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牛鬼与山姥

第一话 牛鬼与山姥

「那个阎罗王，绝对没有原谅我吧。」

一名男子轮回转生后，过了十四年。

今世的男子，得到了贺茂一树这个名字。

父亲和则是拥有国家证照的阴阳师之一。一树以弟子的立场活动，至今尚未拥有证照。

前世与今世，无论哪边都是战后改了两次年号，时代大致上没有改变。

最大的不同，就是轮回转生的今世有妖怪与魔物栖息，也有阴阳师与魔法使等与其对抗的存在。

今世日本的人口，比前世还要少，大约八千万人左右。

人类以世界规模减少，时代与技术几乎没变，可以察觉到今世横行的妖怪与魔物影响很大。

毕竟日本主张为国土的土地，有三分之二属于妖怪的领域。

在这样的日本，拥有国家证照的阴阳师大约有一万人。

阴阳师有等级之分，配合国际标准的和则等级是C级。这在实力上被视为「中上」，是相当能赚钱的立场。

不过，在一树出手相助之前，和则是D级阴阳师。

D级被视为「中下」，对付下级妖怪的话可以稳定赚钱，但和则拘泥于中级的工作，把大钱花在咒具上，收支经常呈现赤字，靠着四处借钱勉强维持生计。

因此一树的父母离婚了。

『没缴营养午餐费，一天的三餐只有营养午餐。』

『把营养午餐的甜点带回家，给妹妹吃。』

『路边生长的花草蜜，意外地甜美可口。』

『饿到头昏眼花，体育课只能站着发呆。』

因为过着这样的生活，母亲会做出离婚的判断也是无可厚非。

一树为了学习式神术，必须待在父亲身边。

裁定者告诉他『以强大的咒力祓除邪恶，就能加快净化渗入灵魂的污秽』。

假设渗入一树灵魂的污秽是一百万，就算祓除了一百万个与一树灵魂无关的邪恶，也无法净化渗入灵魂的污秽吧。

不过，如果是十倍的一千万，或许有可能。

一树坚决拒绝被妖怪吃掉，与妖怪合为一体，坠入地狱，因此他想学习阴阳术，祓除邪恶。

这样的他拒绝离开父亲，结果母亲只带着妹妹离开了。

因此一树对「选择贫穷转生家庭的裁定者」抱怨「让我转生到容易净化污秽的家庭」。

「一树，你说了什么吗？」

「我什么也没说。」

和则开口追问，一树回答没有问题。

现在正在处理委托，因此是分心的一树不对。

质问过儿子的和则重新面向委托人，再次道谢。

「这次承蒙您委托贺茂和则阴阳师事务所，真的非常感谢。那么相川女士，您说妖怪是『牛鬼』是吗？」

「没错，是个四处作乱的凶暴家伙。那里不是有条河吗？」

委托人白发老婆婆用手上的细长拐杖指着，前方可见一条在乡下深山里缓缓流动的河川。河川的宽度颇宽，水量也不少。河水清澈透明，甚至能清楚看见河底的小石头。

「我看见它站在河川对岸的杉树林前方。那家伙真的很大，头的高度差不多有两层楼高。我家里还有孙女，拜托你们快点想办法解决。」

身为山地主的老婆婆皱巴巴的脸上，透露出愤恨不平的情绪。

然后她重新面向孙女，露出柔和的笑容。

「苍依，我马上帮你解决。」

「好的，奶奶。」

跟着委托人前来的孙女苍依，是个很适合「大和抚子」这个词汇的少女。

所谓的大和抚子，是将女性比喻成花朵，用来形容女性肤色白皙、黑发、谦虚有礼的词汇。

她的年纪和一树相同，有着让人联想到雪国的白皙肌肤，以及细致的黑发，散发出内向且乖巧的气质。她的体型比起穿洋装，更适合穿和服，充满古风的日本气息，这更让人觉得她很谦虚。

和则看着如此柔弱的孙女，坚定地回答委托人的老婆婆：

「请交给我吧。就算真的有牛鬼出现，也不要紧。」

牛鬼是种头部为牛，身体为鬼的怪物，或是头部为牛，身体为蜘蛛的怪物。

在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中，牛鬼被描写成「令人畏惧的怪物」，据说大多会出现在河岸或海边，是种会吃人的存在。

《枕草子》中的牛鬼，指的是地狱狱卒牛头马面中的「牛头」。

牛头是种头部为牛，身体为人的怪物。而牛鬼则是维持牛头，将身体变成鬼。

江户时代所描绘的牛鬼，是种有着蜘蛛脚的怪物，而那是在描写源赖光讨伐土蜘蛛的古净琉璃（江户时代流行的纸戏剧）中，将土蜘蛛和牛鬼混为一谈。原本的牛鬼，是有着牛头和鬼的身体。

————出现在河岸这点倒是符合。

一树所知道的牛鬼，不是C级阴阳师能够应付的对手。

从牛鬼的身高能够到达两层楼建筑的屋顶这点，就能想象得到。

两层楼建筑的屋顶，高度大约八米。

陆地上最大的生物，非洲象的高度也不到四米。从老婆婆的话来推断，牛鬼的大小是非洲象的两倍以上。

如果要比较牛鬼和非洲象的体格差距，大概就像人类和狗吧。

身高一百六十公分的人类，和身高七十公分的圣伯纳犬，如果将大小差五倍的圣伯纳犬，放大成牛鬼和非洲象的尺寸，就是人类和牛鬼的大小了。

牛鬼的大小，就是能够从上方像狗一样俯视非洲象。

————而且牛鬼不只是大而已。

牛鬼是有着鬼的身体的怪物，身体比人类还要强韧。而且画中的牛鬼不是赤手空拳，而是拿着巨大的棍棒。与牛鬼对峙的不是非洲象，而是人类。

牛鬼和人类的大小，分别是八米和一百六十公分。

如果把两者都缩小五倍，就是一百六十公分的人类，和三十二公分的大鞋子。人类的身体是细长的，所以鞋子的形状不是粗大的运动鞋，而是细长的女性用高跟鞋吧。

牛鬼的大手，可以单手抓住人类的身体。

从牛鬼和人类的大小来看，可以轻易想象到根本无法战斗。

如果要和牛鬼战斗，应该要投入自卫队的部队或B级阴阳师。

即使如此，和则还是接下了委托，因为他知道一树拥有庞大的咒力。和则是靠一树的力量，轻松从D级升格到C级。

「一树，去找牛鬼。」

「我知道了，爸爸。」

在一树的指示下，和则从怀里取出五张式神符。

然后把符放在双手上，咏唱咒语。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天地间存在之万物，皆由阴阳形成。生即为死，有即为无。那么死即为生，无即为有，亦为真理……」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是拥有咒力的九字真言。九字真言原本是出自中国仙道书《抱朴子》，书中记载可以用来避魔。

意思就是「临阵的士兵，皆列阵前行」。

接着的「天地间存在之万物，皆由阴阳形成」，意思是「天地间的一切，全由阴阳构成」。

然后咏唱「生者必死，有者必无。那么反过来，死即生，无即有」。从无到有，只要思考地球生命的起源，就知道这并非什么奇怪的事。

生命循环乃真理，一树咏唱。

「……此物，虽由木流转为无之阴，吾给予阳气，流转为有。那么汝，基于阴阳之理，成为吾之式神。急急如律令。」

有之木，若能成为无之纸，那么无之纸，也能成为有之式神，此乃流转之阴阳真理。

一树咏唱言灵，注入咒力，式神符发出五色光辉，光芒中飞出五只鸽子。

五只鸽子身上都蕴含着阴阳五行的力量。

阴阳五行是适用于天上星辰、地上万物，甚至四方八方的空间、过去到未来的时间，是世界的法则。

在战国时代的「阴阳主运说」中，「木」、「火」为阳，「金」、「水」为阴，「土」则是阴阳各半。

阴阳会循环，因此阴阳师无论是拥有阳气的男性，还是拥有阴气的女性，都能使用五行的一切。

男性使用金行或水行时效果会减弱，但一树是例外。

一树拥有的是能充分抑制在大焦热地狱中持续沐浴的污秽的阳气，以及与阳气等量的裁定者神气。他拥有的咒力，是即使效果多少会减弱，也完全不必在意的程度。

「找出牛鬼。」

「「「「「波波波～～」」」」」

在世界发出呱呱坠地声响的五只鸽子，接收到生父一树的命令后，就像「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一样，一起飞了出去。

一树使用的纸张，是在初中资讯课中使用的影印纸。他一边在纸上灌注大量咒力，一边用上课用的笔和墨水画出了使役阵。

一般的式神符不会这样制作。

而是用毛笔在手工制作的和纸上，以朱墨书写。

除此之外，还需要选择吉日、净身、向镇宅灵府神祈愿和供奉、入魂等步骤。

一树无视这些步骤，只是在一般的影印纸上灌注莫大的咒力，就制作出了式神符，由此可知他的咒力之高，现世的阴阳师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不过一树只是因为要节省经费，才不得已使用便宜货罢了。

和则就是根据一树那股莫大的咒力，才敢挂保证。

委托人老婆婆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的神情后，询问了和则：

「令郎也是阴阳师吗？」

「是的，我们贺茂家的系谱非常古老……」

贺茂家在平安时代末期的《今昔物语集》中，以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师父身份登场。

在阴阳世界中，贺茂家是历道系，安倍家是天文道系，两家并称为阴阳道两大宗家。

贺茂家直到十世纪左右，都还是从五位下左右的下层贵族。

但是到了贺茂忠行，以及嫡子天文博士保宪的那一代，便开始兴盛起来。

忠行透过式占，成功说中村上天皇（在位九四六年～九六七年）藏在竹笼里的水晶念珠，甚至连形状和容器都一并说中。

保宪的阴阳之力更胜其父，担任过历博士、天文博士和阴阳头。而且保宪正是那位有名的安倍晴明的师父。

不过贺茂家是实际存在于一千多年前的家系。

如果包含直系以外的子孙，日本各地都有他们的后代。一树的父亲和则勉强算是中级阴阳师，但以家族来说，可说是没落得相当彻底。

追溯如此历史的一树，不久后出声说话了。

「找到牛鬼了，就在徒步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

「咦，这么快就找到了？」

委托人老婆婆惊讶地喊道。

她应该完全没料到，虽然是委托C级阴阳师，但居然这么快就找到目标。

不过一树觉得老婆婆惊讶的模样很刻意。

——找到的牛鬼是栖宿在山茶花根部的神灵。

从文献和传说中，会先入为主地认为牛鬼是吃人致死的恶鬼。

但是牛鬼的传说各种各样，其中也有牛鬼在刚出生不久时受过人类帮助，因此驱除危害人类的恶灵，之后以神灵之姿栖宿在山茶花根部的故事。

今世的妖怪变化，大致上都和传说中一样。

因此受过人类帮助的山茶花神灵，会危害人类实在很奇怪。

然而委托人老婆婆却宣称牛鬼是「四处作乱，凶暴的家伙」。

「怎么了，一树，要走喽。」

「我们也去确认一下吧，毕竟是委托人。」

一树在父亲的催促下，和委托人老婆婆及孙女一同踏进了杉树林。

鸟儿们的鸣叫高声回荡，还能微微听见河川的流水声。

这座小山是私有地，若要说是山，规模又太小了。一树等人拨开林立于这座小山的杉树林，用柴刀砍除草丛，往深处前进。

放眼望去，杉树林一望无际，这是过去日本的电线杆还是木制的时代，政府「下令」大规模种植的杉树山，也是乡下常见的其中一座杉山。

老婆婆手持细长手杖，踏着稳健的步伐前进，同时开始讲述起自己拥有的这座山的由来。

「以前的电线杆，主流是涂上焦油的杉木哦。你知道这件事吗？」

「原来是这样啊，我从没看过木制的电线杆。」

一树一边用恭敬的口吻回答委托人，一边抱持着对女性来说很失礼的疑问，心想这位白发老婆婆不知道几岁了。

「当时的日本，电线杆都是杉木。政府说为了在全国各地立起电线杆并更换，需要大量的杉木，所以增加了杉山。」

理由应该不只如此，但既然有当事者或子孙的证言，那么增加杉树林的理由之一肯定就是如此。毕竟要将杉木培育成电线杆用的长度，需要数十年的岁月。

杉木电线杆的耐用年数为十五年，因此若要持续更换日本全国的电线杆，必须把培育杉木的时间也计算进去，所以需要比电线杆数量多出一倍以上的杉木。

在电线杆还是杉木的时代，预估杉木的需求量而增加杉山，反倒是相当自然的发展。

「但是，水泥制的电线杆登场后，就不需要杉木了。政府叫我们种，却又说不收购。真是给人找麻烦。」

「那还真是辛苦。」

一树也表示理解，那确实会很困扰。

水泥制的电线杆耐用年数长达四十年以上，管理起来比杉木轻松。毕竟不用培育，而且在城市里也能制作。

于是全国的电线杆都变成水泥制，不再需要杉木。

需求与供给逆转，不再需要的杉木充斥日本全国。

如果日本从古代就到处都是杉树，那么理应适应环境的日本人，应该不会因为杉树花粉而如此痛苦。

一树认为，现在这些大量的杉树林，应该就是政府以国策大规模增加，结果却变得难以处理的产物。

土地光是持有就得缴税。

话虽如此，但就算为了活用土地而想卖掉杉树，也因为没人要，所以根本卖不掉，光是砍伐就会造成严重亏损。

这种土地就是所谓的负不动产，是负债和不动产的结合体。

一树他们边走边听这些事情，最后终于抵达了牛鬼的所在地。

——果然是山茶花的神灵。

山茶花在山中一角静静地绽放。

一树从那朵山茶花上，感应到了栖宿于自己体内的神气。

一树自认感应气的能力无人能及。

毕竟他在大焦热地狱中，接触了庞大阴气的时间之长，几乎让人觉得会永无止尽。

——这家伙本身没有污秽，不是四处作乱的凶暴家伙。

是要相信一树自己的经验，还是相信初次见面的老婆婆的主张？

答案不用说也知道。

「爸爸，我来试着降伏看看。虽然对方是力量非常强大的牛鬼，我也不见得能打赢，但就算勉强自己也必须打倒它，不然委托人会有危险。我会派两只鸽子式神给爸爸，我想在最糟的情况下，应该也能绊住它。爸爸，你要小心。」

一树的个性不会勉强自己去对付危险的对手。

虽然现场会发生意外状况，但若在战斗前就知道可能无法打赢，就会老实地说出来，先逃走再说。然后做好万全准备，再重新挑战。

一树创造出来的鸽子式神，也不是用来绊住对手的。

和则察觉到一树明显说错话的意图，停顿了一下后回答：

「嗯，我知道了。」

一树和和则互相点了点头，接着对委托人说：

「相川婆婆，因为很危险，请您稍微离远一点。我来试着打倒牛鬼。」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一树让老婆婆和孙女退开后，开始制作阵法，做好准备。

但他制作的不是降伏用的阵法，而是用来使役式神的阵法。

使役式神大致上分为三种。

第一种，以咒力和术式使役鬼神、神灵的阴阳道系。

第二种，从异界召唤出来的护法神（神社的稻荷、寺庙的金刚力士等）。

第三种，是将自己或他人的咒力灌注在纸张或木片上的道教咒术系。

鸽子式神是第三种，这次用来对付牛鬼的是第一种。

要使役第一种式神，术者必须持续给予式神自己的咒力。此外，式神在战斗中消耗力量时，也必须进行补充。

因此咒力低的术者，光是给予式神力量，就会失去大半的咒力。

如此一来，术者就会把所有咒力用在维持和运用式神上，无法进行使役式神以外的活动。因为有这种缺点，所以使役式神的阴阳师不是主流。

第二种方法，为了从异界召唤出强大的对手，也需要相应的准备和代价。一般的阴阳师无法轻易使用。

因此，不是使役式神的阴阳师，一般会使用第三种，也就是用完即丢的式神。

但是一树的咒力强大，足以使役强大的牛鬼。

「那么，我要降伏它了。」

正确来说不是降伏，而是使役。

一树结印，用老婆婆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咏唱咒语。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天地间在，万物形成阴阳。我遵从阴阳之理，与汝灵体结下契约，使汝为阴阳之阴，我为生者之阳。然则汝当遵从此理，成为吾之式神，显现身形，助我一臂之力。急急如律令』

一树一边咏唱一边将气注入阵中，不久后山茶花根部的中心附近出现灵力漩涡，一张表情严肃的巨大牛鬼脸孔出现了。

「哦哦，多么强大！」

和则战栗地抬头仰望牛鬼，它的巨大身躯几乎要顶到二楼的屋顶。

牛鬼的外型正如「名副其实」这句话，是「牛头鬼身」，肌肉非常发达。

就像大猩猩和黑猩猩的肌肉和人类不同，鬼的肌肉应该也和人类不同吧。那不是单纯肌肉发达的人类会有的肌肉。

全身像山茶花一样红，腰上缠着草裙，右手抓着巨大的棍棒。

『大猩猩的大小和民宅一样，抓着巨大的棍棒俯视着我们。』

眼前就是这样的景象，和则不禁往后退。

如此强大的牛鬼，别说打倒非洲象了，说不定还能赢过暴龙。

让老阴阳师和则感到害怕的牛鬼，在一树注入的阳气达到契约要求的量时，跳进了一树的影子。

刹那间，失去注入咒力对象的阵法，随着一阵强风消散。

「呀！」

被强风吹倒的苍依发出尖叫，踉跄了几步，不禁跌坐在地。

短暂的沉默后，小鸟的鸣叫声和小河的潺潺水声又回来了。

山茶花从强风吹过的周围消失了。

一树看着委托人老婆婆，开口报告：

「我用我的气和我家代代相传的秘术，勉强封印了牛鬼。虽然我的气已经用尽，但日后我会查看牛鬼的记忆，确认它为何作乱。」

「你办得到那种事吗？」

面对惊讶的老婆婆，爱说谎的一树用力点头。

「只要再过几天累积气，就能确认了。为了保险起见，应该没有第二只吧？我的气已经用尽，父亲也是C级阴阳师。要是出现第二只……就赢不了了。」

一树露出不安的表情如此诉说，老婆婆微微歪着嘴角回答：

「这样啊。不过你可以放心，牛鬼不会再出现了。」

「那真是太好了。其实我已经走不动了。」

一树说完，便以不稳的脚步背对老婆婆，转向和则。

「爸爸，封印结……」

一树说出的话，被一阵钝重的撞击声盖过。

一树立刻跳开，回头一看，老婆婆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巨大的开山刀，正与从一树影子中出现的牛鬼的棍棒交锋，迸出激烈的火花。

「小子，你怎么知道的？」

白发老婆婆挥舞着宛如刀子的巨大开山刀，焦躁地大喊。

一树以牛鬼为盾跳开，重新面向老婆婆结印，没有回答。

面对强大的妖怪，不可能有人会特地提供与自己战斗的相关情报。

————因为被误认而坠入大焦热地狱的我，最讨厌冤罪了。

「讨厌」这个词，被各种各样的人频繁使用，程度也各有不同。

其中，一树讨厌冤罪的程度，可说是极为严重。所以即使对方是牛鬼，他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断定对方是恶鬼。

老婆婆没有提出任何证据，就将本性善良的山茶花神灵骂得一无是处，一树对她抱持强烈的不信任感。

————而且，他能感受到妖气。

一树在大焦热地狱里，一直感受着折磨自己的鬼们的气。

因此即使不以视觉追看，也能感受到妖气。

在警戒时，如果感受到妖气从背后急速逼近，当然会迎击。

一树虽然不会因为委托人是妖怪就先入为主地否定，但既然对方出手攻击，就是敌人。

「看来是袭击人类的妖怪，为了削弱对立的妖怪，而派人类阴阳师来对付，想坐收渔翁之利啊。真是老奸巨猾的妖怪……你是山姥吧？」

一般人对山姥的印象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一、住在山里的老婆婆，借宿给迷路的旅人，趁旅人熟睡时袭击。

二、出现在三张符咒里的强大怪物，寺庙的小和尚边逃边用符咒的力量想驱除，但符咒全被弹开，怪物还是追了上来。

三、金发涂黑皮肤的黑脸妆扮，在世纪末的涩谷或池袋昂首阔步的女高中生。

山姥的外型，在福冈市博物馆收藏的《百怪图鉴》（佐胁高之，一七三七年发行）里，是白发蓬乱，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穿着破烂的和服，拿着细长的拐杖。

这幅画也影响了有名的《画图百鬼夜行》（鸟山石燕，一七七六年发行），成为多数日本人所知的山姥原典。

委托人老婆婆，只要把破烂的和服换成旧衣服，就完全符合所有特征了。

再加上她还生成山刀，袭击人类。

既然如此完美符合，那么认为她是山姥应该没错。

老婆婆的嘴角像是裂开似的往上吊，露出深沉的笑容。

「你学得挺多的嘛，真是佩服你啊，小鬼。作为奖励，我就吃了你吧。」

一树面对丑恶笑着的老婆婆，回以不悦的表情。

「山姥也被称为山之女神，但你看起来不像女神啊。」

有一种说法是，山姥的由来是日本神话中登场的山之女神伊邪那美。

伊邪那美是在天地开辟之际，与身为兄长也是丈夫的伊邪那岐一同诞生，降临在众神创造的淤能碁吕岛，生下形成日本列岛的众多孩子的女神。

生下众多孩子的伊邪那美，在生出迦具土神时，因阴部烧伤而亡，根据日本最古老的书籍《古事记》记载，她被葬在比婆山。

然后丈夫伊邪那岐，为了迎接妻子伊邪那美到黄泉国度时，发生了悲剧。

『为了回到地上，我去找你商量，所以不要偷看。』

伊邪那岐违背约定偷看，结果他眼前的伊邪那美身体腐烂，长满蛆虫。被丈夫看见尸体的伊邪那美失去丈夫的爱，虽然她苦苦哀求，却被丈夫拒绝了三次。

她腐烂的样貌，成了丑女山姥。

而被拒绝三次的传说，影响了三张符咒的故事。因此山姥就是变成丑陋模样的伊邪那美，而被拒绝三次的传说则成了山姥的故事。

被丈夫抛弃的伊邪那美，发出了诅咒。

『我要一天杀死一千人。』

于是伊邪那岐回嘴道：

『那我就盖间产房，让你一天生一千五百个小孩。』

最后被丈夫抛弃的伊邪那美，也就是伊邪那美命，成了统治黄泉国的黄泉津大神。山姥之所以会袭击人类，是因为她对抛弃自己的丈夫心怀怨恨。

山姥的由来，也有一说是被丢弃在山中的老婆婆，但是那种老婆婆没有袭击年轻男性并吃掉他们的力量。

因此山姥是女神伊邪那美的说法，最具有整合性。

「山姥是落魄的山神，神明的由来是伊邪那美最后的下场。伊邪那美诅咒自己一天要杀一千人，实际上为了杀一千人而分割出的女神就是山姥。不过我还是要说，夫妻吵架不要迁怒别人。」

一树曾被山姥从背后用山刀袭击，差点被迁怒杀害，所以他应该有资格这么说。

但是遭到批评的山姥，却对一树极为正当的想法大喝一声。

「闭嘴，小鬼！」

愤怒的山姥挥舞巨大的山刀，再次袭击而来。

闪耀的山刀一闪，被牛鬼的棍棒弹了回去。

整个人被弹开的山姥，轻盈地在空中旋转，双脚落在树干上。然后她踢飞树木，利用反作用力再次飞扑而来。

相对的，牛鬼挥舞棍棒，打回了山姥。

在一树看来，牛鬼的神灵和为了每天杀一千人而化为分身的伊邪那美的力量，大致上是势均力敌。

所以山姥才会派人类阴阳师去对付牛鬼，想要削弱守护人类的牛鬼吧。如果让守护人类的山茶花神灵，去做与由来相反的攻击人类行为，变弱也是理所当然。

山姥没料到的，就是把牛鬼当成式神使唤的一树。

身为神灵的式神牛鬼，因为是灵体，所以即使受伤也能靠咒力复活。只要身为使役者的一树持续输送咒力，牛鬼就拥有无限的体力和回复力。

而且在战场上的人，不只是牛鬼和山姥。

身为阴阳师的一树，从虚空中召唤出别的式神。

『伽耶。』

一树呼唤后，手上出现一把和弓。

伽耶原本是出现在东京都川口村（现八王子市）「畑谷原」的妖怪「颊擦」，在夜里经过它身边时，它会伸出苍白的手抚摸脸颊。以前有个武士在被摸到时立刻挥刀反击，隔天早上调查后发现伽耶木上有刀伤，还流出像是血液的东西。

山梨县也有同样的传说，据说伽耶木是经过岁月后妖怪化的存在。

以前有个委托人拜托阴阳师和则「被摸到很恶心，帮我降伏它」，一树使役伽耶木的灵体解决了这件事。由于和则拘泥于中级，所以伽耶木只有D级的力量，但一树还是顺利使役了它。

使役后，一树透过咒力让它显现，身体化为弓，树枝化为箭，纤维化为弦，让它派上用场。

没有涂漆的白木弓，在阴阳道中也是用来驱除妖怪的仪式道具。只要拉动弓弦发出声响，就有驱魔的效果。

一树架起白木弓，拉紧没有上漆的白弦，放开后发出声响。

「鸣弦。」

一树从裁定者身上夺来的神气，乘着阴阳术响彻了战场。

「咕呀啊啊啊！」

山姥沐浴在神气之中，像是被热水淋到肌肤般痛苦不堪。此时牛鬼的棍棒又攻了过来，她只能一味防守。

「可恶，你这讨人厌的小鬼。」

山姥忍不住咒骂，但一树完全不理会，只是在虚空中描绘出星形的咒术图形。

「塞曼。」

阴阳道中有两个具代表性的咒术图形。一个是来自安倍晴明，描绘星形的塞曼，另一个是来自芦屋道满，描绘横五竖四的九字格的道满。

星形咒术图形——塞曼，正式名称为晴明桔梗，具有阴阳五行和星辰信仰的意义，拥有破邪和除厄的效果。作为咒术使用时，星形中央会再加一点，但只要从中央射出箭矢或术法即可。

一树已经习惯描绘星形，所以一秒就能完成，因此在战斗中相当倚重。

山姥被浮现在空中的印记牵制，找不到机会袭击一树。

此时山姥开始痛骂一树。

「牛鬼明明是吃人的妖怪，你居然还站在他那边，真是个不得了的阴阳师！」

「……你说什么？」

一树低下头，拉紧弓弦后放开，让弓弦震动。

「鸣弦。」

一树让弓弦震动后，世界突然发出悲鸣。

震撼的空气染上一树的咒力，逐渐改变形状。

「怎、怎么了？」

一树那被大焦热地狱的污秽沾染的灵魂，滴落至原本无色的世界。

一树当然知道，那对世界来说是剧毒。本来那不是可以随便使用的东西，但是——

覆盖世界的空气，宛如被水浸湿的纸张，逐渐染上一树的颜色。

原本宛如夜空繁星般淡雅美丽的白色世界，混入了灼热与鲜血的深红色，世界像是抱持着危机感，逐渐被涂成鲜红色。

在骇然变貌的世界里，存在着骇人的居民。

「我……」

人有绝对无法原谅的事情。

一树深吸一口气，连同诅咒一起吐出。

「我讨厌冤罪。」

「咿咿咿咿咿！」

山姥将冤罪栽赃给牛鬼，还辱骂一树身为阴阳师的生存方式，这些行为和话语触怒了一树。

山姥不禁发出惨叫，往后跳开，这时她的脚边涌现了无数的亡者之手。

那些破破烂烂、毫无血色的苍白之手，拼命地伸长，想要抓住山姥，或是寻求救赎。那些都是想要逃离大焦热地狱的亡者之手。只要一抓住，即使手会被扯断，身体会被撕裂，也不会放手。

一树深知那种痛苦，遭到袭击的山姥也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她拼命地想要逃离无数伸来的手。

她已经无法再应付牛鬼了，也不想靠近一树这种会召唤亡者之手的神秘对手。

因此山姥扑向了旁观的和则。

山姥拥有B级的力量，和则的资格不过才C级。

她不是要抓力量不相上下的牛鬼，也不是力量骇人的阴阳师一树，而是打算把C级阴阳师的和则抓来当人质。

和则是父亲，可以用来对付一树。

只要制住一树，就能让受他使唤的牛鬼也乖乖听话。

山姥袭击和则后，跟着他的两只鸽子立刻介入两者之间。

在另一名旁观者苍依的眼中，映照出一只鸽子挡下祖母的山刀，另一只则缠住祖母，猛烈燃烧的身影。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姥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恐怖惨叫响彻了整片杉树林。

她将痛楚化为尖叫，像是想要借此稍微发泄，高声喊出生命危机。

袭击山姥的是，一树附在和则身上的两只鸽子。更正确来说，是具有五行中土行和火行属性的式神。

土行式神生成土阵，挡下了山姥的山刀。

火行式神生成焦热，烧遍了山姥全身。

山姥拼命地翻滚，痛苦挣扎，想要扑灭缠绕全身的火焰。

但是，一树灌注的庞大咒力，根本不是源自于人类，即使是山姥也无法轻易承受。

一树拉满和弓，对着痛苦的山姥射出追击之箭。

『火行之祓！』

拉满的箭矢发出「咻」的强劲声响，飞向了山姥。

射出的箭矢，是轻抚脸颊的妖怪的树枝，但是一树以咒力使其显现。箭矢在山姥的山刀挥开的瞬间燃烧起来，烧伤了山姥持刀的手。

「唔呀啊啊啊！」

山姥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牛鬼则是毫不留情地用棍棒追击。

山姥挥舞的山刀，一边被一树烧灼，一边被牛鬼多次痛打。

不久后，一树确信能战胜山姥，环视四周后，对山姥的孙女苍依发出警告。

「鸽子生出五只，还剩下三只。你可别抵抗哦。」

如果伊邪那美是为了每天杀死一千人而增加分身，那么苍依可能也拥有和祖母同等级的实力。实际上苍依的阴气很强，一树也对苍依保持警戒。

相对的，苍依则是边用视线捕捉三只鸽子包围四周的模样，边用僵硬的表情点了点头。

跳到树枝上逃走的山姥，愤恨地大喊：

「可恶，臭小鬼！」

被山姥痛骂的一树，露出明显不满的表情回嘴：

「轻抚脸颊是会伸出手的妖怪。你只是把阴阳师引诱过来，然后被式神反击而已吧。」

如果对方是能听进道理的人，应该也不会产生迁怒一天杀死一千人的想法。

一树接着继续说：

「听好了，山姥！我的气已经附着在你身上，你只要一靠近我，我的式神们就会感应到你并发动攻击。你如果不想这样，就离开日本，如此一来我也无法追杀你。」

山姥瞪视一树和式神们，也迅速地看了孙女苍依。

相对的，一树则是将右手拉到胸前结印，反过来威吓对方。

「我能够杀了你，但你无法杀了我，强者得胜，快滚吧。」

一树警告后，山姥退了一步、两步，最后终于冲进背后的杉树林逃走了。

紧张的气氛持续了数十秒，终于缓和下来。

山姥输给一树后逃走了。这是阴阳师和妖怪变化之间，千年以上不断重复上演的常见战斗画面。

和则确信儿子的胜利，询问了逃走的山姥和一树。

「一树，你为什么不给她致命一击？你的咒力应该还很多吧？」

只要再使用三十只能够飞行的鸽子式神，就能打倒山姥，不会让她逃走。而且一树的咒力也足以轻易办到这件事。

面对询问理由的和则，一树说出了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

「学生能使用的影印纸，一个人只有五张，所以我只有五张式神符。」

即使咒力充沛，也没有追击的手段。

一树如此说明后，和则犹豫了一下，接着告诉儿子：

「你去学校偷一点回来。」

为了打倒吃人的山姥，从公立初中……也就是从税金里借用影印纸。

从公共性和性价比来看，社会上或许会允许这种行为。但是，指示孩子偷窃的父亲又如何呢？

一树摇头表示拒绝。

过去一树被丢进去的大焦热地狱，是打破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的人会堕落的世界。

既然要以阴阳师的身份战斗，或许就会杀害敌对的妖怪、在战斗中说谎、在仪式中喝下清酒。一树已经对山姥说谎，告诉她能看见牛鬼的记忆。

但是偷窃，或许一辈子都不做也无妨。

毕竟裁定者是拿人生中的善行和恶行做比较，所以善行多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但是即使恶行不断，至少只要没偷过东西，就不会堕入大焦热地狱。

这对一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爸爸，拜托你多赚一点钱，至少买个影印纸给我。」

「……嗯。」

和则会被妻子离婚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吧。

面对没出息地争执的父子，被抓住的苍依露出困扰的表情。

「那么，我会有什么下场？」

苍依重新振作后，询问了方才没出息地争执影印纸的一树。

一树生成的三只式神，正围绕在苍依的四周。

这些式神是先前为了防止山姥偷袭，反过来烧遍她全身的式神。既然一树同时生成了五只，可以想见剩下的三只也和先前使用的两只拥有同等的力量。

即使突破三只式神，还有和山姥对打的牛鬼在旁待命。

一树本身也会使用和弓和术法，和则的身旁还留有先前挡下山姥的土行式神。

即使现在立刻逃跑，也会被四只式神追上杀害，或是像祖母那样被盖上印记，在日本各地遭到追杀吧。苍依已经走投无路了。

一树毫不松懈地摆出架式，同时质问了苍依。

「接下来我会问你问题。为了避免冤枉你或误解你，我会充分给你辩解的机会。不过在你服从山姥，把我们带进山里时，你就没有拒绝回答问题的权利了。希望你老实回答。」

山姥催促一树他们说：「我还有个孙女，拜托你们赶快想想办法。」

她当时在场，没有反驳，还被当成假证人，因此至少在消极层面上，她协助了欺骗一树他们，把他们引诱出来的行为。

由于她打算在引诱出来后杀了他们，因此可以视她为杀人共犯。

苍依没有表现出拒绝回答的态度，而是以温顺的态度点了点头。

「那么我要问了。山姥原本是白发，蓬乱的长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身穿破烂衣服，手持细长拐杖。」

那是因为山姥是被伊邪那岐抛弃的伊邪那美的分身。由于伊邪那美身体腐烂，长出蛆虫，模样丑恶，因此失去了丈夫的爱。

但是苍依五官端正，黑发亮丽，是个皮肤白皙的少女。

她的每一根头发都充满光泽，肌肤白皙，就像刚落下的雪，年轻又水嫩。如果她长成这副模样，就不会失去丈夫的爱，也不会变成山姥。

因此一树认为苍依不是山姥。

「但是你是个美女，和山姥的特征完全不一样。你到底是谁？」

一树虽然拥有前世的记忆，但灵魂已经严重耗损。

因此他的精神年龄和外表相近，要当面称赞看起来和同学差不多的女生是美女，让他感到有些害羞。

一树在稍微犹豫后说出这句话，接着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害羞。苍依则是松了一口气后回答：

「我是山姥的孙女。」

一树为了掩饰害羞而露出苦涩的表情，苍依则是对他说：

「日本各地的山姥都是山姥的子孙。继承山姥血脉的人妖，只要吃了自己杀死的人，就会变成山姥。」

——从伊邪那美送出分身的传说来看，这的确有可能。

女神伊邪那美对丈夫伊邪那岐诅咒说：「一天要杀一千人。」

然后在和伊邪那岐一起创造的日本，散布自己的分身。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创造了本州、四国和九州。

山姥的传说也在这范围内。

但是扣除北海道和冲绳，日本大部分的土地都散落着山姥，要持续一天杀一千人绝非易事。毕竟谁会进到「只要踏进去就必死无疑的山」里头啊。

过去应该也有阴阳师前去讨伐，减少山姥分身栖息的山吧。

所以为了达成伊邪那美的诅咒，山姥分身们才会增加名为子孙的棋子，借此弥补不足的部分。

——所以才会有在其他意义上被山姥袭击的男人们啊。

一树想象起那幅光景后，因为觉得太恐怖而浑身发抖，甩开了想象。

然后他重新打起精神，打算思考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伊邪那美生前是女神，被称为伊邪那美命，名字里头也有美丽这个字。我懂了，所以才会生出美丽的女孩。在变成山姥前，是名为山姬的存在啊。」

「是的，就是那样。」

山姥里头也有美人，那种情况就会被当成「山姬」。

一树之前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伊邪那美的传说，却又出现美人。

听完苍依的说明，一树了解了美丽山姥山姬存在的理由后，接着询问了下一个问题。他问的是应该位在祖母和孙女之间的母亲。

「母亲怎么了？」

如果她因为祖母被击退而心怀怨恨，进而袭击而来，那可就吃不消了。

对一树而言，这是攸关性命的问题，即使只是家庭问题，也必须弄清楚才行。

苍依在稍作犹豫后回答：

「生下我后，已经没有用处的人类父亲被祖母吃了。母亲被祖母命令去吃父亲，但是她反抗了祖母，所以也被杀了。」

一树听完沉重的过往后，不悦地皱起眉头。

父亲被祖母杀害，反抗的生母也被杀，听到这种事肯定会感到不快。

苍依代替没有继续提问的一树，主动说明：

「母亲当时还是山姬。由于日本的户籍和身份证制度很严谨，因此不管是拥有土地或房屋，还是增加子孙，都必须合乎道理才行。我们家的人到六十岁左右，都会以山姬的身份混入人类社会。」

一树在惊讶的同时，也佩服起山姥的用心。

混入人类社会到六十岁左右，之后即使变成山姥，人类也不会察觉。

山姥就算满脸皱纹，但只要超过六十岁，公家机关也不会过问外表的事情吧。

她们就是像这样守护山林和子孙，同时稳定地吃着人类。

只要活到超过一百岁，就会被当成是遭妖怪袭击而死。然后离开守护家园和子孙的使命，专心在日本的山林中吃人。

「这是为了在现代社会中持续杀人，而衍生出的世代交替循环啊。」

夫妻吵架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一树对伊邪那美的执念感到傻眼。

不过，透过轮回转生的来龙去脉，一树已经理解到神明根本不可能配合人类的状况。

「但是，为什么父亲会被杀？如果要融入人类社会，让他活久一点不是比较方便吗？」

「我们是吃人的存在，如果不吃人肉、吸取生气，好像就会变得很虚弱。母亲当时已经相当虚弱了。」

苍依说出关于山姬生态的重要资讯，一树为了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因此默默地点了点头。

「祖母偶尔会把人类混进食物里，但是和人类父亲感情很好的母亲很讨厌那样。所以祖母为了治好母亲，就杀了父亲。」

「那还真是过分。」

山姥想要去除不吃人类的原因，虽然成功了，但是要让妻子吃掉丈夫，这做法实在不妥。

山姥虽然讨厌丈夫，但是成为山姥前的伊邪那美还深爱着丈夫。

至少只杀掉就好……虽然无法如此断言，但一树大致上已经理解祖母山姥杀害父亲的理由，以及母亲反抗的理由了。

然后他重新观察了苍依。

苍依的肌肤白皙，还带有些微的红润，看起来不太健康。

「你也不太吃人吗？」

「但是祖母会混在食物里，所以应该有吃一点。而且我知道祖母是山姥，所以一直隐瞒这件事。现在要怎么办？」

一树听完大致的来龙去脉后，不发一语地思考。

虽然父亲是正式的阴阳师，但是没有对付山姥和山姬的能力。

能够处理这件事情的是一树自己。

——未成年的人从属于监护人，这不能怪罪。

毕竟如果把事情说出来，苍依就会和母亲一样被杀，所以她无法说出口吧。

苍依从属于祖母山姥，被当成引诱人类进山里的诱饵，这件事情有酌情考量的余地。先不论将来，山姥不在的现在，苍依并非非杀不可的凶恶妖怪。

问题在于苍依需要气。

原本负责调度气的祖母已经被一树赶走。

一树认为自己是正当防卫，也觉得不需要反省，但是以结果来说，苍依现在陷入不是饿死，就是必须主动袭击人类的窘境。

『继承山姥血脉的人妖，只要吃了自己杀害的人类，就会变成山姥。』

苍依如此说明。

如果从初中生美少女变成白发山姥，苍依就无法待在人类社会了。

如此一来，她就会逃进山里，过着吃人度日的生活。

一树理解苍依的苦衷后，做出了结论。

「我知道了，那我就告诉你结论。我会把你这个山姬收为式神，然后给你气。如此一来你就不必吃人，也不会变成山姥，可以继续过人类的生活。代价就是你必须服从我这个主人，这样可以吧？」

苍依虽是活人，但她是伊邪那美命的分身山神，属于阴阳道系可使唤的存在。

一树确认完后，苍依却说出否定的话语。

「人类如果想收我为式神，我觉得气马上就会用尽……」

所以不可能收我为式神——苍依本想这么说，但是她想起一树收服了和山姥打得不相上下的牛鬼，因而闭上了嘴。

「以现况来说，你没有犯下必须被杀的罪行，但是放着不管就会饿死，或是变成山姥。如果你变成山姥，就是放过你的阴阳师的责任。」

一树说明了不能放过苍依的理由。

杀了苍依，或许会满足一个堕入地狱的罪行。如果刻意放着不管，导致她变成山姥，又会是何种罪行？考量到这些事情，一树无法坐视不管。

「你服从袭击我的祖母，协助了她。因此我身为阴阳师，判断要将你这个妖怪化为式神。关于这件事情，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如果我的气不够，导致我倒下，你就当作自己运气好，逃过一劫就好。」

「是，我知道了。」

对咒力半信半疑的苍依，即使如此还是乖乖接受了式神化的事情。

一树暂且获得苍依的理解后，当场摆好阵式，就像对付牛鬼时那样，和苍依缔结了式神契约。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天地间在，万物形成阴阳。吾氏贺茂，名一树，乃统帅真理之阴阳师也。吾依阴阳之理，将山姬相川苍依化为阴阳之阴，吾为相对之阳，结此契约。然则汝，遵从吾之气，成为吾之式神。急急如律令。』

在五行阴阳中，男性为阳，女性为阴。

一树边咏唱咒语，边透过阵式将气灌入山姬苍依的体内，不久后苍依身上开始寄宿了神气。

苍依环视自己散发光芒的身体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办得到耶。」

『汝，遵从吾，成为吾之式神……抱歉，从今以后就把我当成家人吧。我会尽全力让你不会变成山姥。』

一树再次告知后，苍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她以像是已婚妻子在尊重丈夫的那种古风说法回答：

「小女子不才，还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