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見果てぬ想い

第一章★★★見果てぬ想い

１

——朱月三日，杰诺斯的人们认为雨季已经完全结束了。由于茶月四日时，雨季才正式开始，所以现在差不多已经过了两个月。

从几天前开始，天空放晴的时间就变长了，雨量也大幅减少，气温也逐渐上升。朱月三日一早就是大晴天，穿着长袖上衣已经会感到炎热，所以人们终于承认「雨季结束了」。

当然，驿站城市并没有马上恢复热闹。来自西姆、加喀尔和远方城镇的旅人，要过一阵子才会开始行动。性急的人可能已经事先派出多多斯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会产生一些时间差。

不过，住在杰诺斯的人们终于可以放心外出。光是这样，驿站城市的主街道就变得比以往更加热闹。而且，等待雨季结束的旅人和商人，也从杰诺斯附近的城镇蜂拥而至。随着人潮涌入，我们的摊位营业额也跟着水涨船高。

堤诺、塔拉帕和蒲菈等食材，要再过半个月左右才会出现在市面上。在此之前，我们只能使用雨季的蔬菜来制作料理。以『奶油炖菜』为首，我们新推出的菜色，再次获得众人的一致好评。

另外，虽然与雨季没有直接关联，不过还有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那就是米凯尔帮忙制作的石窑终于完成了。令人惊讶的是，我们收到通知的日期，刚好也是朱月三日。

「哇啊，这真是完美的成品呢！」

在驿站城市做生意之后，我顺道前往卢家聚落，然后发出了赞叹声。石窑就盖在米凯尔家的炉灶小屋旁边。米凯尔在那里搭建了皮革屋顶，花了好几天制作砖瓦石窑。

为了能够一次烤大量的波糖，石窑盖得相当大。宽约两米，高和深都约有一米左右吧。不过，为了不让内部的热气散出，外墙和屋顶都用砖瓦堆叠，盖得相当厚。

砖瓦是在城里购买的，用来粘合砖瓦的粘土则是在森边采集的。我们本来就是用来填补石制炉灶缝隙的粘土，所以耐久性没有问题。然后，只有取出食物的门使用了铁板。毕竟我们没有办法只用砖瓦和粘土制作门。厚度约有一公分的铁板从侧边插入。为了配合门的大小，砖瓦上挖了一个凹槽，铁板上则装着金属圆环，可以用来挂上钩子。

「虽然只是用来烤软包和波糖，这样的设备未免太夸张了，不过还能利用余热，至少可以省下柴火吧。」

米凯尔一脸不悦地这么说。在场的米雅・雷妈妈微笑地说「真是感激不尽」。由于米凯尔的其中一只脚还不太方便，所以实际搭建石窑的应该是卢家的女性们。

「总之，凌奈她们光是烤要拿去卖的软包和波糖，就已经够辛苦了。如果其他人家也有一座石窑，工作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是啊。而且，这样就可以挑战石窑才能制作的料理了。」

石窑能够维持远高于炉灶的高温。而且，还能利用红外线从内侧加热食材，所以应该可以追求出不同于直接烧烤或蒸烤的美味。

「……所以，你打算把这种石窑的做法传授给托兰的北方居民吗？」

米凯尔不悦地瞪着我。

「是的。虽然我已经把软包蒸糕的做法传授给北方的居民了，不过等到雨季结束，波糖的收获量恢复之后，北方的居民应该还是会继续吃波糖吧。不过，波糖就算加水也很难揉成面团，要把它做成蒸糕应该很困难吧？如果他们又开始喝波糖汤，那就太可怜了，所以我才想把石窑的做法传授给他们。」

「……这件事，你已经跟贵族提过了吗？」

「不，别说贵族了，我甚至还没跟族长们商量过。毕竟贵族们已经告诫过我，要我尽量别跟北方的居民扯上关系。」

不过，北方的居民只拿到铁锅这种调理器具。用铁锅来煎波糖的话，会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燃料，所以很难把波糖的面团一片一片地煎熟。只要有石窑，应该就能解决这些问题。

「不过，如你所见，石窑需要铁门。光是这样，就需要不少铜币了。」

「是的。不过，我认为从长远来看，这么做还是有好处的。因为这样可以节省收集木柴的劳力和购买木炭的铜币。」

「再说，只要跟之前一样，让他们喝波糖汤，就不需要多用柴火和木炭了吧？」

「是的。不过，如果能吃到美味的餐点，他们就能更有精神地工作，从结果来看，这样也能让杰诺斯变得富裕。贵族们也认同这一点……」

米凯尔在卢家受到照顾，他应该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为了不给脚带来负担，他坐在木箱上，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们就是用这样的理由，教导北方居民烹煮美味的料理吧。结果，贵族们不是警告你们，要你们别再跟北方居民扯上关系吗？」

「是、是的。如你所说。」

「既然如此，就算你们想照顾他们，也只会再次遭到责骂吧？再说，你们已经放弃在森边开辟道路了。你们现在根本没有理由照顾北方居民。」

「是的。所以，我们打算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试着提出建议……」

米凯尔不悦地将视线转向米雅・雷妈妈。

「听到这样的建议，森边的族长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嗯，这很难说呢。毕竟贵族们已经清楚地吩咐我们不要跟北方居民扯上关系……而且，他们这么说，也是为了不让我们森边居民的立场恶化吧？既然如此，他们说不定会认为应该要遵从贵族的吩咐。」

「不过，杰诺斯的贵族们也认为应该重新思考对待北方居民的方式。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不会一开始就拒绝我们的提议吧？」

米雅・雷妈妈露出微笑，安抚我。

「不过，贵族们不是希望我们把这件事交给他们处理吗？我们这样插嘴，果然还是太多管闲事了吧。」

「可、可是，贵族们不知道用砖块建造炉灶的方法……这样的建议应该有用吧……」

我拼命地反驳，却渐渐失去自信。梅尔菲力德他们确实也为了森边居民的将来着想，才会忠告我们「不要跟北方居民扯上关系」。我们或许不该轻视他们的忠告。

「……既然如此，由我来跟贵族提议不就好了吗？」

米凯尔突然这么说。我和米雅・雷妈妈，以及同席的麦伊姆都瞪大眼睛，发出「欸？」的一声。

「我不是森边居民，而是托兰的居民。由我来跟贵族提议北方居民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吧。」

「提议？是指这个石窑吗？」

「是啊。贵族们也认同美味的食物能带给北方居民力量吧？既然如此，只要告诉他们这个方法，要求他们给我们奖金就好了。」

米凯尔一脸不悦地这么说。

「我毫无疑问是个穷人。穷人为了奖金绞尽脑汁，一点也不奇怪。而且，我并不是在同情北方居民。就算王都的视察团来探查内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梅尔菲力德最担心的，确实是来自王都的视察团。他担心居住在边境地带的杰诺斯贵族们会因为优待北方居民，而被怀疑有不轨企图。

「反正贵族这种人，都是为了利益而行动。只要让他们认为我们也是为了利益而行动，就不会起疑了。」

「可是，米凯尔，你很讨厌贵族吧？你真的要站在第一线吗？」

听到我这么说，米凯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是在报恩，你不要一直抱怨。你这个小鬼真的很啰唆。」

「对、对不起。我绝对没有要啰唆的意思……」

「爸爸，你真是的。明日太只是在顾虑你的心情吧。」

麦伊姆笑着这么说，轻轻碰触父亲的右手臂。那是米凯尔为了忤逆杰诺斯贵族赛克雷乌斯而受伤的右手臂。

「……不管怎么样，做决定的都是杰诺斯的贵族。如果那些家伙认为北方居民只要喝波糖汤就好，就不会特地让我们建造这种东西了吧。」

「关于这一点，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我回想起梅尔菲力德在雨中工作的北方居民身影，以及莉芙蕾雅在茶会上道谢的模样，这么回答。赛克雷乌斯独断地将北方居民招来杰诺斯后，他们最烦恼的就是该如何对待这些北方居民。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我们提出的小小建议。

总之，石窑一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过了几天，米凯尔获得族长们的许可后，透过我向伯亚思传达了这件事，于是石窑也顺利地在托兰开始制作了。

后来，米凯尔带着护卫巴尔夏，连续好几天都前往托兰。他们要在分配给北方居民的宿舍灶窑小屋里，制作好几座石窑。我之后可能也没有机会亲眼看到石窑，不过，只要爱蕾欧・切尔他们可以吃到美味的烤波糖，我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朱月也静静地过去了——在这段期间，我们迎接了一些变化和骚动。

这些变化和骚动，果然也是雨季结束之后才产生的吧。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森边存在着一个习俗。这并非森边的规矩或惯例，而是习惯或惯例。不是刻意制定的规矩，而是自然产生的习俗。

那就是与婚事有关的习俗。

雨季期间，人们无法使用广场举办宴会。因此，森边居民习惯在雨季结束后，举办婚礼宴会。在雨季期间，猎人常常会休假，男女容易趁机培养感情，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在我们身边，佛和兰以及斯多拉就在雨季期间举办了相当于「相亲」的晚餐会。

虽然这是特殊案例，不过，雨季期间，男人们常常会拜访亲族的家，增加交流的机会。找到适合的伴侣后，他们就会等到雨季结束，举办婚礼。

光是我听说的，就有敏和慕飞、加兹和马图亚、利迪和哈维拉这三对新人诞生。我第一次听到哈维拉这个名字，她住在孙家北方，是扎扎的眷族。利迪的家离她很远，不过，他们使用货车往来彼此的家，最后终于结为连理。

虽然这三对新人中没有我直接认识的人，但依然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这应该是足以驱散持续了两个月的雨季阴郁的喜事吧。

然而——恋爱的话题，有时并不会以幸福的结局收场。仿佛要证明这一点，我们迎来了几个变化和骚动。

首先，第一个骚动波及到了法家，是在朱月五日的时候。

雨季结束后的第三天，族长们终于同意了米凯尔的提议。这一天，我打算让在驿站城市工作的厨师杨帮忙把米凯尔的话转达给伯亚思。

然而，与这件事无关的骚动却突然降临。早上，我和附近的氏族的女人们一起做好了做生意的准备，正要前往驿站城市——就在这个时候，多多斯从北方接近了。

多多斯的背上没有拉着货车，一位猎人坐在它的鞍上。这位猎人用奇霸兽毛皮披覆着头部，他是北方一族的猎人。他应该正要前往卢家或萨乌帝家的聚落，要告知他们某个紧急消息吧。为了不妨碍他，我们在即将走上道路之前停下货车，打算让他先通过。

不过，那位猎人看到我们之后，先跑过道路，然后掉头走向我们。他跳下多多斯，突然抓住我的胸口。

「法家的明日太，真巧啊！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的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身材高大，黑色眼眸宛如火焰般燃烧，右眉上有一道巨大的旧伤疤。他是扎扎本家的幺弟，也是下一任家主候选人，盖伊欧尔・扎扎。

「是、是盖伊欧尔・扎扎啊。你怎么这么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可能不慌张！你什么都不知道，还一脸悠哉……！」

「我、我就是不知道啊，当然会悠哉咯？」

当我们进行着这种愚蠢的对话时，爱・法察觉到异状，宛如一阵风似地冲了过来。

「你是扎扎家的小老弟啊。如果你现在不马上放手，我会把你视为法家的敌人。」

爱・法的双眼中久违地燃起怒火。

「哼！」盖欧尔・扎扎哼了一声，放开了我的身体。

「说到底，法家应该要负起责任！就是因为他们放任你们乱来，才会发生这种事！不管怎么说，你们都要负起责任！」

「盖、盖欧尔・扎扎，你到底在气什么呢？」

楚儿・帝恩慌忙从货车中现身。看到她娇小的身影，盖欧尔・扎扎的眼神稍微变得柔和。

「楚儿・帝恩啊。我记得你跟着这些家伙，也去了城下镇好几次吧。你刚好也在，就顺便听我说吧。」

「城下镇？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还问我什么不什么。我和老爸都因为跟贵族扯上关系，现在正头痛呢。」

盖欧尔・扎扎原本气到扭曲的表情，逐渐变得像闹别扭的孩子。这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意外地对身为眷族的楚儿・帝恩敞开心房。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好好说吧。城下镇的贵族们到底怎么了？」

爱・法走到可以保护我的位置后，这么催促对方。其他女人从货车中战战兢兢地窥视着我们。盖欧尔・扎扎仿佛要弹开她们的视线，高声这么说：

「我的姐姐丝菈菈爱上了贵族！怎么可以发生这种蠢事！我们绝对不会同意家人嫁给贵族！」

我们全都目瞪口呆。应该说，我们甚至难以理解他这番话。

「等、等一下。你说丝菈菈・扎扎爱上了贵族……她到底爱上了哪一位贵族？」

「就是那个一脸正经的雷利斯！怎么可以发生这种蠢事！？」

盖欧尔・扎扎如此叫喊着，他的脸上除了愤怒，还浮现出了困惑与悲叹的表情。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能完全把握住这个出乎意料的事态。

２

「看来斯菲尔・扎扎自从在斗技会的庆祝会上与雷利斯见过面之后，就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然后在达雷姆伯爵家的舞会上再次加深了交流，才意识到自己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

到达驿站城市，准备摊位的时候，这次轮到我来向其他人说明情况了。因为大家都想知道盖欧尔・扎扎为什么会脸色大变地闯进卢的聚落。

「斯菲尔・扎扎在经过一番苦恼之后，终于向家人坦白了自己的感情。舞会是在金月的最后一天举行的，也就是说她一个人烦恼了两个多月」

在这段期间，北方聚落举行了收获祭。在收获祭上，会举办猎人的比力气大赛和女人的舞蹈表演，许多人会以此为契机，讨论婚事。所以，斯菲尔・扎扎才会更认真地思考婚事吧。

「不过，斯菲尔・扎扎为什么会喜欢上贵族呢？他们只在斗技会和舞会见过两次面吧？」

菈菈・卢这么问。希拉・卢、茉伦・卢堤姆、梓妃和雅米儿・雷也一边工作，一边竖起耳朵听我们说话。

「嗯，关键应该在于他在斗技会上打败了盖欧尔・扎扎吧。盖欧尔・扎扎的实力在北方聚落中，也足以被选为八位勇者之一。」

「这样啊？听起来很厉害，不过森边的女人会只因为这样就喜欢上贵族吗？」

「虽然他拥有这样的实力，平时却很沉稳有礼，这一点或许正符合斯菲尔・扎扎的喜好吧……这么说起来，菈菈・卢也在庆功宴上见过雷利斯吧？」

「嗯，我还记得那个贵族。他一直找信・卢说话。」

菈菈・卢这么陈述后，她仿佛在探索记忆，视线游移不定，发出「嗯～」的声音。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啦。不过，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像坏人。」

「啊，这么说起来，信・卢就是因为他的关系，才会被拖去参加斗技对决嘛。」

「对啊！明明是那家伙的父亲做出卑鄙的举动，为什么信・卢要受苦啊！我当时相当火大。」

雷利斯的父亲盖马隆过去在城下镇进行剑技比赛时，曾经做出卑鄙的举动，只准备了骑兵用的沉重盔甲给信・卢。因此，盖马隆失去了萨图拉斯骑士团长的职位，也与森边居民达成和解——这么一来，换他的儿子雷利斯钻牛角尖了。为什么父亲会犯下这样的罪过？森边的猎人是如此厉害的剑士吗——他燃起了竞争意识。

不过，后来他与参加竞技大会的信・卢和葛欧尔・扎扎交手后，似乎也整理好心情了。我在达雷姆伯爵家的舞会上再次见到他时，他宛如摆脱了附身的恶灵，露出爽朗的笑容。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在舞会上，那位贵族和斯菲尔・扎扎交谈过几次。他们看起来没有异状，所以我没有特别留意。」

在舞会上与我们同席的希拉・卢这么开口。我和希拉・卢一样，没有特别注意他们两人的状况。我反而希望贵族和森边居民能更进一步交流。

「不管怎么说，森边的女性竟然会喜欢上贵族，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所以，斯非路・扎扎说她想要嫁给贵族吗？」

「不，她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她也不打算舍弃森边聚落。不过，她无法压抑自己对雷利斯的心意，所以她希望父亲格拉夫・扎扎能斥责她，告诉她身为森边居民，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她拜托父亲这么做。她希望身为森边族长的格拉夫・扎扎，能将她导回正途。」

「呜哇，听到她这么说，格拉夫・扎扎才困扰吧！真是可怜！」

菈菈・卢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格拉夫・扎扎很可怜吗？我确实知道他的立场很为难。」

「格拉夫・扎扎的处境也不输丝菈菈・扎扎，很可怜吧！东达父亲也为了薇娜姐姐的事情烦恼不已，不过这件事比那件事还要更让人摸不着头绪！」

原来如此，身为一个苦恼的父亲，格拉夫・扎扎的身影与自己的父亲重叠在一起了。这确实是一件比薇娜・卢和修米拉尔的事情还要更让人摸不着头绪的烦恼案件。

「既然他打算找东达父亲和达利・萨乌帝商量，就代表他真的束手无策了吧。事情究竟会怎么发展呢？」

「嗯～我也不知道……贵族和森边居民要结婚，在各方面都很困难吧。」

「哼！贵族不可能入赘森边。再说，喜欢上对方的人是丝菈菈・扎扎。」

梓妃错愕地耸了耸肩。雅米儿・雷则是在她的另一侧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没想到那个丝菈菈・扎扎竟然会怀抱着这样的感情。真是世事难料。」

这两个人以前身为孙家的族人，和孙家眷族的丝菈菈・扎扎交情匪浅。孙家的罪行曝光之后，丝菈菈・扎扎也对她们采取了严厉的态度。

「她竟然喜欢上贵族，我只觉得她疯了。迪克・鲁姆真是厚颜无耻。」

「欸？」听到梓妃这么说，茉伦・卢堤姆做出这样的反应。

「梓、梓妃，迪克・鲁姆怎么了吗？这是扎扎家的问题吧？」

「嗯？丝菈菈・扎扎本来预定要和迪克・鲁姆结婚哦。至少周遭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茉伦・卢堤姆摇摇晃晃地靠在摊位上。

菈菈・卢慌张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茉伦・卢堤姆，你的脸色好苍白哦！」

「不、不，没事……锅、锅子差不多热好了吧？」

茉伦・卢堤姆这么说后，迅速地回到自己的摊位。我有些担心地转头望向雅米儿・雷。

「那个，听说扎扎家的丝菈菈和多姆家的迪克原本要结婚，这是真的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不，只是大家觉得肯定会是这样，所以才有了这种氛围。毕竟扎扎和多姆的组合是加深两家关系的最好选择，而且丝菈菈和迪克的妹妹蕾姆关系也很好」

这么说来，我记得蕾姆和凯欧尔之间也有这种氛围。虽然蕾姆本人否认了，但至少凯欧尔是打算娶蕾姆为妻的。

（那四个人的年纪都差不多，所以就算有这种传闻也不奇怪。而且扎扎和多姆的本家之间，血缘关系上也没有问题）

不过这样一来，扎扎和多姆的关系就让人担心了。蕾姆已经决定要作为猎人生活下去，完全没有和凯欧尔结婚的意思，而丝菈菈又爱上了贵族。两家的婚事同时告吹，这可不太妙。

（不对，可是丝菈菈・扎扎和雷利斯几乎不可能在一起……应该不需要担心吧？）

我只能向母亲森林祈祷事情能够圆满落幕。

然而，要看到这场骚动的结局，还需要再花上几天的时间，以及经历各种各样的辛苦。

隔天，朱月六日。

这天早上造访法家的人，是有点久违的雷姆・多姆。

「好久不见，明日太。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嗨，雷姆・多姆。你看起来也跟以前一样呢。」

跟昨天的凯欧路・扎扎一样，雷姆・多姆骑着多多斯造访法家。时间比昨天早了一点，我们刚好准备完摊贩卖的料理，正要将料理装上货车。

「不好意思，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我想听听你对那件事的意见。」

「那件事当然是指丝菈菈・扎扎吧？……楚儿・帝恩，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装货吗？」

「不好意思，楚儿・帝恩。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听到雷姆・多姆的呼唤，楚儿・帝恩也开心地点头说「是」。她们都是扎扎的亲戚，有一段时间经常一起工作，感情意外地好。

总之，我把装货的工作交给其他女人，和雷姆・多姆一起走到房子的旁边。

「你的身体真的恢复健康了呢。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变得相当消瘦，我真的很担心你哦。」

「嗯，当时让你担心了。我很高兴你来探望我。」

「那当然啊。你和爱・法帮了我很多忙，我对你感激不尽。」

雷姆・多姆这么开口，静静地露出微笑。每次见到她，她身为猎人的精悍程度就更上一层楼。随着她的精悍程度增加，她也变得比较收敛，不会像以前那样粗暴，让我感到很有趣。

当然，她的外表看起来比以前更健壮了。她比我高，手臂和腿上的肌肉相当明显，腹肌也分成六块。她的外表比爱・法更适合女猎人的称号。不过，她的眼神相当沉稳，表情也变得成熟许多。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明日太，你跟雷力斯这个贵族也打过照面吧？」

「嗯，不过，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萨图拉斯伯爵家的聚餐，另一次是在达雷姆伯爵家的舞会。」

「啊，你没有参加斗技会的庆祝会吗？」

「嗯，只有族长家的人会参加。我在竞技场外摆摊，之后稍微观战了一下。」

「那么，你有看到雷力斯这个贵族和凯欧尔・法的比赛吧。」

雷姆・多姆微微探出身子。

「他们究竟是怎么分出胜负的？凯欧尔・法不太愿意告诉我，我也不好意思一直追问，所以我还不清楚比赛内容。」

「要我说明的话，有点困难……他们两个都筋疲力尽，雷利斯在最后关头夺下胜利。他们之前都经历了一场激战。」

雷利斯和信・卢对决，凯欧路・扎扎和梅尔菲力德对决，他们都在激战后败北。因此，他们才会在季军争夺战中对决。

「就我的印象来说，凯欧路・扎扎和信・卢都穿着盔甲战斗，看起来相当拘束。虽然我对斗技一窍不通，不过，如果他们没有穿着盔甲，凯欧路・扎扎应该不会输给贵族吧。」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抱怨斗技的规矩，也无济于事。不管规矩如何，森边的猎人会战败，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我也有同感。雷利斯和梅尔菲力德都是了不起的剑士……对了，听说梅尔菲力德的实力跟吉萨・卢不相上下。」

听到我这么说，雷姆・多姆的黑色眼眸闪闪发亮。

「这么说起来，那个叫做梅尔菲力德的贵族，不就是斩杀孙家大罪人的男人吗？」

「啊，你是指泰伊・孙吗？……嗯。就是他没错。」

「这样啊。这么一想，森边的猎人确实有可能会输给贵族。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莎菲尔・扎扎的心情了。」

「是吗？」我歪着头。

「只有一点点而已啦。」雷姆・多姆耸了耸肩。

「在北方聚落，我们把强悍视为正义。比起其他氏族的女性，我们更喜欢强悍的人。既然如此，她会喜欢打败了凯欧路・扎扎的贵族，也是无可奈何吧？」

「嗯，是啦，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迪克・多姆应该比雷利斯还要强吧？」

「迪克？为什么突然提到迪克？」

「啊，没有啦，因为我听说莎菲尔・扎扎本来要跟迪克・多姆结婚。」

「啊……那只是因为大家认为那是北方聚落中最适合的组合罢了。毕竟莎莎的姐姐们都嫁到多姆以外的氏族了，所以才会这样。」

雷姆・多姆撩起黑色长发，叹了口气。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能嫁人了，如果迪克和莎莎・孙可以举办婚礼，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暂时应该没办法谈这种事吧。莎莎・孙看起来虽然冷淡，其实很重感情，她应该暂时不会考虑和其他男人结婚。」

「啊，嗯。她在这两个月之间，应该也努力想要舍弃自己的感情吧。」

「当然啦。贵族和森边居民不可能结婚嘛。」

不过，我听说昨晚的紧急族长会议没有任何进展。

干脆把事情告诉雷力克斯，让他清楚地拒绝对方，这样反而能拯救莎菲菈・扎扎吧——不过，萨图拉斯伯爵家和里海姆与凌奈・卢之间已经有些过节了，如果还让他们家为了感情问题而困扰，未免太难看了——大家似乎交换了各种意见。

「……莎菲菈・扎扎本人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表面上跟平时一样。不过，她的心情一定就像等待审判的罪人吧。她让身为父亲和族长的格拉夫・扎扎烦恼不已，一定感到很愧疚。」

我越来越同情她了。她无法靠自己斩断这份感情，所以希望有人斥责她不该爱上对方——如果她这么要求，未免太可怜了。

「真是令人苦恼。我主张她应该和外部的人加深情谊，所以感到很痛苦。」

「哎呀，你把凯欧路・扎扎说的话当真了？明日太，你竟然会说这种丧气话，真不像你。」

「嗯。虽然我不认为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有错，不过，一想到思菲拉・扎扎的心情，我就感到很痛苦。」

「你太在意别人的心情了……不过，我确实因此而受惠。」

这么说的同时，蕾姆・多姆突然将脸凑了过来。

「话说回来，你有时间烦恼别人的情事吗？你跟爱・法后来怎么样了？」

「欸？没、没有怎么样啊。」

「是吗？你因为病魔而变得消瘦，爱・法又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哦。」

蕾姆・多姆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凶猛的表情。以前，这才是她的常态。

「明日太……我很感谢你，像你这么有趣的人，确实很有魅力……不过，爱・法身为女猎人，拥有无人能敌的力量，对我来说，她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嗯、嗯。我当然知道。」

「……如果爱・法跟普通的女人一样结婚，我就会成为森边唯一的女猎人了。」

「原来你在担心这件事啊？我和爱・法没有要结婚哦。」

听到我这么回答，凌奈・卢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回答得还真是干脆啊。你不是喜欢爱・法吗？」

「啊，可以不要一大早就逼问我吗？……就算我喜欢她，我也想尊重她的心情。」

凌奈・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

「这样啊……看来你下定决心了。」

「嗯，是啊。」

「……明日太，这么一来，我反而觉得你很可怜了。」

凌奈・卢的眼中再次浮出新的光芒。她的眼神妖艳又粘腻，仿佛要将对方包覆住。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明日太，我来帮你排解一下烦恼吧？」

「我、我不喜欢你这种眼神。你之前也用这种眼神，对我提出不正经的建议。」

「哎呀，竟然说我的建议不正经，真没礼貌。我只是想教你不用生小孩，就能享受欢愉的方法罢了。」

于是，蕾姆・德姆再次在我的耳边呢喃着恶魔的耳语。

「不过，你说得没错。就算跟自己没有兴趣的女人享受欢愉，也只有一半的乐趣……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将这些技巧传授给爱・法呢……？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尽情地跟心爱的爱・法享受欢愉咯……？」

「你、你竟然会想到这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几乎要跳起来，离开蕾姆・德姆。

「绝、绝对不要这么做！虽然我只是个无力的炉灶管理人，不过，就算要动武，我也会阻止你！」

「哎呀，你竟然这么生气。我还以为你会很开心呢……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我、我当然会不满啊！这么做会违反森边的习俗吧？」

「你之前明明一直违反森边的习俗，现在却这么在意？这么做会让你感到幸福，甚至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万、万一我和爱・法变成那种关系……我大概会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这么一来，你也会很困扰吧？」

蕾姆・德姆瞪大眼睛，忍俊不住地噗哧一笑。

「我完全搞不懂你的意志力是强还是弱了。不过，这确实很像你的作风哦，明日太。」

「这样啊。如果你觉得有趣，那就太好了。」

「你不要这么生气嘛。我本来以为你会很开心……爱・法，我们没有吵架，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句话，我全身寒毛直竖。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正如蕾姆・德姆所述，那个人从房子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既然如此，你们在吵什么？明日太都慌了手脚了。」

「爱、爱、爱・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说话的？」

「我没有听到你们的谈话内容。你们在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爱・法的眼神明显在闹别扭。如果蕾姆・德姆不在场，她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嘟起嘴巴。

我无言以对，用带着恨意的眼神望向蕾姆・德姆。不过，蕾姆・德姆掩着嘴，笑得很开心。

「看到你们还是老样子，我就放心了。为了我，你们要永远保持这样哦。」

「真是莫名其妙。就算你没有指使，我们也会做我们该做的事。」

我该为她这番话感到开心吗？我只能叹气。爱・法看到我的反应，将脸凑了过来。

「你有什么好叹气的？你该不会瞒着我，偷偷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绝对没有！」

从早上开始，我的心情就乱糟糟的。跟斯拉法特・扎扎相比，我应该没那么辛苦吧——我实在难以判断。

总之，虽然我让周遭的人感到焦虑，但那一天，斯拉法特・扎扎和雷力斯的事情依然没有解决的头绪。

３

又过了一天，现在是朱月七日。

这一天，帝恩和利迪的家主们造访了法家。

现在是黄昏时分。我正在教导附近的女人们烹调法家的晚餐。两位猎人结束工作后，造访了法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询问雷力斯的事情。

「那个贵族真的是超越盖欧尔・扎扎的勇者吗？会不会只是盖欧尔・扎扎大意了？」

「而且，人品如何？贵族不都是傲慢又惹人厌的家伙吗？」

「请、请等一下。两位为什么那么在意雷利斯呢？」

我这么反问，里德的家长拉德・里德便双手环胸说：「在意是当然的吧。」

「扎扎家是族长家系，而且对我们而言是亲族。听到那个扎扎本家的人迷恋贵族，怎么可能默不作声。除非那个叫雷利斯的贵族是相当杰出的人，不然我们无法接受。」

「但是，不管雷利斯是否杰出，丝菲拉・扎扎的婚事都不会获得认可吧？」

「那当然！格拉夫・扎扎绝对不会允许那种荒唐事！……但是，扎扎家的人迷恋贵族的事实不会消失，所以果然不能放着不管吧。」

看来拉德・里德他们也只是单纯感到困惑或动摇而已。直率的拉德・里德就不用说了，就连看起来是严格又沉着的帝恩族长，似乎也一样。

总之，我只能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但是，我并没有那么了解雷利斯。虽然很啰唆，但毕竟我只见过他两次，而且只交谈过几句话而已。

「这么说来，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年龄呢？体格呢？」

「年龄和我差不多，身高比我高一点。体格并不壮硕，外表看起来，就是很像贵族的风貌。」

「就算你说像贵族，但我们可没看过贵族哦。」

「不过，既然体格比盖欧尔・扎扎还小，那就更了不起了。」

他们似乎希望雷利斯是一位杰出的人物。森边的女性如果爱慕其他男人，对方一定得具有非凡的魅力，他们才会认同对方。他们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当我这么思考时，一脸严肃的拉德・利德瞪着我。

「明日太啊，那位叫做雷利斯的贵族，没有办法入赘到森边吗？」

「欸？我觉得不可能。贵族相当重视自己的家世和血脉。」

「这样啊。不过，那位叫做修米拉尔的男人大老远从西方过来，甚至舍弃了家族和神明，也要入赘到里林家吧？」

「这是因为修米拉尔强烈地爱慕着对方。这次是森边居民爱慕对方……」

「不过，那位叫做雷利斯的贵族如果知道丝菈菈・扎扎的心意，说不定会动心吧？」

拉德・利德固执地追问，我歪着头回答：

「那个，雷利斯是希望入赘到拉德利德家吗？」

「谁会希望那么麻烦的事情啊！……不过，如果丝菲拉・扎扎已经想得那么远，不觉得太可怜了吗？」

心情上，我也感同身受。但是果然很难想象雷利斯会抛弃贵族身份。更何况他是萨图拉斯伯爵家当家的外甥，身份地位不低。听说父亲是萨图拉斯骑士团的团长，身为贵族的序列应该相当高。

（族长们之间也迟迟无法做出最终决定，所以大家也感到不安了吗？）

总之，拉德利德他们坚持了半刻左右，才终于回到自己家。

那么，来完成晚餐——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这次换佛和兰的女性们战战兢兢地搭话。

「请问，丝菲拉・扎扎参加过贵族们的舞会吧？」

「那时候，她穿着城下镇的宴席服装吧？」

「楚儿・帝恩也跟我说过，那是一套相当漂亮的宴会服饰。既然如此，那位名为雷力斯的贵族，是不是有可能对丝菈菈・扎扎一见钟情呢？」

我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后，发现留在原地的女人们都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凝望着我。只有楚儿・帝恩和尤姆・斯多拉的态度一如往常。

「怎、怎么了？你们昨天和前天不是都不太关心这件事吗？」

「那是因为……我们不能在工作的时候讨论这种轻浮的话题……」

「而且，我们以为族长们马上就会平息这场骚动。」

看来，她们是用相当女性化的心情，对这次的事件感到好奇。就算她们是清廉的森边女性，果然还是会对男女情爱的话题感兴趣。

「这是当然的啊。明日太不在的时候，我们常常会讨论这种话题哦。」

尤姆・斯多拉在回家前悄悄地这么告诉我。

「明日太，虽然你负责掌管炉灶，不过你依然是男人，所以大家平时才会尽量不跟你讨论这种话题。女人就是喜欢聊恋爱八卦。」

「嗯，我今天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了……不过，你似乎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呢。」

「我……没有立场对别人的恋爱说三道四。」

然后，凌奈・卢留下一抹哀伤的微笑，转身离去。

她没有告诉我，她和佛和蓝的相亲结果如何。不过，他们已经轮流在彼此的家里举办交流餐会，差不多该讨论到婚事了吧。

（恋爱话题果然不只让人开心，也让人感到痛苦啊。）

总之，法家目前还算和平。

爱・法今天也平安归来，猎捕到一只年轻的奇霸兽。雨季结束后，她的状况依然很好。

我为这样的家主准备了精心制作的晚餐。今天的主菜是使用了宛如生姜的凯尔根改良而成的『咩姆烧肉』，还搭配了大量即将从市场消失的雨季蔬菜。

「爱・法，你觉得温妲怎么样？」

爱・法大口吃着晚餐，听到我这么问，她歪了歪头，说「什么意思？」。

「哎呀，虽然雨季期间很难栽种三叶和雷吉，不过，听说温妲可以准备。听说这是在小屋中栽种的特殊蔬菜。」

「这样啊。不过，我只在雨季期间看过这种蔬菜。」

「达雷姆的习俗就是只在雨季贩售这种蔬菜嘛。不过，都拉的父亲说，如果可以预估到一定程度的订单，他可以继续栽种。」

温妲是一种类似豆芽菜的蔬菜。不管是拿来炒或是煮汤都很适合，所以，我希望能一年四季都吃到这种蔬菜。

「如果卢家和旅社继续购买我们摊位的料理，我就可以稳定地订购洋葱了。我打算跟旅社老板和卢家人讨论一下，如果他们没有意见，我想要定期订购洋葱。」

「既然你这么想，就这么做吧。我需要表达意见吗？」

「嗯，不过，我单纯只是好奇，爱・法，你觉得洋葱好吃吗？」

「……明日太，我最喜欢你做的料理了。」

爱・法这么说后，微微一笑。

看到她突然露出笑容，我忍不住感到手足无措。

「今天的料理都很美味。就算你开始使用堤诺叶和塔拉帕，洋葱也不会变得多余……不过，如果你把洋葱加进汉堡里面，我可能会吓一跳。」

「嗯，我没想到可以用这种方式烹调。」

「那就没问题了。」

爱・法满足地说，她喝了一口加了大量洋葱的饕油奇霸肉汤。

真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对我们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安稳时光。

不过——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嚣打破了这份宁静。我们用完餐，正在收拾餐具的时候，有人粗鲁地敲着门板。

在玄关口缩成一团的吉鲁鲁抬起头来，一脸错愕。爱・法狐疑地皱起眉头。为了以防万一，她拿起刀，提刀站在门板前。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报上名来。」

「……我是札札家的盖尔・札札。」

爱・法沉默地拉开门板后，盖尔・札札巨大的身躯出现在黑夜之中。

「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我有话要跟你们说。希望你们能让我进屋。」

他先用普通的方式打招呼，没有像两天前一样情绪激动。爱・法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后，无奈地退到一旁。

盖尔・札札和他骑来的多多斯一起踏进玄关口的泥土地。那是昨天雷姆・多姆骑的多多斯，札札家新买的多多斯。那只多多斯看到吉鲁鲁后，也在它身旁跪了下来。

「你们刚吃完晚餐啊。太好了。」

格鲁・扎扎将腰上的刀交给爱・法后，一屁股坐在房间的下位。爱・法盘腿坐在他的正对面，我则站在她的身旁。

「在你开口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今天晚上，族长们应该也在卢家开会吧？」

「是啊。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开会。」

「尽管如此，你还是跑来拜访法家吗？当家不在家的时候，继承人应该要守护家园吧？」

「比起这种习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虽然格鲁・扎扎的态度相当沉稳，不过，他的黑色眼眸依然在毛皮头套的阴影下，燃烧着熊熊烈火。

「而且，我打算亲自前往卢家聚落。我希望在族长们结束会议之前抵达，所以，我会尽量长话短说。」

「嗯。如果你能这么做，我们也会比较轻松。」

「法家的爱・法啊。你——怎么看待雷力斯这位贵族的力量？」

爱・法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实际跟他交手过，你才是最清楚的人吧？」

「我没有『弱者的眼力』，所以不擅长看穿他人的力量。所以，我才要问你。」

于是，盖尔・扎扎的双眸燃起熊熊烈火，他伸长脖子。

「你不需要修饰自己的话语。在你眼中，我和那个贵族……谁比较强？」

爱・法立起单膝，将手放在膝盖上，笔直地回望盖尔・扎扎的黑色眼眸。不过，她依然紧闭双唇，这让盖尔・扎扎焦急地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说过你不需要修饰自己的话语吧。」

「我并不是在修饰自己的话语。而是在寻找正确的话语……看来，果然很难找到适当的说法。」

「为什么？你不是拥有『弱者的眼力』吗？」

「那终究只是用来测量自己和对方的力量差距。本来就不该用来比较他人。」

「不过，收获祭那一晚，你不是恣意地测量了我的力量吗？」

「做出判断的人不是我，而是斯多拉……不管怎么说，我很难测量你和雷力斯这位贵族的力量。」

「为什么？告诉我理由！」

「因为，我已经得到了和我感受到的不同的结果」

与渐渐变得狂暴的盖尔・扎扎相反，爱・法十分冷静。

「我感受到你才是强者。但是，取得胜利的是雷力斯这位贵族。所以，果然很难正确地测量他人和他人的力量吧」

「如果我是强者的话，为什么我会输给那家伙！？」

「所以，就算你问我，我也无法回答。对我来说，我只是感受到你才是强者而已」

盖尔・扎扎想要发出怒吼，但他咬紧嘴唇忍住了。他那火焰般的眼神，仿佛在探寻爱・法的本心，变得更加锐利。

「法家的爱・法啊，你说你有自信能赢过我」

「嗯」

「即便如此，你还是感受到我比那位贵族更强吗？」

「嗯」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是你的话，就能轻易地打败那位叫雷力斯的贵族吗」

「嗯……不过，胜负的规则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爱・法这么回答，撩起金褐色的浏海。

「举例来说，如果是在森边比力气，就算我只用单手，也不会输给他。如果用刀对决，结果可能也是一样……不过，如果你参加的那个竞技大会，我可能会输。」

「为什么？」

「这还用说。如果穿上那种沉重又拘束的盔甲，我就无法发挥全力。就连你和信・卢的动作都变得那么迟钝了。」

凯欧路克・察尔用拳头敲着地板，更加往前倾。

「啊，我就是想问这件事……如果穿上那种东西，你也会陷入险境吗？」

「应该会吧。」

「就算你声称自己的力气比我大，也会陷入险境吗？」

「我是女人，而且身材也不算高大。如果穿上盔甲，力量会比你和信・卢还要更弱。而且对方很习惯穿着盔甲战斗，所以会更不利。」

「葛雷・扎扎」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那么……我果然很难穿着盔甲打赢雷力斯这个贵族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的身材很壮硕。力量应该不会比我或信・卢还要弱。」

「哼！尽管如此，信・卢还是打赢了我无法战胜的雷力斯和梅尔菲力德。」

「葛雷・扎扎」懊悔地这么说，肩膀颤抖着。

「我不懂别人的力量。不过，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信・卢比我还要厉害。」

「这没什么好感叹的。你和信・卢相比，应该是信・卢比较年长吧。」

「然后，你自认比那个信・卢还要厉害吧。既然你的力量和卢堤姆家的家长不相上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葛雷・扎扎」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膝盖，仿佛再也按捺不住。

「我还太不成熟了。我已经深深体会到这一点……不过，我不能让重要的家人和同胞因为我而受到更多困扰。」

「扎扎家的小老幺啊，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要再次跟那个贵族一决胜负。然后，我要让丝菈菈清醒过来。」

「葛雷・扎扎」打断爱・法的话，这么放话。爱・法眯起眼睛，「嗯」了一声，动了动身子。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问你，你不会践踏王国的法律和森边的规矩，闯入城下镇吧？」

「身为下一任族长，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我会跟老爸他们谈一谈，让他们安排一个对决的场合。」

「这样啊。那我就不多说了。」

爱・法这么说后，眼神变得柔和。

「我之前可能也跟你说过，信・卢经历了许多试炼，才获得那样的力量。如果你要主动面对试炼，森林一定会赐予你更强大的力量。」

「哼！少摆出一副年长者的嘴脸，你这个讨人厌的女猎人！」

盖欧尔・扎扎粗鲁地这么说，站起身。

那张严肃的脸庞似乎稍微恢复了清爽的表情。

４

然后，时光飞逝，现在是朱月的十二日。

距离盖欧尔・扎扎造访法家的那一晚，已经过了五天。他们决定在这一天进行比试。森边聚落和城下镇经过多次协议后，终于接受盖欧尔・扎扎的提议。也就是说，盖欧尔・扎扎想要展现自己身为森边猎人的力量，多少抚慰丝菈菈的心。

由于盖欧尔・扎扎败给雷利斯，丝菈菈才会萌生爱意。如果他能颠覆这个结果，说不定就能安抚丝菈菈的心情——这是盖欧尔・扎扎的主张。

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行为或许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最后东达・卢和达利・萨乌帝——以及城下镇的贵族们，都没有反对凯欧路克・萨扎的提议。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不管事情怎么发展，丝菈菈・萨扎都不可能跟雷利斯成为伴侣吧。

就算凯欧路克・萨扎再次败北，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丝菈菈・萨扎没有舍弃森边和同胞的打算，雷利斯也是一样。所以，这不过是为了让心情做个了断的行为罢了。

「虽然用不会给贵族添麻烦的方式解决是最好的，不过，如果能以不可能嫁娶为前提，向对方坦白一切，这样也不坏吧。」

在族长会议的时候，达利・萨乌帝似乎这么说了。

「这么一来，对方自然会知道雷利斯这位贵族的心情……这么一来，丝菈菈・萨扎也会下定决心，斩断自己的感情吧？」

没错，「雷利斯不可能舍弃现在的身份」终究只是我们这边的推测。在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事实的情况下，要斩断这份感情，对丝菈菈・扎扎来说一定非常痛苦。达利・萨乌帝他们似乎认为，光是能解决这个问题，就值得接受凯欧路克・扎扎的提议。

于是隔天，他们迅速将这个提议传达给城下镇——我们才知道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

「雷利斯确实不可能入赘森边，森边也不会允许这种事。」

「不过，如果透过比试能稍微抚慰你们的心情，我们很乐意接受这个要求。」

城下镇的人们这么回答。这么一来，丝菈菈・扎扎的感情实质上就确定永远无法实现了。当他们收到这个答复时，丝菈菈・扎扎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当然不会告诉外人。

然后，到了决战当天。

这场比试并不是在城下镇，而是在森边聚落举行。梅尔菲力德认为，他想要尽量秘密地进行这件事。据他所述，这次的事情，就连在城下镇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情。

因此，他选择了卢家聚落。因为萨扎家的聚落距离城下镇太遥远了。另外，他将时间订在清晨。早上第四钟，感觉起来大概是上午九点左右。他这么做的用意是，如果能在正午之前结束这场比试，就不会影响到猎捕奇霸兽的工作。

那一天，我临时在驿站城市休假，赶往卢家。我身为人类，一直主张要与外人缔结正确的缘分，这是我能尽的最低限度的本分。爱・法没有提出异议，与我同行。

我们提早抵达卢家聚落后，发现已经有许多人聚集在此。萨扎和萨乌帝都派出了能用货车搬运的人数前来。尤其是萨扎家，他们自己买了新的多多斯，所以派出了十人以上的成员。

我认识的人之中，有凯欧尔・扎扎、斯裴茹・扎扎、格拉夫・扎扎、狄咖・德姆、雷姆・德姆、吉恩等家主。萨乌帝家似乎也以眷族家主为中心，挑选了代表前来。

卢家眷族的人们也聚集于此。除了六个眷族的家主之外，还有丹・卢堤姆、茉伦・卢堤姆、雅米儿・雷、梓妃、奥拉、修米拉尔，许多我认识的人也都在场。

这些人围绕着广场站立。只有三族族长、凯欧尔・扎扎和斯裴茹・扎扎五人站在广场中央。我和爱・法与族长家没有血缘关系，当然也站在人墙的角落，等待着雷力斯一行人抵达。

「他们让我们等了好久，我都快睡着了。」

我们身旁的丹・卢堤姆正强忍着哈欠。仔细一想，卢堤姆本家除了身为长老的勒・卢堤姆之外，全员都到齐了。卢堤姆家有多多斯米姆・查，所以行动起来很方便。不过，他没有带分家的家主，而是带梓妃和奥拉过来，这一点很有卢堤姆家的风格。

卡斯兰・卢堤姆一如往常地沉着冷静，茉伦・卢堤姆则一脸担忧地搓着双手。她最近的情绪明显很不稳定。

（之前她也因为狄咖・德姆的事情而动摇了。）

我记得那是招待都拉的父亲他们来卢家的宴会。当时我完全搞不懂状况，不过连续发生两次，就算是迟钝的我也会有所察觉。茉伦・卢堤姆肯定对狄咖・德姆抱有非比寻常的感情。

狄咖・德姆站在广场的对面，我只能隐约看到他头上的奇霸兽头骨。如果他的个子没有那么高，我甚至无法分辨出他。

「唔唔，好困！在贵族们抵达之前，我要先睡一下。梓妃，让我过去。」

「真是个静不下来的家伙！既然这么想睡，你乖乖待在家里不就好了！」

「这么有趣的表演，我怎么可以错过！城里的人应该很少有机会跟森边的猎人正面对决吧！」

「哼！就算这场胜负对扎扎家来说事关重大，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场表演罢了！」

「是啊。卢堤姆和扎扎又没有血缘关系，再说，嫁入贵族家的事情也已经告吹了。我只能把它当成一场表演，好好享受了。」

丹・卢堤姆这么说完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过，你们跟那位名为思薇拉・扎扎的女性有交情吧。就算你们已经断绝了血缘关系，还是可以把她当成朋友，好好关心她。」

「我可不记得自己跟思薇拉・扎扎有这么温馨的关系哦！我倒希望她能哭着求我救她呢！」

虽然梓妃这么说，但思薇拉・扎扎只是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由于她站在广场中央，所以她的身影也清晰可见。她被父亲和弟弟的巨大身躯包围，却依然抬头挺胸，看起来完全没有示弱，准备面对自己的命运。

顺带一提，帝恩和利德的人们也站在对面的人墙之中。由于这是扎扎家的大事，他们也搭乘法法的货车赶了过来。楚儿・帝恩应该也在其中，她一定全神贯注地守护着思薇拉・扎扎吧。跟雷姆・窦姆一样，楚儿・帝恩也跟思薇拉・扎扎有不错的交情。

然后，我跟爱・法的身旁站着鸟德・佛和贝姆的家主。为了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小氏族，他们也要求同行。就我所知，这是卢家聚落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氏族。

「好多人哦，简直就像宴会一样。」

路多・卢轻巧地走向我们，这么开口。

「到底哪边会赢呢？爱・法，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考虑到他们本来的力量，应该是凯欧路克・扎扎会赢，不过，那家伙太仰赖自己的力量了。」

「啊，以卢家来说，他的力量大概跟吉玛姆・马萨差不多吧。他这样在卢家可是当不了勇者哦。」

路多・卢这么说完后，眼睛闪闪发亮。

「这么说起来，卢家的收获之宴就快要到了！奇霸兽的数量意外地没有减少，所以大家在讨论要不要把纪芭婆婆的生日宴会跟收获之宴一起办。」

「这样啊。如果你们愿意让我送花来庆祝，我会很感激。」

「不要这么说嘛，你也来参加比力气吧。大家都想跟你比力气哦。」

「……不过，我并不是你们的血亲，我不应该太嚣张。」

爱・法这么回答后，路多・卢用鼻子哼了一声。

「爱・法，你该不会在担心自己成为最强的勇者，会让卢家颜面无光吧？我先声明，这次可没那么容易哦？我和吉萨哥、达鲁姆哥、信・卢、劳・雷和米达，大家都比以前更有力量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做梦也没想过要轻易地赢过你们。」

「那就好……哦，他们好像来了。」

路多・卢这么开口后，过了几秒，我也听到了货车驶过来的声音。原本吵杂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下来。

两头多多斯拉着箱型货车，陆续进入广场。总共有三台。一台可以乘坐十人以上，所以数量相当多。

车子在距离族长们数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首先，穿着白色盔甲的卫兵们走下车。他们全都披着白色皮革斗篷，腰上挂着华丽的长剑，应该是梅尔菲力德直属的部下，也就是近卫兵团的其中一支部队。

将近三十名的卫兵列队后，他们的主人终于现身。是梅尔菲力德、伯亞思和雷利斯三人。他们负责调解森边居民和贵族之间的纠纷，这次也担任比赛的见证人。

「……多多斯和货车会挡到路。把它们移到广场外，两人一组在原地待命。」

听到梅尔菲力德的命令，六名卫兵和货车一起离开。梅尔菲力德目送他们离去后，走向族长们。他今天也穿着华丽的盔甲，头盔上挂着比任何人都还要华丽的流苏。

「我们准备花了一点时间，所以迟到了。请容我向各位道歉。」

「不，是我们提出无理的要求，你不需要介意。谢谢你愿意大驾光临。」

达利・萨乌帝代表三族族长这么回答。梅尔菲力德和卫兵们落落大方，伯亞思却独自一人战战兢兢。贵族方的文官只有伯亞思一人。

「话、话说回来，聚集了这么多森边居民，真是壮观啊。大概有一百人左右吧？」

「我没有计算，不过确实有这么多人。我们绝对不会危害各位，还请各位放心。」

「我、我当然相信森边居民和我们之间的羁绊。」

伯亞思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沉着。不过，待在这种环境之中，他果然无法放松心情。

卢家聚落的居民、族长家的相关人士，再加上几个小氏族的人，确实将近百人。而且，超过半数都是精悍的猎人，所以对方应该更加惊叹。

「在前阵子的聚会上，我也曾经提过，身为君主家的各位，却因为我们的需求而前来，我感到相当抱歉。我们绝对没有轻视各位的立场，还请各位相信我们。」

「虽然我方也回以相同的答案，不过，一开始邀请森边居民参加竞技大会的人，正是我。如果这件事成为导火线，引发这样的事态，我方也必须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梅尔菲力德用低沉却响亮的声音继续说。

「而且，萨图拉斯伯爵家的长男和前任骑士团长盖伊玛罗斯的失控行径，为森边居民带来莫大的困扰。考虑到这一点，萨图拉斯伯爵家不可能拒绝这次的提议。」

「嗯，听到你这么说，我也很感激。」

这么一来，礼貌上的寒暄似乎结束了。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准备吧。请把盔甲和剑交给我们。」

两位卫兵将巨大的木箱搬到梅尔菲力德身边。

「我们准备了跟上次竞技大会相同的装备。请各位事先确认，我们没有动任何手脚。」

由于雷利斯的父亲盖伊玛罗斯曾经动过手脚，所以他们才需要采取这样的措施吧。当达利・萨乌帝和格拉夫・札札确认木箱的内容物时，我偷偷观察雷利斯的模样。

雷利斯已经穿上了盔甲。那是跟周围的卫兵们设计有些许不同的白银盔甲。是皮革上贴着金属板的竞技用盔甲。虽然面罩还没有放下，但从这个距离无法窥探到她的表情。只是，她把脸转向了盖欧尔・扎扎和斯菲尔・扎扎，感觉她的眼睛是低垂着的。

「看来没有问题。格拉夫・扎扎也没有异议吧？」

格拉夫・扎扎无言地点了点头。自己的女儿和儿子们引发了这样的骚动，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我无从得知。

「那么，盖欧尔・扎扎请穿上盔甲……在这期间，我们来制作比赛场地。」

在梅尔菲力德的指示下，两名卫兵做出了奇怪的动作。他们拿出长约五米的粗绳，以圆规的要领开始在广场上画出巨大的圆。

一名卫兵在广场中心附近握紧粗绳的一端，另一名卫兵握住另一端绕了一圈，在地面画出圆形。他们用木棒在地面画出浅浅的沟。就这样，直径约十米的圆完成之后，十五名左右的卫兵沿着圆等间隔地列队。

「比赛请在这个圆里进行。只要踏出圆外一步，当场就算败北。除此之外，跟斗技会的规定一样，没问题吧？」

盖欧尔・扎扎在卫兵的协助下穿上盔甲，低声回应「嗯」。

「因为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关于比赛的规定也请容我确认一下。胜负的判定，只有在裁判判断有生命危险时，以及自己承认败北时才会下达。剑折断也不允许交换，徒手攻击也有效。这样可以吗？」

「嗯。」

「那么，族长们也到圆外。裁判由我来担任。」

三族长和斯菲尔・扎扎，以及被护卫的卫兵包围的伯亞思退到圆外。之后剩下的只有穿上盔甲的盖欧尔・扎扎和雷利斯，以及担任裁判的梅尔菲力德。

「两位，向西方神宣誓」

「我以萨图拉斯伯爵家的血族雷利斯之名，向伟大的赛尔法发誓，堂堂正正地战斗」

「森边族长格拉夫・扎扎之子盖欧尔・扎扎，向西方神和孕育之森发誓，会展现不辱森边猎人的战斗」

两人同时从鞘中拔出长剑。那是制作得略细，剑刃没有打磨的竞技用长剑。

梅尔菲力德举起右手，用尖锐的声音喊道「开始！」。守望的人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近百人的呼吸声充斥着广场。

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用脚尖测量着距离。雷利斯用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对手。盖欧尔・扎扎单手握剑，用看起来很随意的姿势瞪着对手。

即使是横冲直撞的盖欧尔・扎扎，也没有突然砍过去。一定是在警戒雷利斯的敏捷吧。而且，雷利斯的战术应该是以突刺技为主体。是比起剑道更接近击剑的风格，迅速地挥剑。

当然，剑尖和剑刃都磨钝了，所以无法贯穿甲胄。不过，那毕竟是又长又大的铁块。而且，甲胄也只是在皮革上贴着薄铁板而已，如果击中要害，应该可以一击就让对方昏厥。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都累得要命呢。」

在沉重的寂静之中，路多・卢用低喃般的声音这么说道。

「今天他们两个都很有精神，不知道这会对哪一方有利呢。」

他们暂时都没有出手，缓缓地画着圆圈，测量彼此的距离。这是光看就让人胃痛的心理战。

突然，这阵寂静被打破了。雷力斯挥出了剑。盖欧尔・扎扎用野兽般的敏捷动作往后方一跳，在这个过程中，他将右手握着的剑往上一拨。他大概是想要用那把剑弹开雷力斯的剑吧。不过，雷力斯迅速地将剑抽了回来，所以双方的斩击并没有互相碰撞。

盖欧尔・扎扎退后之后，雷力斯就缓缓地前进。接着，这次换盖欧尔・扎扎大力地挥剑。他从左往右，让剑横向一闪。

雷力斯后退之后，做出想要迅速踏步上前的动作。不过，盖欧尔・扎扎的手臂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雷力斯踏空，为了警戒追击而再次后退。

双方都很慎重。一定是因为熟知彼此的力量，所以才慎重吧。

太阳毫不留情地照耀着两人的身体。在初夏般的气温中穿着那样的甲胄，光是这样就会消耗体力。

（戴着那种头盔，连擦汗都没办法呢。如果比赛拖长，不利的应该是盖欧尔・扎扎吧。）

我是这么想的。

接着，仿佛呼应我的想法一般，盖欧尔・扎扎再次行动。这次他举起长剑，以袈裟斩的姿势袭击雷力斯。

雷力斯避开攻击，将改用单手拿的剑锐利地刺出。盖欧尔・扎扎扭动巨大的身体，避开那个攻击后，再次挥剑。这次是从下方往上捞的姿势。

虽然他的动作乱七八糟，不过，他拥有森边猎人的臂力。只要能击中对方一次，应该就能分出胜负。不过，雷力斯灵巧地移动脚步，躲过攻击，展开反击。他的剑尖擦过盖欧尔・扎扎的铠甲侧腹。

论腕力和反射神经，盖欧尔・扎扎应该占了上风。森边的猎人几乎都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

不过，这场战斗却陷入胶着状态。最主要的原因果然还是在于两者的剑术不同吧。爱・法和莱耶・法尔・史多拉也曾经说过，猎人的剑术是为了猎捕奇霸兽而练成的。不过，雷力斯却习得了专门用来砍杀人类的剑术。

老实说，盖欧尔・扎扎的动作相当大。由于他以自己的怪力自豪，所以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过于用力。不过，为了打倒比自己巨大又拥有怪力的奇霸兽，这样的动作也是必要的。

为了打倒奇霸兽，他们必须用尽全力挥舞刀子。所以，他们总是会趁势用力挥舞刀子。就连没有亲眼看过他们狩猎奇霸兽的我，都能轻易地看出这一点。

相较之下，雷力斯的剑术着重于速度，而且以突刺为主。这样的剑术应该无法用来对付奇霸兽，所以盖欧尔・扎扎应该不熟悉这样的剑术。

盖欧尔・扎扎总是会大动作地挥舞刀子，雷力斯则会以最小的动作寻找对方的破绽。这样的构图让雷力斯的战法占了上风，所以他们看起来势均力敌。

而且，盖欧尔・扎扎还穿着不习惯的盔甲，这对他来说是一大不利。穿上这样的东西，会限制住全身的可动范围，面罩也会让视野变得狭窄。森边的猎人会仰赖嗅觉、听觉和皮肤的触觉，努力地进行狩猎奇霸兽的工作。就算盔甲的重量不会造成负担，从各种层面来看，盔甲都会削弱盖欧尔・扎扎原本的力量。

「……你在做什么啊，盖欧尔・扎扎！」

此时，突然有人怒吼。这道声音相当惊人，让展开激烈战斗的两人瞬间抖了一下，忍不住与对方拉开距离。

「这样能够让家人的心灵获得安宁吗？身为下一任族长、身为森边的猎人，让我看看你不会感到羞愧的模样！」

这道宛如咆哮的声音消失后，这次换欢呼声爆发出来。屏息观望的森边居民开始为盖欧尔・扎扎加油。近卫兵团的卫兵们看起来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也缩着脖子，视线游移。可怜的伯亚思甚至抱着头，瘫坐在地上。

森边居民的生命力真是惊人。卢家广场瞬间化为热气的熔炉。就算早起的奇霸兽在附近徘徊，听到这阵欢呼声，也会吓得逃之夭夭吧。

「刚刚的声音该不会是迪克・鲁姆吧。我不认为他会大声嚷嚷。」

我勉强听到路多・卢这么喃喃自语。

真相不得而知。只不过盖欧尔・扎扎和雷利斯仿佛被充满广场的热气与欢呼声推了一把，再度开始挥剑。

盖欧尔・扎扎展现出宛如暴风雨的猛攻。雷利斯在千钧一发之际回避，朝对手的胸口或脚边出剑。

雷利斯的剑技也很了不起，但只要停止反击，肯定一瞬间就会被盖欧尔・扎扎的猛攻吞没吧。正因为雷利斯反击，盖欧尔・扎扎为了回避而失去平衡，才勉强能够撑住。

但是，没花多少时间，双方的动作就产生了变化。相对于盖欧尔・扎扎的攻势越来越猛烈，雷利斯的脚开始不听使唤。雷利斯也穿着沉重的甲胄。就算再怎么穿习惯，似乎也无法避免体力消耗。

渐渐地，雷利斯的动作也变得大而粗暴。感觉她的剑随时都有可能被弹开，然后遭到强烈的斩击。然后，就在我几乎确信盖欧尔・扎扎的胜利时——雷利斯以格外大的动作向后方跳去。

攻击被躲开的盖欧尔・扎扎，踏着脚步调整姿势。雷利斯趁这个呼吸，重新握紧剑柄，以惊人的气势蹬地。

这是至今为止最锐利的动作。左手放开直到中途都用双手握住的剑柄，身体几乎朝向侧面，剑就这样笔直地刺出。虽然距离很远，但这是足以触及对手的攻击。

盖欧尔・扎扎才刚调整好姿势。雷利斯的剑尖流畅地被吸进他的心窝附近。

盖欧尔・扎扎像野兽般咆哮，以惊人的气势扭动身体。

他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将垂在脚边的剑尖从下方拨起。

硬质的音色响彻四周，白银的光芒在空中飞舞。

一把长剑描绘着弧线扰乱虚空，刺进守着界外线的卫兵脚边。

雷利斯的手中失去了剑。

然后，盖欧尔・扎扎的剑抵在她的胸前。

雷利斯缓缓举起双手。或许是在宣告「我认输了」，但那句话被森边居民的欢呼声盖过。

「胜负已定！森边的猎人，盖欧尔・扎扎获胜！」

梅尔菲力德的声音从欢呼声的另一端微微传来。

盖欧尔・扎扎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他抛下手中的剑，坐到地上。雷利斯也跟着单膝跪地。虽然时间只有两、三分钟，但双方似乎都耗尽了精力。

梅尔菲力德示意后，卫兵们冲向盖欧尔・扎扎，开始脱下他的铠甲。在这个时候，三族长和斯葡勒・扎扎也走到广场中央。

「真是精采的对决。盖欧尔・扎扎和雷利斯都是货真价实的勇者。」

萨乌帝达利以宏亮的声音这么评论。周遭的欢呼声也终于逐渐平息。

「而且，这场对决没有流下一滴血，我也感到相当欣慰。盖欧尔・扎扎，你的表现相当出色。」

卫兵们脱下盖欧尔・扎扎的铠甲时，他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这场对决还是拖了这么久。这么一来，我只能证明自己还不够成熟，以及那家伙的力量了。」

「……绝对没有这回事。」

——此时，斯葡勒・扎扎首次开口。

虽然人们还在欢呼，不过听到这句话后，他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比之前收获之宴的时候更有力量。你是扎扎家引以为傲的勇者。父亲格拉夫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格拉夫・扎扎沉默地俯视着孩子们。由于他披着奇霸兽的毛皮，我们无法窥见他的表情。

「而且，你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才会如此拼命。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别这么说。听到你这么正经地对我说话，我的背都发痒了。」

盖欧尔・扎扎用从护手解放出来的手指搔着头。他脱下猎人的衣服，露出意外年轻的面容。

丝菲拉・扎扎用沉稳的表情对弟弟点点头后，重新面向雷利斯。雷利斯只有头盔被脱下，他依然气喘吁吁。他是一位十七岁的年轻人，有着贵族般的风貌。雷利斯站起身，从正面与丝菲拉・扎扎面对面。

「我是萨图拉斯伯爵家的雷利斯……这次由于我心神大乱，给你添了莫大的麻烦。身为族长家系的扎扎家的人，我感到非常羞愧。希望……你今后也能与森边居民缔结良缘。」

丝菲菈・扎扎深深地低下头。雷利斯仰望天空，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以后，重新注视丝菲菈・扎扎。

「请抬起头来，丝菲菈・扎扎。我的父亲，过去对森边之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恶行。想到这点，这点劳苦算不了什么。」

丝菲菈・扎扎抬起头，静静地回望雷利斯。褐色头发因汗水而粘在额头的雷利斯，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

「而且……虽然在众人面前说这种话，会有所顾忌……但像你这样的人为我着想，不可能有人会感到痛苦。」

「……那也仅限于今天。我今后应该不会踏入城下镇吧。希望您能永远忘记我的存在。」

丝菲菈・扎扎的表情完全没变，如此断言，雷利斯忽然悲伤地垂下眼帘。

「那或许有点困难。但是，只能那么做了吧。因为我和你都无法舍弃自己的家和身份。」

「是，正是如此。」

「……我以出生于萨图拉斯伯爵家为荣。虽然父亲犯下了不配这个名号的大罪……但为了偿还这个罪，我想要正直地活下去」

「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是吗。为了做出这样的决定，我需要相当的觉悟」

丝菲拉・扎扎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雷利斯保持着微笑，抬起了低垂的眼睛。

「为什么我不能活得更自由一些呢……这两个月，我一直在这样烦恼着」

「啊……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和你一样，感叹着自己的不自由……因为遇到了你」

丝菲拉・扎扎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雷利斯伸出手想要扶住她，但中途握紧了拳头。

「不过，我选择了守护家族的命运。既然父亲犯下那样的罪行，我就必须以家主的身份守护剩下的家人。我不但不能入赘到森边，也不能迎娶非贵族的伴侣……就算我遇见了多么吸引我的女性也一样。」

「雷利斯……那是……」

「不过，当我得知你也怀抱着相同的苦恼……我的心灵获得了救赎。我想要怀抱着这份喜悦与悲伤，继续活下去。」

泪水从丝菲拉・扎扎的眼中夺眶而出。

「怎么……怎么可以……雷利斯，说谎可是罪过哦……？」

「是的，我只说出了真相。」

「可是……贵族竟然会爱上森边居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雷利斯露出悲伤的微笑。

「丝菲拉・扎扎，就算无法改变今后的命运，也请不要认为我说的话是谎言。我并不是像表兄弟里海姆那样，以轻率的心情述说。我是真的……真的，甚至希望命运允许的话想迎娶你为伴侣，对你着迷不已。」

丝菲拉・扎扎不发一语地继续流泪。然后雷利斯像要甩开什么般摇头，又单膝跪地。然后他确实地抬起头，从下方注视丝菲拉・扎扎的脸。

「那么，请容许我……容许我说一次，脱离所有道理与制约的话语。」

「雷利斯，你……」

「丝菲拉・扎扎，可以请你舍弃森边居民的身份，成为我的伴侣吗？」

雷利斯将脱掉护手的手伸向丝菲拉・扎扎。

丝菲拉・扎扎的泪水，落在他张开的手掌上。

「不……只有那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行……我无法舍弃家人、故乡与同胞……」

「……是吗？」

雷利斯握紧拳头，连同丝菲拉・扎扎的泪水。

然后雷利斯站了起来，这次换丝菲拉・扎扎对雷利斯说：

「雷利斯，我也要请你听我说……可以请你舍弃现在的身份，成为森边的家人，成为我的伴侣吗……？」

「……不。唯独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答应。」

雷利斯露出清澈的表情微笑。

丝菲拉・扎扎也回望着那张脸，第一次微笑。

「那么……到此为止了。」

「是。到此为止了。」

雷利斯仿佛在忍耐什么般握紧拳头，脸上只浮现透明的微笑。

「这条命结束时，我的灵魂将被赛尔法召唤。之后是会成为天界居民，还是再度在下界受肉——但愿无论赐予我何种命运，下辈子都能陪伴在你身旁，丝菲拉・扎扎。」

丝菲拉・扎扎不发一语，用盈满泪水的眼眸持续凝视雷利斯。在她身旁，板着脸的盖欧尔・扎扎突然走上前。雷利斯用相同的眼神看着盖欧尔・扎扎。

「盖欧尔・扎扎，托你的福，我确信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我并不是配得上丝菲拉・扎扎的人……今后也请你务必守护丝菲拉・扎扎，让她能够幸福地生活。」

「那种事用不着你说。」

盖欧尔・扎扎粗鲁地将姐姐的头抱进怀里。

丝菲拉・扎扎依偎着弟弟厚实的胸膛，无声地哭泣。

「但是，我非常感谢你……我也祈祷你能幸福地生活。」

「谢谢。那么，就此别过。」

雷利斯优雅地行了一礼，转身背对扎扎家的姐弟。

森边的人们也一直不发一语地守候着他们。

在森边与城下镇，一段恋情在开花结果前就结束了。这就是这样的故事。

然后，森边的人们以这件事为契机，又迎接了新的骚动与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