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指尖传来触碰到毛毯的触感，少女醒了过来。

这里是诺威尔兰特帝国的军营医院，她正躺在病床上。

视野一片模糊，意识也还很朦胧。身体使不上力，完全动弹不得。

偶然在场的护士注意到少女半睁着眼睛，不断眨眼。

得知少女清醒，护士慌张地离开病房。

护士带着三名医生回来。身穿白衣的他们触摸少女无法动弹的身体，用灯光照射确认反应。这些行为也只进行了十五分钟左右。

从清醒到现在，大概过了一小时左右。

身体虽然还动不了，但意识已经变得清晰。视野也变得清晰，可以清楚看见奶油色天花板上的图案。

身穿军服的男人走进病房。

他有一头黑发，身材瘦削，还有一双三白眼。

胸前闪耀着杀死众多龙的证明——深灰色的大巴尔蒙克勋章。别在领口的阶级章显示男人是准将。不过，这时候的少女还不明白这些事。

男人的眼眸带着一种杀气，那是见识过无数黑暗的人特有的眼神。虹膜也是黑色的。刻在眉间的深深皱纹也显示出他的人生并不平坦。

男人对少女说：

「好久不见……好像很久没见了。」

他说的是人类的语言，不是真声语言。

不过，少女能够理解他所说的话。少女至今所使用的真声语言是全世界所有语言的起源。能够理解真声语言，就代表能够理解过去与未来的所有语言。男人所说的是诺威尔兰特帝国中只有上流阶级才会使用的高雅语言，但少女却能轻易理解。

不过，就算能够理解对方说的话，是否愿意与对方沟通又是另一个问题。

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原本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比大脑发出指令的速度更快地动了起来。

少女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起，扑向三白眼的男人。

——这家伙是杀死龙的男人。

她打算用右手——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打碎男人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她使出的攻击速度快得不像是伤患，而且威力十足。那已经超越了人类动态视力所能捕捉的领域。

男人却用单手化解了攻击。

他用蛇一般的动作缠住少女的手臂，顺势将她压制在地。

少女完全动弹不得。

单纯比力气的话，少女绝对比较强。她沐浴过龙血，还吃过伊甸果实。她的肉体无论外表或内在都接近完美。

另一方面，男人看起来又瘦又弱，实在不像是很有力量的样子。

尽管如此，少女却完全不是男人的对手。

「女人，别无视我说的话。」

男人的声音毫无感情，带着不容分说的魄力。

「有人跟你打招呼，就要回以问候。你的父母没教你吗？哦，看来是没有……」

少女决定默默地听男人说话。她只能这么做。

「那么，我就来自我介绍吧……话虽如此……你或许还记得我。」

少女几乎没有待在人类世界时的记忆。

「我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屠龙贵族——齐格菲家的当家。」

即使如此，她还是隐约记得一些事。

例如，挂在宅邸大厅的肖像画。身为众多孩子之一的自己，一次也没有见过的当家。

父亲。

那就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

「看你的表情，你果然还记得……呃，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

那是少女三岁以前的名字。

身为龙的女儿，又沐浴过龙血的少女，是继承屠龙者血统的后裔。

「我不是布伦希尔德。我没有名字。」

龙说过的话在脑中复苏。

自从龙说「我会用『你』来称呼你」的时候开始，布伦希尔德就舍弃了名字，成为「你」。

「我继续说下去了，布伦希尔德。」

然而，西吉贝尔特却继续说下去，仿佛要践踏她纯真的想法。

「我不记得你。直到白银岛的攻击作战结束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个女儿叫作布伦希尔德。」

「我不认识什么齐格菲。」

西吉贝尔特卷起自己的左手袖子。他的手腕上刺着徽章的刺青。

「你的左手腕上也有同样的东西。你确实是齐格菲家的血脉，我也已经确认过了。你是十三年前被掳走的……我的女儿。」

她已经无法继续装傻了。

「那又如何？难道你要我继承齐格菲家的家业吗？」

「没错。」

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别担心。我不会因为有血缘关系就对你产生感情。不过，要是再不决定继承人，周围的人就会开始啰嗦。」

他用厌烦的语气这么说。

「我大概猜得到你的成长过程。你渡过白银岛，沐浴在飞龙的血中……然后被龙养大。」

西吉贝尔特不屑地说：「只是在玩过家家罢了。」

布伦希尔德气得想动，却被他骑在背上，完全无法反抗。她最多只能扭动脖子，瞪着西吉贝尔特低吼：「才不是过家家。」

西吉贝尔特俯视着她，表情十分复杂。

「萨克斯那家伙说只要好好谈就能理解……看来是不行。毕竟我们已经分开十三年了。还是因为发色跟我完全相反的关系？」

他悠哉的语气，仿佛完全不在意布伦希尔德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动不了……」

「……啊？」

布伦希尔德咬紧牙关，试图扭动身体，却连这点都办不到。

「啊，我来告诉你吧。你一辈子都赢不了我。你只能……服从我。」

西吉贝尔特开始解开缠在布伦希尔德右手上的绷带。

布伦希尔德的脊髓窜过一阵寒意。

她想起在岛上的最后一段记忆。

布伦希尔德没能成为龙的盾牌，身体被炸飞。她失去了右胸到右手的部分。

可是——

为什么自己还有右手？

「龙和蜥蜴果然很像。」

沐浴过龙血的人类会提高自我治愈能力，却无法让失去的肉体再生。

「你之所以赢不了我，是因为我是屠龙者……」

绷带发出沙沙声，掉落在地板上。

「而你是龙。」

出现在绷带下的右手，覆盖着散发白色光芒的鳞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龙的手臂从右肩断裂的痕迹长了出来。

「太好了，你跟我在一起。」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我是！」

「你的嘴巴周围明明沾得粘答答的……还敢说这种话。」

那个时候，她喝了龙血。

——不能把这家伙交给你。他是我的。

——喝吧、喝吧、喝吧、喝吧。

——这就是右手变成这样的原因。

「真是个下流的家伙。」

——布伦希尔德的脑袋变得一片通红。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混账……！」

「我也跟你一样想杀你。你这个来自伊甸的外来者……在我眼中就像怪物一样。不是像我的女儿，而是像怪物。不过……」

西吉贝尔特杀不了布伦希尔德。他受到压力。军方与研究机关认为布伦希尔德是未经燃烧就成功捕获的伊甸造物，已经决定将她纳入军籍加以保护。

「要不是你杀了龙！我就不用像这样苟且偷生了！」

「……真是值得钦佩的心态。」男人嘲笑道。

察觉到布伦希尔德的叫喊，医师赶了过来。听到「打镇静剂」的声音后，左手传来针刺的感觉。意识转眼间就逐渐远去。

西吉贝尔特背对布伦希尔德，走向某个地方。

「给我记住……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这个混账……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我父亲的……仇人……」

——身体渐渐失去力气。

西吉贝尔特转头说：

「要不要杀我，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倒觉得你的父亲并不希望你这么做。」

意识逐渐变得混浊，声音以惊人的速度远去。

可是——

——别说得好像你是为了别人一样。

即使意识逐渐远去，男人的这句话仍然清晰地传进耳里。

嘴巴动不了。

她无法回嘴。

军靴的脚步声渐渐变小，最后再也听不见。

西吉贝尔特离开了医院。

为了下次的伊甸攻略作战，他打算当天就前往港都。

不过，当他横越医院的庭院时，遇见了一名黑发少年。

与自己相同颜色的头发、相同颜色的眼睛。

十七岁的少年。

他的名字是西格鲁德・齐格菲，是西吉贝尔特的儿子。

西吉贝尔特在儿子面前停下脚步。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不，是说不出话。

西吉贝尔特不擅长与人交谈。他对任何人都很少主动开口。虽然他对儿子也一样，但这种沉默的性质与其他对象不同。

与死去的母亲相似的黑眼珠责备似的看着自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比起这个，面对龙的女儿时还比较轻松。

儿子西格鲁德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主动开口：

「……听说你去见布伦希尔德了。」

「……是啊。」

正值叛逆期的儿子不会对自己使用敬语。不过，这倒是无所谓。

「你不去家里，直接去港口吗？」

「……没错。」

萨克斯说过，亲子之间存在着看不见的羁绊。

西吉贝尔特认为这是事实。不知为何，自己在面对儿子时，总是比平常更不善言辞。

「听说你要让她从军，借此保护她？还要给她阶级？」

「……没错。」

「我从军的时候，你明明就没有这么照顾我。」

西格鲁德也是军人，阶级是中士。虽然是与年龄不符的高阶，但背后并没有齐格菲家的靠山。虽然周围的人擅自感受到齐格菲家的压力，让西格鲁德得以出人头地，不过至少身为一家之主的西吉贝尔特从来没有特别关照过他。

西格鲁德是从二等兵开始做起，一路晋升到中士。

西吉贝尔特知道西格鲁德很努力。

不过——

「……你给我退伍。」

西吉贝尔特的这句话很残酷。

「屠龙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快乐的工作。」

西格鲁德朝西吉贝尔特踏出一步。他似乎克制住了想上前揪住父亲的冲动。

「如果我不展现实力……爸爸就不会让我继承屠龙者的名号吧！」

「不论你多么努力……我都不打算让你……继承屠龙者……继承巴尔蒙克。」

「不让我？」

西格鲁德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的意图。

「难道是布伦希尔德……？」

「……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我怎么可能输给一个离开家里十三年的家伙……」

西格鲁德太过愤怒，似乎无法继续说下去。

西吉贝尔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所以抛下儿子前往港都。

「我不会离开军队！」

儿子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我会证明自己比她还要优秀！这样一来……！」

父亲假装听不见儿子的声音，离开了现场。

约翰・萨克斯是诺威尔兰特陆军的上校。

他与西吉贝尔特・齐格菲是同期，两人同年。不过，除了年龄以外的要素都正好相反。

西吉贝尔特是个沉默寡言又危险的男人。他是合理主义者，总是选择最短的路径前进。

萨克斯是个开朗又健谈的男人。他是乐观主义者，认为人生的醍醐味在于绕远路。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个性完全相反的两人会是好朋友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但或许正因为个性相反，才能在彼此身上找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合理主义者与乐观主义者在出人头地的速度上自然会有差距，但萨克斯并不在意。他不是那种重视阶级或繁文缛节的人，反而觉得那些东西很烦人。

言归正传，朋友西吉贝尔特有事要拜托萨克斯。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西吉贝尔特与萨克斯是互相扶持的关系。如果接到自己不擅长的领域的工作，就会坦率地向朋友求助。与其烦恼东烦恼西，这么做还比较快。因为那个领域是与自己完全相反的朋友所擅长的领域。

西吉贝尔特向萨克斯求助，大多都是需要社交能力的工作。

培育后进，或是矫正虽然有能力却有问题的军人。西吉贝尔特总是想用暴力解决。暴力虽然能暂时解决问题，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

这时，就轮到人缘好的萨克斯出场了……

「唉～～～～～～～～～～～～～～～～……」

在前往医院的接送车中，萨克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司机吓了一跳，透过后照镜看着萨克斯。

这次的问题儿童，等级完全不同。

（她身上有龙血，是龙的女儿，却又是名门屠龙者一族，而且还是十六岁的女孩子……？这是在开玩笑吧？）

萨克斯压抑着想把头发乱抓一通的冲动。他难得整理了头发，可不能白费工夫。面对女孩子的时候，第一印象尤其重要。正因为已经到了会被叫大叔的年龄，萨克斯比别人更注重整洁感。

问题儿童的名字是布伦希尔德・齐格菲。

上个月的白银岛攻略作战中回收的少女。

萨克斯分析，问题大致上可以分为四个要素。

第一，龙血。

只要淋到龙血，死亡率就超过百分之九十九，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即使幸运地活下来，精神依然有可能出现障碍。这件事除了军事相关人士、医疗人员、学者与研究者以外，几乎无人知晓。

在萨克斯看来，那位少女的精神有九成九出现异常。

若非如此，她不会自称是龙的女儿。这个自称是第二个问题。不，这很难说。萨克斯听说过被狼养大的少女的故事。在特殊的情况下，自称是非人生物的女儿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第三个问题是，她的成长过程虽然野蛮，血统却是名门齐格菲家。骗人的吧？

她是独一无二的好友的女儿。

就算我是好友，就算我不擅长与人沟通，他会拜托我照顾自己的女儿吗？

那是你的女儿吧？至少好好跟她谈一次话，你们可是父女啊——萨克斯用这番话说服忙碌的西吉贝尔特，让他留在首都，直到布伦希尔德醒来为止。

然后，布伦希尔德醒来之后，萨克斯让西吉贝尔特去探望她。

萨克斯不知道他们当时谈了什么。

回来的西吉贝尔特用一如往常的阴沉语气说：「……我办不到。我不懂她，也不打算去理解。我想把她扑杀处分。」

喂喂喂，这样太过分了吧。这十三年来……不，考虑到齐格菲家的状况，或许你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依然是她的父亲吧？扑杀处分这种话，再怎么样都不能说出口啊。

萨克斯平时为人温厚，却在这时发火了。他破口大骂，甚至差点动手。

于是，西吉贝尔特把布伦希尔德推给了萨克斯。「从伊甸把她带回来，还有担心她的安危的人都是你。你比我更像个父亲。」

萨克斯抚摸着修剪整齐的胡子，陷入沉思。

（……什么叫「交给你了」啊。）

约翰・萨克斯很了解西吉贝尔特・齐格菲这个男人。

世人将他视为屠龙英雄。这是事实。没有他，伊甸攻略作战就无法成功。

不过，萨克斯认为西吉贝尔特真正的武器是洞察力。他的三白眼总是能掌握事物的本质。

他一定能爬到军队的最高点。以他那能看穿正确答案的洞察力为武器。

「可是啊……西吉贝尔特……」

萨克斯低声说道。

「唯独这次的决定，你是不是做错了呢……」

就算救她的人是我，就算我很担心她。

她的父亲还是西吉贝尔特，是你啊。

我不是布伦希尔德的父亲。

萨克斯走下接送车，进入医院。

在前往布伦希尔德・齐格菲的个人病房之前，他先照镜子整理仪容。即使对方是龙的女儿，仍然是个女孩子。

他仔细调整长度勉强盖住眼睛的浏海。嗯，应该没问题吧。

萨克斯年轻时是个美男子。

他是个喜欢玩女人的坏男人。

上了年纪之后，年轻时的活力与青春气息从他的脸上消失，相对地，他的容貌变得充满包容力。军中有很多女性私底下对他抱有憧憬。

不过，萨克斯并没有交往对象。

他忘也忘不了。

二十四岁的冬天，他受到曾经玩过的女人刺伤，紧急送医之后，他就断绝了所有女性关系。

女孩子很可怕。

萨克斯完成仪容的最终检查，低声说了句「好」，为自己打气。

姑且——

他在口袋里藏了一把短剑，那是他的武器。

如果对方不是人类而是龙的女儿，自己或许会遭到攻击。即使萨克斯没有西吉贝尔特那么强，即使萨克斯比西吉贝尔特更善良，他仍然是个实力坚强的武人。

（不过，从她的身世来判断，我应该不是她的对手。）

短剑是不必要的。

个人病房的窗户是敞开的。吹进来的风让窗帘掀起波浪，不断摇摆。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在床上坐了起来。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染成红色。眼睛就像在宁静的黑暗中闷烧的火堆。

黑色的火焰化为人形，伫立在那里。

这就是萨克斯对布伦希尔德・齐格菲抱持的印象。即使察觉到他造访病房，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多看一眼。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就是你吗……？」

少女有了反应。不过，她并不是因为听到「布伦希尔德・齐格菲」这个名字，而是因为听到「你」这个称呼。

「别叫我『你』，人类。」

萨克斯不知道原因，也不打算刺探。根据他的经验，对称呼的坚持与执着往往只有本人才知道原因。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你是谁？」

萨克斯心想「糟糕」。在询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符合礼仪。

萨克斯垂下眉毛，缓缓扬起嘴角。他柔和的微笑具有缓和对方戒心的效果。前提是对方必须是人类。

「抱歉抱歉。我是约翰・萨克斯，在诺威尔兰特陆军担任上校。我跟西吉贝尔特是老朋友。」

萨克斯搬出西吉贝尔特的名字，观察对方的反应。他原本打算以共通的熟人为契机，借此打开话匣子。看来这个计划成功了。因为布伦希尔德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那个男人在哪里？」

她的语气中带着敌意。这也难怪，毕竟西吉贝尔特正在屠龙。

「我只知道他在海上。」

西吉贝尔特准将曾经吩咐萨克斯上校，绝对不能告诉他要去哪里。

少女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深红色眼睛注视着萨克斯。

「你在说谎。」

她仿佛看穿了萨克斯的心思，如此断言。

「你为什么要说谎？」

萨克斯很习惯应付这种场面。

他露出看似为难的苦笑。

「我没有说谎。那家伙正在攻略伊甸，所以渡过了世界的海洋。我想只有跟他搭同一艘船的人，才能掌握他的行踪吧。」

诡异的少女眯起眼睛，注视萨克斯好一阵子。

「这样啊。」

她放弃似的这么说，然后将视线从萨克斯身上移开。

她又像人偶一样动也不动。

「西吉贝尔特拜托我照顾你……照顾布伦希尔德。」

差点脱口说出「你」的萨克斯赶紧把话吞回去。

她已经没有反应了。所以，萨克斯继续自言自语。

「西吉贝尔特很忙，暂时不会待在首都。」

萨克斯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说话，避免刺激对方。毕竟这名少女曾经扑向诺威尔兰特军中号称最强的男人——西吉贝尔特。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关于自己的状况、今后的事情，或是关于从军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无所谓。」

她毫不领情。

「你有没有什么困扰？例如不喜欢抽血，或是右手臂的鳞片被剥掉会痛之类的。我可以帮你跟医生商量。」

布伦希尔德是活着的伊甸果实。

虽然没有进行活体实验，但构成她身体的各种物质每天都被采集并进行成分分析。布伦希尔德的伤势几乎都痊愈了，却还是无法出院，这就是原因。她似乎也接受了身体能力与智能的测验，但她非常不配合，所以进行得不太顺利。毕竟她突然被人类袭击，还被赶出住处，不想配合也是理所当然的。

「检查和研究……随你们高兴。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就是一定要杀了那个男人。

萨克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对好友的杀意。

「我非常能体会你的心情。你的家人被杀了，当然会想杀了对方。可是，像这样……表现出敌意不太好。」

「不太好……？」

「因为，不是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现在的你把一切都当成敌人，这也没办法。可是，我希望你能慢慢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想伤害你。」

有人提议将布伦希尔德当成实验动物，丢进研究设施。

但也有人反对这个提议，发挥最大的口才，设法让军方收留她。

那个人就是萨克斯。虽然他不打算高声主张自己是她的同伴，但萨克斯想尽可能帮助这名十六岁的少女。

……因为萨克斯无论如何都会把她跟自己的女儿重叠在一起。

「今天就先这样吧。」

会面时间很短。

如果能花时间慢慢融化这孩子的心防就好了。

因为现在少女似乎处于很敏感的状态。

「那么，下次见。」

萨克斯开始定期到医院探望。

即使开始定期探望，也暂时没有明显的变化。

就算萨克斯跟她说话，她也只会无视或简短回应。

——老实说，感觉很不舒服。

她只是用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萨克斯看。一直盯着看，就像在观察一样。

不过，经过一周的时候，少女主动向萨克斯搭话。

她说自己稍微改变了想法。用敬语。

「虽然只有四天，但我曾经在外界生活过。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龙的容身之处。身为龙的女儿，如果我想在这个世界生活，就只能乖乖完成人类对我的要求。」

萨克斯睁大眼睛。愣了一会儿之后——

「你用的词汇好难懂……」

他不禁说出这样的感想。这也不能怪他。谁能想象到被龙养大的人竟然会使用这么难的词汇和敬语呢？

「因为我在伊甸学到了知识。」

虽然还有隔阂，那是一道高耸而坚硬的墙。

不过，萨克斯很高兴那道墙稍微变软了一点。

「你说得没错，这个世界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敌人。可是，你对我的态度比其他人好，而且我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你。」

「萨克斯。」

少女第一次叫了上校的名字。

「我可以依靠你吗？」她这么问。

「当然可以。」萨克斯只准备了这个答案。

布伦希尔德说：「我想要人类世界的知识，尤其是关于我生活的『军方』的知识。」

不知为何，她看得懂字，所以萨克斯决定送书给她。一开始他拿了三本儿童读物，但隔天她就看完了。

然后一看到萨克斯，她就说：

「萨克斯，下次请拿更难的书给我。」

接着萨克斯拿来的五本入门书，她也只花一天就看完了。

他拿来的书变得越来越艰涩。

不过，少女的语气却与书本的难度成反比，变得越来越柔和。

看来她透过与萨克斯的对话，学到了某些东西。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女的周围多了越来越多书。因为她想看关于国家历史、政治、军事的书，所以萨克斯指示部下搬进来。

少女勤奋地阅读自己即将加入的军队的书籍。

她的身影非常专注，非常认真。

现在的训练生中没有这么真挚的孩子。她比萨克斯年轻时还要努力一百倍。她实在太投入了，有几次萨克斯甚至不敢进去房间。

可是，萨克斯有点担心。

如果只看课本，心灵不会变得丰富。她会变成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孩子。

萨克斯这么想，于是把一本书夹在课本之间，拿给少女。

那是关于被狼养大的少女的故事。

失去狼父母的少女被邀请到人类的世界。狼少女一开始虽然感到困惑，但接触到人类的温柔后渐渐习惯与人相处，最后与人类一起生活，迎接幸福的结局。

她的成长经历与故事中的少女很像。

萨克斯希望她能迎来那样的结局。

隔天，萨克斯从病房门上的窗户偶然看到她正在阅读那本书。

她的眼中流下一行泪水。

只有那一天，萨克斯没有出声叫她，默默地离开了。

据说白银之龙拥有一颗美丽的心。

或许是因为与那头龙一起生活，她才会如此美丽且纯洁吧。

开始探病后过了两个星期。

「请叫我布伦希尔德。」

少女这么说。这时，布伦希尔德已经具备相当丰富的军方知识。

「萨克斯上校是上校，是高级军官。虽然不知道我正式加入军方时会被赋予什么阶级，但应该不会是准将以上的阶级吧。上校称呼身为部下的我为『您』是很奇怪的事。今后请叫我布伦希尔德。我也不会称呼您为『萨克斯』，而是称呼您为上校。」

「还有，我会好好使用敬语。」少女这么说。

「……好，我知道了。」

少女渐渐变成人类。

为了这个目的，她试图适应人类世界的规则。最近她似乎也愿意配合身体能力与智力测验。

虽然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她开始用敬语称呼我为上校，让我感到有点寂寞。真的只有一点点。

萨克斯提到自己年轻时的失败时。

少女微微低下头，用手遮住嘴巴。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发出令人感到舒服的轻笑声。

这是少女第一次展露笑容。

虽然从她为故事流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这孩子确实拥有心。

虽然外表看起来很成熟，头脑也很好，但内在似乎是个……十六岁的普通少女。

我们开始会聊各种话题。

「上面有我的报道。」

那一天，布伦希尔德在床上摊开三份报纸。

「从伊甸归来的少女」、「十三年前失踪的千金小姐在龙之岛被发现」、「屠龙家族生下龙的女儿」等夸张的标题跃然纸上。

「上校，我的存在已经为世人所知了吗？」

「……是啊，你很有名哦。」

虽然军方对在伊甸发现少女一事下了封口令，但还是无法堵住人们的嘴。情报从某处泄漏，记者从某处嗅到消息，最后演变成这篇新闻报道。萨克斯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刺激少女。

「我听说人类的国家有歧视。」

少女用左手抓住包着绷带的右手臂。她的右手臂被龙的鳞片覆盖。

「如果遇到那种事，我无法忍受。」

「别担心，世人并不知道你的右手臂，以及你被龙养大的事。」

「可是，标题上写着龙的女儿。」

「那只是报社写得夸张而已，虽然刚好符合实情就是了。几乎没有人会相信。」

军方受到报社记者追问，公开的事实只有「齐格菲家的女儿在无人岛被发现」。

「我往下看窗外，偶尔会看到拿着相机的人。那些人就是记者吧。」

萨克斯搔了搔头。

「医院用地内是禁止进入的啊……」

「是这样吗？也有记者会在半夜来我的房间哦。」

「咦……？真的吗？」

「是的。不过刚好有护理师经过，对方就逃走了……」

布伦希尔德捏着盖在床铺上的白色床单。

「……有点可怕。」

「我会试着加强警备……不过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上校也有赢不了的东西吗？」

「上级军官也赢不了世间舆论啊。虽然很抱歉……但只能请你忍耐几个月了。」

「几个月吗？」

「嗯，这个国家的人很容易热衷于某件事，也很快就会失去兴趣。几个月后，大家应该就会迷上其他话题了吧。」

「过去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吗？」

「虽然没有像布伦希尔德这么特殊的人，但受到同样瞩目的人可多了。做了坏事的人也会被报纸攻击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不过，大家在几个月后就会忘记。放心吧，几个月后你就能过着平静的生活了。」

布伦希尔德稍微思考了一下，低声说：「……攻击。」

布伦希尔德用充满好奇光芒的红色眼睛看着上校，这么说道。

「上校，从今天开始，我也想多读一些报纸。」

他们开始会聊起彼此的身世。

虽然研究人员希望萨克斯能问出伊甸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萨克斯才不管那种事。他决定不把从她口中听到的伊甸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觉得要是说了，就会变成很严重的背叛。

「人类的国家充满了莫名其妙的规则，让我很困惑。」

「伊甸有什么样的规则？」

「伊甸没有规则。在伊甸，所有生物都是朋友，也是家人。因为没有人会欺负人或做坏事，所以不需要规则。人与狼可以结合，女人喜欢女人也没有问题，男人留长发也没关系。就算有家人也没有继承人，所以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而不是制服。也不会因为身份不相称而被脱掉衣服。」

「虽然这些在人类的国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布伦希尔德苦笑着说。

「……啊，不过，好像还是有禁忌。」

她垂下白色长睫毛，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沉。

「女儿不能爱父亲。」

萨克斯的心脏紧紧揪了一下。

「上校，在人类的国家也一样吗？女儿不能爱父亲吗？」

萨克斯双手交握，偷偷深呼吸之后回答：

「没有那种事。因为爸爸跟女儿是家人，相爱有什么不对？」

听到萨克斯的回答，少女绽放笑容。

「只有这一点比伊甸还要自由呢。」

「没错。不如说，没有比被女儿爱更让爸爸感到幸福的事情了吧。因为女孩子随着成长，有讨厌父亲的倾向。」

「上校的女儿也是吗？」

「咦？」

萨克斯的时间停止了。

布伦希尔德的眼中浮现困惑的神色。

「从上校的语气，我推测您应该有女儿……」

「……啊，嗯。」

萨克斯一时语塞。

「我有女儿。不过……她会讨厌我也是当然的。」

大概是从萨克斯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吧。

布伦希尔德没有继续追问。

一个月过去了。萨克斯几乎每天都到医院报到。

「上校还真闲呢。」

或许是殷勤的付出有了成果，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她会开些有点尖酸的玩笑。或许她稍微敞开心房了。

顺带一提，上校并不闲。

现在也是在工作。布伦希尔德的监护是准将下达的正式命令，所以萨克斯正在执行职务。

「没有人来探病不是很寂寞吗？而且今天是布伦希尔德出院的日子，我也是来接你的。」

需要采集布伦希尔德体液等样本的研究在昨天全部结束了。接下来似乎会以样本为基础继续调查成分，或是投予实验动物并观察过程，但布伦希尔德已经没有必要住院了。

「出院就代表我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为军人了吧。」

布伦希尔德下床，立正站好。

「不用那么拘谨啦。」萨克斯原本想这么说，但还是作罢。

他清了清喉咙，摆出严肃的表情。

「先从任命书开始……」

萨克斯说着，从包包里拿出羊皮纸。即使在制纸技术发达的现代，公家机关的文件仍然使用高级的羊皮纸。

「……突然就当上尉官啊。虽然是我自己安排的，但没想到真的能通过……齐格菲家的力量真是令人惊讶。」

萨克斯将羊皮纸递给布伦希尔德。她看了上面的内容，似乎也吃了一惊。

毕竟上面写着布伦希尔德被任命为陆军少尉。

虽说是最低阶，但突然让少女当上尉官，是各种各样的大人因素交错的结果。

伊甸的研究机关至今仍然主张应该将布伦希尔德当成实验动物对待。他们是一群反复进行活体实验，最后还要解剖并制成标本的疯狂分子……令人难过的是，布伦希尔德的父亲西吉贝尔特当初也同意了。

另一方面，也有一群人认为应该将她视为一个人类。在白银岛攻略作战中见过她的军人几乎都是这一派。看到她失去右手臂的悲惨模样，还敢主张把她当成「实验动物」的人，实在有点没人性。虽然应该采集并研究她的血液、细胞与粘膜，但萨克斯等人主张，之后应该由军方保护并运用她，同时进行后续观察。布伦希尔德的高智商与身体能力已经透过各种测试获得证明，解剖并杀死她实在太可惜了。

两个派系原本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但萨克斯在台面下说服西吉贝尔特，让他成为齐格菲家这个后盾。萨克斯的计划是赋予她将校的社会地位，将她的存在公诸于世，借此保护她免于非人道的实验。

这个计划勉强成功，于是少女当上了少尉。

不过，这当然是没有实权的少尉。

萨克斯用僵硬的语气说道：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这个地位只是个头衔。」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即使少尉这个地位是她不情愿地被迫接受的。

因为这个国家有很多军人即使拥有符合少尉的实力与上进心，也无法当上少尉。应该说，几乎都是如此。萨克斯的部下也一样。一想到他们付出的努力，萨克斯就必须把「只是个头衔」的事实说清楚。

就算出身名门，拥有特殊的成长经历，突然被任命为将校，对其他军人来说也是一种亵渎。

「布伦希尔德，将校必须表现出符合地位的言行举止。你绝对不能忘记这一点。」

「了解。」布伦希尔德敬礼。

「那么，身为长官的我要给你第一个任务。两个月后，少尉必须对环保团体『提波龙』进行某项说明。」

「说明吗？既然是军籍，工作不是战斗吗？」

「如果是这样，我也乐得轻松……」萨克斯搔了搔鼻头。

这里也牵扯到大人的复杂问题。

少尉这个地位可以保护布伦希尔德免于非人道的实验。既然如此，只要把她从这个地位拉下来就行了——这是目前研究机关的想法。他们策划让布伦希尔德与环保团体提波龙起冲突。

提波龙自称是环保团体，但实际上是将龙视为神之使者的狂热宗教团体。

「行善积德的人类，死后会由身为神之使者的龙引导至名为永年王国的乐园」——这个过时的想法，就是这个团体的教义。

提波龙从以前就不断与伊甸的研究机关及军方起冲突。对于伊甸攻略作战与屠龙，他们采取近乎洁癖的否定态度。

这时，各家报纸都报道了「龙的女儿」的消息。

提波龙不可能默不作声。对他们来说，龙是神的使者，区区人类怎么可以自称是龙的女儿。他们激烈地向研究机关与军方提出抗议。

接着，「龙的女儿」似乎要从军的消息不知从何处泄漏出去。虽然连笨蛋都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

研究机关要求军方对提波龙负起说明的责任。他们要求让布伦希尔德本人说明为何要从军，以及她并非龙的女儿。

军方为了让布伦希尔德成为少尉，已经做了相当大的让步，因此没有足够的力量拒绝这项要求。

因此，布伦希尔德少尉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向狂热的宗教团体证明自己不是龙的女儿」，这比随便一个军事作战的难度还要高。

研究机关所描绘的剧本是，少女会因为堤丰的激进态度而害怕，最后选择从军中辞职，或是以「没有进行适当的说明」为由，将布伦希尔德从少尉的位子上拉下来。

……不过上校并没有特地将这件事告诉少尉。

距离说明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如果在这段期间一直给少女压力，她也太可怜了。

「放心吧，布伦希尔德只要好好说话就行了。放轻松点，我们也会进行彩排的。」

「了解。我也会事先学习关于堤丰这个团体的知识。」

「不用那么紧张啦，好吗？」

上校想起少女住院期间的真挚模样。

明明努力学习，拼命说明，对方却是无法沟通的狂热信徒……到时候，她所受到的打击难以估计。

不过，这一定是第一步。希望她能想办法克服。

这一个月来，布伦希尔德在不经意的对话中展现的笑容。萨克斯希望她面对自己以外的人也能像那样笑。

萨克斯衷心期盼布伦希尔德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笑。

出院的布伦希尔德将据点从医院转移到宅邸。那是齐格菲家一族居住的宅邸。她的出院日期只有包含本人在内的少数人知道，这是为了应付媒体。这个方法似乎奏效了，布伦希尔德没有受到记者的提问攻击，能够静静地坐上接送的车子。

齐格菲宅邸虽然位于首都正中央，却拥有宽敞的蔷薇庭园与格斗训练场。

大批佣人在大门前列队迎接布伦希尔德。

「……啊……」

布伦希尔德一脸困惑地交互看着同行的萨克斯与佣人们。

那副模样令人莞尔，萨克斯不禁扬起嘴角。

「你会惊讶也很正常。毕竟在无人岛生活的自己竟然有这么多佣人。」

她也有这种孩子气的一面。

「我该怎么办才好……」

「抬头挺胸吧。这里可是布伦希尔德的家。」

萨克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布伦希尔德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我就送到这里。接下来就交给你的家人吧。」

布伦希尔德转头望向萨克斯。

「上校，感谢您的照顾。」

她深深低下头。

萨克斯再次觉得她真是个好孩子，她已经变成一个好孩子了。

「那个，上校。最后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您还不愿意告诉我西吉贝尔特准将现在在哪里吗？」

布伦希尔德说，她想为初次见面时的失礼道歉。

萨克斯犹豫了。

初次见面时，这孩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说要杀了西吉贝尔特，所以萨克斯实在无法告诉她。

不过，现在……或许不一样了。这一个月来，她变得相当温和。她说想道歉，听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可是——

「那家伙从以前就是个流浪汉。他也不会告诉我他在哪里。」

萨克斯笑着敷衍过去。

他并不是不相信这孩子。

只不过，他跟朋友约好了。朋友要他绝对不能告诉布伦希尔德自己的所在处。

（毕竟那家伙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朋友……要是背叛他，他未免太可怜了。）

就算布伦希尔德已经变成好孩子，萨克斯也不能违背约定。

「这样啊。」

布伦希尔德露出可爱的笑容。

「如果他有联络您，希望您能告诉我。」

布伦希尔德行了一礼。

「好，我一定会联络你。」

说完，萨克斯便离开了宅邸。

诺威尔兰特帝国军的将校都很懒散。

他们大多是夜猫子，因为早上几点起床都无所谓。

他们大多是爱好家，在值勤时间作画或写诗。

从平民变成军人的人明明会早起，在严格的纪律中努力锻炼自己，将校却会在同样的时间吃着点心，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没有人会说些什么。

将校都是贵族出身。能对贵族提出意见的只有王族、大主教或同样是贵族的人，但他们不会这么做。因为自己的利益与维持现状就是他们的最高命题。

诺威尔兰特这个国家是靠西吉贝尔特・齐格菲与约翰・萨克斯等少数忠于职务的将校在运作。

齐格菲家的佣人们原本以为布伦希尔德也会过着悠闲的生活。他们以为她被赋予的少尉阶级只是暂时的。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就像玻璃一样。

她的头发晶莹剔透，肌肤白皙，手很小，手指很细，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没有人想象得到，外表如此柔弱的她竟然会投身于严苛的训练。

她早上很早起床，依照自己订下的规律，执拗地虐待自己的肉体，贪婪地吸收知识，然后早早就寝。

她待人和善，态度也很温和，甚至懂得体贴别人，完全不像在无人岛上长大。她与佣人们很亲近，也不忘对他们表示敬意。所以，佣人们也想尽可能实现布伦希尔德的愿望。

然而，他们无法实现她的愿望。

布伦希尔德只对佣人提出一个要求。

「可以请你们告诉我西吉贝尔特父亲大人现在在哪里吗？」

佣人们也很想回答她，却办不到。因为身为当家的西吉贝尔特最近都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远征。

在雪一般的白色肌肤之中，只有红色的眼瞳带着热度。

宅邸里有好几名继承齐格菲家血统的军人，却没有人像布伦希尔德这么勤奋。

除了一个人——西吉贝尔特的儿子，也就是西格鲁德・齐格菲以外。

单论自我锻炼的严苛程度，西格鲁德比布伦希尔德还要严格。

因为布伦希尔德会在夜晚的较早时间就寝，西格鲁德却连睡觉的时间都拿来锻炼。

西格鲁德是十七岁的中士。他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同，从最低阶的士兵开始做起，花了三年的时间成为中士。

尽管如此，布伦希尔德却突然成为少尉。而且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女人。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为什么爸爸要让这种家伙的地位比自己还高……

西格鲁德会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如果布伦希尔德是个只把少尉的职位当作跳板的庸才，西格鲁德或许还能接受她。他一定会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超越她，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是，布伦希尔德不仅勤奋，似乎还很有才能。

「少尉阁下。」

某天，西格鲁德向布伦希尔德搭话。布伦希尔德的随行教官结束上午的课程，她正要走出房间时，西格鲁德特地等在门外。

「西格鲁德中士。」

少女晃着白金色的头发，望向西格鲁德。

「哦，您竟然记得区区中士的名字啊。真是荣幸之至。」

「下士官以上的军人都记得。」

下士官。

在这个国家，中士是下士官中最底层的阶级。换句话说，西格鲁德勉强算是值得布伦希尔德记住的人。对阶级比自己低的西格鲁德使用敬语，听起来也像是在讽刺。虽然自己也知道这种想法很像在找碴，但感情是无法说谎的。

我就是看这家伙不顺眼。

布伦希尔德的纤细肢体穿着全新的红色军服。

「如果少尉阁下有空，可以请您指导我军队格斗术吗？」

「军队格斗术？为什么？」

其实西格鲁德是想借着格斗术训练痛殴布伦希尔德一顿。

「听说少尉阁下在军营医院的身体能力测验，尤其是格斗术项目留下了非常高的分数。还请您指导我这个才疏学浅的人。」

西格鲁德是否才疏学浅，令人非常怀疑。

虽然他个性强势，有时会做出粗暴的行为，但他在同期的军人之中，无论学业或格斗术都拥有最优秀的成绩。

「我的体术与正规的军队格斗术不太一样，不知道能否帮上您的忙，但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少尉阁下的下午行程，据说已经排满了课程与说明会的准备工作。所以两人约好在傍晚六点于训练场见面。

在夕阳的照耀之下，西格鲁德独自站在天花板挑高的格斗训练场正中央。这里会让人联想到罗马竞技场。他从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就待在训练场了。

西格鲁德换上了训练用的高机能服装。衣服上到处都是尘土，看起来有些脏。汗水从硬邦邦的黑发上滴落。

暖身已经完成。身体状况相当好，心理状态也准备万全。一想到能用铁拳痛殴那张自以为是的脸，西格鲁德就兴奋不已。他似乎能发挥出最棒的表现。

到了约定的时间，布伦希尔德少尉出现了。

她跟中午见面时一样，穿着一身干净的军服。

这没什么不好。军服的机能性也很高，所以穿着军服过来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她抱在腋下的书《环保团体提丰的历史》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

啊，对了。我就是看这家伙的所作所为不顺眼。

（不打倒这家伙，我就无法得到父亲的认同。）

西格鲁德不发一语地摆出架式。

这就是训练——更正，是霸凌新人的开始。

「那么——」

少尉这么说的下个瞬间——

不知为何，西格鲁德仰望着天空。

（咦？怎么了？）

后脑杓传来阵阵刺痛。

（……发生什么事了？）

布伦希尔德少尉在一旁看着书。红色的眼睛注意到西格鲁德。

「您刚才昏过去了。」

「……啥？」

她在说什么？

「我用了勒颈技。我按住了脖子的粗血管，使氧气无法传送到脑部，让您瞬间昏了过去。」

…………

也就是说，什么……？

我输了吗？

我什么都做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么——

就被这个女人打败了吗？

「开、开什么玩笑！」

西格鲁德猛然起身。

「再一次！再跟我打一次！刚才那只是侥幸！」

他气得脑充血，所以忘了对长官使用敬语。不过布伦希尔德并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啊？你想逃吗？」

「不是的。睡前做剧烈运动会影响睡眠质量，我会很困扰。」

这么说来，原本火红的天空已经变成闪烁着星光的夜空。

「我……昏过去多久了……？」

或许是感受到夜晚的寒意，他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

「大约一小时。现在的时间刚过七点。如果你需要格斗术训练，明天的同一时间，我们再在这里见面。」

布伦希尔德阖上书本，离开了训练场。红色军服的背影没有沾到任何灰尘。

「……可恶！」

明天一定要把那家伙的军服弄得脏兮兮的。

这一天，西格鲁德不断操练自己的身体，直到深夜才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床上。

然而，西格鲁德隔天也没有获胜。

在昏倒之前，他看见布伦希尔德像要接吻一样靠近到极近距离。或许这可以算是进步吧。

下个瞬间，视野就切换成夜空，时间也快转了一个小时左右。

布伦希尔德少尉在一旁悠哉地阅读着小册子。标题是《欢迎来到堤丰》。那是激进环保团体发行的宣传手册。

啊，对了。这家伙最近好像要对堤丰举办说明会。她似乎是在学习堤丰知识的同时，顺便应付西格鲁德。

「如果你还需要训练，明天见。」

阖上小册子的声音，以及穿着整齐军服的背影。

这种例行公事般的景象持续了七次。

第八次对打的时候，布伦希尔德主动开口：

「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西格鲁德无法反驳。

经过七次对打……不，这能称为对打吗？因为下士甚至无法碰到少尉。

对布伦希尔德而言，应付下士只是浪费时间。

「……我明白了。」

说完，西格鲁德摆出架式。

布伦希尔德也摆出架式回应。明明她至今从来没有摆出架式。

「因为是最后一次，我就用正式的军队格斗术陪你过招。」

——竟敢瞧不起我。

我要让她后悔自己主动背负军队格斗术这种不利条件。

西格鲁德看见布伦希尔德靠近。这一天，他确实看见了。

西格鲁德在思考之前就先采取行动。布伦希尔德逼近几步，西格鲁德就后退几步。如果她试图发动攻击，西格鲁德打算趁机反击，但布伦希尔德并没有那么粗心。她预测到西格鲁德的反击，于是也后退几步。

尘土飞扬，弄脏了她的军靴。

双方重新摆出架式。

这次由西格鲁德主动进攻。

他的身影宛如雷之箭矢。

从电光石火般的缩地中使出的一击。这是连教官都曾经被击倒的西格鲁德的拿手绝活，逼近人类身体机能极限的动作。

不过，少女以令人联想到月光的流畅动作化解了雷光的一击。军曹的拳头与少尉的手掌交错。

少女的右手脱下了手套。

两人再次互瞪。

——今天或许能赢。

他感觉到体温上升。

双方反复进行着互不退让的攻防。

反复。

……反复。

然后，西格鲁德发现了。

……这个女人在放水。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牺牲睡眠时间的努力有了成果。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变得俐落，布伦希尔德才无法找到破绽。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布伦希尔德有好几次机会能确实地攻击，却都错过了。西格鲁德再怎么不愿意，也会察觉到这一点。

（……她该不会是真的打算在最后陪我训练吧？）

她放水了。光是用军队格斗术对付自己就已经很不利了，再加上这种行为……

西格鲁德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放松了架式与干劲。

布伦希尔德迅速接近，用右手抓住他的脖子。

「你就像这样夺走一切吧。」

西格鲁德自暴自弃地低语，布伦希尔德便停下了动作。她没有做出抓住西格鲁德的脖子以外的举动。

「夺走？夺走什么？」

「全部。」

西格鲁德自嘲地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只知道是西格鲁德中士。」

「我的名字是西格鲁德・齐格菲。我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的独生子，也是你的哥哥。」

布伦希尔德感到疑惑。

「独生子……？既然有儿子，为什么西吉贝尔特准将要让我继承巴尔蒙克……」

「意思就是他对我没有任何期待。」西格鲁德自暴自弃地说道。

他隐约察觉到了。

从他以二等兵的身份进入军队的时候开始。

因为西吉贝尔特沉默寡言，他才没有十足的把握。

从最底层爬上来吧——就是这个意思。

他希望是这样。

可是，你却粉碎了这个希望。

因为你突然从某处现身，还一下子就当上了少尉。

我突然明白，那个人也有「特别」的人，而自己并不是「特别」的。

……嘴里好咸。

无论再怎么逞强，无论再怎么努力，只要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的自我认同遭到粉碎——

就会想哭。

「你为什么在哭呢？」

布伦希尔德问道。

「不说你就不懂吗？那我就不说了。」

来自父亲的期待、来自父亲的宠爱、来自父亲的特别待遇、来自父亲的……

这个完美无缺的少女或许不懂得被夺走的事物有多么珍贵。

然而，布伦希尔德的回答——

「这个我知道。」

却与西格鲁德的预料不同。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不是我，而是你在哭。」

她的口气变了。

（……这家伙到底是谁？）

在宅邸见到的深闺千金，有如玻璃工艺品的少女已经不在眼前。

西格鲁德这才发现自己的话触怒了少女。

指甲陷入皮肤。

这一定才是这个女人的本性……

「你的父亲夺走了我的父亲，还给了我根本不想得到的地位与环境。」

——想哭的人是我。

勒住喉咙的手加强了力道。那不是少女的臂力。气管受到压迫，使西格鲁德发出难堪的声音。

「如果杀了身为儿子的你，那个男人会难过吗？我所感受到的绝望，现在仍感受着的黑暗情绪，那个男人也能体会吗？你说啊……」

原本如石榴石般美丽的红色眼瞳，现在变成令人联想到地狱之火的色调。

「嘎……唔……」

在闪烁的意识中，西格鲁德发出声音。

「比起我……你……更……」

「我？什么？」

「你死了……那个人……会比较……难过……」

布伦希尔德稍微睁大了眼睛。熊熊燃烧的火焰摇曳着，然后消失。

她放松了力道。

西格鲁德一边咳嗽，一边拨开布伦希尔德的右手。

手套脱落的右手被银白色的鳞片所覆盖。虽然在战斗中没有发现。

「你……那只手……」

布伦希尔德的右手是龙的手臂，这件事只有少数高官知情。西格鲁德当然也不知道。

刚才布伦希尔德所说的话闪过西格鲁德的脑海。

「你的父亲夺走了我的父亲」这句怨恨的话语。

布伦希尔德所说的父亲，该不会是——

「我是龙的女儿。」少女说。

西格鲁德还以为……她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不，他希望是如此。因为他讨厌布伦希尔德。

「你喜欢……你的父亲吗？」布伦希尔德有些犹豫地问。

如果几分钟前被问到这个问题，西格鲁德应该不会回答。

不过，现在——

「……喜欢啊。我很尊敬他。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像他一样强大的屠龙者。」

「……明明是那样的父亲。即使是那样的父亲，也有人愿意爱他吗？」

西格鲁德・齐格菲的加农炮巴尔蒙克葬送了白银巨龙，这件事西格鲁德也知道。所以，即使听到布伦希尔德说「那样的父亲」，他也没有替父亲辩解。

「我也……喜欢父亲。」

她所指的父亲是谁，根本无须思考。

「我……应该要向你道歉吧。」

不过，布伦希尔德为何要道歉，西格鲁德怎么想也想不通。

「……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人类的语言真是不方便……」

说完，布伦希尔德离开了训练场。

即使看到她满是脏污的军服，西格鲁德也没有任何感触。

不知为何，不甘心、愤怒、嫉妒等情绪都从他的心中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他在看似完美的她身上，看见了复杂的烦恼。

知道她也跟自己一样是拥有感情的生物，让西格鲁德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亲近感。

隔天中午，西格鲁德带着这几天不断找碴的歉礼，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西格鲁德敲了敲门。房内传来「请进」的优雅声音。

布伦希尔德为了吃午餐，坐在铺着白色桌巾的圆桌前。一旁的女仆正在为她准备午餐。

「少尉……我想为这几天的无礼道歉……」

「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

「这个……」

……这个女人的敬语真让人不自在。感觉就像被隔了一道墙。

而且在用昨天那种……原本的语气说过话之后，现在听起来更像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布伦希尔德对女仆使了个眼色。女仆察觉她的意图，行礼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因为有女仆在，你好像不太方便说话……」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那仿佛能看穿内心深处的眼神……令人不禁退缩。

「……少尉是我的长官。你不需要对我使用敬语。」

「这样啊，是语气的问题吧。」

她立刻切换了说话的语气。不知道是因为头脑转得快，还是女性特有的敏锐直觉。

「你也不需要对我使用敬语。我不是值得你尊敬的人。」

「那怎么可以……」

「我已经请人回避了。」

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令人烦躁。不过，比起机械式的敬语，这样比较能看见她的真心话，或许比较好。

布伦希尔德来到这栋宅邸明明才两个星期左右，却好像很熟悉这里。她就像打从出生起就住在这栋宅邸一样，表现得十分自在。西格鲁德也不能一直畏畏缩缩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西格鲁德呼吸急促地走向布伦希尔德的餐桌。少女拉出一张空椅子，示意要他坐下，于是西格鲁德便顺从地就座。

就在西格鲁德正要将道歉的礼物交给布伦希尔德的时候——

「你可以帮我吃掉这些吗？」

「咦？」

布伦希尔德用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向摆在桌巾上的五道午餐。

「每一道菜都不合我的胃口。我每天都要费尽心思处理。」

「不合胃口……这可是我们家的主厨做的耶。」

齐格菲家的主厨是从国内评价很高的餐厅挖角特别优秀的人才来担任。当然，每个人的味觉都不一样……但真的有可能每一道摆在桌上的菜都不合胃口吗？

「我无法理解人类的料理。为什么要加工？真是低级。」

红色的眼睛俯视着苹果与黄桃的果冻。

「我在岛上都是直接吃果实。」

「那你直接跟厨师说要吃苹果不就好了吗？」

「那也不行。说到底，素材本身就很差劲。我试吃过一次，感觉就像在吃沙子。」

白银岛生长着香气浓郁的果实。布伦希尔德吃着那些果实长大，所以人类国家的食物都不合她的胃口。

「可是，不吃东西会饿倒哦。」

「不用担心。我有补充足以让这副肉体活动的热量，虽然吃起来很不美味。」

……西格鲁德觉得自己稍微能理解这个女人为何是父亲的「特别」了。她莫名现实的思考方式，跟父亲有点相似。

「话说回来，那是什么？」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前方是西格鲁德手上的袋子。袋子上绑着可爱的缎带。

「啊，不，这是……」

「根据我的推测，那似乎是给我的赔礼。」

「嗯，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是食物。」

袋子里装的是饼干。

那是西格鲁德一大早就在受贵妇欢迎的甜点店排队买来的饼干。当然，只要他有心，也可以派佣人去买，但他为了反省而亲自排队。虽然混在一群女性之中让他很害羞。

「我会再买别的东西补偿你。所以……」

布伦希尔德在西格鲁德说完之前就抢走了饼干。她用纤细的手指粗鲁地撕开包装，从中取出一片饼干。

「原来如此，的确……」

樱花色的嘴唇张开，轻轻咬下饼干的一角。

她动了几次小巧的下巴咀嚼，然后又轻轻咬下。

「……合你的胃口吗？」

「不，很难吃。糟透了。这是用灰尘捏成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又咬了一口。

「既然这样，你不用勉强吃……」

「有些东西可以糟蹋，有些东西不行。这是后者。我吃的是你买下这份饼干的心意。」

「……你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令人害臊的话。」

「因为在伊甸，每个人都是真心的。我无法用在伊甸的语气说谎。人类的国家充满欺瞒，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习惯。」

「……你这样真的能向堤丰说明吗？」

「我正在努力学习关于堤丰的事，不过没问题。因为撒谎的方法是萨克斯教我的。」

布伦希尔德拿出第二片饼干。

「撒谎的方法……萨克斯……」

「嗯？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不是突然变得太坦白了？」

「我已经决定不向你撒谎，也要达成目的。所以这是我的原则。」

西格鲁德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布伦希尔德就拿出第三片饼干说：

「你也把我的午餐吃掉。别让我一个人吃难吃的东西。」

「我倒是不觉得难吃……」

西格鲁德这么说，然后开始吃起桌上的餐点。餐点非常美味。

看着嘴上说着难吃，却还是继续吃着饼干的少女，西格鲁德心想：

这个女人很像父亲。

不过，或许在本质上正好相反。

吃完午餐后，西格鲁德从座位上起身，对她说：「说明会加油吧。」

「希望你下次再来帮我吃午餐。」

布伦希尔德对准备离开的西格鲁德这么说。

少年只把头转过去。视线一对上，少女就垂下眼睛，用有点怯懦的语气补充：「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少年举起右手代替回答。布伦希尔德的愿望太过简单，不足以当作连日找碴的赔罪。

后来，西格鲁德每天都去帮她处理餐点。

布伦希尔德的语气总是冷淡又高傲，表情也很贫乏。不过，当西格鲁德代替自己吃掉餐点的时候，她会露出些许但确实的喜悦。她会不太灵巧地扬起嘴角。西格鲁德觉得，那比她对佣人们露出的灿烂笑容还要好。

布伦希尔德是个会巧妙地使用表里两张面孔的女人，不知为何，她对西格鲁德总是会露出里层的面孔，也就是真心话。虽然她高傲又不客气，但西格鲁德也能表现出真实的自己，所以很自在。

布伦希尔德是报纸会报道的知名人物，也很受佣人爱戴。她只对自己露出里层的面孔，让西格鲁德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一开始，处理餐点的行为只是为了赔罪。

后来渐渐变成一段快乐的时光。

在某次用餐时，布伦希尔德问西格鲁德：

「我问你，为什么这栋宅邸的人不知道主人在哪里？」

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最近西格鲁德的父亲就像销声匿迹一样，总是外出远征。他以前至少会告知自己要前往哪个海域，这次却连这件事都没有做。不过，就算知道父亲身在哪个海域，也无法追上漂浮在广阔大海上的军舰，所以询问他的去向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此，直到布伦希尔德提起之前，西格鲁德都没有发现父亲没有告知自己远征的目的地。

「身为儿子的你也不知道吗？」

「……是啊，我没听说。毕竟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几乎都不在首都。不过，他一年后就会回来了。」

「一年？他总是离家这么久吗？」

「别为一年这点时间大惊小怪。时间长的时候，他甚至会三年都不在家。」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用左手紧握自己的右肩。

「那真的很久……」

诺威尔兰特帝国正忙着攻略全世界的伊甸，身为关键的加农炮巴尔蒙克只有西吉贝尔特能够使用。比起陆地，准将待在海上的时间更长。

「据说龙明明不会袭击人，人却总是忙着袭击龙。你应该要被龙袭击一次看看，这样就能理解那种恐惧了。」布伦希尔德说出这种危险的话。

她该不会是想以龙的女儿之名，在尼贝龙根这座城市进行报复恐怖攻击吧？

「你要是做出那种事，可是会下地狱的。因为不只是爸爸，还会牵连到无辜的民众。」

「下地狱就伤脑筋了。」布伦希尔德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的笑话不但难懂，还很无聊。

某个假日。

西格鲁德邀请布伦希尔德去看电影。

「我的跟班给了我两张票，我怕浪费掉。」

「我拒绝。虽然我对你坦白过，但我真的很讨厌尼贝龙根这座城市，甚至不想走在街上。」

「可是，电影的内容或许会很合你的胃口。」西格鲁德扬起嘴角。

布伦希尔德疑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是恐怖片。」西格鲁德挺起胸膛。

「那是一部人类接连遭到幽灵袭击的电影。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说人类应该要被袭击一次看看。」

「啊，嗯。」布伦希尔德用手指抵着嘴唇思考。隔了一段时间，她才说「既然这样，好吧」，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一起走在街上。前往电影院的路上，布伦希尔德一直低着头，仿佛完全不想看见街上的景色。

电影本身算是中规中矩。正如事前听说的，内容是幽灵接连袭击人类。对还算熟悉电影的西格鲁德来说，甚至有点无聊。

西格鲁德有点担心布伦希尔德会不会也觉得无聊，于是趁电影放映时，侧眼观察身旁的她。

布伦希尔德却用意外认真的眼神注视着银幕。

幸好西格鲁德的不安只是杞人忧天。虽然电影有点无聊，但既然布伦希尔德看得开心，少年觉得这样就好。

离开电影院后，西格鲁德询问布伦希尔德的感想。

「故事很有意思。」少女说出这种不可爱的感想。

「不是，应该……还有其他感想吧？像是很可怕，或是看到人类被杀很痛快之类的……」

「当然，也有那种感想。」布伦希尔德虽然肯定，表情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害怕幽灵的女孩子。

「这部电影让我思考了很多。」这种说法简直就像哲学家。

「你根本一点也不害怕嘛。」西格鲁德叹了一口气。

不过，布伦希尔德并没有说谎。

看完电影的当天晚上。

结束每天的锻炼，正要返回房间的西格鲁德经过齐格菲家的蔷薇庭园时。

他发现了布伦希尔德的身影。

在开满红色花朵的庭园中央，少女坐在喷水池的边缘。少女原本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层蓝色。

或许是因为色调的关系，少女的身影在西格鲁德眼中显得很寂寞。

西格鲁德走向布伦希尔德。少女似乎正在想事情，即使少年站在身旁也没有发现。

「你在做什么？」

听到西格鲁德的声音，布伦希尔德才终于抬起头。

「什……呃……没有……」

布伦希尔德似乎完全被攻其不备，一时语塞。这个反应令人意外。西格鲁德所认识的布伦希尔德是个毫无破绽的女人，现在却显得惊慌失措，举止可疑。

西格鲁德感觉到尴尬的沉默即将降临。所以，西格鲁德代替说不出话的布伦希尔德继续说：

「你平常明明很早睡，你知道现在都过十二点了？」

「……十二点？……这样啊，已经这么晚了。」

布伦希尔德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害怕得睡不着。」

「害怕？害怕什么？」

这个能秒杀西格鲁德的女人究竟在害怕什么？

「害怕跟你一起看的那部电影。」

电影。她是指那部灵异电影吧。

「那种骗小孩的电影有什么好怕的？我觉得你比幽灵强多了。」

西格鲁德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少女阴沉的表情却没有改变。

「那部电影让我思考了死亡。」

西格鲁德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那部电影里的死者变成幽灵，在现世徘徊……这是真的吗？我死的时候，真的会有那么快乐的未来在等着我吗？会不会是更可怕的结局在等着我？」

——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布伦希尔德垂下视线。看来她是真心感到害怕。

「……没有人会因为看那部电影，就想到那种事啦。」

说完，西格鲁德在布伦希尔德的身旁坐下。

蔷薇庭园里充满甜腻的气味，其中却混杂着令人感到舒适的味道。柔和的空气微微飘散在空气中。那是以伊甸的果实为食的布伦希尔德所散发的自然气味。

「我听说蔷薇的香气有安眠效果，但对我似乎没有用。花也跟果实一样，远远不及伊甸的花。恶臭让我反胃得受不了。」

「这样啊。」西格鲁德只这么回应。

后来，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西格鲁德没有继续对布伦希尔德说话，只是待在她的身旁。

所以，布伦希尔德主动开口：

「你不用回房间睡觉吗？」

「我怎么可能回去。」

「为什么？」布伦希尔德微微歪头。

「因为你不是害怕得睡不着吗？老实说，我无法理解你在害怕什么，不过你现在睡不着，都是我的错吧。」

因为自己没有多想，就让她看了灵异电影。

西格鲁德认为与其让她独自待在庭园，有自己这种人陪在身旁，或许能缓和她感受到的恐惧。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天亮吗？」

「我可能会去厕所一趟就是了。」

「……你真傻。」

布伦希尔德微微笑了。她笨拙地扬起嘴角。那不是对佣人们展现的客套笑容，而是有血有肉的表情。

西格鲁德发现，自己似乎不讨厌这个笑容。

布伦希尔德站起身。

「谢谢你，我轻松多了。现在应该睡得着了。」

「真的吗？」西格鲁德抬头看着布伦希尔德问道。

「如果你担心，也可以来我的房间。只要跟我一起睡，不安的心情肯定会缓和。」

「笨……」

这次轮到西格鲁德不知所措了。少年红着脸，猛然站起身。

「你这个笨蛋……！不要随便对男人说这种话！就算是兄妹……」

「为什么？」布伦希尔德这么问，脸上浮现小恶魔般的笑容，但少年慌张得没有发现。

「也就是说……你是在无人岛长大的，所以可能不太清楚……男人跟女人一起睡……就是……那个……」

看到西格鲁德完全说不出话的模样，布伦希尔德忍不住大笑。她捧腹大笑，眼角甚至浮现泪水。

「真是的，哥哥大人真值得捉弄。」

听到这句话，西格鲁德才终于理解。

「你这家伙……！原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啊。」

「那当然了。说得更明白一点，我也知道你会语无伦次。」

西格鲁德很想揍她一拳。

不过，他放弃了。

比起刚才寂寞的模样，她笑着的样子好多了。

「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少女说。

「是哦。」这么回应的少年也觉得不坏。

「所以，我不太希望你靠近我。」

少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会觉得困扰吗？」

「完全没有那回事。考虑到我的立场与目的，我应该欢迎你才对。」

「那不就好了吗？」

「是啊，可是……」

乌云遮住了月光。布伦希尔德思考了一阵子，然后开口说：

「虽然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少女先这么说，然后继续说：

「但我一定会深深伤害你。」

沉默再次降临。

布伦希尔德似乎在等待西格鲁德问：「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不过，西格鲁德没有问。虽然他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理由很简单。

因为那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因为少女即将变回独自待在蔷薇庭园的她。

——一旦问了，这家伙就又要失眠了。

这样的担忧让西格鲁德紧闭双唇。

两人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最后布伦希尔德放弃似的转身背对西格鲁德。娇小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忧郁。

留在庭园的西格鲁德仰望夜空。

到头来，他还是没能带着笑容送少女回房。

叹息逐渐融入夜晚的空气。

向堤丰说明的会议终于到来。

会场是首都的公民馆。会议在知名人士的演讲会等场合也会使用的宽敞讲堂举行。讲台前有许多椅子呈阶梯状排列。

现场阶级最高的人是布伦希尔德少尉。萨克斯上校原本也预定要前往现场，但布伦希尔德说：

「我毕竟是少尉，不能一直麻烦上校照顾。」

萨克斯也只能退让。

宽敞的讲堂逐渐被填满。

最后，多达三百名的堤丰成员聚集到会场。

虽然也有新闻记者试图混进会场见布伦希尔德，却在布伦希尔德的指示之下被排除在外。她想尽可能减少任何可能刺激堤丰成员的要素。

聚集到会场的成员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负责护卫年幼少尉的军人们认为这肯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而感到不安。堤丰虽然自称是环保团体，实际上却是激进的宗教团体。

布伦希尔德明明还没站上讲台，讲堂内却已经充满对她的敌意与恶意。

堤丰的成员将布伦希尔德・齐格菲视为「亵渎性的存在」。

屠龙贵族齐格菲家，对崇拜龙的堤丰来说是最大的敌人，而偏偏这个家族的人还自称是龙之子，简直是罪该万死。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说明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并非龙的女儿」。

但堤丰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她说明。

堤丰出席这场说明会的目的非常单纯，就是彻底打击自称龙之子的小丫头，让她再也不敢出现在公众场合。

视情况而定，甚至有可能发生暴动，让军人们都十分紧张。

在紧张的气氛中，说明会开始的时刻到了。

身穿军服的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少尉站上讲台。

堤丰的成员们还很安静。但只要布伦希尔德一开口，无论她说的话多么友善，堤丰都会开始找碴并发动总攻击吧。

「…………」

少女少尉沉默不语。

负责护卫的军人们认为这也难怪。布伦希尔德应该也知道自己正暴露在大批人的恶意之中。虽然外表看似成人，但内在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军人们有一半窃笑着心想「活该」，另一半则开始同情她。

就在这个时候。

充斥会场的恶意开始缓和。

布伦希尔德开口了。

「感谢各位今天前来参加。说明会即将开始。我是诺威尔兰特陆军少尉，布伦希尔德・齐格菲。首先，我将进行概略的说明……」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的说明非常完美。她按照事前多次彩排的内容进行说明。

不久之后，堤丰阵营共享的恶意消失了。

说明结束时，会场的气氛有六成是对布伦希尔德的好感，三成是对她的困惑。就连这份困惑都不包含敌意。最后一成的人甚至泪流满面，拍手喝采，或是双手交握，摆出祈祷的姿势。

这是最理想的结果，但同时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态。

这场说明会不可能完美落幕。

就算布伦希尔德按照彩排的内容进行说明，堤丰阵营也绝对不会满意。他们的目的是攻击布伦希尔德，不可能为布伦希尔德鼓掌。

然而，事实上说明会在部分狂热的气氛中和平落幕。护卫的军人们虽然感到疑惑，但也只能说服自己是因为布伦希尔德的说明很精彩，然后就此解散。

在说明会顺利结束的当天晚上。

事情发生在新月闪耀的深夜。

三十二头黑龙与十头白龙，总计四十二头龙突然袭击了尼贝龙根。

诺威尔兰特帝国是著名的屠龙国家，但即使是首都，也没有防备龙的袭击。不，世界上没有国家会防备龙的袭击。因为龙终究是伊甸的守护者，只要伊甸没有遭受攻击，它们就不会攻击人类。

根据纪录，这是龙第一次成群结队地袭击人类。

飞来的龙每一只都长达五到八米。虽然在分类上属于中型，它们的爪子却能像撕纸一样撕裂钢铁，下颚也能轻易咬碎人的头颅。区区手枪无法射穿坚硬的鳞片。

唯一的希望西吉贝尔特准将不在首都。他正与加农炮巴尔蒙克一同远征。

城市陷入一片混乱。

在人们四处逃窜躲避龙的攻击时，有个少年挺身面对龙。他就是西格鲁德。

警察组织不可能阻止龙的侵略，因此他们请求陆军出动。不过，陆军因为突发状况而反应不及，迟迟没有对部队下达出动命令。西格鲁德认为乖乖等待命令会无法保护城市的人们，于是单独前往讨伐龙。

然而，成果并不理想。

西格鲁德在砖造的拱桥上与一只黑龙对峙。他为了帮助差点遭到黑龙攻击的一对母子逃走，自愿成为诱饵。

西格鲁德手上的剑已经从中折断。他自己也受了伤，从额头流下的血遮住了右眼。

他只能不断防守，根本无法打倒龙。这并不是因为西格鲁德太弱，而是龙与人类的力量差距原本就如此巨大。西格鲁德会使用枪械，所以起初是用机关枪应战，但即使子弹用尽，他仍然连一只龙都杀不死。

与他对峙的黑龙飞上天空，挥舞爪子。

西格鲁德试图用断剑防御，但敌人的臂力太强，剑一边旋转一边脱离西格鲁德的手。没能挡下的爪子撕裂了右脚的肉。

「——！」

西格鲁德跪倒在地。他已经无法逃跑，也无法防御。

「可恶……」

黑龙用冰冷的眼神瞪着西格鲁德，然后再次朝他逼近。

西格鲁德确信自己即将死亡。他会被那双爪子撕成两半，或是被龙的下颚咬碎身体。

不过，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闯进西格鲁德与龙之间。

这使得黑龙停下动作。

静止之后，黑龙只有头部开始移动。它的头朝下方滑落。龙的脖子被切断了。头掉到地上后，失去头部的身体才跟着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没事吧！」

虽然声音充满魄力，听起来却很熟悉。西格鲁德这才终于知道银白色的影子是什么。

「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就站在那里，手上拿着传统的屠龙剑——弯刀。

布伦希尔德跑到困惑的西格鲁德身边，一边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等出动命令！」一边触碰西格鲁德的脸和身体。她正在确认西格鲁德的伤势。

「虽然不浅……不过这样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布伦希尔德露出放心的表情，然后离开西格鲁德身边。

「你待在这里别动。」

「如果我会乖乖听话，就不会不等命令就跑到街上来了……」

西格鲁德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右脚的伤而差点跌倒。布伦希尔德抱住了他。

「你受了这样的伤，没办法乱动。」

布伦希尔德半强迫地让西格鲁德坐下。

「要是随便乱动，肌腱断裂就无法挽回了。」

虽然不甘心，但布伦希尔德说得没错。自己已经没有战斗的力量。不过，既然无法战斗，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我知道自己无法战斗了。我会在再次遭到龙袭击之前撤退。」

否则这次肯定会死。

「不，你待在这座桥上。你随便乱动反而会让我很困扰。」

布伦希尔德不知为何要他留下来。

「你在说什么啊？这里可是桥的正中央，要是被龙袭击，根本无处可逃……」

「不要紧，我绝对不会让它靠近。」

西格鲁德因此沉默了。因为少女的语气没有一丝动摇。这家伙一定真的能让龙无法靠近这座桥。她的语气就是如此坚定，令人不禁相信她。

「……好吧，我会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放弃。

（不只是模拟格斗，就连实战也一样吗？）

自己在各方面都比不上布伦希尔德。

如果说不觉得不甘心是骗人的。可是，自己也差不多该承认了。布伦希尔德才是最适合屠龙者的存在。

所以——

「城镇……」

少年决定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少女。

「拜托你保护城镇，还有大家。」

这句窝囊的话让他差点落泪，但他勉强忍住了。

听到西格鲁德这么说，布伦希尔德沉默了一阵子。隔了一段时间后，她开口说：

「我是齐格菲家的女儿，也是少尉。」

弯刀在路灯的照耀下发出红色的光芒。

「身为少尉，我会达成别人对我的期望。」

听到这句话，西格鲁德放心了。他认为布伦希尔德愿意继承自己的愿望。

西格鲁德乖乖地目送布伦希尔德的背影离去。

单就结果而言，他们成功击退了龙。

不过，在那之前已经有五十四人死亡，三百人受伤。而且，他们杀死的只有四十二只龙中的三十二只黑龙，十只白龙全都逃之夭夭。

不过，这样的损害已经算是相当轻微了。

因为布伦希尔德少尉以勇猛的战姿杀死了许多黑龙。

由于军方的应对一直慢半拍，她的活跃表现显得格外醒目。

与黑龙成对的银发在人们眼中仿佛正义与慈爱的象征。被她拯救性命的人称呼她为屠龙者，而不是少尉。

布伦希尔德挥舞着屠龙剑——弯刀，斩杀邪龙的身影烙印在民众的眼中。

同时，她被好几只龙包围并蹂躏的模样也一样。

人们说，白龙比黑龙更强。

人们说，屠龙者独自奋战到最后，终于耗尽了力气。

据说屠龙少女再怎么强大，也终究寡不敌众。

人们看见弯刀在空中飞舞，少女的身体喷出鲜血。也看见倒地的少女被白龙啄食背部与腹部的肉。

人们认为自己的命运也到此为止，做好了觉悟。

不过，陆军的主力部队及时赶到。他们终于接到了出动命令。多亏主力部队的活跃，现场的民众才得以获救。

龙群被驱散之后，现场留下一块肮脏的破布。

那是布伦希尔德。她遍体鳞伤，用失焦的双眼注视着虚空。

被搬走的红色军服上沾染了另一种红色。

几分钟前还被当成屠龙者崇拜的少女，如今已面目全非。

虽然她还有微弱的呼吸，但不管怎么看都没有获救的可能。

报纸全都报道了这名少女的事迹。

布伦希尔德原本就是个名人。光是年轻貌美的军官就十分具有话题性，再加上英雄性与悲剧性，更是引人注目。

报道中写了不少子虚乌有的内容。有些报道甚至将袭击的龙群数量写成超过一百头，布伦希尔德少尉的活跃表现也写得相当夸张，仿佛初代齐格飞的传说。如果所有报道的内容都是正确的，布伦希尔德少尉至少同时存在于三个地方，而且在宛如战神的奋战之后，以各种壮烈的方式死去。

没有人知道事实究竟如何，也没有人感兴趣。

最后只剩下悲剧屠龙者布伦希尔德的传说，以及对军方迟缓应对的强烈抨击。

实际上，布伦希尔德并没有死。

虽然她死亡的报道与事实不符，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布伦希尔德受了普通人绝对无法得救的重伤。只不过是因为在伊甸长大的肉体远比人类强韧，才得以保住一命。

被送进军方医院的她，伤势绝对称得上是危及性命。

无法预测的状况持续着。除了医疗相关人员以外，没有人能见到布伦希尔德。

第一个获准探望的人是萨克斯上校，时间限制十分严格，而且是在袭击发生后一个星期。

萨克斯进入病房时，布伦希尔德还处于无法自由活动的状态。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全身上下都包着绷带，手臂上插着点滴。稍微露出的皮肤也红肿发黑。

「……布伦希尔德。」

萨克斯并不是在呼唤她，而是因为她的模样太过令人痛心，忍不住叫出她的名字。

不过，少女醒来了。

布伦希尔德微微睁开眼睛，缓缓转动眼珠看着萨克斯。

「上……校……」

「不用说话没关系，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

萨克斯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安抚少女。不过，他的内心其实相当焦急，不想让她消耗体力。

「你不用在意我，我马上就会离开。」

「不……要……上……校，请……等一下。」

少女的眼眶泛起一层水膜。她的声音颤抖，似乎不只是因为受伤。

「我……没有……派上用场……吗？少尉……只是……花瓶吗？」

萨克斯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钝器狠狠敲了一下。

「我……不想当花瓶……」

啊啊，原来是这样。

萨克斯知道她英勇奋战的事迹。

也知道她鲁莽的努力，导致她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虽然他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她要战斗到这种地步。

……难道是自己推了她一把吗？

回想起来，在对堤丰召开说明会之前，她也说过这句话。

『我不能一直让上校照顾，毕竟我是少尉。』

毕竟我是少尉。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萨克斯活了四十年，知道不经意的一句话，其实会深深伤害到别人。

然而，自己却对这孩子做了这种事。

因为她外表成熟，又聪明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明明自己应该知道。

这孩子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十六岁的……

「你不是花瓶。」

如果可以，萨克斯很想用力握住她的手。

「布伦希尔德做得很好，拯救了许多人的性命。这已经不是少尉的水平了。不，你做的事伟大到无法用阶级来衡量。」

「上……校……」

少女的眼角流下一行泪水，滑过脸颊。

「上校……萨克斯上校……」

我很害怕——少女如此倾诉。

「被龙包围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掉。然后……胸口……就变得好难受……为什么呢……」

我想见父亲大人。

「我就是这么想……」

萨克斯的胸口一阵紧缩。

（……啊啊，西吉贝尔特。）

你果然做错了判断。

明明都一把年纪了，泪水却涌上眼眶。可是，萨克斯在少女面前强忍泪水，绝不哭泣。

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一定会想办法。」

保护国家利益很重要。可是，女儿都变成这副模样了，第一个来见她的人却是我，这太奇怪了。

护理师走进病房，出声呼唤萨克斯。十分钟的会面时间已经快到了。

「布伦希尔德，我……该走了。你要好好休息……」

「不要……」

少女的眼眶溃堤，大颗的泪珠不断涌出。

「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布伦希尔德试图移动身体，护理师便急忙跑过来压制她。

萨克斯抛开苦涩的思绪，走出病房。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西吉贝尔特回到这个孩子身边。

后来，又过了一个星期。

布伦希尔德的家人与朋友终于获准探望住院的她。她已经从卧床不起的状态恢复，勉强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西格鲁德带着小小的慰问品，前往她的病房。

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可爱的「请进」。

病房是单人房。布伦希尔德躺在病床上，表情脆弱得仿佛一吹就倒。缠在脸上与手臂的绷带令人不忍卒睹。

可是，布伦希尔德一见到西格鲁德——

「什么嘛，原来是你。」

便这么说，轻松地坐起身体。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西格鲁德低声说道。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每家报纸都写得太夸张了，连我也没想到会写成这样……对了，最近最畅销的报纸是迪・福来葛报。那真是杰作小说。我好像单手拿着传说中的巨剑巴尔蒙克，独自对抗成千上万的龙群，最后被大卸八块而死。」

她笑着表示，想看的话就去书架上找。西格鲁德知道这是她独特的幽默，却完全笑不出来。

如果她不是伤患，西格鲁德甚至想揪起她的领口。

「……我很担心你。」

西格鲁德勉强挤出这句话。布伦希尔德对此感到有些惊讶。

「我是在伊甸长大的，身体比一般人还要强壮。即使是普通人会死的伤势，我也能勉强撑过去。你该不会相信八卦报纸的内容吧？」

「这不是健不健康的问题吧。」

自从遇袭的那天晚上以来，西格鲁德一直很后悔。

他想起两人在桥上的对话。

西格鲁德对布伦希尔德说「我希望你保护城市和大家」，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她身上。因为帮助自己的布伦希尔德实在太强，而且当时还不知道敌人的总数，他作梦也没想到布伦希尔德会输给龙。

西格鲁德对自己肤浅的想法感到厌烦。如果他没有说出「保护城市」这种话，布伦希尔德或许就不会受到濒死的重伤。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布伦希尔德注视着西格鲁德，愣愣地开口：

「你真的……很担心我吗……？」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

少女垂下视线，用虚弱的声音说：

「这……很抱歉……」

「我……并没有生气啦。」

西格鲁德为了掩饰尴尬，拿出一个小小的伴手礼放在布伦希尔德的床上。

「这是什么？」

「是一种叫口粮的东西，不过还是试作品。这是军方使用的携带口粮的最新版本。你不是说过不管吃什么都很没味道吗？既然如此，干脆把味道摆在一边，只注重营养摄取的食品应该也不错吧。」

「哦！这个点子真不错。」

布伦希尔德的眼神闪闪发亮，声音也很雀跃。她用缠着绷带的手打开包装，里面装着三根营养棒。

「三根就能补足一餐的营养吗？」

「不，三根可以吃一天。」

「太棒了！」

西格鲁德第一次看到布伦希尔德这么开心。

「你这男人还满懂女人心的嘛。」

「会因为这种东西而开心的女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啦……」

不过，既然她这么喜欢，西格鲁德也想多准备一点给她。

她每天都吃得一脸难吃的样子。在旁边看着的我也会跟着难过。

「不过，如果要感受不到味道，这个东西比较优秀。」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前方是营养点滴。

西格鲁德说：「随时都要打点滴，行动起来未免太不方便了。」她便浅浅一笑，表示确实如此。

「那么……军方那边怎么样了？军医不肯把情报告诉我，说可能会对身体造成负担。而且报纸也是这几天才解禁的。」

「听说要让你连升两级。」

「哎呀，没想到连军方都相信八卦报纸。」布伦希尔德扬起嘴角。

不过，西格鲁德用低沉的语调继续说：

「不过，升迁只是传闻，别太期待。可是你在国民之间很受欢迎，所以应该能拿到勋章。如果你转行当政治家，大概能在选举中获胜。」

毕竟你的外表也不差——西格鲁德这么想，但因为觉得不爽，所以没有说出口。

「这样啊……政治家……原来如此……」

布伦希尔德用手抵着嘴，暂时陷入沉思。

「我会当作参考。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这次的龙族袭击，让尼贝龙根的脆弱性浮上台面了吧？你有没有听说高层打算怎么处理？」

「……有。」

西格鲁德的阶级是中士，地位并不高。不过，他还有齐格菲家的管道。只要他有心，也能取得高层的情报。

「我是有听说……」

他欲言又止。

布伦希尔德皱起眉头。

「可是怎样？我认为有必要让西吉贝尔特准将在首都常驻。或者……」

……实际上，高层的确有讨论过这件事。

国民强烈希望身为屠龙者的西吉贝尔特准将在首都常驻。在布伦希尔德的悲剧发生之后，人们需要一个象征性的精神支柱。与西吉贝尔特准将关系亲密的萨克斯上校为了说服他，已经前往远征地点。准将似乎给了冷淡的回应，但不知为何，这次上校似乎相当坚持地进行交涉。

（可是，这家伙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

……其实有个非常简单的答案。

这家伙想要为父报仇。

（…………）

西格鲁德紧紧闭上眼睛。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杀了爸爸？

只要问了，她应该就会回答。

因为不知为何，她只会对我吐露真心话。

可是，西格鲁德不敢问。

如果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没错」呢？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西格鲁德很尊敬父亲，不希望他被杀。

可是，他也能够理解布伦希尔德失去养父的心情。

虽然不想看到父母被杀这种想法，听起来很像被害者……

但布伦希尔德才是真正的被害者。

她明明在岛上过着和平的生活，却突然遭到人类袭击。而且理由还是为了确保资源，她当然不可能原谅人类。

各种思绪在西格鲁德的脑中交错，但实际上烦恼的时间并没有很久。虽然顶多只有五秒，布伦希尔德却像是看不下去而开口说：

「你竟然这么善良，是我最大的失算。」

西格鲁德假装没听见，也没有询问这句话的意思。

结果，他还是没能问出她是否想杀害父亲。

西格鲁德逃避似的提出其他问题。

「……你为什么只对我吐露真心话？」

不过这个问题——

「这是赎罪。」

跟西格鲁德一直不敢问的问题有着相同的意义。

「我会杀死你的父亲。」

西格鲁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阻止我的权利。」

布伦希尔德开始对西格鲁德一个人诉说。

诉说她那天晚上——不，那天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