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细剑已经换好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何时杀死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因为自己身体的无敌状态而疏于防备，要刺杀他本身并不困难。不过，就算如此，也不应该贸然袭击。应该要找到必杀的机会，确实地杀死他。

而且，可以的话，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暗杀的现场。理查不想被逮捕。他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布伦希尔德着想。在王宫里作乱的黑暗并不只有西格鲁德，他不想让柔弱的妹妹独自留在那种地方。她必须有自己保护才能活下去。因为过去一直都是如此。

自然地，暗杀的机会也有限。

如果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也不是不能雇用刺客。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不想把保护妹妹的工作交给别人。

在等待机会的过程中，岁月流逝。

某个下午，西格鲁德外出狩猎。身为王族，他经常为了培养兴趣而外出狩猎。布伦希尔德与理查也与他同行。

三人骑着马前往森林。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共乘一匹马，西格鲁德从后方抱住布伦希尔德，握着缰绳。理查则从后方追赶两人。为了不错过杀人的机会，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西格鲁德的背影。

抵达目的地的森林之后，三人下了马。家臣在森林的入口等待，他们已经准备好猎犬与狩猎用具。西格鲁德接过名为山猪刺剑的狩猎用剑，同时询问布伦希尔德：

「你想吃什么？」

「咦？」

「我在问你想吃什么肉。你是在森林里长大的吧？你不是靠着森林的恩惠维生的吗？」

「我的确是住在森林的小屋里，但我不常吃肉。我都是靠水果、野菜和鱼维生的。」

「你讨厌肉吗？」

「不是的，是因为狩猎野生动物很困难。靠我手工制作的武器，顶多只能打赢鹿，而且我必须挑受伤的鹿才有办法追上。」

「那就来猎鹿吧。」

西格鲁德举起山猪刺剑说：

「我会猎到吃不完的数量。」

「我并没有特别喜欢吃鹿肉……」

三人为了寻找鹿而走在森林里。猎犬一边用鼻子发出声音，一边嗅着猎物的气味。

狗在布满青苔的道路上带领着西格鲁德等人前进。

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猎犬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对草丛发出低吼。看来是找到猎物了。

距离约二十米的草丛中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物体。不过，那东西远比三人的想象还要巨大。

「噫……」

布伦希尔德吓得退缩。她会忍不住抓住身旁的西格鲁德的衣服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就连理查也紧张地咽下口水。

出现在眼前的是熊。

而且是一头巨大的小熊。它的毛皮是黑色的，看起来很坚硬。熊一直盯着三人。它一步一步地踏出粗壮的脚，朝三人走来。猎犬发出激烈的吼声，似乎刺激了熊的情绪。小熊发出地鸣般的低吼，然后一口气冲向布伦希尔德等人。熊的脚程很快，转眼间就拉近了距离。

「得、得快点逃……」

在森林长大的布伦希尔德正确理解熊的可怕。

然而，西格鲁德没有退缩的意思。

「有我在，你有什么好怕的？」

巨熊蹬向地面，跳跃似地冲向三人。它每踏出一步，地面似乎就会随之摇晃。熊已经来到相当近的距离，恐惧达到极限的布伦希尔德吓得腿软。

不过，在礼服碰到地面弄脏之前，西格鲁德用单手抱起了布伦希尔德。

「该我表现了。」

西格鲁德用空着的右手举起山猪刺剑。剑身在树叶缝隙间洒落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熊来到两人面前。熊站起身，影子落在布伦希尔德的上方。它简直就像巨人，身高将近三米。

熊挥舞手臂。它的手掌比人的脸还要大，排列在手上的爪子锐利得不输给龙。如果只是轻轻掠过，就能轻易折断人类的脖子。

西格鲁德也举起剑。山猪刺剑精准地刺穿熊的手，熊的攻击因此停止。熊发出愤怒的咆哮，试图咬住西格鲁德的头。不过，西格鲁德只是稍微移动身体就躲开了。他从熊的手上拔出剑，刺进熊的胸口。心脏遭到贯穿的熊摇晃着地面倒下。因为出血量不多，被抱在怀里的布伦希尔德并没有被弄脏。

西格鲁德低头看着倒地的熊，开心地说：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也是第一次猎到这么大的猎物。」

然后，他对至今仍因为遭到熊袭击的恐惧而茫然自失的布伦希尔德说：

「怎么了？说点什么吧。」

西格鲁德对沉默的布伦希尔德说：

「丈夫可是猎到猎物了哦。发出娇滴滴的声音称赞丈夫，是身为妻子的贵妇人的职责吧？」

西格鲁德一脸得意。不过，布伦希尔德现在的心理状态实在无法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理查察觉了这一点。

「陛下，公主似乎是因为太过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什么啊，猎物不是鹿就让你这么不高兴吗？」

西格鲁德抱着布伦希尔德，打算继续往森林深处前进。他应该是想去猎鹿吧。理查劝阻了他。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毕竟公主吓得腿软了。」

「可是，这样下去我的面子……」

西格鲁德似乎打算继续狩猎，直到猎到鹿为止。不过，看到布伦希尔德在自己怀里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仰望自己，他便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咂了嘴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西格鲁德的这句话感到意外。不只是理查与布伦希尔德，恐怕连西格鲁德自己也是。

狩猎结束后，理查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待在自己房间里的布伦希尔德坐在椅子上。理查问她身体是否无恙，她便回答已经痊愈了。

「真是的，我吓得心都凉了。」理查叹了一口气。

「是啊，真的。那个人是无敌的，所以无所谓，但我们可不一样。」

「真希望他能顾虑一下同行者的安危。」

「你说得对。」

「可是——」布伦希尔德说。

「……我有点开心。」

理查睁大眼睛。

「虽然遭到袭击的时候真的很害怕，但回想起来，心跳就变得非常快……有种平常不太有机会体验的感觉。不过，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受伤，才会这么想吧。」

布伦希尔德微笑着说：

「当时我没有发现，但哥哥好像在等我称赞他猎到熊。我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变得很孩子气，不过，我觉得他有点可爱……」

布伦希尔德发现理查的视线很冰冷。

「……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啊？」

「咦？」

「对方可是仇人，你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理查来到布伦希尔德面前，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陷入肩膀。

「理……理查……」

「快回想起来，你被他做了什么？你受了多少委屈？」

「我没有忘记。」

「你就是忘记了，不然不会说出那种话……你的龙可是被他杀了。你竟然说他可爱，不觉得可耻吗？」

理查的音量变大。

「你不可以忘记龙的憾恨。」

布伦希尔德的音量也变大。

「什么嘛，真是莫名其妙。竟然要我别忘记龙的憾恨……为什么我非得听你这么说不可？你没有资格这么说吧。这是我家的问题。」

「你说什么……」

理查抓住布伦希尔德的手更加用力。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

理查因为愤怒而脸色发白。

「好痛，放开我。」

布伦希尔德扭动身体。柔弱的她无法甩开理查的手，但布伦希尔德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的表情让理查冷静下来。

「抱……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理查连忙放开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没有看理查的脸，而是低着头说：

「再说，你不是也说过吗？要我好好看着哥哥。」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布伦希尔德用畏惧的眼神看着自己。理查反省自己不小心加重了语气。他这次用柔和的语调说：

「你不必像这样迎合西格鲁德。」

「迎合……？」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真正的心情。」

理查坚定地对布伦希尔德说：

「别担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布伦希尔德用困惑的眼神看着理查。

「你……到底算是我的什么人？」

「我是……」

我是你的哥哥。所以才会这么重视你。

如果能告诉她，理查应该会觉得轻松许多。可是他不该说出口，至少现在还不行。

「我是理查，就只是理查。」

理查说完便离开了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离开房间的理查直接前往国王的房间。

他决定孤注一掷，立刻发动突袭。他总是随身携带细剑，以便随时都能杀死西格鲁德。如果不在短时间内杀死西格鲁德，妹妹真正的心意就会被他笼络。

理查打开国王房间的门。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很大的声响。待在房内的西格鲁德正在保养山猪刺剑。他注意到理查，于是开口问道：

「怎么了，理查？」

理查没有理会，直接走向西格鲁德面前。他将手伸进长袍的怀里，试图取出细剑。

然而，他只握住剑柄就停下了动作。

理查的脑中浮现布伦希尔德的脸。如果因为一时冲动而暗杀失败，妹妹就真的会失去逃离这个男人的手段。

他在最后一刻恢复了冷静。

「你怎么了？脸色很糟呢。身体不舒服吗？」

西格鲁德一脸疑惑地看着理查。

理查说：

「吾王，我们去狩猎吧。」

「狩猎？我们不是才刚回来吗？」

「我刚才去见了公主。她说很想吃吾王猎到的鹿肉。」

「我猎到的鹿肉？」

「她非常期待。」

西格鲁德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竟然会说这种话……」

西格鲁德注视着山猪刺剑的剑刃说：

「偶尔也做点哥哥该做的事吧。」

理查差点拔出细剑，他拼命压抑杀意。

「那么，我们立刻出发吧。就由我们两人。」

两人骑马离开了城堡。

他们在熊出没的同一座森林开始狩猎。两人带来的猎犬走在前头。理查跟在西格鲁德的一步后方，窥探他的破绽。

西格鲁德悠哉地对理查说：

「仔细想想，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出门了。」

西格鲁德的侧脸就像少年一样天真无邪。这是他面对布伦希尔德时也不会露出的表情。那是只有在自认挚友的对象面前才会展现的放松表情。

「现在忙着攻略伊甸、侵略他国、缔结同盟……以前倒是有很多闲暇时间。我们每天都做了很多无聊的事呢。当时狩猎的东西是……」

西格鲁德露出下流的笑容。那是他在王宫绝对不会露出的低俗笑容。

「不是鹿，而是女人。」

「俗话说英雄好色，要劝阻您实在很辛苦。」

「说得也是。你完全没有拈花惹草。」

「因为我从以前就只爱着一位女性。」

西格鲁德笑了。桀敖不驯又充满自信的他难得露出自嘲的笑容。

「……虽然只有一点点，我好像能体会你的心情了。」

听到这句话，理查的眼中闪过杀意的火焰。不过，那道火焰很快就消失了。

所以，国王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敌意，继续轻松地聊天。

「回去之后来喝一杯吧。你差不多该告诉我那个女人的事了。我至今问过好几次，你都不肯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今天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等我们回去之后。」

两人一边谈笑一边走着，猎犬突然抬起头来。他们发现鹿了。

那是一只年轻的公鹿。它在距离两人约三十米的地方嗅着地面的气味。它或许正在寻找食物。

西格鲁德默默地举起狩猎用的弓。不使用雷霆是西格鲁德的坚持。他认为狩猎是一种娱乐，所以只会使用符合规则的道具。

他拉紧弓弦。西格鲁德的双眼直直盯着鹿。看得出来他很专注。

他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

理查将手伸向长袍中的细剑。专注于狩猎的西格鲁德全身都是破绽。

细剑静静地出鞘。理查站到西格鲁德的背后。

虽然有微微的脚步声，拉紧弓弦的西格鲁德却没有发现。

理查从西格鲁德的背后瞄准他的心脏。

他将力气聚集在手上，举起剑。

然后——

猎犬吠叫了。原本停在树上的小鸟们吓得飞走。

「啧！」

接着传来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西格鲁德射中了鹿。不过，射出的箭没有命中鹿。因为鹿在听到吠叫声之后就逃走了。

「笨狗。」

西格鲁德放下弓，回头看着猎犬。猎犬正在对理查吠叫。理查将细剑藏在长袍中，忿忿不平地说：

「看来这只狗没有当猎犬的资质呢。」

「王家的猎犬应该很优秀才对。」

西格鲁德轻轻敲了狗的头。狗吐出舌头，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

后来两人继续狩猎，但再也没有机会杀死西格鲁德。

因为西格鲁德一露出破绽，狗就会对理查吠叫。国王的猎犬果然不负众望，非常优秀。

结果，即使猎杀了鹿，理查还是没能杀死西格鲁德。

猎杀鹿的时候，西格鲁德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这样那个女人应该也会满意吧。」

两人将猎物放在雪橇上，踏上归途。搬运猎物是随从理查的工作，西格鲁德并没有帮忙，不过他在途中发现一个看起来很舒适的树桩，于是这么说：

「我们休息一下吧。走了一整天，我累了。」

「感谢您的体贴。」

理查在树桩上坐下。

「你在这里等我。」

西格鲁德放下猎犬与理查，打算前往别的地方。

「您要去哪里？」

「这附近有一座美丽的泉水，我去喝点水。」

西格鲁德朝泉水的方向走去。

理查直觉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他要从背后偷袭在泉水喝水的西格鲁德。

理查从长袍中取出细剑，猎犬便发出低吼。理查用细剑刺穿猎犬，猎犬发出微弱的叫声死去。理查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放轻脚步，走向泉水。

西格鲁德就在那里。他跪在清澈的泉水前，用手捧水饮用。

理查放轻脚步，靠近他。

他的背影充满破绽。

理查一口气挥下细剑，已经没有一丝犹豫。

「——！」

西格鲁德在被刺中之前察觉杀气而回头，但要闪躲已经太迟了。

他发出呻吟。清澈的泉水流入红色的血液。

西格鲁德发出痛苦的呻吟。

「理查……为什么……」

细剑没有刺中西格鲁德的身体。西格鲁德用手握住细剑，挡下了攻击。握住剑身的手被割伤，鲜血沿着剑身滴落泉水。

理查试图将剑刺进西格鲁德的身体，使出全身的力气与体重。

「唔……」

西格鲁德挥动空着的手，只在空中变出一支光箭，然后朝理查的手射出。

箭矢贯穿右手腕，灼烧皮肤。失去平衡的理查跌进泉水，溅起大量的水花。

理查立刻转身面对西格鲁德，将剑刺向他，但胜负已定。

理查站起身，背对西格鲁德逃走。他必须先重整态势。

「站住，理查。」

理查无视西格鲁德的叫唤，继续奔跑。

「国王受伤了！」

王宫内一片哗然。布伦希尔德正好走在王宫的庭园，碰巧遇到不知从何处回来的西格鲁德。

远远就能看出西格鲁德的状况不太对劲，于是布伦希尔德跑到他的身边。他的手上缠着红黑色的布，似乎是撕破衣服做成的绷带。

「哥哥，你的伤……」

说到这里，布伦希尔德便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看见西格鲁德拖着一个红色的物体。

「啊啊……怎么会，怎么会……」

狩猎用的雪橇上载着沾满鲜血的尸体。尸体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布伦希尔德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具尸体就是理查。

「呜、呜啊……」

布伦希尔德忍不住瘫坐在地。她的双脚完全使不上力。不只如此，她还开始意识模糊，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两名侍女赶到她的身边，从两侧搀扶着她回到房间。

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房间的布伦希尔德花了一段时间才恢复平静。

经过几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她终于恢复思考能力。理查的死这个事实涌向布伦希尔德，这次她被后悔的情绪所侵袭。

她最后一次跟理查交谈是吵架。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他们明明一直像兄妹一样感情融洽，为什么偏偏在最后的最后吵架呢？

「对不起，对不起，理查……」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交谈，她就不会跟他吵架了。

布伦希尔德哭了。她只能哭泣。

当泪水流干的时候，她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她必须知道。

理查为什么会死？

布伦希尔德前往哥哥的房间。理查身上的洞与哥哥使用的光之箭有关。

哥哥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他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一时冲动杀害了理查。如果是这样，布伦希尔德这次绝对不会原谅他。

她前往西格鲁德的房间。虽然敲了门，却没有回应。

布伦希尔德说了一句「我要进去了」，然后以强势的态度打开门。对她来说，这是很稀奇的行为。

西格鲁德垂着头坐在长椅上。手上的绷带令人看了于心不忍。布伦希尔德走进房间，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布伦希尔德是为了询问理查的事才来到这个房间。虽然她很懦弱，却下定决心，唯有现在绝对不能退缩。

可是，布伦希尔德却退缩了。她犹豫着是否该向哥哥搭话。

因为眼前的西格鲁德看起来跟她一样，甚至比她还要受伤。

布伦希尔德明白了。自己的推测恐怕是错的。西格鲁德并不是一时冲动杀害了理查。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不会如此消沉。

布伦希尔德很讨厌哥哥。可是，现在的西格鲁德已经憔悴到让她不忍心再责备他了。

「哥哥，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应。

布伦希尔德继续关心地询问西格鲁德：

「哥哥，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攻击你们吗？」

西格鲁德还是没有回答。

「一个人承担一切不是好事，这样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这样理查应该也会很遗憾。他一定是想保护哥哥……才会被杀的吧？」

如果杀害理查的人不是西格鲁德，两人就一定是遭到凶手的攻击。

西格鲁德没有回答布伦希尔德的问题。

「拜托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理查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西格鲁德这才终于转头面对布伦希尔德，眼神十分阴沉。

「这样啊，对你来说也是吗？」

他注视布伦希尔德的眼神很哀伤。布伦希尔德原本只要被哥哥注视就会动弹不得，也不敢与他对上眼，现在却能正常面对。他平常的魄力已经荡然无存。

经过漫长的对视，西格鲁德开口了：

「……我们去猎鹿。」

「鹿……」

布伦希尔德想起西格鲁德说过的话。他为了布伦希尔德而打算去猎鹿，想得到布伦希尔德的称赞。

「这……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西格鲁德继续说：

「我们在回程的途中，在泉水边喝水。然后在那里遇袭了。」

布伦希尔德探出身体问道：

「是谁……！」

「是理查。」

布伦希尔德愣住了。她不懂哥哥这番话的意思。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定是这样。理查是哥哥的心腹，也等同于布伦希尔德的儿时玩伴，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而且布伦希尔德完全想不到理查有什么理由要攻击哥哥。

「他想用治愈之剑杀死我。我手上的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掉包了。」

西格鲁德将细剑递给布伦希尔德。仔细一看，那是做工精巧的假货。

「真剑在哪里？」

「沉到森林里的毒沼了。我明明遭到袭击，却没能立刻追上他……好不容易追上时，他已经站在沼泽前了。自暴自弃的他用细剑攻击我，我情急之下用雷霆应战……结果杀了他。当时，从他手中掉落的剑就沉入毒沼……」

剑沉入毒沼，就不可能再拿回来了。那座沼泽的剧毒能在转眼间杀死浸泡其中的生物。

西格鲁德痛苦地吐露心声。

「我后悔得不得了。理查在工房引导了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我。他教导我身为国王的言行举止，传授我知识……他就是我身处黑暗时的光明……」

西格鲁德挤出声音说道。他的声音在颤抖。

「失去家人竟是如此痛苦的事。」

这句话强烈地触动布伦希尔德的心。她想起自己也失去了家人，而且是被这个哥哥杀死的。

然而，布伦希尔德心中涌现的不是对西格鲁德的愤怒或憎恨。

「哥哥。」

布伦希尔德坐到哥哥的身旁。然后——

尽管心中充满强烈的迷惘，她还是这么做了。

布伦希尔德轻轻抱住哥哥的头，然后温柔地梳理他的头发。

她对哭泣的自己做过同样的事，就像小时候的哥哥一样。

西格鲁德仰望着布伦希尔德说：

「你这是……」

「小时候的我……被哥哥这样摸头就会停止哭泣。虽然哥哥应该不记得了……」

布伦希尔德心想：我到底在对仇人做什么呢？可是，她非常能够体会。

体会失去家人的痛苦。

既然眼前有人正在感受这种痛苦，她就无法置之不理。

「我不记得自己有帮你梳过头发……不，我甚至不记得小时候的你。」

「就算没有记忆……哥哥，我们……」

布伦希尔德说到这里就语塞了。

原本想说的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布伦希尔德心想：

如果我们是毫无芥蒂的一家人，就能互相分担痛苦，一起克服难关了。

明明想抚平他的悲伤，却怎么样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取而代之，布伦希尔德继续梳理西格鲁德的头发，希望哥哥心中的泪水能够停止。

里希特的葬礼立刻开始准备。除了布伦希尔德以外，没有人知道里希特企图杀害西格鲁德。这是因为西格鲁德不希望伤害里希特的名誉。

因为西格鲁德希望举办隆重的葬礼，所以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准备。里希特的遗体在化妆的同时也进行了防腐处理。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葬礼的日子终于到来。

为了与朋友做最后的道别，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走向装着遗体的棺材。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里希特的遗体消失了。棺材里只剩下空壳。

过于奇怪的状况让两人哑口无言。他们立刻开始搜索遗体，却遍寻不着。根据指挥葬礼的人所说，遗体直到前一天都还在棺材里。

布伦希尔德身旁的西格鲁德低声说：

「他或许还活着。」

布伦希尔德觉得不可能。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不可能还活着。不过，布伦希尔德无法否定哥哥这句荒唐的话。重要的人死后，遗体又消失无踪，会让人想相信他还活着。

而且，哥哥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里希特已经死了。因为杀死他的人就是西格鲁德。

既然如此，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必要特地否定。

葬礼因此中断。没有尸体就无法继续进行。

布伦希尔德很担心葬礼的中断会让西格鲁德意志消沉。不过，他只有在遭到里希特背叛的那天晚上闷闷不乐。隔天，西格鲁德就恢复了以往充满自信的态度，开始处理政务。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已经放下里希特的事。身为国王的他不能在臣子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里希特的遗体依然下落不明，时间就这样流逝。不久之后，另一个活动的日子到来了。

婚礼。

布伦希尔德终于要成为西格鲁德的妻子。

婚礼当天，布伦希尔德换上传统的婚纱，在自己的房间等待婚礼开始的时间。

她并不抗拒成为哥哥的妻子。这不只是因为放弃，也是因为她对哥哥的厌恶感比以前缓和了。

房间的门被打开。布伦希尔德以为是迎接的人来了。婚礼将在山丘上的神殿举行，所以她以为是马车的车夫来了。

不过她错了。走进来的人是西格鲁德。

「哥哥？」

西格鲁德站在房间的入口，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布伦希尔德。

「怎么了？」

哥哥说：

「在婚礼开始之前，我有话想对你说。虽然有点长，但请你听我说。」

尽管感到困惑，布伦希尔德还是点头了。仔细想想，哥哥主动说话是很稀奇的事。

「我是神之子。这一百年来，王族之中没有人能像我一样巧妙地操纵『神力』。我应该能与初代女王并驾齐驱……不过，我唯独缺少了一种力量。」

西格鲁德注视着布伦希尔德的嘴唇说：

「就是声音。」

这句话让布伦希尔德回想起来。初代女王的声音具有特殊的力量。初代女王拥有历代最强的力量，声音也特别。据说她的声音就是「神的号令」，能随心所欲地操纵任何生物。

「我追求的就是那种声音。我想超越初代女王。只有力量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愈是变强，我就愈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没有记忆的哥哥所拥有的只有「神力」。

「我一直在寻找获得『神的号令』的方法。后来我找到的就是那头龙。它虽然是一头弱小的龙，却能用『神的号令』保护这座岛。我趁它不注意的时候烧了它的喉咙，然后把它抓回来。接下来的事就如你所知。」

被带到王国的龙接受了类似拷问的实验。布伦希尔德终于明白实验的内容了。那是抽取「神的号令」的实验。

「那头龙可以将『神的号令』转让给自愿者。可是，不论我怎么折磨它，它都不肯交出『神的号令』。因为它说死也不会交给心灵丑陋的人。结果……那个声音就寄宿在你的喉咙里了。」

布伦希尔德触碰自己的喉咙。

「你现在已经有所自觉了。只要你发出带有命令意义的话语，任何生物都会服从你，就连我也不例外。」

布伦希尔德的心脏漏了一拍。因为她突然明白西格鲁德想说的话了。

「我要取消与你的婚约。」

布伦希尔德默默听着哥哥说的话。

「我啊，对于杀死你的龙并不后悔。当时有龙袭击村庄，杀害了人类。讨伐它就是屠龙者之王的使命。」

西格鲁德说「不过」。

「现在的我……稍微能体会你的心情。所以只有这个瞬间，我会违背自己的信念，对你这么说。」

西格鲁德从正面注视着布伦希尔德说：

「杀死你的家人，我很抱歉。」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感觉到心中的最后一道隔阂仿佛融化了。

——我很抱歉。

多么单纯的道歉。

可是——

——原来，我……

一直都在向他索求这句话。

西格鲁德靠近布伦希尔德，用雷霆融化红色首饰的链子，然后取下首饰。如此一来，布伦希尔德就算使用「神的号令」也不会受到束缚。

「你想去哪里都行。你已经自由了。」

只要有「神的号令」，就算西格鲁德突然改变心意想抓住布伦希尔德，她也能抵抗。

西格鲁德转身背对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对准备走出房间的背影说：

「我不会忘记龙的遗憾，也不会忘记对哥哥的愤怒。直到死之前，我都不可能忘记。」

「我想也是。」

「可是……」布伦希尔德接着说：

「我们让这一切结束吧。」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责备的语气。

「可以帮我做个坟墓吗？」

听到这句呼唤，西格鲁德停下脚步。

「这样我就不会再恨你了。」

西格鲁德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原谅你。」

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说出「原谅」这个词的一天。

「你的话很矛盾啊……」

「是啊。我不会忘记悲伤与憎恨。我会永远怀抱着这些情绪，但还是原谅你。」

西格鲁德仔细聆听布伦希尔德这番话，然后回应：

「如果你希望，我就帮你做个坟墓。」

「谢谢你，哥哥。」

布伦希尔德接着说：

「那么，你快点去换上婚礼的服装吧。马车就要来了。」

听到这番话，西格鲁德露出呆愣的表情。布伦希尔德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你在说什么？你已经自由了。」

「正因为自由，我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是现在的哥哥……我可以跟你一起活下去。」

所以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

「我们已经是家人了。」

不久后，马车抵达，两人前往神殿。

两人在举行婚礼的祭坛接吻。观众朝天空抛撒花朵。神殿里充满了清爽的花瓣。她感受到幸福。如果能在这里见到理查，一切就完美了。他一定会认同并祝福两人的关系。

当晚，两人结为夫妻。

布伦希尔德用全身感受丈夫的爱，沉浸在满足的感觉之中。不过，在被拥抱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明明是兄妹，她却一点也不排斥彼此的接触。

回想起来，一直都是如此。第一次被亲吻的时候，以及在祭坛交换誓约之吻的时候。

虽然布伦希尔德曾经对西格鲁德本身感到厌恶，却从来没有因为他是哥哥而感到厌恶。

不论多么深入地互相接触，布伦希尔德都没有对西格鲁德抱持对近亲的厌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