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法家的夜晚

幕间　法家的夜晚

「哎呀，事情变得很不得了啊。」

听到我这么呼唤，爱・法大口吃着晚餐的奇霸肉，点了点头。

银月五日的夜晚，我们结束城下镇的工作，回到家里。回家前，我们先绕到卢家聚落，听族长们转述梅尔菲力德的提议。

「没想到贾姆雷他们这么轻易就获得许可了。就算他们跟贵族有交情，我本来以为贵族会一口回绝。」

这是第一件事。贾姆雷等人想要抓奇霸兽来表演，杰诺斯侯爵麦尔斯坦正式认可了他们的要求。吟游诗人妮雅似乎用她甜美的歌声，掳获了与杰诺斯侯爵家有渊源的子爵家公主，她成功地将团长等人的要求传达给麦尔斯坦。

不过，这还在我的预料范围内。问题在于，对方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为什么对方会答应这种要求呢？我这么询问后，卡斯兰・卢堤姆解释，这是因为麦尔斯坦保守与积极的个性，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摩尔加山山脚的森林相当辽阔。森边居民的猎场只占了这座广大森林的一小部分……除了森边居民的猎场之外，没有人规定不能踏入摩尔加森林。」

与族长们同行的卡斯兰・卢堤姆用平时沉稳的语气这么说明。

「另一方面，踏入摩尔加山是相当严重的禁忌。据说，如果触怒了守护山林的瓦尔布狼、马达拉玛巨蟒和红猴子，杰诺斯将会灭亡。不过，禁止人们踏入的只有那些野兽的巢穴，每个人都可以去山脚猎捕奇霸兽。」

「是的，对杰诺斯来说，奇霸兽的数量愈少愈好，所以他们不会刻意禁止我们这么做。」

「是的。不过，杰诺斯的法律当然禁止人们擅自踏入森边居民的猎场。如果随便闯入，说不定会误触森边居民设置的陷阱，因此丧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过来说，明日太在猎场遇到爱・法，代表你一开始就触犯了杰诺斯的法律。」

「哈哈。」我搔了搔头。卡斯兰・卢堤姆也微微一笑，再次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么，回到刚刚的话题——摩尔加山的四面八方都被森林包围。我们只把森林西侧当作猎场，也就是杰诺斯城和摩尔加山之间的区域。我们没有办法在森林中过夜，所以只能在日落前返回的范围内当作猎场。也就是说，只要距离森边聚落超过半天的路程，任何人都可以进入摩尔加森林……正确来说，城里的人本来就不会想要踏入奇霸兽这种危险野兽徘徊的森林，所以，就算订下禁止进入的法律，也没有意义。」

这次，名为《佳姆雷剧团》的疯狂集团出现了。也就是说，就算杰诺斯的贵族和森边居民拒绝他们进入聚落和猎场，他们还是可以在其他区域猎捕奇霸兽。

「不过，城里的人应该很难分辨森林和山的界线吧。如果他们偷偷踏入森林，说不定会不小心误闯山中，触怒到瓦姆或马达拉玛巨蟒，或是野人。」

既然如此，不如让森边猎人监视他们，管理他们，这样比较安全。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到这件事后，有人提议是否该制定法律，禁止人们踏入摩尔加森林。不过，不管制定什么样的法律，我们都没有办法时时监视广大的森林周围。」

「原来如此。不过，踏入摩尔加山真的是这么严重的禁忌吗？就算他们触怒了瓦姆狼，我觉得也只有他们自己会遭逢不测吧。」

「我不知道。这是我们的祖先移居到摩尔加森林之前就存在的禁忌……说不定是杰诺斯的居民当初要在这片土地上建造城镇时，打算开垦摩尔加森林和山地，当时他们可能感受到了某种骇人的恐惧。」

不管怎么说，杰诺斯的贵族们没有放任或拒绝《佳姆雷剧团》这个可疑的团体，而是决定以协助的形式来监视他们。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卢家聚落的周围才刚结束休息的期间，奇霸兽的数量不多。森林的恩惠要完全恢复，让许多奇霸兽回到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安全地让城里的人进入猎场。」

佳姆雷他们想要活捉奇霸兽，所以只要能安全地把中陷阱的奇霸兽带回去，就算达成他们的目的了。

「当然，不管在什么时期，只要进入森林，就会伴随一定的危险。就算那些人遭遇了什么不测，森边的猎人也不需要负责。而且，如果他们想要接收我们用陷阱捕捉到的奇霸兽，就必须支付我们用奇霸兽的兽角、牙齿、毛皮和肉换到的铜币……梅尔菲力德提出这样的条件，希望我们让《佳姆雷剧团》的人与我们一同狩猎奇霸兽，一天的报酬为十枚白铜币。」

梅尔菲力德个人对于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并没有抱持太大的感慨。只要对方遵守杰诺斯的法律，他不会太在意其他事情。

「对我们来说，如果只是让城里的人与我们同行，也不会太辛苦。在这个时期，我们只要确认设置的陷阱是否有捕捉到猎物，不需要特别去寻找或追赶奇霸兽。」

卡斯兰・卢堤姆这么说。

「所以，真要说的话，族长们比较烦恼另一件事。」

「西姆的商团《黑之夺衣》，确实比伽马雷伊他们的事情还要严重。」

赛克雷乌斯与西姆的商团《黑之夺衣》有七年的交情，这次他们带着活生生的伽马等许多食材前来。担任团长的库库勒尔提出了一个比伽马雷伊还要夸张的惊人提议。

也就是「希望在摩尔加森林中开辟一条通往西姆的街道」。

「我们为了绕过摩尔加山，会通过南侧的自由国境地带，从西姆前往杰诺斯。不过，现在加喀尔人已经在那条路上建立了聚落。」

库库勒尔似乎是这么说的。

「那里是荒凉的自由国境地带中少数的水源地。因为战乱而被赶出故乡的加喀尔人移居到那片土地。他们利用水源耕作，敲碎岩石制作砖块，已经有数百人居住在那里。再这样下去，不用几年的时间，他们就会建立起一座坚固的堡垒。」

如果他们筑起堡垒，东之民就很难通过那一带了。

「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从摩尔加的北侧前往赛尔法了。届时前往杰诺斯的商人也会大幅减少吧。因为如果要通过摩尔加的北侧，前往其他城镇会比较容易。」

不过，那一带有许多危险的强盗出没，他们也想避免这种未来。

「不过，如果能开辟一条从摩尔加森林西侧通往东侧的道路，我们就可以以那里为起点，筑起新的道路。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建立一条连接西姆和赛尔法的第三条道路……听说以前曾经有两次尝试开辟这样的道路吧？」

那是雷托的父亲和米拉诺・马斯的姐夫曾经尝试开辟的道路。不过，札特・孙残忍地粉碎了他们的尝试。

至于第二次的尝试，就是梅尔菲力德带着卡谬尔＝佑旭，为了陷害孙家而伪装成商团的那次。虽然他们伪装成商团一事并非秘密，不过他们也不太会公开谈论这件事。

「先不管梅尔菲力德他们的计谋，第一次的尝试确实是为了『让西姆的旅人可以更安全地前往杰诺斯』，才会展开这个计划。只要这条路确立，西姆和杰诺斯应该就可以比现在更轻易地展开交易……那位库库勒尔似乎想要实现这个计划。」

雷托的父亲等人的野心，过了十年后，终于有机会实现了。听到这件事，我的胸口也莫名地感到一股热意。

不过，对森边居民来说，他们没有办法轻易答应这件事。

「不过，他们不是希望森边居民每次都担任向导，而是在摩尔加森林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让任何人都可以随时通行吧？实际上，真的有可能做到这种事吗？」

「这并非完全不可能。在奇霸兽出没的区域中，只要花上半天到一天的时间，就可以走出森林，之后就是一片岩地了。」

这么说起来，卡谬尔・佑旭之前好像也这么说过。他当时说，只要花上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在猎人的带领下走出森林，之后只要沿着岩地前进，就可以离开森林。

「而且，只要砍伐奇霸兽的猎物——那些会结出果实的树木，奇霸兽就不会靠近我们开辟出来的道路。就跟它们不会出现在聚落之间的道路一样。这么一来，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这条路。」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吧？」

就算我这个外行人来思考，也可以举出一、两个大问题。

首先，如果开辟出这么长的道路，奇霸兽的活动范围就会缩小。如果奇霸兽挨饿，达雷姆的田地就会面临比现在更严重的威胁。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未来。

第二，这么大规模的工程，要由谁来负责呢？不管我们拿到多少铜币，森边居民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处理这件事。而且，城里的人应该也不想在奇霸兽横行的森林中工作吧。

「关于田地的问题，杰诺斯的贵族们似乎没有太担心。这几个月，达雷姆的田地都没有受到破坏，我们获得的奖金也提升到一点五倍。」

而且，他们计划在将来一点一点地在达雷姆的田地与森林的交界处筑起围墙。这对达雷姆的居民来说，是最棒的好消息。

「至于要由谁来负责这项工作……贵族们似乎打算让托兰的奴隶来负责。」

「欸！？那是马修多拉的人民吧？」

「是的。雨季时，他们没有种植软包的工作，所以贵族们认为可以趁这段期间给他们工作。过去，他们也是在雨季时，让奴隶们在托兰筑起围墙。」

那些强壮的北方居民要被召集到摩尔加森林，从事开路的工作吗？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接受这个提议。

「……在没有猎人守护的情况下，进入摩尔加森林工作，这样不会很危险吗？」

「是的。他们希望森边居民可以指导他们，要如何在工作时尽量避免危险。北方居民工作时，城里的士兵会负责监视他们，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士兵遇到危险。」

卡斯兰・卢堤姆这么解释后，对我露出一抹微笑，仿佛在安抚我。

「不过，当他们用斧头和柴刀开路时，奇霸兽应该不会靠近他们。奇霸兽不喜欢人类的气息和吵杂声。」

「卡斯兰・卢堤姆，你赞成这个提议吗？」

「我并不反对。那条道路会经过萨乌帝聚落的旁边，所以达利・萨乌帝似乎感到很困扰。不过，这应该可以成为消除森边居民与城里人之间隔阂的契机吧？」

我无法判断。不过，摩尔加森林实际上属于杰诺斯的领土，所以麦尔斯坦握有决定权。

「不过，我们不打算轻忽森边居民的意见。我们打算跟贾姆雷他们讨论道路工程，直到他们可以接受为止。格拉夫・札札和达利・萨乌帝会先跟各自的族人讨论，明天再过来卢家聚落一趟。」

这是大约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爱・法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餐，我瞄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们真的都在讨论其他话题呢。跟萨图拉斯伯爵家和解，还有奖金提高的事情，本来都是大事呢。」

顺带一提，我们已经决定要举办一场晚餐会，与萨图拉斯伯爵家和解。虽然森边居民的身份终究只是「贵宾」，不过，如果他们想要让萨图拉斯伯爵家见识一下自己的力量，可以试着准备一、两道料理。

「姑且不论贾姆雷他们，竟然要让北方人来森边开路……我完全无法想象。」

「就算我们烦恼这些事情，也无济于事。把那些复杂的事情交给族长们处理吧。」

爱・法这么开口后，将空木盘递给我。我回答「啊，好的」，将铁锅中保温的汤重新装入木盘。今天是加了大量配料的卡龙奶汤。

「再说，旅艺人那件事，辛苦的是卢家人，开路那件事，困扰的是萨乌帝家。如果城里的人可以自由进出这个家，我多少会感到困扰。」

「不，可是，你不觉得卢家和萨乌帝家很可怜吗？」

「可怜归可怜，不过，我们帮不上忙。」

爱・法洁白的牙齿咬下烤波糖。比起跟我交谈，她似乎更热衷于用餐。

不过，就算我们在这里讨论，也无法抚慰族长们的心灵。我也转换心情，继续吃起吃到一半的晚餐。

「话说回来，爱・法，你好像很饿呢。不过，我们吃晚餐的时间比平常晚就是了。」

「嗯。而且，我从三天前开始进行猎人的修行，所以肚子很饿。」

她之前都没有什么机会活动身体，所以食欲也跟着衰退。为了补回之前没活动到的份，她现在发挥出惊人的食欲。

「……加了凯尔根的『咩姆烧肉』味道如何？虽然我直接就拿来做菜了，不过，我觉得还满成功的。」

「嗯，很好吃。」

「我本来就是想要这种味道。我打算之后跟凌奈・卢提议，要她们也加入这个味道。」

「这样啊。」爱・法点了点头，递出空木盘。

「欸？你不是才刚添过一碗吗？你的食欲真好耶。」

「这都要多亏你煮的料理太好吃了。」

不过，这些美味的料理也所剩无几了。这是最后一碗卡龙奶汤。

由于我们聊得太投入，我只吃了一半左右。过了几十秒后，爱・法已经吃光了自己的份，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侧脸。

「……呃，你想要我分你吃吗？」

「别说蠢话了。你也要多吃一点，不然会撑不住。」

爱・法这么说的同时，视线依然没有离开我的脸。不管怎么想，她的眼神都像是在撒娇。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再做点新的料理吧。」

「你先吃自己的吧。」

「你这样盯着我看，我会很不自在啦！你先帮我加柴火吧。」

我把空铁锅移到地上，将靠在墙上的铁板设置在炉灶上。在铁板加热的期间，我迅速地将堤诺叶和五花肉切块。

「我还有多余的酱汁和蛋黄酱，就做大阪烧吧。我再帮你煎个奇谬鸟蛋。」

「嗯。」

「不过，你之前吃的量也不算少啊。我本来还担心你会因为运动不足而发胖，不过，你这样狼吞虎咽，反而更危险吧？」

「别说蠢话了。虽然我开始修练才第三天，不过，我已经成功减掉多余的赘肉了哦？」

我将砧板放在地板上，切着堤诺叶。爱・法跪着，走向我。她将紧实的腹部凑到我的眼前。

只要稍微用力，腹肌就会浮现出来，她的腹部相当紧实。褐色的肌肤光滑细致，肚脐的形状也很漂亮。

「我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逐渐恢复力量。明日太，这都多亏了你为我准备正确的食物。」

「不敢当。」

「如果能照这个速度恢复，不到半个月，我就能进入森林了。我马上就能履行与雷姆・多姆的约定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家主大人，你靠得太近了，我的家人明日太会感到有些害羞。」

爱・法沉默地跪着，向后退了几步。

我松了口气，将料理刀放在切好的肉旁边。

下一瞬间，有人敲了我的头。

「好痛！你干嘛啦！」

「还不都是因为你说了那些多余的话！我可是等你放好刀子才敲你，你要心怀感激！」

爱・法这么怒吼，她的脸红通通的。

「不，看到你这么害羞，我也会越来越难为情。」

她又敲了我好几下头。

这大概是无话不谈的关系带来的副作用吧。总之，就算她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这样的攻击也具有让我脑震荡的破坏力。

「等、等一下！你再打下去，我明天会没办法工作。」

「吵死了！赶快准备晚餐！」

法家的夜晚，今天也和平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