教会学校的书上看到过这个图腾,它来自那位创立帝国的初王,象征着黄金与鲜血,是这个强大国家建立的根基。
而现在,黄金与鲜血早已经彻底融入其中,它成了一棵树,在剔除腐烂根系之后,正在长出新芽。
“明白了吗?小子。虽然你的确脑子很聪明,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蠢货的嘞。这里的大多数人在来到这个营地的第一时间就大概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可是和我一样,他们都没有选择退缩。”
独眼咧着嘴,露出焦黄发黑的门牙,笑道:
“毕竟谁会愿意自己的家……再次被杂碎们践踏呢?”
天光从云层与硝烟的缝隙洒下,照在独眼的侧脸,也照在许多士兵的侧脸。
他们看起来很佝偻,很狼狈,脸上满是灰土与血迹,眼中满是疲惫与痛苦。可是他们站在那里,无比高大,像是城墙……比那道寒冰铸就的还要挺拔、比那座堡垒还要坚固的城墙。
“你们……”
贝克呆滞着,嘴唇颤抖。
他有很多话都想说,比如一个所谓“家”,一座普通的葡萄园,怎么又可能比得上珍贵的生命呢?
但是他说不出口,像是有一颗大石头堵在胸口,面对独眼那张难看却灿烂的笑脸,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但是……但是那个你崇拜的陛下,还不是要将你们留在这里,好让他们那些大人物离开?”
纠结了半天,不甘心的贝克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他搜肠刮肚寻找出来的理由:“你就甘心成为炮灰吗?若是守卫家园,女皇……以及她身边那些大人物,不是应该更有责任……”
“谁告诉你大人物都要离开的。”
打断贝克的是戴里克男爵,他微微俯下身,看着贝克的眼睛,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你看那是谁?”
“谁?”
贝克呆愣片刻,下意识看去。
然后他就在整个营地的中心位置,看见一位身穿华服的老人。
老人年龄很大,两鬓斑白,但是并没有什么衰老的气息,明显是生于养尊处优的环境中,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贵族老爷的从容与优雅。
贝克不认识他,但是他手杖上的红宝石徽章,表明着他高不可攀的尊贵身份。
那是一位大贵族,而非是应该去送死的普通“贱民”。
“那是塔恩伯爵大人……不对,他现在已经是侯爵大人了。在这座堡垒中,他的身份是除了女皇陛下之外最高贵的,统管着整个堡垒的情报与后勤,甚至还有自己的亲卫队……”
戴里克男爵目光也随之看过去,语气唏嘘道:
“不过他的亲卫队已经在之前抵御后方的王国军队突袭时全部拼光了,一个都没有剩下来,而现在……就连塔恩侯爵大人自己也会留下来,与整个堡垒共存亡。”
“……”贝克张张嘴,又一次呆呐无言。
“明白了吗小子,不要想的那么理所当然。”
戴里克男爵嘿嘿冷笑:
“还有一点,女皇陛下可不是想着逃跑,都给你说过她是要去完成某件不得了的大事,跟着她突围的人,也未必比留在堡垒中安全。”
“大事?”
“谁知道呢?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我也只能隐约猜到一点而已,不过那个猜想太匪夷所思了,我就不说出来动摇军心了。”
戴里克男爵挪开脚步,终于松开贝克,看起来并没有想要追究他袭击长官的罪名。
贝克在独眼的搀扶下起身,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可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发现戴里克男爵仍旧一直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的手。
“你学的剑法?”戴里克男爵突然问道。
“……嗯,是剑法。”犹豫了一下,贝克如实回答:“我偷学的。”
“可你用的却是刀。”
“因为发的是刀……所以我就用刀了。”贝克嘟囔道。
帝国的下发的制式武器虽然种类很多,但是最主要的还是长刀、长矛、破甲锤一类在战场上杀伤最大,也是最好上手的武器。
至于剑……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这种武器的实用性和上手性都的确不怎么强,所以并未大规模配发。
“剑法不错,虽然是偷学的。”
“……谢谢夸奖。”
“就是缺把好剑。”
说着,戴里克男爵忽然把自己腰间的佩剑卸了下来,连带着剑鞘递给贝克。
“那这把剑给你了。”
“欸?”
贝克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脑子短路:
“给,给我?为什么?”
“我带兵这么久,有胆子但对我拔刀相向的人可不多,相信你不会埋没它。”
戴里克男爵并不给贝克拒绝的机会,直接亲自将剑扣进他的腰带上,接着就拍拍贝克的肩,与他错身而过。
“等等!”
贝克猛然回头,惊愕的看向戴里克男爵:
“您,您要去哪儿?”
“去哪儿?我哪儿都不去,我要留下来,和我的兵一起。”
戴里克男爵掀开铠甲的一角,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腹。
“我受伤了,看到了吗?”
他指着自己的腹部,在那古铜色的肌肤上,有一条大概半个手掌长的伤口……不,那甚至不能叫做一道伤口,而是一道白痕,它甚至没有流血,连肌肤都没有穿透。
“我受伤了,这么严重的伤也不能骑马,自然要留下来。”
戴里克男爵摇头晃脑,看起来十分“惋惜”,仿佛那真的是什么极为严重的伤口,然后他就能理所当然的与伤员沐恩站在一起。
“你,我……”
贝克颤声开口。
望着戴里克男爵的背影,看着他如此潇洒而随意的站在那些伤兵那边,在某种决意的催促下,“我也要留下来”几个字,几乎就是毫无迟疑的要从贝克的胸中跳出来。
只可惜,它们只冒了一个头,就被突然打断。
贝克低头,看见独眼拍了拍他的胸膛,顺带将那封对他来说,可能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塞进他的怀中。
61、正面凿入
“你这又是做什么?”
贝克缓缓瞪大眼,不明白独眼为什么会把那封他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契书送进自己的怀中。
那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吗?那不是他失去十多年的家吗?
“帮我带着呀。”
独眼一脸理所当然:
“我拿着要是真的就在这里翘辫子了,难道要我的葡萄园成为荒地吗?你拿着,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去帮我顺带除除草,摘摘果……总之,不能让它荒着,不然到了下面,我老爹又要骂我了。
——虽然我已经十多年没挨过他的骂,那种滋味还挺怀念的。”
“可你为什么要给我?”
不仅是嘴唇,贝克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都在颤抖,可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腰间的剑,胸口的契书,都仿佛有千斤之重,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给你还给谁?你之前可是杀死了三个王国的杂碎嘞,也是老兵了,这种小事也很简单吧。”
“可……可万一被我弄丢了,或者……或者我也死了呢?”贝克问。
“那就别死,努力活下去。”独眼平静道。
“我也想努力……可若是我们输了呢?”
贝克又问:“刚才戴里克男爵也说过,我们这次的任务也很危险,甚至不比留在堡垒里安全多少,我们要是输了,回不来了……那又该怎么办。”
“不会输。”
独眼依旧是那般平静,那般理所当然,他唯一的眼睛注视着贝克,仿佛在说这个世界上最无法辩驳的真理:
“你不会输,你们不会输,我们也不会输。”
“为什么?”
贝克忽然生气,怒吼道:
“明明我们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被那些打不死的王国士兵……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确定?”
“很简单。”
“什么?”
“我说,很简单。”
独眼再次咧嘴一笑:
“看着我们,不就能知道答案了吗?”
“……”
硝烟与乌云皆被不知来自何处的大风吹来,营地的火光摇曳着,散发出的光亮与天光混杂在一起,为独眼的周身镀上一层难以言说的光影。
在他的背后,另外那些被光影笼罩的伤兵们也动了起来,他们也学着独眼那般,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移交给即将出征的精锐。
那是一封信、一张照片、一句话,亦或是帝国银行的一纸存单。
早已穿戴好盔甲的精锐们没有拒绝,他们只是努力挺着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高大,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起那些比铠甲更重的小物件。
远处,巨大的轰鸣继续接连不断的响起,贝克知道王国依旧在进攻那道冰墙,甚至很快就能攻破它,然后那些可怕的、难缠的、近乎无法匹敌的“不死”军队就会卷土重来。
但不知为何,贝克突然觉得王国的那些强大的“不死”军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纵使他们靠着绕后偷袭打得自己这边措手不及,纵使那种强大的“不死”能力足够让任何人恐惧,可……在这一刻他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靠偷袭和诡力就能彻底击败的。
就算这座堡垒崩塌、那种东西也依然会矗立。
“好了,别发呆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去准备吧。”
贝克忽然感到嘴里一咸,一低头,他看见独眼正将一块肉干塞进他的嘴中。
“之前的肉干还你嘞。”
独眼挤眉弄眼,贱兮兮的说道:“这样你就欠我更多的人情,甚至是一条命,所以必须要完成我的任务,把我的契书一直好好的保护下去,知道吗?”
“……”
贝克感到嘴里更咸了,他这次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用力将那块独眼从他怀中偷偷摸出来,他却装作没看见的肉干一点点的咀嚼、咽下,最后沉重的点点头:
“嗯,一定!”
……
……
“士兵,士兵!”
时间仿佛被突然加速,当贝克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身穿自己此前从未穿过的坚实铠甲,骑在骏马之上,位于一片整齐的军阵当中。
清冷的声音将他惊醒,他转过头,心脏猛地一缩。
银白的长发系成马尾,来回微荡,宛若从天空摘落的银河;冰冷的眸子比寒夜更冷,却并不锐利,像是初春将融的冰湖。
帝国的女皇身穿贴身的软甲,披风随风鼓荡,同样驾驭着披着甲胄的战马,从军阵的侧方缓缓行来。
“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威严与冷酷仿佛刻印在那眉眼之间,让人不敢抬头冒犯,但是那语气却温和又平静,带着足以鼓动人心的力量。
“贝克,我叫贝克!”
贝克挺起胸膛。
“贝克,好名字。”
塞莉西亚点点头,接着问道:
“你害怕吗?贝克?”
“害怕?”
贝克下意识的反问,像是再问帝国的皇帝,又像是在问自己。
害怕吗?
他当然害怕。
因为就在短短两个小时前,他还是个面对敌人抱头鼠窜的胆小鬼。
甚至就算是现在,他盔甲下的身体仍旧在发抖,恐惧催促着他,让他放下剑刃,脱下盔甲,转身逃离。
但是……胸前的某种灼热逐渐驱散了他的恐惧,并告诉他……
害怕是新兵才会说的话,现在,他是老兵了。
他已经亲手砍杀过真正三个王国的杂碎,怎么可能说害怕呢?
“报告陛下,我不害怕!”
贝克握紧腰间的剑柄,用尽全部力气大声道。
“是吗……”
察觉到贝克身体上仍未彻底压抑下去的颤抖,同时也感受到这个不再稚嫩的士兵眼中迸发的坚决,塞莉西亚面露赞许。
“很好。”
她不再多说什么,挥动缰绳,策马向前,一直来到军阵的正前方。
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金光弥散,皇帝的权威忽然降临,将她衬托得无比高大庄严。
“诸位!”
塞莉西亚环视所有人。
“王国之人以阴险的诡计、以卑鄙的魔法奇袭我等,导致我等身陷囫囵,如今的险境我便不再赘述。”
“我想说的是,我等乃是帝国之人,沐浴在帝国的荣光之下,守护着帝国的领土,无论是诡计还是魔法,都无法彻底的击败我等。”
“是,此刻我们正身处逆境,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但我们还并未输,既然防守无法取得胜利,那我们就去进攻!”
“明白吗诸位,这并不是一次突围,一次逃跑,而是……一次决定真正胜负的进攻!”
塞莉西亚拔出那把被她赋予“王者”之名的普通长剑,煌煌威光升腾而起,如同大日。
她并未继续用冗长的演讲来激励人心,因为在她看来,那种东西并不需要特别的去激励,只需要她……她这个帝国皇帝,一直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最前方就好了。
“开门!”她道。
“开——门!”
沉闷的轰鸣中,紧闭的堡垒正前方大门缓缓打开,进攻一夜无果的王国士兵还未从那刺眼的光明中适应过来,便惊愕的看见堡垒的城门主动大开。
可是迎接他们的并非是胜利,而是……一支阵列整齐、装备精良的帝国精锐铁骑!
“奥利尔将王国的精锐军队都偷偷运到了堡垒后方,甚至对那些士兵使用了古代魔法。我承认,这的确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甚至不得不做出如此冒险的决策。
但是,这也意味着,堡垒正前方的敌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强大。”
塞莉西亚抬眸,清冷的瞳孔中倒映着堡垒之前那些黑压压的王国士兵。
虽然,他们的数量仍旧比塞莉西亚从堡垒中拼尽一切凑出来的三万精锐要多得多,庞大到仿佛能够像海潮一般将他们轻松淹没,但她却似乎一眼就看出这只军队的脆弱。
——没有主帅,没有决心,甚至可能连既定的目标都没有,只不过是奥利尔放在这里牵扯堡垒守军的饵而已。
这样的军队,能够有多强的战斗力?
“所以,便让我来顺着这个饵,去亲自见一见幕后的钓鱼人吧,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塞莉西亚手中长剑落下,皇帝权威也随之降落,瞬间便在战场撕扯出一道宛若铁钉入木般的缝隙。
塞莉西亚一马当先,冲入那缝隙之中,而后才是她威严的号令声:
“全军听令——给我,凿穿他们!”
62、第三条路
“帝国女皇率军突围了?”
奥利尔猛地起身,由于动作过于激烈,衣角甚至带翻了桌上的茶杯。
他作为王国皇子,也算是有一定的实力在身,虽然无论是战力境界,还是天赋,都远不如他那个早早就被当做弃子,如今坟头草都有半米深的弟弟,可如此失态,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心神动摇。
茶水流淌,浸湿了他面前的公务文件,奥利尔却已经没有功夫去在意。
“你说清楚点,她是率军突围了,不是带着小部分人逃走,也不是留在诺塔斯亚堡垒死守?”
奥利尔死死盯着前来禀报消息的凯佩尔,顶着两个黑眼圈,神情凶狠的如同某种传说中的野兽。
昨晚,由于战场的走势越发偏向王国,仿佛随时都会获得彻底的胜利,他过于兴奋,在营帐中整夜未眠,时刻都期待着诺塔斯亚堡垒被攻破,乃至于后面那个足以让他的名字刻入大陆历史的好消息。
可惜,到头来他却并没有等来那个俘获帝国女皇的美好消息,甚至一整晚过去,被古代魔法加持的大军也没能攻破那座诺塔斯亚堡垒。
在第二次帝国女皇以自己的权威铸造的冰墙碎裂之后,那些帝国士兵突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抵抗意志,甚至正面抵御住了在古代魔法下起舞的王国军队,将本来对王国这边来说处于优势的战线,拖到了完全僵持的局面。
那时奥利尔还未并感到心慌,他以为是帝国女皇真的已经无路可逃,所以选择鱼死网破,才激发出了帝国军队的潜力,他仍旧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可现在,他却得到了一个与他猜测截然相反的消息,这如何不让他感到错愕……甚至震惊?
“是的殿下,属下也觉得不可思议,再三确认过,但是我们留在诺塔斯亚堡垒前方的部队发来了数次信息,内容都完全相同。”
凯佩尔低头,沉声道:
“帝国女皇的确是亲率一只精锐的骑兵,从堡垒的正前方冲了出去!”
“数量是多少?”
“详细不知道,但是据前方部队所说,应该不到三万。”
“三万?三万对于此刻的诺塔斯亚堡垒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已经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人数了吧。”
奥利尔来回踱步,思索道:“而且你说那些都是骑兵?”
“是的。”凯佩尔回答:“我想这一点应该不会有人看错。”
“那就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奥利尔皱眉道:“能够骑马,说明至少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在经过一夜拼死抵抗之后还能抽调出将近三万骑兵,也就是说……”
奥利尔猛地转头,看向厮杀声仍未停歇的堡垒方向:“那个女人把整个堡垒的精锐都调走了,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在坚守?”
“这……”
凯佩尔跟着想了想:“从常理推断,应该是这样,我想那位帝国皇帝不是沐恩坎贝尔,应该没办法凭空再变出三万骑兵出来。”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奥利尔停下脚步,目光落向沙盘。
在这逼真还原的沙盘之上,在那最重要的关磊诺塔斯亚堡垒,象征王国军队已经几乎完全将象征着红色的帝国军队给彻底淹没。
堡垒中的帝国军队就像是一只锅中的鸭子,只等他文火慢炖彻底将其煮熟,这只鸭子很快就会成为一道餐桌上的美味……
当然,说是很快,实际上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毕竟鸭子的抵抗不可谓不激烈,就算是不知死亡的大军也需要一点一点的啃。
可就在这种紧要关头,这只鸭子身上防御力最强、最为坚实的羽毛……竟然就自己飞走了?
这是自己给自己拔毛?让他炖得更轻松?
“要么自己带着一小撮人偷偷离开,留下大部队拖延时间。要么自己彻底留下,激烈士气拼死一搏。可她偏偏选了一个不上不下,折中的方案?”
奥利尔还是无法理解,这种折中的方案无法对帝国的颓势造成任何的改善,反而会让诺塔斯亚堡垒短时间内的沦陷成为不可辩驳的定局。
“或许是因为堡垒中没有提前挖好的暗道,而那个帝国的女皇又想着逃跑,所以才召集城中所有的精锐,护送她突围?”
凯佩尔试探性的说道。
“这……有点道理,听起来的确是最有可能的解,虽然看起来不太符合我所知道的那个女人的性格。”
奥利尔点点头,接着又一脸不屑的嗤笑道:
“不过这种情况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我当然想过,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办法,因为就凭她临时拼凑起来的区区三万不到的骑兵,想要突破堡垒正面的大军,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只要稍微有点领兵经验的人都知道,骑兵优势在于机动性,冲阵方面甚至比不上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更不要说在被完全包围的情况下,骑兵的优势无法发挥,那个女人所率领的骑兵再精锐,也不过是笼子里的困兽而已。
困兽之斗又有何用?徒增笑料罢了。
“相信我应该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了,你说对吧,凯佩尔。”
“……”
“凯佩尔?”
“……”
凯佩尔死死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是额头的冷汗已经像是蒸锅盖子上的水滴,不断滑落。
“凯佩尔。”
奥利尔笑容逐渐僵硬,他一步一步上前,来到凯佩尔旁边,伸出手揪住衣领,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看你的样子,你该不会告诉我,那个女人已经成功逃走了吧。”
“这……殿下。”
凯佩尔强行挤出笑容:“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根据堡垒前方传来的信息……虽然我们的将士经历了一番顽强而激烈的抵抗,但是帝国的那位女皇的确是过于强大,带着那支部队,在刚刚撕开了我们的阵线……”
“你在开什么玩笑?”
奥利尔额头瞬间青筋暴跳,他一把狠狠的将凯佩尔甩在地上,暴怒之下他甚至动用了斗气。
营帐铺着柔软毛毯的地面顿时浮现蛛网般的裂痕,凯佩尔脸色一白,却又不得不将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了下去。
“殿下息怒,息怒……”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过于强大?呵呵,这话你也说得出来?在堡垒的正面我可是留了将近二十万的大军!二十万!”
奥利尔怒吼:“可是整整二十万大军,却拦不住区区三万骑兵,被其正面凿穿军阵,扬长而去……这种事传出去,王国的脸面往哪里放,我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殿下,这或许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才攻了一整晚的城,疲惫不堪,稍有疏忽大意……”
“可是那个女人手下的三万士兵,也守了一整晚的城!”
奥利尔一把将沙盘上的棋子摔到凯佩尔脸上:“是你们二十万大军轮换着攻城累,还是诺塔斯亚堡垒里的区区几万帝国士兵,应对两边的夹击首尾难顾累?”
“这……”凯佩尔再次低下头,纵使他脸皮再厚,这种时候也的确找不出什么理由。
三万撕破二十万的阵线,还是正面凿穿……这已经能够用奇迹来形容了。
可偏偏,短短一天之内他已经看过不少的奇迹,就比如那座明明已经被抽调走所有精锐,只剩下老弱病残的堡垒,为何此刻在王国不死大军的围攻下,依旧屹立不倒?
“如今负责统领正面部队的,是蒂维斯吧。”
奥利尔再次凭借着自己强大的定力平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胸膛仍旧在不断的激烈起伏。
“是。”
凯佩尔赶紧应道:“是蒂维斯侯爵负责。”
“让他加紧进攻,将功补过,若是再这般慢吞吞的毫无建树,我一定会砍了……”
奥利尔语气忽然一滞,他本来想说直接砍了蒂维斯侯爵的头拿来祭旗,但是又想到蒂维斯侯爵也是王国顶尖的大贵族,家族势力庞大,他未来想要争取那个位置,或许还需要蒂维斯家的支持……
于是奥利尔话音一转:
“你告诉他,若再这般不小心,我定会用军法严厉的惩治他!”
“是。”
凯佩尔嘴角不着痕迹的抽了抽,低头应道:“那属下便先行……”
“等等。”
奥利尔叫住凯佩尔。
“别急,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吩咐。”
终于彻底压制住内心深处沸腾的怒火,奥利尔起身亲自从地上拾起棋子,再次来到沙盘之前。
既然木已成舟,那个女人用最打脸的方式从正面突围已成事实,那么再纠结脸有多痛已经毫无意义。
奥利尔自认为他与那些愚蠢兄弟最大的区别,就是他足够理智,足够坚韧,更足够聪慧。
“不过是羽毛成精,飞走了而已,对于我们面前这只马上要煮熟的鸭子,仍旧没有任何影响。”
奥利尔将棋子重新再沙盘上摆好,依旧是象征王国的蓝色棋子将象征红色的帝国棋子团团包围,不过现在,多了一枚小小的红色棋子,它穿越堡垒前方重重的军阵,来到了王国军的后方。
“那个女人就算穿越了我们的军阵,现在能走的路也无法是两条,要么向西,去与帝国艾勒边境伯汇合,要么向东,去与帝国的东线军队汇合,但不管是那边,都必定会与我们两翼的军队接触。”
毕竟王国军除了他奥利尔率领的前锋军外,还有两翼策应的两支大军,那两支大军也各有数十万,骑兵也不少,虽然混杂着不少大贵族的私兵,非常难以统一调配,但应该不会像这次一般被直接凿穿。
他可不信那个女人会一直创造奇迹。
“那个女人若是不想冒这个险,那么就只有绕更远一点的地方,不过这样消耗的时间太多,她基本可以说跟这场战争无缘了。”
仔细分析一般后,奥利尔再次露出冷笑:
“所以,凯佩尔,传我命令,让西翼军的波吉亚大公以及东翼军的布鲁图斯大公警惕帝国女皇的军队,不要给她一丝可乘之机!”
“明白!”
“对了。”
奥利尔目光移向更后面一点的地方,又道:“你让他们分出一点部队,去守好粮道,虽然就凭这点人数不能完全切断粮道,但还是不得不防那个女人恼羞成怒,去骚扰后勤部队运输……”
“等等,粮道?”
奥利尔动作突然一僵,他说到这里,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无比重要之事,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沙盘上那条特别标注出来的路线。
——王国的后勤补给线。
王国这次发动战争,可以说是动用了举国之力,中西东三路大军加在一起,超过百万之众。
而要供给如此庞大的军队消耗,后勤必然是重中之重,为了能够让后勤畅通,除了原有的运粮道路之外,王国还花了极大的功夫勘验地形,专门开辟了一条宽敞的新路。
正常情况下,这条路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王国深知其重要性,十里一小关,百里一大关,最大程度上杜绝了后勤被截断的可能性。
可问题不在粮道本身,而在……地势。
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开辟出这样一条道路,就说明其周围的地势一定足够平坦,没有什么险峻的地形。
而这样的地势自然不仅是可以供后勤快速运输,更足以一只骑兵沿着这条路线快速机动。
庞大的军队行进与一支单独骑兵的行进逻辑完全不同,他们不需要理会粮道本身,也不需要理会那些守卫粮道的关口,只需要沿着这条路的地势不断深入,以机动性绕开所有可以阻碍他们的东西,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到达整个后勤通道的起点……王都!
“这就是第三条路……”
奥利尔下意识的呢喃,想通这一切之后,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逐渐变得冰冷。
竟然一不小心,将这么大的破绽显露在敌人面前!
“不对!”
在凯佩尔疑惑而惊诧的目光中,奥利尔又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特么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不是我不小心,而是这个所谓的第三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毕竟……
奥利尔低头,望着自己手中那枚小小的棋子。
那个女人率领的并不是什么十万百万的大军,只是不到三万,而且经历连续的大战,疲惫不堪的骑兵而已。
就算她真的发疯,沿着那条路冲进去,区区三万骑兵,没有任何攻城能力的骑兵,除了把自己彻底的陷进去,又能做什么呢?
靠着三万人攻破王都?可笑,地边摊文学都不敢这么写!
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不必在意,凯佩尔。”
奥利尔长舒一口,在短时间内彻底恢复了以往的从容:
“按照我吩咐的去办吧,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63、真正的奔袭
王国西翼军,大营。
天光暗淡,大片的迷雾笼罩着这座营地,若是拔高视线,就会发现宛若整个云层都从天空坠落一般,这整只庞大的军阵,都彻底的淹没在纯白雾霭当中。
时不时会有帝国的骑兵斥候绕着迷雾边缘快速奔走,却因为窥探不清内里,只能哀叹一声,无奈退去。
“哈哈,怎样,我这迷雾大阵的想法不错吧!”
庞大的中心营帐,一场宴会正在进行,觥筹交错,音乐悦耳,甚至还有衣着暴露的侍女来往于长桌之间,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战场上的场景。
坐在上首位置的波吉亚大公捧了捧自己有些碍事的肥硕肚子,随手抓起鸡腿塞进嘴里,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得意大笑道:
“通过魔法降下迷雾,彻底的将我们的营地笼罩在迷雾当中,迷雾还充斥着魔力,敌人的探索手段完全无用,除了一直警惕之外再无它法。
这样他们随时要绷紧神经注意我们的进攻,我们却能随意的修整,甚至还能如现在这般举行宴会而不怕被骚扰,我简直就是个天才!”
“公爵大人英明神武!”
“公爵大人聪明绝顶!”
“公爵大人举世无双!”
“哈哈,过誉,过誉了!”
席间的赞颂之声让波吉亚大公兴致更高,他遥举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便将吃鸡腿剩下的五分之四之鸡继续塞进嘴中。
“不过嘛,我虽然勉强算是个天才,但是再出色的人,也总有一些遗漏之处,这就需要诸位帮我指出了。”
波吉亚大公竟是真的一口将那只烧鸡吞下,浑身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他目光扫过整个营帐之中,十分和善的笑眯眯问道:
“有谁想要提出什么意见吗?”
“……”
场间瞬间陷入寂静,就连音乐声也一瞬间停止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接着“惭愧”的低下头。
“公爵大人如此英明,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遗漏之处呢?”
“真没有?”
“定然没有!”
最靠近波吉亚大公的老者抖了抖胡须,谄笑道:
“您的计划天衣无缝,根本不需要……”
“公爵大人,我有话要说!”
“……”
老者脸色一变,正要出声呵斥,但波吉亚公爵已经抬手阻止了他,笑眯眯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营帐的角落,一名身穿魔法师长袍的中年人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举手站了起来。
“哦?你有话要说?”
波吉亚公爵还是那般的和善,语气温和道:“想说什么那就说吧,我这个人脾气很好,畅所欲言。”
“……谢,谢谢公爵大人。”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感觉眼前的波吉亚公爵似乎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可怕之后,他终于也鼓起了一些勇气,就这般说道:
“公爵大人,我希望您能够停止这个愚蠢的行为!”
“哦?愚蠢?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种以大雾掩盖自己行踪的行为太过于愚蠢了!”
中年人道:“先不说如此显眼的目标就算用大雾笼罩起来也极为显眼,根本起不到蒙蔽敌人的作用。重要的是这般庞大的迷雾范围,对于随军魔法师的负荷太大了,根本就无法持久!”
“是吗?”
波吉亚公爵像是第一次想到这点:“真的很大吗?”
“当然,如此大范围的引动大雾,还要在雾中混杂屏蔽感知的魔力,单个的魔法师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可就算一整个随军魔法师小队交替施展,负担也极为沉重,我们已经有好几名魔法师因为承受不住晕过去了!”
中年人半跪在地,语气十分诚恳:“若是我们需要突袭便罢了,可是这一路来我们只是紧紧咬着帝国的艾勒伯爵军队,不让他回去支援,根本就很少主动进攻,这样便导致如此做最大的好处竟然只是为了能够随心所欲的开宴会而不被打扰,实在是……是……”
后面的话中年人已经说不出来了,但是他那为军队,为波吉亚公爵,为整个王国着想的拳拳赤子之心,已经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晰的感受到了。
就连波吉亚公爵不由得动容,他转头问旁边的老者:
“是这样吗?他说的对吗?”
“他说的当然是……一派胡言!”
老者板起脸,严肃呵斥道:“什么为了宴会,那艾勒伯爵迟迟不敢妄动引兵回援,不就是被我们的迷雾所吓到了吗?还有什么魔法师晕过去,老夫也是魔法师,竟然会因为这种小魔法就晕过去,那只能说是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
“你——”
见老者同为随军魔法师,竟然如此诽谤他,中年人不由得气急。
可是他驳斥的话还没有出口,波吉亚公爵就已经自顾自的点点头:“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在骗我啊,还好我足够聪明,这才没有上当。”
“不,公爵大人,我没有……”
“来人,把这个骗子拖出去,砍了吧,别让他在这里动摇军心。”
波吉亚公爵随意的挥了挥手,仿佛这件事对他来说就跟扔掉手上的鸡骨头一样简单。
营帐外的守卫很快进来,将中年人强行向外拖拽。
“不,公爵大人……公爵大人……波吉亚……你不能——”
中年人愤怒挣扎,甚至想要动用魔法,但是这中央营帐里有专门设置的禁魔阵法,他甚至连过多的反抗都做不到。
嗤的一下,有利刃斩过血肉的声音在营帐外响起,一切又再次安静下来。
“欸?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波吉亚公爵看着陷入沉寂的帐中,挥了挥自己的肥手:“接着奏乐,接着舞啊,宴会还没结束呢!”
“啊,是,是……还没有结束呢,继续,继续!”
老者率先反应过来,起身为波吉亚公爵倒酒,众人也如同大梦初醒一般,脸上都情不自禁的露出真挚笑容。
于是音乐再起,众宾客举杯相庆,相谈甚欢。
“嗯,这样才对。”
波吉亚公爵点点头,明显对于这幅场景十分满意,宴会嘛,自然要有宴会的样子。
你开心,我开心,大家都开心,士气高昂,还有打不赢的仗?
说什么他没主动进攻,他只是在养精蓄锐而已,并且他成功将艾勒伯爵整整二十万帝国边防军拖住了,这难道不算大功一件?
“公爵大人……”
可惜,开心的时光还没有继续多久,便又被打断了。
浑身着甲的骑士匆匆进入营帐,走到波吉亚公爵的身边,明显是有什么大事。
“……”
波吉亚公爵瞥了眼骑士手中的信件,不悦道:“念。”
“这个……”
骑士一阵犹豫,还是低头道:
“公爵大人最好还是亲自看一下吧。”
“何事还需要我亲自过目,难道奥利尔那个小毛头终于答应我的建议,要娶我可爱的小女儿了?”
波吉亚嘟嘟囔囔,伸出满是油腥的大手在旁边侍女白花花的胸脯上仔细抹了几把,彻底擦干净之后,这才接过信件快速阅读。
“什——”
读完信件,波吉亚公爵眉头微挑,浑身肥肉都颤动了一下:
“竟还能发生这种事?该不会又是哄骗我的吧。”
“大人,信封上有奥利尔殿下的密纹。”
“……”
波吉亚公爵翻转信件,果不其然在信封封皮上看见奥利尔专属的密纹。
图案纹路与魔力气息都明显是出自奥利尔之手,绝无作假可能,因此这信中的东西……
“混账!”
这次没有“被骗”的波吉亚公爵不喜反怒,一张拍碎面前的餐桌:
“废物,奥利尔那个废物!蒂维斯也是废物!竟然会出如此大的纰漏!”
场间气氛又一次凝滞,而且这次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一时间噤若寒蝉。
“盯着我干嘛?要我说第三遍吗?给我接着奏乐,接着舞!”波吉亚公爵突然抬头冷冷道。
“……”
音乐声继续,所有人继续享受这愉快的宴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爵大人,发生何事了?”
作为最受信赖的心腹,老者并未受到这怒火影响,他从侍女那里接来新的酒杯,再次为波吉亚公爵倒酒,并适时问道:
“难道是奥利尔殿下那边战局发生变化了?”
“战局变化不大,只是出了一点岔子,我们那位殿下想让我给他擦屁股呢!”
波吉亚公爵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顺手便把信封交给老者:“你自己看吧。”
“奥利尔殿下的信?”
“他那个手下凯佩尔写的,不过是用的他的名义。”
“这样便没有差别啊,都是奥利尔殿下的意思。”
老者目光飞速扫过,信件上的文字并不多,他很快就阅读结束,但纵使以他的见识与阅历,在看完之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三万……凿穿了二十万的军阵,嘶——不愧是帝国的女皇。”
“哼,不是帝国女皇厉害,而是蒂维斯太废物!那家伙就是一团烂泥,放在壁炉里烧了我都嫌臭!”波吉亚公爵骂道。
“奥利尔也是烂泥!”他又补充道。
“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奥利尔殿下的命令,名义上我们是不能违背他的命令的。”
老者笑了笑,却在偷偷打量波吉亚公爵的表情。
——话是这么说,这支大军真正的统领者,却还是波吉亚公爵。因为在这支大军中,不仅仅只是有王国从各方抽调来的军队,更核心的则是波吉亚公爵这些年积蓄的一些私兵。
打压异己、调整结构、保存实力……如此好的机会波吉亚公爵当然不会放手,他在趁着王国与帝国这场国战之机,努力消化这支大军中他能消化的东西,不断的吞吃、大快朵颐,增强自己的权势,就像是永远吃不饱的野兽。
刚才的那个被随便砍头的魔法师,也不过是这过程中的一个缩影而已,现如今在这支军队中已经没有敢忤逆他的人存在了。
“奥利尔殿下让我们派人去守卫粮道,并防止帝国女皇真的要用这两万人做什么,让我们同样派出一支精锐骑兵追上去……公爵大人觉得呢?”
“粮道当然要守,不然我吃什么?”
波吉亚公爵盯着脚下洒落得满地都是的山珍海味,冷冷道:
“但是派骑兵,不可能。”
“为何?”
老者微愣:“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拂了奥利尔殿下的面子吧。”
“哼,面子?这东西能吃吗?”
波吉亚公爵道:“粮道事关重大,容不得一丝差错,最重要的是那些临时征调来的贱民就可以很好的完成这份职责。
但是,我手上的骑兵可都是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甲胄、武器、马匹,哪个不花钱?我怎么可能会让其消耗在如此毫无意义的事上?这可是我的立家之本!
你立马回信,就说,就说……”
波吉亚公爵小眼珠子一转:“说我手上有几个魔法师叛变了,骑兵都去用去平叛了,暂时抽调不出来,但是作为补偿,我会立马分出三万……不对,五万人去守粮道,保证后勤不会出任何问题。”
“可是……”
老者一阵犹豫:“信上说,让您派骑兵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那个帝国女皇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以防万一……”
“万一?哪有什么万一?”
波吉亚公爵不屑嗤笑:“她就区区两万人,还是不擅长攻城的骑兵,只要把粮道守好,别让她断我们的后勤,她能做什么?难不成还真的跑去不自量力攻打王都不成?”
“除非她凭空变出来几十万大军,就跟那个什么沐恩坎贝尔一样,不然完全就是在找死!”
……
……
夕阳如血,映照在大地之上。
塞莉西亚驭马来到河边的一片天然高台,清冷的眸子看向那在余辉中愈发壮丽的落日,可只是一瞬之后,她便对这绝美的景观失去了兴趣,眸光微垂,落向身前。
在河岸,一支骑兵正在修整着,他们按照自己所属队列围成一圈,再燃起篝火,就着刚取来的河水,沉默啃咬又干又硬的干粮。
那些队列大多数已经不完整,因此篝火外围拢的圆也是残缺的,但正是这种残缺,反而带给人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残阳如血,艳不过铠甲上的血迹,河水波光粼粼,也远没有那一双双眼瞳中倒映的火光明亮。
萧杀的氛围笼罩在这谷涧之间,短短一天时间,这支队伍的气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本就是精锐,是帝国的一柄剑,而现在,这柄剑终于完成了自己最后一步,在厮杀与死亡中彻底浴火重生,成为真正的利器。
“真美,就像是暴雨过后的花枝,残缺但依旧挺立。”
阴影在夕阳洒落的缝隙中蠕动,黑裙的绝美少女再次现身,托着自己好看的腮,同样欣赏着此刻这支军队身上所散发的那股可怕气势。
“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够以三万之数,凿穿二十万的军阵,虽然损失也不小,但看来帝国又要多一支王牌精锐了。”
“他们本就是王牌。”
塞莉西亚道:“从愿意跟随我那刻起,就是了。”
“好了好了,不用给我炫耀你有多英明,我知道你刚刚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这个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又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安娜伸了个懒腰,姣好的身材比河湾还要窈窕。
她也望着河,叹了口气:
“不过就算是王牌精锐,我也必须要提醒你一遍,你的行为太过于冒险了。越过这条河就是王国,这点兵力就算你真的去突袭王国王都,也不会获得什么战果的。”
“我知道。”
塞莉西亚点点头:“不过我也必须提醒你一下,你的这个提醒,有两处错误?”
“哦呀,哪两处?”
“第一,谁说我要去进攻王国王都的?拿两万不善攻城的骑兵去攻那种大城,和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别?”
“咦?可你明明之前一副要冲到王都去同归于尽的样子?而且你之前也跟我说……”
“我不是要去攻打王国王都,我只是要随着这条粮道,以最短的时间到达王国王都,然后在那里突然转向,往西。”塞莉西亚手一挥,指向落日。
“往西?”
“在王国王都的西面,有一座关隘,那是王都的西面门户,很重要,跟诺塔斯亚堡垒一样易守难攻。不过我想因为王国抽调了举国之兵来攻打我们的缘故,那里现在没有多少守军,只要这样绕道后面偷袭,在没有敌人支援的情况下,很容易就能攻下来。”
塞莉西亚顿了顿:“奥利尔的招式,应该会很好用。”
“攻打西边的关隘做什么?”
安娜惊异又俏皮的眨眨眼,眼角的泪痣在少有的娇憨之下散发着惊人的魅力,可惜除了个大冰坨子无人能够欣赏:“我们就算反攻,也应该是从王国南边开始吧。”
“这就涉及到第二点了。”
塞莉西亚转过头,面无表情道:
“谁告诉你,我只有如今这两万人的。”
……
……
王国,西部边境,深渊交界处。
大地之上,狂风忽然凝滞,常年笼罩这里的漫漫黄沙,也诡异的平息下来。
在逐渐变得清明的天地之间,一道渺小但高大的身影缓缓现身。
“呸呸,奶奶的,吃我满嘴沙子,深渊的路可真难走啊。”
隆恩·坎贝尔呸了呸嘴里的砂石,满身风尘,十分不爽。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不远处那座毫无防备的边境关隘之时,便不由得露出十分纯真的笑容。
“不过嘛……偶尔来一次特殊的远足,也总是能让人找回年轻时候的感觉不是吗?”
嗡——
低沉的号角声回荡,在隆恩的身后,一条漫长的血线猛地延伸出来。
初开始,那只是极为不起眼的线条,附着在地平线的边缘移动。
可逐渐,随着其迅速推进,几乎是数个呼吸之间,便显露出其狰狞的真容。
——寒光如铁,杀气震天,描绘着斩龙利剑的旗帜无风也依旧鼓动……毫无疑问,那是一支军队。
帝国最精锐的军队。
没有之一。
64、战报
王国王都,圣霭宫。
不管与帝国的战事如何,也不管在这场战争中王国投入了多少的人力物力财力,但这座尊贵的皇宫本身,仍旧还是沉浸在一片和平当中。
皇家园圃繁花似锦,圣佩罗恩五世躺在露天温泉池中,任由蕴含着几十种珍稀药材药力的温泉浸泡全身。
这些药材都经过王都最顶尖的魔药大师亲手熬练,药力绵长且温和,就算是他这具苍老腐朽不堪的身躯,也能从中吸取到些许生机。
生机无法彻底逆转他身体的腐败,却能稍微延缓死亡到来的步伐,在那个位子坐得越久,圣佩罗恩五世越能明白,这个世界上唯有死亡是他绝对无法战胜的敌人。
好在,在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他终于有机会扫除另一个大敌。
“宴会已经开始了吗?”
药效入体的燥热逐渐消除,缥缈悦耳的乐器声从远方的礼堂传来,那是王国的皇家乐队正在演奏王国著名乐曲《圣佩罗德之荣光》,今晚会有一场重要的晚宴在皇宫召开,王都最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参加。
作为这个国家的执掌者,圣佩罗恩五世自然也会在宴会的最高潮登场,向着众人宣读王国前线大军这段时间高歌猛进的辉煌战绩,以安抚王都内随着物资开始紧缺,逐渐骚乱起来的人心。
“回陛下,已经开始了。”
宫廷侍女俯下身,用柔软的丝巾擦拭着圣佩罗恩五世的手臂:
“宾客都已经到场,先是皇家乐团的音乐演出,接下来还有宫廷舞和诗朗诵。”
“是吗?我在这里睡了多久了?”圣佩罗恩五世又问。
“回陛下,若是从进入圣池开始算起,已经过去十三个小时了。”
“十三个小时?竟然已经这么久过去了吗?”
圣佩罗恩五世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天际星光,在药力的作用下,枯瘦干瘪的脸颊上竟也浮现一丝婴儿般的红润。
“明明上次才十二小时的……”
圣佩罗恩五世喃喃自语,目光突然落在旁边的侍女身上。
能够被选在他这个国王身边服侍,侍女自然也是贵族家的女儿,容貌姣好,青春靓丽,黑白二色的宫廷侍女装也掩盖不住胸前的波涛。
看来家世不错,营养很好。
“过来。”
“是。”
侍女乖乖的靠过来,还没等她搞清楚陛下的用意,圣佩罗恩就已经直接伸出手,钻进侍女的衣领。
“陛,陛下……”
侍女霎时羞红了脸颊,作为从小接受最顶尖的淑女教育的贵族女儿,她何时被人如此轻慢过。
但面对圣佩罗恩五世威严的目光,她也不敢反抗,只能任由胸前布料下手掌的轮廓不断起伏挪移……
渐渐的,侍女眼神愈发迷离,裙下两只修长的大腿也逐渐搅在一起……
“陛下……”侍女期盼的轻轻喊了一声,主动撩开衣物,露出与圣佩罗恩五世截然相反,白皙滑嫩的肌肤。
不管是出自生理还是心理,她都渴望再进一步。
但是……
“滚。”
就在春光逐渐要洒落满园之前,圣佩罗恩五世突然收回手,面色冷酷。
“陛下?”
侍女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难道是自己不够主动,扫了陛下的兴致?
但圣佩罗恩五世根本没有给侍女找补的机会,直接从温泉中起身,像是扔破布般随手一甩:
“给我滚。”
侍女被摔得一个踉跄,却也不敢说什么,仓促行礼之后,掩着自己已经一片凌乱的胸部匆匆含泪离去。
不远处的骑士巍然不动,像是雕塑,园圃之中,只剩下圣佩罗恩五世漠然低头,望着温泉倒映中的自己。
“果然,药效越来越差了。”他叹息,纵使一生高高在上,此刻也叹出几分无奈。
那些昂贵的药材,数量稀少的珍奇,每一次熬练都要花费数亿爱弥儿,可是得到的效果却是越来越差……不,不是效果越来越差,而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这具苍老的身体能够吸收的药力越来越少,每一次浸泡,他都需要更昂贵、更珍稀的材料,才能达到与之前同样的效果。
“奥莉薇说下一次的材料要花费多少?好像是九亿七千万爱弥儿?”圣佩罗恩五世侧头想了想,这种他不太在意的事能够想起对他来说已经颇为不易。
庞大的资金数目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然而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仅是花费在“略微延缓衰老”这一项中的支出,就已经高达数百亿爱弥儿。
但圣佩罗恩五世并不在意,对于这个强盛的国家来说,几百亿也不过是海中的一滴水而已。
多用几滴水并不会让大海干涸,况且正是他在这个位置上辛辛苦苦了几十年,带领这个国家走到这等强盛的地步,他稍微获得一点回报,不也是十分合理的吗?
更不要说,他即将让这个国家再进一步,成为大陆上真正的霸主……
“可惜,现在也只有奥莉薇能够让我回忆起曾经的感觉了。”
想起黑袍妇人比花圃还要娇艳的笑容,比温泉还要美好的胸怀,比美酒还要醇厚的气质,与之相比,稚嫩的侍女是那般的索然无味。
圣佩罗恩五世冷肃的面容不禁再次柔和些许。
作为一位雄主,他不是沉溺于女色之人,但人性就是这般难以捉摸,越是走到生命尽头,便越是对曾经的白月光,曾经的一些失去与错过无法释怀。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奥莉薇……以及她背后的那些人,也是他成就霸业的一环。
“算算时间,奥莉薇在前线那边,也应该得到进展了吧。”
圣佩罗恩五世起身,在新来的宫廷侍女服侍下穿上华丽的长袍,终于向着举行宴会的宫殿走去。
这个时节,王都早就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可是皇宫之中依旧温暖,庞大的阵法笼罩着这里,使这里四季如春。
不仅如此,还有侍女提着火篮随侍在圣佩罗恩五世,篮中燃烧着某种昂贵的香木,使周围环境更加温暖的同时,还会散发出某种清香。
香木是奥莉薇带来的,也是某种药材,圣佩罗恩五世很喜欢它的气味,现在每天都要在身边燃起它,就仿佛奥莉薇一直在他身边。
“贾里德。”
但不管这份温暖与香味多么迷人,作为一名雄主,圣佩罗恩五世并不会完全沉浸于这种外物的享受当中,就算是前去赴宴这短小的档口,他仍没有忘记自己还有正事要处理。
“前线的战报已经发回来了吧。”
“是的陛下。”
圣佩罗恩五世的心腹,皇宫的大主管贾里德上前,双手捧着一叠镶嵌着金丝纹章的信件。
“已经有数封战报送到了,都是加急的信件,没有走总务枢,直接送到皇宫来了。不过陛下当时正在调养身子,我便暂时压下了没有打扰您。”
“数封?看来又有新的好消息了。上一封是什么?是两天前奥利尔发来的,他的绕后战术执行成功的战报吧。”
圣佩罗恩五世微微颔首,并没有觉得贾里德私自压下战报有什么不妥,他在泡温泉的时候也的确不允许外人打扰。
而前线距离遥远,战报发来自然会有一定的延迟,上一封战报还是两天之前,可现在他只是小小的睡了一觉,就连续收到了数封战报,这说明战场的局势已经接连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看来是自己那个目前还算争气的儿子在奥莉薇的帮助下攻破了诺塔斯亚堡垒,正在向自己邀功呢。
圣佩罗恩五世神情淡漠的笑了笑。
“念。”
“是。”
贾里德按照时间顺序撕开第一封信件,快速扫过:
“这封是奥利尔殿下发来的,他说王国大军的战术非常成功,那位使者阁下的魔法也十分有效,目前诺塔斯亚堡垒已经被彻底包围,很快就能攻破。”
“咦?还未攻破吗?”
圣佩罗恩五世有些错愕,整整两天过去了,他本以为第一封信就会是那个好消息。
“殿下说帝国士兵士气很高,再加上诺塔斯亚堡垒关口狭窄,就算是围攻,也需要一定时间。”
贾里德赶紧补充道:
“殿下发这封信的目的便是让我们安心等待之后的好消息。”
“唔。”
圣佩罗恩五世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座堡垒,但是也在皇家的藏书中看到过诺塔斯亚的地形,无论前方还是后方,都的确十分易守难攻——地形图是百多年前绘制的,那个时候诺塔斯亚还属于王国。
“罢了,早一天晚一天差别不大,暂且都还在我的预料之中,只是让奥利尔注意一下时间,定要在帝国的支援赶到之前拿下诺塔斯亚堡垒,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
贾里德暗中记下,接着撕开第二封信,扫过信件之后,这次就连他也有些惊讶:
“这封信是波吉亚公爵发来的,并非战事,而是说部队里有部分随军魔法师发生叛乱,意图倒向帝国,已经被他派出精锐的破魔骑兵,以及忠于王国的魔法师给镇压了。”
“呵,那混账又在排除异己!”
圣佩罗恩五世是何等聪明之人,一眼就看出了波吉亚公爵这自以为藏得很深的心机。
随军魔法师叛乱?无论是那个国家,军队的魔法师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进攻的时候能让普通士兵去填线的任务,都绝不会劳烦他们平白消耗魔力。
这样好的待遇正常情况下魔法师会叛乱?吃饱了撑的吗?那些贱民都比他们发动叛乱的概率高。
定是某个随军魔法师派系不愿意彻底臣服于波吉亚,被他随便找个名头清洗了。
“陛下,这……”贾里德欲言又止,谨慎的观察圣佩罗恩五世的神情。不管怎么样,领兵将领以权谋私、排除异己、敛权自重,都是足以引起一国之主滔天怒火的大罪。
“罢了。”
圣佩罗恩五世却只是叹息一声,挥挥手道:“现在还不是发难的时候,这笔账等到战事结束,再一一跟他清算,定会让那混账把吃进去的东西十倍吐出来……先安抚赏赐吧。”
65、雄主
做出这种决定并非是圣佩罗恩五世仁慈。
只是战事关头,临阵换将是大忌,况且西翼军的确错综复杂,其中太多都是各个贵族的私兵,以波吉亚公爵的身份,现在动他可能会造成很大的乱子。
圣佩罗恩五世现在很清醒,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不是像历史上那些昏君一样,总在关键时候来一些自以为是的“微操”。
作为一名雄主,圣佩罗恩五世深知有些东西盯得太紧,反而会矫枉过正,治国就如熬练魔药,每一个小小的调整都需要深思熟虑,不然引起的连锁反应很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都是一些扯后腿的废物啊……”
圣佩罗恩五世忍不住感叹,他还是有些羡慕帝国的政治环境,若是能够像那个年轻的女皇一样,无所顾忌的对国内进行一场大清洗,那么他各方面定然能够更加的施展得开,而不是处处被那些虫豸牵制了手脚。
但转念一想,在如此不利的环境下,他还能带领那些虫豸登上大陆的霸主之位,不正说明他的英明伟大之处吗?
“算了,只要不影响前线战事就好。”
圣佩罗恩五世将那些烦心之事赶出脑海:
“下一封。”
“是。”
贾里德拆开第三封,这次脸色更加古怪:
“第三封也是波吉亚公爵大人送来的,他说他已经派五万精兵去看守粮道的各个关键关口,确保最重要的后勤无碍。同时,他还弹劾蒂维斯侯爵指挥不利,导致帝国重要人物突破逃离诺塔斯亚……”
“嗯?”
圣佩罗恩五世略低疑惑的回头,神情不怒自威:
“派兵守卫粮道可以理解,但波吉亚一个西翼军统帅,为何要弹劾蒂维斯一个中路军二把手?”
“这……在下不知。”贾里德赶紧低头。
“下一封。”
“是。”
贾里德赶紧拆开第四封,希望这封信上有能够让他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这封是奥利尔殿下送来的,他弹劾波吉亚公爵军中的随军魔法师塔罗亚夫,说他对部下看管不严,导致军队生乱,又蛊惑上司,导致贻……贻误军情。”
“……”
很明显,还是坏消息。
“呵,我说怎么回事,原来是这两货在互相指责。”
圣佩罗恩五世冷笑,又一次立马就看出了这两者之间的小九九。
波吉亚公爵弹劾的不是二把手蒂维斯,而是一把手奥利尔。
奥利尔也弹劾的不是波吉亚的心腹塔罗亚夫,而是波吉亚本身。
两人都在互相指责,互相甩锅,但却又不把话说开,留了一线,免得彻底撕破脸皮。
真是经典的王族贵族作风!
“不过,我很疑惑啊……”
圣佩罗恩五世眯了眯眼:“他们一个是西翼军,一个是中路军,目前进攻的方位和目的都完全不同,为何要互相指责?”
“这……”
贾里德挤出笑:
“难道是因为刚才提到的那个逃走的帝国重要人物?”
“重要人物?呵,大概率就是帝国的小女娃皇帝了。”
圣佩罗恩五世再次不屑冷笑,一转眼的功夫就猜到了真相。
他知道自己那个儿子心怀一些不正当的野心,面对帝国女皇遭到围攻的局面也定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妄想,但是帝国女皇是那么好留下的吗?
作为一国之主,身怀帝国权威加持,加上本身实力就不弱,关键时刻就算孤身也有逃离的可能,绝不可能留下来成为俘虏。
奥利尔的妄想也只能是可笑的妄想。
“不过,我还是无法理解,帝国女皇提前撤离是在计划中的事,为何又扯到跟中路军毫不相关的波吉亚?”
圣佩罗恩五世目光落向贾里德。
“这个,我想后面应该会提到……”
贾里德一边向女神祈祷,一边撕开第五份信件……
“……”
然后他就彻底呆住了。
不是,说好的好消息呢?怎么除了第一封说了等于没说的好消息之外,剩下的全都是这种让人看了就心烦的破事啊!
不对,这已经不是破事了,这简直就是……
“给我。”
见贾里德脸色不对劲,圣佩罗恩五世明显失去了耐心,直接抬手夺过信件。
贾里德不敢反抗,只能深深的低下头。
“……”
死一般的沉默降临,明明不远处的宴会大厅里美妙的乐声,可是在这狭窄的几米之内的范围,却压抑到仿佛是无光的深海,让人窒息。
贾里德心脏砰砰直跳,他深知信上的内容是多么的让一位国王生气,他已经屏住呼吸,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可他等了很久,都没有雷霆降临。
他很确信那封信足以掀起王者之怒,可是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目前似乎还不需要任何人为那些事负责。
贾里德心中疑惑,谨慎的偷偷抬起头,发现圣佩罗恩五世还注视着信,脸色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愠怒之色。
“陛,陛下?”
“何事。”
“您……您不生气?”
“生气?”
圣佩罗恩五世嗤笑:
“为何事而生气?是王国二十万大军的军阵被帝国三万铁骑正面凿穿,是波吉亚公爵为了保存私兵不愿派精锐骑兵追杀,是相互弹劾的信件竟然比重要的军情还要先到,还是……帝国的女皇正亲率两万骑兵直逼王城?”
“……”
圣佩罗恩五世苍白的眉眼含着些许讥讽的效益,看起来毫无威严怒火,特别是在说最后那件事时,他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饭后的逸闻,语气无比的轻松。
但是贾里德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恐惧的匍匐在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都说了,我没有生气。”
圣佩罗恩五世重新将信纸叠好,装回信封,再仔细的将封皮合上,重归原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般。
“我为什么要生气?就因为这种小事?贾里德,你太小看我了。”
为区区两万进犯的帝国骑兵而愤怒不已?
可笑。
作为一位雄主,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想当初,他与一众兄弟争夺这个位置之时,在最紧要的关头遭到背叛,王兄的骑士已经马上要将他的宅邸彻底包围,冲进来将他细细的剁成臊子。
那才是最千钧一发的时刻,可他依旧面不改色、心如平湖,从容的发号施令挽回局面,这才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与那时的风暴相比,现在的情况简直就如同河边吹来的一阵微风,连让他感到一丝寒冷都做不到。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