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那座岛上住着一头白银巨龙。

岛上长满馥郁的果实，是动物们的乐园。

巨龙现在位于扇形的海湾，原本是有着美丽白色沙滩的场所。

然而，现在却像泼了红色颜料般一片鲜红。破碎的船只残骸漂浮在昏暗的海面上，腥臭的海风中混杂着呛鼻的铁锈味。

内脏与黄色脂肪漂浮在血海中。

这些物体在十分钟前还呈现着人形。

那是袭击巨龙栖息的岛屿的人类最后的下场。总数大约二十人，全都变成了肉块，没有任何会动的物体，除了因死后僵硬而痉挛的尸体以外。

对白银巨龙而言，这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巨龙受神之命，必须保护岛上所有生物。

从太古时代开始，白银巨龙就一直与盯上这座岛屿的各方势力战斗。

最近人类的袭击次数增加，武器也发展得相当迅速。尤其是名为枪的武器，技术愈进步就愈难对付。即使如此，自己应该暂时还不会被杀吧。

白银巨龙用它那双蓝色的眼睛俯视自己的身体。鳞片在昏暗中散发微光，类似水银的深灰色液体从鳞片的缝隙间流出。

那是龙血。

人类们对白银巨龙发射了数百发子弹。其中一发穿过密集的鳞片缝隙，射进了肉里。不过，对拥有巨大身躯的白银巨龙而言，这伤势顶多只跟被针刺到差不多。

闪闪发光的水珠洒落在肉块上。

不，仔细一看，那块肉块并不是肉块。

水珠洒落在一个幼童身上。

那孩子大概两、三岁左右，巨龙并不清楚人类的年龄。染血的娇小身躯看起来就像被撕碎的肉块。不过，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的胸口正缓缓地上下起伏。

他还活着。

但是，马上就会死。

正确来说，应该是白银巨龙现在正要杀了他。

这孩子被龙血溅到了。

龙血蕴含强大的能量。据说人类过去曾将龙血运用在咒术上，但当时也是将仅仅一滴的龙血稀释再稀释。

原液无疑是剧毒。人类……而且还是幼童接触到龙血，不可能活命。

海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要抹消那小小的生命的鼓动。

龙展开了它那有如银幕般巨大的翅膀。

它要回到自己居住的神殿。

龙并非没有心。但是，它的生死观与人类大相径庭。

弱小的生物死去，强大的生物存活。神就是如此创造了我们这些生物。

这是龙心中的真理之一，也是神的教诲。

无论是婴儿还是大人，在神的教诲面前都毫无关系。

龙将幼童留在海湾，飞走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或许是过了一周，也或许是过了一个月。

龙再次经过海湾。它想吃虎鲸或鲸鱼。

海湾已经没有一具尸体。尸体被白色的波浪带走，清扫干净了。宛如星尘的沙子闪闪发光。

白银之龙跳进海里。它潜入海中，收起翅膀，摆出适合游泳的流线型姿势。

它在距离岛屿五百米左右的深海发现了鲸鱼。它开始游泳后才过了几十秒。它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运气很好。

龙张开嘴，咬住鲸鱼的身体。鲸鱼的身躯比龙还要大上许多。但是，龙的速度更快，力量也更强。

龙叼着圆滚滚的鲸鱼，一口气浮上海面。速度太快，鲸鱼一定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它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失去了意识。在被咬死之前，鲸鱼就先被急速浮上海面造成的水压差给杀死了。

龙像鞭子一样甩动脖子，把鲸鱼扔向岛屿。

漆黑的巨躯洒着闪闪发光的水珠，描绘出抛物线飞了出去。悠闲地在空中飞翔的海鸟们连忙让出一条路。

鲸鱼的尸体掉进龙栖息的岛屿的海湾。冲击让小岛的地面摇晃了起来。

龙回到岛上，开始吃鲸鱼肉。

全长十八米的黑色肉块，龙吃掉其中的三分之一后就吃饱了。剩下的打算之后再吃。

当它再次准备回到神殿时，龙注意到某个生物。

那是像猴子的小生物。

是它曾经见过的幼童。龙完全忘了幼童的事。

龙睁大蓝色的眼睛。

幼童被自己的血淋到，竟然还活着。

幼童是女孩，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同样的颜色。她身上穿着儿童用的高级礼服，衣服上有皱褶，似乎是想用海水洗掉血迹。不过，沾在衣服上的血迹并没有完全洗掉。

幼童用双脚稳稳地站着，从树荫下看着自己。她对龙有所警戒。虽然看起来很饿，但确实还活着。

龙立刻理解了。是自己的血的影响。

龙的血是剧毒。

如果让一万人淋到龙血，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会死。

但是，会有一人活下来。如果那个人克服了毒素，成功存活下来，就会被授予与血的主人相同的力量。

这个幼童就是那个「一人」吧。所以，她看起来明明只有三岁左右，却能稳稳地站着。

啊，原来是这样啊，龙心想。

是命运、天命、神的旨意，让这个幼童活下来的。

龙下定决心，飞向神殿。

在空中飞舞时，龙感到担心。幼童的皮肤不自然地泛黄，而且很干燥。

往下一看，幼童跑向鲸鱼的尸体，吃起了它的肉。

当天，龙再次前往海湾。它不是去吃鲸鱼剩下的肉。

当它飞到海湾上空时，蓝色的眼睛发现了幼童的身影。幼童正从自己制造的巨大影子底下逃走，跑进树林里。

龙降落在海湾。幼童又从树荫下看着自己。不，正确来说，是看着鲸鱼的肉。

幼童一定以为龙是来吃鲸鱼肉的。她似乎很在意龙会吃剩多少。饥饿的眼神和泛黄的皮肤，如实表现出幼童的饮食状况。她吃的东西，大概是虫子或树根。

『过来。』

龙对幼童说道。幼童吓得跳了起来。

『不用害怕。我不会把你抓来吃。因为神命令你活下去。』

龙使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

而是神授予的言灵——「真声语言」。

那是很久以前，人类分成许多民族，开始说各种语言之前使用的语言。真声语言可以和任何生物沟通。与对方的智能、知识无关，是一种能传达自己想传达的事情的万能语言。

龙的声音很温柔，但幼童似乎还是有点害怕。毕竟龙的身高有十五米，这也难怪。

白银之龙缓缓弯下长长的脖子，向幼童行礼，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然后，它递出爪子上抓着的礼物。

那是各种各样的水果。

是生长在它居住的神殿周围的水果。

龙的爪子又大又笨拙，所以有几颗水果在摘下来的时候被捏烂了。

『来，吃下这些果实吧。只吃肉和虫子的话，身体会坏掉的。就算你沐浴过我的血，这样下去还是会死的。』

幼童花了点时间才踏出第一步，但踏出之后就很快了。她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从龙的爪子上拿起水果，咬了一口。

『好吃。』

说完，幼童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已经能说真声语言了。

幼童吃下的水果，和人类国家的梨子和苹果很像。但那些不是普通的水果。

『你吃的水果，叫做智慧果实。它会授予吃下它的人智慧和知性。』

多亏了果实赋予的知性和真声语言的万能性，幼童能够流畅地和龙沟通。

幼童用双手捂住小小的嘴巴。

『不行。我以前听过，人类吃智慧果实是罪。』

『哈哈，不是的。吃智慧果实不是罪。用果实授予的智慧陷害他人，才是罪。来，别害怕，吃吧。』

幼童听了龙的话后放下心来，把剩下的果实送入口中。龙看着她令人欣慰的样子，向她提出忠告。

『吃了智慧果实，你将会比任何人都能敏锐地察觉人心的细微之处。但是，不可以因此欺骗他人。因为神在看着你。』

幼童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吃着。

吃完果实后，幼童说：

『谢谢。』

原本不自然地泛黄、干燥的皮肤恢复了水嫩。智慧果实的营养价值，也和人类国家的果实有着天壤之别。

『你为什么要救我？』

『救你的人不是我，是神。是神救了你的命。』

『神？』

『你沐浴了我的血后还活着。我将此解释为神的意思。神的意思是你不该死在这里。』

『神真的存在吗？』

『当然存在。这座岛现在就受到了神的宠爱。』

岛上长着智慧果实，长着生命树，小河里流淌着神酒。这就是这座岛。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位于大洋上的孤岛。人们称其为白银岛，但神赐予的名字是伊甸。』

这次轮到龙发问了。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就来了吗？』

幼童点了点头。

『我被可怕的人们掳走，回过神来就在这里了。』

被掳走了。

白银之龙看着幼童身上的衣服，思考着。

虽然龙绝非通晓世事，但至少知道她的衣服是贵族的服饰。因为卑鄙的人类会进行掠夺和绑架，所以这个幼童应该是受害者吧。

『我带你去人类的国家吧。』

龙提出了建议，

『我不要。』

但幼童低下了头。

『你的家人在等你回去吧？』

白银之龙至今为止杀死了许多人。虽然那些人都是觊觎他的血和岛上宝物的家伙，也就是找上门的麻烦，但他确实杀死了许多人。

几乎都是成年男性。即使是强壮的男性，也有一半左右会在临死之际呼唤母亲。他们流着泪，一边尖叫，一边呼唤着就算在场也帮不上任何忙的母亲。

正因如此，幼童的话才令他感到意外。

『你有父母吧？』

『有是有，但我连他们的长相都不知道。』

幼童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一直被寄放在家庭教师那里。因为我是贵族，所以要成为有用的人。姐姐和哥哥也一样。啊，哥哥或许稍微受到父亲的关心。对我来说，父母就和不存在一样。』

幼童用大大的眼睛看着龙。

『你呢？』

幼童问道。

『你也是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不。』

龙要她竖起耳朵。

『你现在能够使用真声语言，应该听得懂森林里的动物叫声、虫子的低语和鸟儿的鸣叫在说什么。』

真声语言能够和所有生物沟通。

现在的幼童能够理解安居于森林里的动物们的声音，知道它们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真好……』

幼童用羡慕的语气说道。

『我也想待在这里。』

『如果你希望的话，当然可以。』

幼童睁大了圆滚滚的眼睛，看着龙。

『可以吗？』

『当然。不过，如果要在这座岛，也就是伊甸生活，就必须遵守神的教诲。』

『神的教诲？』

『不可以和伊甸里的任何生物吵架。不可以憎恨、怨恨、讨厌它们。大家都是朋友，也是家人。要彼此相爱，互相怜惜。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待在这里。』

『这很简单。既然有这种教诲，伊甸里的生物就不会欺负我吧？那我当然不会憎恨或讨厌它们。我会遵守这个约定。』

『我知道了。那么，你和我就是朋友，也是家人。』

幼童天真无邪地笑了。

『欸，我该怎么称呼你？我的名字是……』

『你不用报上名字。因为这里不是人类的国家。我会叫你「你」，你也要叫我「你」。如果彼此真的相爱，就算没有名字也足够了。』

『我知道了。』

『还有，你也不要用那种女孩子气的说话方式。性别差异有时会成为歧视的契机。你要用不加修饰的语气说话。』

『不加修饰的语气……要怎么说？』

幼童说完后——

『对。只要模仿你……不对，模仿你就好了吧？』

幼童改变了说话方式。

龙让幼童坐在自己又大又长的背上，前往神殿。

幼童很快就和动物们打成一片。幸好她只有三岁。如果再大一点，她的心灵就会被世俗污染，无法和伊甸的居民心灵相通。

幼童赏花、听风唱歌、和兔子在原野上奔跑。

虽然她和各种生物都很亲近，但最粘的是龙。

『因为你最先对我好。』

她睡觉时总是把身体靠在龙的尾巴、身体或脖子上。

龙心想，这个幼童或许把自己当成父母，当成亲生父亲。

幼童成长得非常快。

她身上沾到的龙血和这座岛上特有的水果，让她变成充满生命力的生物。

九年过去，幼童成长为少女。

如果她是人类，现在应该十一、二岁，但她的知性光辉不逊于大人，身体能力甚至凌驾于人类。神之果实的祝福加快了肉体的成长，所以她的身高和胸部都长得比年龄高大。有时她会受到色彩鲜艳的鸟、壮丽的孔雀、以力量自豪的大鹫求爱，看起来很困扰。

少女跑得比栖息在岛上的马还快，比山猪还有力，比蛇还敏捷。

不过，少女的颜色在成长过程中变了。

从漆黑变成白银。

是龙滴落的水银般的血的影响。少女的头发和龙的鳞片是同样的颜色。

她的肌肤变白，眼睛像浮着血一样红，头发变成月亮般的银色。色素从少女身上脱落了。

这时，人类再度来到岛上，企图夺取伊甸。

龙前往海湾，击退他们的船。一如往常，每次都这么做。

不过，短短九年，人类的科学水平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虽然还不到能打倒龙的程度，但进攻的军舰上配备了几十门威力足以贯穿龙鳞的大炮。人类手中的冲锋枪虽然还是跟玩具枪差不多，但在适当的距离下射击，还是能让龙的鳞片出现裂痕。

炮击声断断续续地响起。火花照亮了夜晚的海面。

白银的血液飞溅。虽然只是轻伤，但看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喷出了大量的鲜血。

龙将船舰折成两半，同时这么想。

——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从军事力显著的发展来看，再过十年，不，再过五年，人类的技术应该就能让自己受到致命伤。龙冷静地这么分析。

这无所谓。

强者生存，弱者死去。神就是这么创造生物的。

龙的时代到此为止。就只是这样而已。

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杀掉。

龙突然发现，烦人的冲锋枪声停了。

并不是龙击溃了他们。白银之龙正在对付军舰。

降落在海边的人类，不知何时已经死了。

不，是被杀掉了。

海湾被鲜血染红。就跟九年前自己所做的事一样。

那里有一只小龙。

随风飘扬的银色长发，就像尾巴一样。

身上的白衣，就像拍动的翅膀。

少女在空中飞舞，没有天与地的分别。她穿梭在枪林弹雨中，杀死了人类。纤细的脚踢出一击，人类的头颅就被踢破了。她伸出小小的手掌，连同防具一起贯穿了敌人的胸口。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白银之龙的女儿。小龙正在帮忙自己的父母。

不。

少女一定是这么希望的。

希望自己是白银之龙的女儿。

龙的心中一阵刺痛。

击退人类后，一龙一人回到了神殿。少女很担心龙的伤势，知道只是轻伤后，她似乎就放心了。幸好少女没有受伤。

『该怎么办才好？』少女咬牙切齿。

『人类的武器以惊人的速度在发展。这样下去……你会被杀掉。守护伊甸的龙会被杀掉。』少女说。

『是啊。我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杀掉。』

『为什么人类要盯上这座岛呢？』

『因为伊甸有智慧果实和生命树……有许多神的造物。对于以现世的幸福为至上命题的人类来说，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宝物。』

『但是，那些东西在你死后应该会化为灰烬。』

白银之龙是伊甸的守护者。

守护者死去时，岛上的生物都会燃烧化为灰烬。智慧果实、生命之树、神酒也都会化为灰烬。神不会将自己创造的生物交给肤浅的人类。

『伊甸的造物即使化为灰烬，也能作为珍贵的资源利用。而身为守护者的我，即使死了也不会化为灰烬。』

龙的油脂可以作为燃料，血液可以作为壮药，鳞片可以作为铠甲，牙齿可以作为剑，肉可以作为营养，都具有很高的价值。

对人类来说，即使要付出牺牲，伊甸和守护伊甸的龙也值得狩猎。

『我们……只是想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和平地生活而已……』少女说。

龙的蓝色眼睛盯着陷入沉思的少女。

『你想活下去吗？』

少女歪着头说：『那不是当然的吗？』

那并非理所当然。

在人类的国家，对生命的执着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这座岛上并非如此。伊甸的生物死后，灵魂一定会得到救赎。因此，伊甸的生物虽然不会追求死亡，但也不会忧愁。

（这孩子该不会……）

龙对少女说稍等一下，然后走向神殿深处。

很久很久以前，白银之龙曾被人类崇拜奉祀。每当遭遇天灾，或是要向他国发动战争时，人们就会向龙献上供品。宝石、金银、花、衣服、人偶、谷物、年轻女子。虽然那些都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但或许对这孩子来说是必要的。）

龙前往的房间中，收藏着许多供品。

龙呆站在五颜六色的宝石前。他知道人类女性喜欢宝石，但龙无法理解人类的喜好。该选哪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才好呢？

龙思考了一会儿，但不管花多少时间，都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龙选了一颗宝石，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到它，然后回到少女身边。

龙巨大的爪子上，放着一条石榴石项链。因为和少女的眼睛颜色相同，所以龙选了它。

『这个送你。』

少女收下石榴石。

『这个，送我。』

好漂亮，少女陶醉地说完后，紧紧抱住宝石。

『好开心。和你以前送我水果时一样开心。』

龙因此确信。

『你喜欢的话，我很开心。』

开心，但也很悲伤。

伊甸的生物不会因为宝石而开心。

——这孩子果然应该在人类的国家生活。

龙用爪子指向收藏供品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有更多宝石，也有衣服。全部都送给你，你可以尽情打扮。』

少女握着石榴石，点头走进供品的房间。

龙用寂寞的眼神目送天真无邪的少女。

少女在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龙一直等着她。不管等多久，龙都不会像人类一样生气。对活了数千年的龙来说，两个小时就像眨眼般短暂。

走出房间的少女，全身上下都穿着深红色的衣服。礼服、束腹、衬衫、缎带。

全部都和石榴石是同样的颜色。

『应该有各种颜色的衣服才对。』

『我喜欢红色。』

少女说，是刚刚才喜欢上的。

『……这座岛的外面。』龙接着说。

『有更多衣服和宝石。有很多你喜欢的东西，喜欢的红色。』

少女惊讶地看着龙。

红色的眼睛和蓝色的眼睛交错。

『没有。』

少女说。似乎不想让龙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的东西，只有这座岛上有。』

『听好了，仔细听我说。』

少女摇头，但龙无视她继续说。

『我死的时候，这座岛上的东西都会化为灰烬。这座岛上的东西，都会。你不是这座岛上的东西。你是在岛外出生的。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化为灰烬。你必须在我死后继续活下去，离开这座岛。』

说到这里，龙突然发现。

看来自己不希望这个女孩死。

『岛外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少女说。

『你在岛外只待了两三年吧？那短短的两三年，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一定会有人对你好。』

少女激烈摇头。水滴从眼角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弹开。

『就算如此……』少女接着说。

『就算如此……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是你。』

『不是别人，而是你。』少女眼角泛泪地说。

『我想和你在一起。』

龙也有同样的心情。

伊甸的生物都是家人兼朋友，但少女对龙来说是特别的。

一定是因为自己从少女小时候就看着她长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无法确定。

——看来我似乎是以父亲的身份爱着这个女孩。

少女说。

『我不希望你死。伊甸的生物都是我的家人兼朋友……但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龙心里想的，和少女说的一样。

『如果人类攻打这座岛，我们就一起逃出岛外吧。龙的秘术中，应该有变身成人类的法术吧？我们一起扮成人类活下去吧。』

这是不可能的。

『神赐予我守护伊甸的使命，我不能放弃。』

但是。

『神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为什么不帮助我们？我们明明没做错任何事。』

『不，神会帮助我们。听好了，仔细听我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绝对不能忘记。我们在伊甸，不憎恨、不厌恶任何人，彼此相爱、彼此尊重地活着。这是在人类的国家绝对无法实现的善行。』

所以，神确实存在。

只要做了好事，就会获得救赎。

『累积善行的灵魂，死后会被召唤到名为永年王国的地方。那是永无止境的乐园。在那里，我们能拥有用之不尽的寿命，不会被疾病侵蚀，不会被衰老侵蚀，能和所爱之人一起生活。当然，也不用害怕来自海上的威胁。我想和你一起去那里。所以，就算到了人类的国家，也不能怀疑神，不能违背教诲。』

『神的意思是要我放弃，现在就去死，好让灵魂获得救赎吗？』

龙明白了。

少女来到这座岛之前的三年，是致命性的错误。

当时，龙以为如果是小孩子，应该还来得及。

但是，这个女孩不相信神。因此无法接受龙毫无隐瞒、真挚地向她坦白的世界的真相。

我的女儿，本质上还是人类。

『……我知道了。我们一起到人类的国家吧。稍微在人类的世界生活看看吧。』龙这么说，但这并不是因为龙决定和女儿一起以人类的身份生活。

而是为了让女儿习惯她应该回去的人类世界。

龙的伤势花了三天才完全痊愈。

前往人类国家的前一天晚上，龙把自己的鳞片分给女儿一片。

『把那吞下去。这样一来，你就能暂时变身成龙。』

少女毫不犹豫地吞下鳞片。娇小的身体开始变化，转眼间就变成小龙。

大龙与小龙。

并肩的模样就像真正的父女。

两头龙离开岛屿，前往人类的国度。

目的地是名为诺威尔兰特的帝国首都，帝国最繁华的城市——尼贝龙根。

话虽如此，他们也不能直接降落在尼贝龙根。白银的翅膀太过显眼。两头龙首先前往的是距离首都有一段距离的无人之地。

两头龙降落到地上。幸好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大龙使用秘术，变身成青年的模样。短发的颜色和鳞片一样是白银色。

小龙变回少女的模样。只要在心中想着要变回人形，就能恢复原状。

两人都是赤身裸体。

少女用手遮住胸部和私处，瘫坐在地上。

然后她用苹果般红润的脸庞说：

『不、不要看我……』

青年不明白少女为何这么说，但还是决定背对她。

自己是少女的养父，少女一定也把自己当成父亲看待。既然是父女，就算彼此赤身裸体，也不需要感到害羞。

青年走向附近的岩石后方。那里藏着一个大包包，里面装着衣服等旅行用品。这是他在白天的时候事先搬过来的。

青年避免看向少女，将她的衣服递给她。背后传来慌张地穿衣服的声音。在这段期间，青年也穿上了衣服。

『可以看我了……』少女这么说。

穿着诺威尔兰特帝国中产阶级服装的少女就在眼前。

穿上衣服的少女似乎松了口气，但这次轮到青年紧张了。

在变身成人形的期间，龙连原本十分之一的力量都无法发挥。这么一来，他可能比身旁的少女还要弱。而且听说有一部分的人类能够看穿龙的变身。万一他们遭到袭击，青年很难保护少女。

田园风景映入眼帘。远处是已经落入黑暗的群山。

两人走向石造的小桥。那是通往首都的路。

青年牵起少女的手。

『待在我身边。』

万一遭到袭击，青年打算挺身保护少女。

少女的脸颊泛红。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害羞而产生的红晕。

少女不只是手，连身体都靠向青年。

两人彻夜赶路，终于抵达了首都。普通人走这段路应该会累得脚软，但两人完全没问题。

在尼贝龙根的大街前，刻着城市名称的拱门底下。即将进入首都的时候，白银青年停下脚步。

青年直视着少女说道：

『我们终于要进入人类的城市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他的声音很紧张。

『希望你不要带着偏见，好好观察周围。一定会有温柔的人，一定会有让你感到快乐的事物。』

少女没有多想，直接点头。

青年没有发现，她的点头其实掺杂着些许谎言。

因为少女已经找到了快乐的事物。

光是被青年牵着手，走在只有田园的夜路上，少女就感到很快乐。她的心跳加速。她希望青年再次牵起她的手，这次由青年主动将她拉近身边。

『我已经很快乐了』。少女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她担心一旦说出口，目的就会达成，一切就会结束。

少女还想和青年一起走走。

两人决定以一间既非高级也非廉价，位于中间价位的旅馆为据点。

将行李放在房间，稍微休息过后，两人便上街。

不愧是首都，街上非常热闹，充满活力。

但也仅此而已。

那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少女感到快乐。

在街上，她完全感受不到一起走在田园风景中时，那种单纯的喜悦和心跳加速的感觉。

因为不管往左看还是往右看，

到处都是『屠龙者』。

有歌剧公演。内容是英雄斩杀邪龙法夫纳的故事。或是神用雷电将叛逆之龙路西法击落至地狱的故事。歌手高声歌唱英雄的荣誉和龙的悲惨。

广场上有一座铜像。士兵将长枪刺入龙胸的铜像。在广场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正开心地玩着屠龙游戏。屠龙者这个角色很受欢迎，大家抢着演。结果，一个似乎是军人儿子的孩子演屠龙者，一个看起来很懦弱的孩子被硬塞了恶龙这个角色。

有书在卖。是受女性欢迎的爱情小说，据说获得了什么荣誉奖。大纲是王子屠龙救出公主，两人结为连理的故事。

有摊贩在卖烤小型龙的肉。据说烤龙肉的火，燃料也是用龙的油脂。感觉像是恶劣的玩笑。

热闹、繁华的尼贝龙根城，

青年对少女说「一定有温柔的人」、「一定有快乐的事物」的这座城市，

对少女而言，

只是恶梦的体现。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继续走着。

因为在穿过拱门之前，青年对少女说「希望你不要先入为主，好好看看周围」。

到处走走看看的第三天，少女发现了救济龙的团体。只有在那个瞬间，少女的心雀跃起来，但听到团体的活动内容后，她又变得消沉。那个团体主张屠龙之际必须安乐死，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拯救龙的性命的意思。

三天已经够了。

旅馆餐厅准备的晚餐吃起来像沙子一样。连食物都无法享受。人类国家的食材比在伊甸采到的还要粗劣许多。

——如果能一直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就好了。

少女用刀叉切开鸡肉。虽然她知道餐具的使用方式，但不代表实践起来就能马上用得好。动作有点僵硬。

青年见状说道：

『刀要这样用。你看。』

青年俐落地切开鸡肉。动作既美丽又精湛。

少女的餐具发出喀锵一声。

已经到极限了。

少女的手上没有刀叉。

她只是握紧拳头。甚至微微颤抖。

少女已经忍无可忍。

歌剧、铜像、孩子、书本、摊贩都是如此。

更不用说——

少女无法忍受青年目睹这些事物却无动于衷。

『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什么意思？』

青年将肉送进口中。

『龙被杀害，龙被赞美，龙被食用，龙被当成燃料。明明同样是龙，你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两人的对话是以真声语言进行，所以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听不见。

『不能燃起憎恨的火焰。即使今生死于非命，只要心灵纯洁，我们就能在永年王国重逢。』

青年吞下肉。

『神是这么教导我们的。不论对象是谁，都不能抱持憎恨的念头。』

少女咬紧嘴唇。

『你不会心痛吗？』

『不会。』

『你不会气愤吗？不会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想用刀子狠狠刺进肉里吗？』

嘴唇裂开了。

『你不会想把这座城市的每一样东西都破坏殆尽吗？』

『流血了，别再咬嘴唇了。』

『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哦？』

『没必要难过。死亡反而是件喜事。因为那和被召至永年王国是相同的意思。』

人终究是人，龙终究是龙。

两人之间有着绝望般的鸿沟。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呢？

但彼此心中的想法却是一样的。

第四天，两人去了历史博物馆。

目的是了解屠龙的历史。这是少女的强烈要求。少女对绝大多数的设施都不感兴趣，只有这里例外。

如果还有希望的话。

少女体内涌起一股热流，心脏怦怦直跳。

只能战斗了。

自己体内流着龙血。只能以非人的力量来制服人类。就像龙曾经支配大地的太古传说一样。

历史博物馆里展示了用来讨伐龙的武器等物品。少女也掌握了最新武器的性能。她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些资讯，记在脑海里，理解了。

「哈哈！」

少女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呵……」

她捂住嘴巴。来来往往的参观者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少女。

——管他的，为什么能不笑呢？

简直不像话。

「没想到人类的科学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攻入龙岛的舰队，只不过是兼具「威力侦察」和「处理淘汰舰艇」的儿戏。

攻入龙岛的人类，也不是受过训练的正规军人。只是让死刑犯和流放岛上的罪犯拿着武器的乌合之众。

博物馆的屏幕上，放映机正在播放黑白影像。

比白银之龙更巨大的龙，正在和人类战斗。

不，与其说是和人类战斗，不如说是和机械战斗。

那是由铁块组成的车辆，搭载着巨大的炮身。

似乎是叫做重装甲战车。

战车上载着又长又粗的主炮，瞄准着龙。

——加农炮巴尔蒙克。

这就是主炮的名字。

黑白影像没有声音。

一瞬间，屏幕变得一片空白，下一瞬间，巨龙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巨龙倒下，同时影像剧烈摇晃。掀起一阵像幕一样的尘土。

要怎么和这种东西战斗？

龙的力量，实在太落伍了。

『以人类的模样一起生活吧。在某个遥远的城镇。』

走出博物馆时，少女对青年说。

『我做不到。请你谅解。』

『我不懂。』少女说。

『神又怎样？神也好，恶魔也好，天使也好，都无所谓。我……』

少女停顿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我喜欢你。』

青年也点头。

『我也喜欢你。』

少女说，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我把你当成父亲……但除此之外……』

青年睁大眼睛，用手捂住脸。

『……哦哦，怎么会这样。即使是伊甸，也不允许这种事。』

『因为……我们是人和龙吗？』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吧？』

人和龙没有任何问题。伊甸是自由的地方，人和狼也可以结合。

问题是，两人的关系是亲子。即使没有血缘关系，父母和子女的恋情，也是伊甸为数不多的禁忌之一。

少女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禁忌。但是，她无法阻止自己说出这句话。

『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活下去。』

青年因为信仰贯穿全身，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是吗？』少女低语。

『无论如何，你都打算死吗？』她问龙。

『……是啊。』

『那么，我也一起死。』

『可是，你……』

『来到这个城市后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站在龙这一边。』

所以，只有我。

『只有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青年看着少女的脸，大吃一惊。

刚才还烧灼着她的愤怒、丑恶的憎恨、不被允许的爱恋，这些感情都不见了。

人或许会称之为顿悟，或者放弃。

龙无法区分这两者。

『我要和你一起去永年王国。在那里……爱着你也会被允许吗？』

『是啊，如果是永年王国，一定可以。』

永年王国不存在任何禁忌和规则，是真正自由的地方。

离开人之国度时，少女仿佛摆脱了附身的恶灵。

如果是现在的少女，神一定会拯救她。

龙这么想，决定和少女一起回到岛上，一起迎接终将到来的毁灭。

岛上暂时维持着和平。

依然是动物的乐园，结着丰硕的果实，神殿庄严而美丽。

前往人之国度的四天，该不会只是一场恶梦吧？那种地方，该不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吧？少女度过的日子，安稳到让她这么想。

四年过去，少女十六岁了。

沐浴龙血，吃着生命树和智慧树的果实，以神酒润喉的少女，拥有近乎完美的肉体美。她的美貌，无限接近神创造的初始少女。

心灵和表情也变得丰富。

少女每晚都对龙唱着情歌。

那是连龙的脑子都会为之融化的甜美音色。让人不禁想委身其中。

——我爱你。

龙也回答，我爱你。

——我喜欢你。

龙也回答，我喜欢你。

龙坚定地把持住自己，绝不踏出那一步。

正因为爱着少女。只要不犯禁忌，累积善行，下次见面的世界就能结合。

想到不久后就会到来的毁灭，没有比现在回应少女的爱更愚蠢的事。舍弃永年持续的乐园生活，贪图数年的欢愉……

毁灭之日，毫无预兆地到来。

龙在神殿沉睡。少女穿着红色礼服，依偎在他身边，在他耳边唱着爱的音色。

突然，少女嘹亮的歌声停止了。

她察觉到异变。

首先是异臭。只有少女察觉到那微弱的臭味。

接着是声音。

微弱地敲击耳朵，像是蜜蜂振翅的声音。接着是某种东西崩塌的声音。声音从白色天顶的另一侧传来。

突然，神殿随着轰鸣声震动起来。龙醒了过来，撑起身体。

少女和龙走出神殿。

少女以为，如果这一天会到来，她会和战车战斗。

但是，现在袭击一龙一人的，是战斗机。在夜空中飞行的无数诡异铁块。

攻击是空袭。

龙用翅膀拍打空气。卷起烈风，飞向上空。

用它的尖牙，利爪，口中吐出的火焰，和战斗机战斗。

没有翅膀的少女，什么都做不到。

白银之龙很强。

一架，两架，三架，战斗机被击落。

少女的心跳加速，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那勇猛，那英姿，那巨躯，对少女来说是无敌的象征。

就算知道人类的武器性能再怎么高，

少女也一次都没有见过白银之龙输掉的样子。

战斗机逃走了。

龙追了上去。

少女追着飞向海湾的龙。她只能在旁边看着，见证着。

……一开始，少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明明没有受伤，龙的飞行高度却好像变低了。

到达海湾的时候，她确信了。

龙的翅膀失去了力量，高度在不断下降。少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龙开始痛苦地喘着粗气。

少女和龙以为自己受到的第一波攻击是空袭。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在轰炸之前，神殿周围就落下了无数像是发烟筒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爆炸，而是静静地侵蚀着龙。

少女察觉到的微弱异臭的真面目。

最初袭击龙的，是毒气。

胜败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就连龙击落的战斗机，都是为了把龙引诱到海湾的诱饵。

只对龙有效的化合物。它让龙的身体的神经逐渐麻痹。龙到达海湾的同时，沙沙沙地降落在了沙滩上。

龙的蓝色眼睛，注视着大海，注视着在那里的敌人。

海上，漂浮在二十公里外的舰队。被像是跟班的小型军舰包围，拥有异样存在感的战舰把主炮对准了龙。

主炮，少女对它有印象。

少女明白了。

在人类的国家度过的四天，绝不是噩梦。

也就是说，在这座岛上度过的日子，只不过是幸福的梦。

加农炮巴尔蒙克。

它的炮身，瞄准了趴在地上的龙。

少女跑向龙。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即使如此，她还是跑了过去。

她向着龙，伸出右手。

同时，闪光撕裂了黑夜。

这么想的时候，少女的身体已经在空中飞舞。光之炮击把少女的右胸到右臂的部分都轰飞了。

极大的威力。

就算少女用身体当盾牌，肯定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少女的身体啪嗒一声砸在沙滩上。没有当场死亡，是多亏了龙血。但是，已经无法动弹了。

少女微微动了动脸，看向龙。

龙和少女一样，不，是比她受了更重的伤。

龙的右半身消失了。本应坚不可摧的鳞片像糖果一样融化，被撕裂的右翼碎片掉落在沙滩上。

水银般的血液像瀑布一样流出来。

白银之龙死了。

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感情。

背后的草木燃烧起来。

龙的死亡，让整座岛瞬间被火焰包围。

看到这一幕时，少女感觉身体深处啪嚓啪嚓地散落着黑色的火花。

——好奇怪。

少女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想象过这出惨剧。每次她都做好了觉悟。因为自己和龙在永年王国会结合，所以她理解死亡是值得高兴的事。

明明理解了。

龙看着濒死的少女，流下了眼泪。

龙的身体构造并不具备流泪的功能。只是血液从被炮击打伤的眼球流出，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这种样子……

少女转动脖子，看向杀死龙的战舰。

炮台附近站着一个像是炮击手的男人。如果是普通人，这个距离是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但沐浴过龙血的少女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的脸。

黑发和三白眼的军人。他毫无感慨地看着龙和自己……一开始少女是这么想的。但是，眼神凶恶的男人看着的是燃烧的伊甸。

男人的嘴动了。沐浴在龙血中的少女听到了。

「……喂，又来了啊。为什么龙这种东西……这么不识时务又愚蠢。难看地挣扎……我明明想要果实的……」

又白费功夫了，男人咂了咂嘴。

轰隆，

少女体内的火花变成了业火。

——白费功夫？

那个男人说了白费功夫吗？

烧毁我们的乐园，扰乱和平，夺走我所爱的人。

还说这是白费功夫？

以所有负面感情，悲哀，悔恨，憎恶，愤怒为柴燃烧的火焰。

（不能死。）

少女的身体被从旁边的尸骸中溢出的龙血所浸湿。

（不能交出去。）

既然不要的话。

少女啜饮着填满沙滩的银色血液。一滴都不能交出去，她拼命地用舌头舔舐，吞咽下去。

总之想要活下去。她想着只要摄取龙血，这个致命伤或许也能想办法解决。

（如果能杀死那个男人的话……）

少女的红色眼睛燃起复仇之火。

（只要能杀死那个男人，我什么都不要。）

少女专心一意地喝着心爱之人的体液，但无论她多么拼命，都无法阻止视野逐渐变暗。

最后，她的意识被黑暗掳走。

结果——

一人与一龙直到最后都没有互相理解。

两栖突击舰费德贡。

这是率领五艘护卫舰，杀死白银巨龙的战舰名称。

舰长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诺威尔兰特帝国的海军军官。

西吉贝尔特是因屠龙而闻名的齐格菲家的当家。然而，他的外表不太像屠龙英雄。他身材高瘦，眼神凶恶的三白眼，声音低沉又小，而且说话很慢，脖子上挂着红宝石项链。

西吉贝尔特用厌烦的眼神望着燃烧的岛屿。

（伊甸又烧起来了。）

龙所守护的岛屿总称为伊甸。它们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海域，每一座岛上都充满人类未知的资源——例如神话中的智慧果实——据说是如此。

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实际上没有任何人得到智慧果实。

一旦决定进行登陆作战……应该说，一旦杀死龙，每座岛都会陷入火海。话虽如此，想在不杀死龙的情况下占领岛屿也很困难。虽然曾经不惜牺牲地活捉龙，但龙一被抓住，岛屿就陷入火海。

结果，他们得到的只有被称为「伊甸灰烬」的残渣。不过，这在资源方面也具有相当高的价值。即使化为灰烬，伊甸的产物仍然具有高能量。

现在，全世界的伊甸都逐渐化为灰烬。

其实应该寻找不会让岛屿陷入火海的伊甸占领方法，但目前的情况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由于伊甸灰烬是具有高能量的物质，世界各国都争相袭击伊甸。

西吉贝尔特准将隶属的诺威尔兰特帝国军在伊甸攻略作战中比其他国家有利，同时也绝对不能落后。

诺威尔兰特帝国之所以比其他国家有利，是因为拥有西吉贝尔特准将，也就是屠龙者齐格菲。虽然近代兵器的发展令人惊艳，要杀死龙仍然相当困难。这时就轮到屠龙者上场了。只有西吉贝尔特・齐格菲能够操纵的加农炮巴尔蒙克，能够一击杀死任何龙。这是只有齐格菲家的血脉才能办到的壮举，其他国家无法模仿。

诺威尔兰特帝国不能落后的原因在于本国缺乏资源。诺威尔兰特在欧罗巴大陆上是列强之一，但主要还是因为屠龙者的力量，使他们得以独占伊甸的资源。其他国家成功占领伊甸的例子还不多，但今后肯定会越来越多。因此，就算只回收灰烬也无所谓，他们必须抢先其他国家，回收伊甸的所有资源。

陆军被运送到登陆艇上，登陆伊甸后拼命进行灭火活动。不过，这次应该也会变成灰吧。研究者说：「伊甸的果实不知为何会从内侧开始燃烧。」简直就像神明拒绝将果实交给人类。

其中一艘登陆艇回来了。西吉贝尔特心想第一波的灰烬已经回收完毕，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不久之后，西吉贝尔特的朋友便慌张地跑到他的身边。

「糟糕了！西吉贝尔特！我们找到不得了的东西！」

这个男人名叫约翰・萨克斯。虽然他看起来非常惊慌失措，但其实拥有陆军上校的地位。西吉贝尔特的阶级虽然比较高，但两人是不计较阶级的朋友关系。话虽如此，作战中还是得请他用敬语跟身为长官的自己说话，毕竟还有其他部下在看。

「冷静点。你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吧？」

「你也一样吧！啊啊，真是的！别说了，跟我来！快点！她搞不好会死掉！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

西吉贝尔特准将被萨克斯上校拖着前往登陆艇的机库。

少女仰躺在铁制的地板上沉睡。白银色的头发带着艳丽的光泽。少女的外表看起来很成熟，身上穿着红色的礼服，却没有右手腕以下的部分，鲜血不断从伤口流出。

「……这家伙怎么了？她不是那个为了保护龙而差点死掉的女人吗？我也看到了。」

齐格菲一族或许是因为继承了英雄的血统，拥有超人般的体能。虽然炮击龙是在二十公里外的地方进行，他还是能清楚看见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伊甸偶尔会有居民。不过，他们不是与龙共赴黄泉，就是跟果实一起燃烧。研究者将与龙殉情的人视为漂流到伊甸的人类，将自燃的人视为在伊甸出生的人类。不过，西吉贝尔特并不知道研究者是以什么为根据。

这个女孩是前者。

「让她跟龙一起死吧。」

就算西吉贝尔特不说，这个女孩也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只是断手也就算了，炮击甚至在她的右胸挖出一个洞。少了右肺，她不可能得救。

「笨蛋！你看看这个孩子的左手腕！」

萨克斯怒吼。

「……啊？」

纤细的手腕上刺着某个贵族的徽章。

白银巨龙。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

我跑过去抱住他。原本坚硬的鳞片就像腐烂的果实一样柔软。我愈是用力，手臂就愈是陷入他的肉体。

某种粘稠的物体掉到我的头上。

龙的身体逐渐变成粘稠的液体。变成半液体的龙头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用舌头舔了舔从浏海前端滴下来的他的体液。

我把脸埋进他的腹部。

像在啃咬、像在食用、像在咀嚼、像在啜饮、像在饮用、像在舔舐——

——像在接吻一样。

我被他吸收，我吸收了他。

感觉并不坏。不，我就直说了吧。我反而觉得非常幸福。

无视心爱之人的意愿，蹂躏着他，与他合而为一的行为——

舒服得超乎想象。

甚至令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