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稍微回溯一点时间，回到举行婚礼仪式的当天早上。

那时，理查的尸体还躺在地下的工房。他的尸体并没有消失，更不是还活着。

而是被人偷走了。

他的尸体被安置在台座上，旁边有个异邦人。是他偷走了理查的尸体。骑士的警备太过松懈，因为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偷尸体。

异邦人拿出一个皮袋，里面装着用骨头、腐肉与其他各种生物的毒混合而成的妖术粉末。他将粉末涂在理查的尸体上，等了一会儿。首先是尸体的指尖动了一下，接着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啊……」

理查睁开眼睛，露出白浊的眼眸。

「我……」

理查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胸口有个被光箭射穿的洞。

「这里到底是……我……怎么了……」

「是我让你复活的。」

「让我复活……？」

理查看着异邦人，用还很模糊的脑袋回想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个异邦人的工房里有会动的尸体。原来如此，自己似乎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在死后继续活动。

不过，也有可疑之处。

「你工房里的会动尸体看起来没有意识……」

理查交手过的尸体就像人偶，眼中没有意识的光芒。可是，自己明显有意识。

异邦人回答：

「我借用了『神之力量』的治愈能力，让大脑维持跟生前一样的功能。否则复活就没有意义了。」

「你说意义？」

异邦人对理查问道：

「治愈细剑在哪里？」

理查知道异邦人是为了问这个问题才让自己复活。

「……你怎么知道我得到了细剑？」

「你为了杀死西格鲁德，应该一直在等待我完成操纵『神之力量』的药。可是，你却在药完成之前被西格鲁德杀死。我这么推测其中的原因——你得到了不必依靠我的药也能杀死西格鲁德的手段。除了细剑以外，没有其他可能。」

「你似乎很聪明。我的确得到了细剑，但我并不打算交给你。既然都复活了，我要亲手杀死西格鲁德。」

异邦人的眼中浮现沉静的敌意。

「区区尸体也想反抗我吗？」

理查也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了回去。

「别得意忘形了，异邦人。」

「你以为我是出于亲切或同情才让你复活的吗？」

异邦人的左手拿着一个小小的人偶。那个人偶看起来跟理查很像。

「细剑在哪里？」

异邦人用右手的短剑刺向人偶。

「呜、咕……」

理查发出微弱的呻吟，接着放声大叫。

人偶被刺中的瞬间，理查的身体也感受到被刺中的痛楚。伴随着戒律的痛楚，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细剑……在猎场的毒沼……底部……」

理查理解了。自己是人偶，必须绝对服从身为主人的异邦人。他用反抗的眼神瞪着异邦人。他只能做到这种事。他试图扑向异邦人，身体却动弹不得。

「那么，我们一起去毒沼吧。」

「那可是毒沼，进去马上就会死。就算去了，也没办法捡起剑……」

「你应该知道吧？你不会有事的。」

理查跟着异邦人前往毒沼。抵达沼泽后，远远就能闻到恶臭。水面仿佛沸腾般冒着气泡，瘴气弥漫。理查听从异邦人的命令跳进沼泽，去拿沉在粘稠水底的剑。即使是能立刻杀死生物的剧毒，对死人也完全无效。理查将捡起的剑交给异邦人时，感受到的屈辱难以用笔墨形容。

浑身沾满污浊的他，跪在异邦人面前递出剑。

「做得好。」

异邦人用戴着手套的手粗鲁地抢走剑。

「你……给我记住。区区异邦人……」

即使被理查瞪着，异邦人也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可是有礼物要送你。」

说完，异邦人将某个东西交给理查。是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像太阳般闪耀的液体。虽然很像「生命甘露」，但亮度有些微不同。

「这是什么？」

「我这个人一向遵守约定。这是你拜托我的药。只要喝下这个，就能使用『神之力』。」

「……已经完成了吗？」

「多亏你持续提供材料，算是完成了。」

不过，理查观察小瓶里的东西之后说：

「不，不对。如果真的完成了，你来这里拿细剑就太奇怪了。你只要让我喝下这个药，再杀了西格鲁德就行了……这个药还没完成吧？」

「能获得『神力』这件事并不假。只不过，喝下这个药的人会变成丑陋的龙，几个小时后就会死。所以我不能喝。」

「你竟然把这种东西……」

「给你喝也没关系吧。反正你已经死了。『神力』只能维持生前的脑部活动，无法阻止身体腐败。」

理查触碰自己的身体。他没有任何感觉，就连自己的身体是温是冷都分不出来。

「不过，我不会让你用那种药。我有我的计划，我要让你当我的人偶。所以，你没有机会喝下那种药。」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给我……」

「我说过了吧，这是原则问题。该做的事不做，我会觉得不舒服。」

异国人用短剑指着自己带来的人偶。

「暗杀的准备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我要你暂时变回尸体。」

异国人正要将短剑刺进人偶。不过，理查在那之前大叫：

「等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所以异国人停下了手。

「我有个请求。只要你能实现这个请求，我就听你的话。」

异国人嘲笑道：

「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愿根本无关紧要。因为我有咒具。」

「这我知道。可是，拜托你。我的愿望很微不足道。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我就会主动协助你。这样对你也比较轻松吧？总比动不动就使用诅咒的道具好……」

「……这么说也有道理。那么，你就说说看你的愿望吧。」

「让我见布伦希尔德一面。她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妹妹。」

异国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布伦希尔德应该是西格鲁德的妹妹才对……」

「我有不能表明身份的苦衷。可是，我一直都在暗中保护她。在变回尸体之前，只要一眼就好，我想将她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拜托你……」

理查当场跪下。这是他能展现的最大诚意。

异国人低头盯着他。

理查很清楚，对方没有理由答应这种要求，一定会被拒绝。

可是，异国人经过一番思考后说：

「好吧。」

理查抬起头。虽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他却不敢相信对方会答应。

「你为什么愿意答应？」

「我也有家人。」

异国人望向远方，注视着树林另一头的天空。

「我有许许多多的兄弟姐妹留在母国。他们是我重要的宝物。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应该也会想在最后见家人一面。」

异国人接着说：

「……而且，今天是见布伦希尔德一面的绝佳日子。」

「绝佳日子？」

异国人注视着遥远的太阳说：

「如果快点赶回去，或许能赶上典礼。」

「典……礼……？」

理查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今、今天该不会是……」

「没错，是西格鲁德王与布伦希尔德公主的结婚典礼。」

理查感受到一股仿佛后脑杓被猛敲的冲击。他按着头，摇摇晃晃地后退。

结婚。

这两个字在脑中回荡。

「啊啊，怎么会……」

竟然在自己死去的期间。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不，现在也还不算太迟。必须阻止她跟西格鲁德结婚。我的妹妹不可能希望这种事发生。

异国人关心地靠近理查。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呢。不过，毕竟你是尸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理查用力推开异国人。被用力推开的异国人往后跌倒，头部撞到石头而昏了过去。

理查拔腿就跑。

他的目标是神殿。王族举行婚礼的地点。

他只顾着往前跑，甚至推开挡路的人。不论跑了多久，他都不会喘。一定是因为自己是尸体的缘故。因为没有血液流动的感觉，他才能持续以全速奔跑。

抵达神殿的时候，场内正呈现最热闹的气氛。人民为了祝福婚姻而聚集于此。祝福国王与公主的声音对理查而言是凶兆。

他前往祭坛。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就在那里。

西格鲁德将脸靠近布伦希尔德。夫妻的誓约即将完成。

「住手！」理查想放声大喊，但声音被周围的欢呼声掩盖，似乎无法传到两人耳中。

理查触碰口袋里的小瓶子。据说喝下这个就能暂时使用「神力」。破坏这场婚姻，杀了西格鲁德吧。他取出小瓶子，正要拔掉瓶栓。就在这时——

手指动不了。身体不听自己的使唤。

「真是的，稍微对你好一点就给我得寸进尺。」

异国人出现在理查身旁。他似乎被追上了。异国人拿着一把插在人偶上的短剑。咒术夺走了理查的自由。事到如今，理查只能恳求对方。

「等……等一下。我想……我想救妹妹。」

「我不会再听你说话了。而且，现在还不是杀西格鲁德的时候。你以为我会在这种满是骑士的地方执行暗杀吗？」

婚礼上当然有许多骑士列席兼担任警卫。

「等、等一下……」

「睡吧。」

理查的身体顿时失去力气，意识逐渐远去。

在逐渐变暗的视野中，他最后看见了布伦希尔德。

妹妹面带微笑，与西格鲁德接吻。幸福的笑容看起来无比令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