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演舞　城下町的怪事件

群像演舞　城下町的怪事件

１

那是发生在三个月又几天前的事情——森边居民和杰诺斯的贵族携手合作，揭穿托兰伯爵家的赛克雷乌斯和西露露艾尔的滔天大罪后，又过了几天。

「哎呀，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伯亚思站在房间入口，发出悲叹的声音。

卡谬尔・佑旭听着他的声音，在房里四处走动。

雷托站在后方，望着这幅光景。

这里是城下镇中，与达雷姆伯爵家有关的贵妇人的宅邸。正式名称好像是亚方子爵家。现在，一位贵妇人玛蒂拉趴倒在长毛的红褐色地毯上，她是亚方子爵家实质上的主人。

玛蒂拉已经断气了。

一把银制短剑深深刺入她丰满的左胸。据说那是她放在寝室中防身用的短剑。今天早上，她结束了五十八年的生命。

「没想到贼人会闯入这栋宅邸……说起来，城下镇里居然有贼人存在，真是令人吃惊！我也是在隔壁的寝室休息。要是有个万一，说不定被夺走灵魂的人就是我了。光是想象，就让我背脊发凉。」

「伯亞思阁下是受邀来参加阿尔范子爵的晚餐，然后直接留宿于此吗？」

「嗯。父亲和兄长都不擅长应付玛蒂拉，所以这种工作总是推到我身上。」

「这种工作是指？」

「……虽然不太适合在这种场合说，但玛蒂拉有点过于严肃，跟她说话会很累。不管对方是谁，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意见，就是这么顽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卡谬尔・佑旭一边回答，一边弯着高大的身躯在地板上爬行。雷托的视线从他被外套包覆的细长背部，移到贵妇人的遗体上。

那张脸很难说是安详。不输伯亞思的福态圆脸，因苦闷和遗憾而扭曲。短剑应该已经刺入贵妇人的心脏。她身上的白色睡衣，被大量鲜血染红。

死状十分凄惨。

而且那具遗体上，还刻着更加凄惨的伤痕。

贵妇人失去了右手腕以下的部分。

「玛蒂拉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象征贵妇人身份的燐灰石戒指。贼人的目标，会不会就是贵妇人的戒指呢？」

伯亞思一边注意着不看向室内，一边如此说道。

「玛蒂拉就像你看到的，身材十分丰腴。她曾经难为情地抱怨过，戒指的戒环陷进肉里，拔不下来了。」

「这样啊。不过，如果想要戒指，应该只要切掉手指，而不是手腕吧。」

「唔——不管是手指还是手腕，我都不想看到！对贵妇人的遗体做出这种亵渎行为的贼人，最好遭天谴！」

「就是说啊。」卡谬尔・佑旭一边点头，一边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移动到床边。

这里是玛蒂拉的寝室。在遗体旁边有一张大床，上头也染着一大片红黑色的污渍。看来她是在床上被刺杀，然后才倒到地板上的。

卡谬尔・佑旭仔细观察了床铺，然后用指尖刮了刮上头的血迹。

「嗯。出血量这么大，医师团应该也无能为力吧。」

他一边用悠哉的语气这么说，一边吹散卡在指甲缝里的血块。即使身处如此凄惨的杀人现场，卡谬尔・佑旭还是老样子。

昨晚，雷托也和卡谬尔・佑旭一起在城下镇过夜。卡谬尔・佑旭预定在近日内将一位名叫威尔亥姆的贵族送到巴拿姆。为了讨论相关事宜，他们被招待到威尔亥姆下榻的贵宾用宅邸。

于是，他们决定在回到驿站城市之前，先去伯亞思那里打个招呼，所以一大早就来到了阿尔芬子爵家——雷托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撞见如此混乱的场面。

这栋宅邸的仆人和卫兵们在楼下忙进忙出，可怜的贵妇人遗体连一块布都没盖上。看来雷托他们是在这起惨案被发现的同时，就踏进了这栋宅邸。

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卡谬尔・佑旭离开床边，爬向贵妇人的遗体。然后用指尖戳了戳贵妇人丰满的手臂，喃喃说着：「嗯，这是刚死不久的尸体。」雷托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在卡谬尔・佑旭身旁跪下。

「嗯？怎么了，雷托？」

「我也可以摸摸贵妇人的遗体吗？」

「这我可没办法决定，不过，为什么？」

「因为我是卡谬尔的弟子。」

「嗯，这理由真难懂。」

雷托没有理会卡谬尔・佑旭那张装傻的脸，径自将手伸向遗体的手臂。

那是一条充满脂肪的粗壮手臂。一碰之下，失去弹性的肉的触感传到指尖。不过，他确实感觉到手臂下方还残留着些许生前的温度。

在天亮之前，贵妇人的灵魂应该都还好好留在现世吧。雷托将手抽离，暗自祈祷贵妇人的灵魂能够安息。

「伯亞思阁下，我想确认一下状况，可以吗？」

终于起身的卡谬尔・佑旭这么说道。

「早上，贵妇人玛蒂达的孙女妮可拉公主来到这间寝室，然后发现了遗体，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然后，寝室的窗户就像这样大大敞开，到处都没有可疑人物潜伏的迹象。」

「嗯。在那之后，就有人留在这个房间里，所以贼人应该是从那扇窗户闯入，然后同样从窗户逃走的吧。妮可拉公主没有撞见那个贼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唔……所以，从晚上到早上这段时间，随从都待在隔壁的房间，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这间寝室，是这样没错吧？」

「是啊。寝室和回廊之间隔着一个房间，不通过那个房间就无法进出，所以这点可以确定……不过，如果随从打瞌睡了，就另当别论了。」

「唔。可是这间寝室位于二楼，我不认为能够轻易潜入。而且墙壁上看起来也没有可以踩踏的地方。」

「可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如果好好关上窗户再睡觉，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卡谬尔・佑旭轻快地走到窗边。

木制的窗户大大敞开，可以看到外面的深绿后院和砖造围墙。围墙虽然不高，顶端却插着铁桩。如果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应该不可能越过那道围墙，潜入宅邸的腹地。卡谬尔・佑旭再次「唔」了一声。

「我记得尼古拉公主造访寝室，是在早晨二之刻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吧？」

「嗯。我听说是这样。」

卡谬尔・佑旭和雷托抵达这栋宅邸的时间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到现在还不到半刻钟。窗外的朝阳白晃晃地照进室内，仿佛对室内的惨状一无所知。

「路上挤满了人哦。」

「嗯？」

「到了早晨二之刻，镇上的人们已经开始活动了。如果想在这种时间翻越宅邸围墙，一定会被人看见吧。」

卡谬尔・佑旭带着微笑走向伯亞思。

「伯亞思阁下。方便的话，可以请你从头开始说明昨晚发生的事情吗？说不定，这起事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

玛蒂拉从晚餐时分开始就显得很不高兴。伯亞思同情地表示，每天都要面对她，家人们应该很受不了吧。

现在的阿尔范子爵家，只有玛蒂拉和两个孙子。分别是前任当家的长女提提亚和次女尼可拉。现在名义上的当家是长女提提亚，玛蒂拉是她的监护人。

总有一天提提亚会从门当户对的人家招赘夫婿，由那个人正式继承爵位。女性只能暂时代理当家，这是西之王国赛尔法的法律。

「不能让半吊子的人背负阿尔范子爵家的名号。」

这似乎是玛蒂拉的口头禅。

在西之王国赛尔法，子爵这个爵位是授予侯爵家和伯爵家的旁系血统。这个阿尔范子爵家是达雷姆侯爵家的旁系——应该说，玛蒂拉本身是达雷姆伯爵家前任当家的妹妹。

也就是说，对伯亚思来说，玛蒂拉是他的大姨母。因此，伯亚思虽是亲族达雷姆伯爵家的次子，却也对这位难伺候的贵妇人抬不起头来。

「哎呀，达雷姆伯爵家本身的历史也不过才一百年左右，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这么逞强啦。不过，要是我这么说，她一定会狠狠地训斥我一顿，所以我还是乖乖地吃着晚餐。」

晚餐的菜色相当丰盛。前菜是用雷登油炸过的卡龙干酪，汤品使用了大量的乳脂，软包料理夹着卡龙的薄胸肉，蔬菜料理用马马利亚的醋拌过，肉料理则是将蔬菜和香草塞进奇谬鸟的胴体——由于招待的是亲族达雷姆伯爵家的家人，厨师们应该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吧。

「伯亚思阁下，你大概是在两年前从萨图拉斯伯爵家的旁系迎娶了伴侣吧？」

用完晚餐后，玛蒂拉这么开口。

「是的。她是现任当家的叔公的血亲。这样的良缘对我来说，实在是高攀不起。」

「就算你是达雷姆伯爵家的主系，要迎娶杰诺斯侯爵家或托兰伯爵家的伴侣，果然还是相当困难吧。」

「是的。不过，现在看来，没有和托兰伯爵家结缘，应该算是正确的选择吧。」

托兰伯爵家失去了名为赛克雷乌斯的强力当家，现在正忙着重振家业。而且，如果伯亞思从托兰伯爵家迎娶伴侣，他应该也很难协助卡谬尔＝佑旭的计划吧。毕竟他们与杰诺斯侯爵家和森边居民携手合作，打倒了赛克雷乌斯。

「你说得没错。」听到伯亞思这么说，玛蒂拉沉重地叹了口气。

玛蒂拉是一位才女，她在城下镇中第二大的学舍担任副所长。她的血统和副所长的功绩获得认可，因此获得《贵妇人》的称号。

她相当喜爱美食，身材有些丰腴，不过这也让她看起来更有威严和风范。她个性极为严格，重视秩序和道德。她究竟如何看待托兰伯爵家的没落呢？我难以猜测她的心思。

「伯亞思阁下，听说你是这次事件的功臣。你未来应该可以与杰诺斯侯爵家缔结深厚的情谊吧？」

「不不不，我这种人不配。父亲和兄长应该会与侯爵家缔结深厚的情谊吧。」

「你立下了如此辉煌的功绩，却要抽身而退吗？」

「与其说是抽身而退，我现在比较享受在驿站城市贩卖波糖的工作。毕竟这是与达雷姆伯爵家的繁荣息息相关的重大工作。」

「这样啊。既然你与杰诺斯侯爵家缔结了新的缘分，我本来还期待你能从中获得什么良缘……看来我果然只能直接与达雷姆伯爵家的当家谈谈了。」

伯亞思吃着晚餐最后端上桌的软包甜点，疑惑地歪着头。

「不好意思，你说的良缘是指结婚对象吗？泰伊亚公主应该很快就能获得良缘，不需要担心吧。」

「不，我担心的不是泰伊亚，而是妮可拉。」

玛蒂拉的眼中似乎闪烁着不平静的光芒。

他的孙女们正沉默地吃着晚餐。长女泰伊亚悲伤地垂下眼帘，次女妮可拉则是兴致缺缺地撇过头——

「我想让妮可拉的伴侣继承这个家的当家之位……我是这么想的，伯亞思阁下。」

玛蒂拉用石头般僵硬的声音如此说道。

２

「跳过长女，让次女的伴侣继承家业，赛尔法的法律会允许这种事吗？」

走在砖造的回廊上，卡謬爾＝佑旭悠哉地问道。伯亞思耸了耸圆圆的肩膀，回答：「这应该很难吧。」

「再怎么说，继承爵位的都是泰伊亚公主，我想她没办法这么为所欲为。毕竟阿尔冯子爵家在达雷姆侯爵家的旁系中，也是排行第三的名门。」

「嗯。那么，严格的贵妇人玛蒂拉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蛮横的话呢？她的个性应该很重视秩序和道德吧？」

「就是因为重视秩序和道德啊。我只在这里说，长女泰伊亚公主其实是前任当家和侍女生下的孩子。」

「哎呀，这可真有意思。」

高个子的卡謬爾＝佑旭和圆滚滚的伯亞思凑近彼此，压低声音交谈。雷托经常觉得，这两人一个身为贵族，一个继承了马修多拉的血脉，却有着相似的性质——所以他们才能为了打倒赛克雷乌斯而携手合作吧。

「前任当家的伴侣一直生不出孩子，所以才决定将侍女生下的泰伊亚公主迎为正式的嫡子。但讽刺的是，一年后夫人也怀孕了。」

「原来如此。所以泰伊亚公主和妮可拉公主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啊。」

「没错。可能是因为这样，她们的性格也完全相反。泰伊亚公主清纯又惹人怜爱，是名副其实的贤淑女性的榜样。而妮可拉公主则像男孩子一样活泼。考虑到她们的出身，性格相反才比较合理吧。」

「嗯嗯。所以，他觉得侍女生下的泰伊亚公主不适合担任当家？但目前名义上的当家还是泰伊亚公主吧？」

「嗯。不过，他内心果然还是觉得不痛快吧。所以才会想把下一代的正式当家之位，交给妮可拉公主的伴侣。」

「嗯。对玛蒂拉贵妇人来说，两个孙女身上都流着同样浓厚的血统，真是不可思议。」

「说起来，他似乎也强烈反对将泰伊亚公主迎为正式的嫡子。最可怜的是泰伊亚公主。失去身为后盾的父亲后，她应该一直如坐针毡吧。」

伯亞思露出无法忍受的同情表情叹了口气，终于停下脚步。

这里是宅邸的玄关。几名卫兵正包围着宅邸的年轻佣人，似乎在盘问什么。其中一名卫兵注意到伯亞思，向他敬礼。

「辛苦了。呃，你就是昨晚在玛蒂拉寝室隔壁房间待命的随从吧？」

「是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地点头回应。在伯亞思的注视下，卡謬爾＝佑旭走上前。

「我也想稍微问你一些事情。听说你一整晚都在寝室和回廊之间的房间待命，这是真的吗？」

「是的，千真万确。」

「你没有换班，独自一人待命？这还真是辛苦你了。」

「因为原本要跟我换班的男性突然发烧卧床不起。事出突然，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待命。」

雷托终于明白这名年轻人脸色苍白的理由了。如果要造访寝室，就只能透过这名年轻人的转达。如果贼人是从窗户闯入，这名年轻人就不用负任何责任。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这名年轻人就是最有可能杀害贵妇人的人物。

卡谬尔＝佑旭似乎完全不晓得年轻人的苦恼，只是笑咪咪地继续发问。

「这样啊。然后，妮可拉公主早上造访寝室，才发现事情不对劲，是这样吧？」

「是的。当时正好是早晨二刻的钟声响起的时候。玛蒂拉大人总是会在那个时间起床。」

「原来如此。不过，她那么早去寝室，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呢？妮可拉公主有这种习惯，一大早就去寝室打招呼吗？」

「不，我想应该没有。我也没有询问她是为了什么事情。」

「嗯……」卡谬尔・佑旭摸了摸长着胡渣的细长下巴。

「所以，从昨晚到早上，除了妮可拉公主以外，没有其他人造访寝室吧？」

「是的，这点我可以确定。在深夜时分缇雅菈公主来访并离开后，我就没有再让任何人通过了。」

「缇雅菈公主也造访了寝室吗？」

卡谬尔・佑旭若无其事地附和。年轻人无力地点头回答「是的」。

「不过，那是昨晚的事情了。是在各位回到寝室后，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

「缇雅菈公主在贵妇人的寝室待了多久呢？」

「这……我只能说，应该没有很久……」

「缇雅菈公主离开寝室时，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她深深地低着头，我无法得知。在我们阿尔梵子爵家，是不允许偷窥贵人表情这种无礼行为的。」

「原来如此。」卡谬尔・佑旭微笑。

「那么，妮可拉公主又是如何呢？发现贵妇人的遗体后，她马上就冲出寝室了吗？」

「是的……妮可拉大人在寝室里待了一会儿，才爬着离开寝室。想必是看到玛蒂达大人的遗体，一时之间茫然自失了吧。妮可拉大人还只有十五岁，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妮可拉公主离开寝室时，身上穿的衣服有被贵妇人的血弄脏吗？」

这个问题让年轻随从的脸色明显发白。

「妮可拉大人的衣服上沾满了血。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妮可拉大人自己受伤了，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哦哦。」

「可是！妮可拉大人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残忍的事情！而且，玛蒂达大人的右手腕连同戒指一起被带走了，寝室里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是是是。再加上，凭公主那纤细的手臂，不可能将刀刃刺入那么深的地方。短剑的剑刃似乎刺碎了肋骨，直达心脏。」

年轻人疲惫不堪地垂下肩膀。卡谬尔・佑旭说了句「谢谢你」，便早早转身离去。

伯亞思追上沿着回廊往回走的卡谬尔・佑旭，一脸不可思议地向他搭话。

「你特地跑来问话，这样就够了吗？」

「是的。我想问的事情都问到了。接下来我想去问问公主她们。」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没有什么企图。只是，你不觉得这起事件太奇妙了吗？大清早就有贼人闯入贵族的宅邸，杀害贵妇人之后便如烟雾般消失无踪，简直像是吟游诗人编造的谜题故事。」

「嗯。像这种谜题，犯人往往都是出人意料的人物呢。」

伯亞思一边这么说，一边露出有些不安的神情。

「卡謬爾阁下，你该不会认为这起事件的犯人也是个出人意料的人物吧？」

「谁知道呢。不过，你对我有大恩，既然你身边的人遭遇了这种不幸，我也想尽自己微薄的力量查明真相。」

「嗯。不过，卡謬爾阁下，你从中午开始，不是又要担任明日太阁下的护卫，前往驿站城市吗？这么一来，你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吧。」

「是啊。我至少还想留点时间吃点轻食。」

我们聊着聊着，抵达了公主的寝室。我们先来到发现者——二女儿妮可拉的寝室。

伯亞思举起手，正要敲门时，门从内侧被推开了。

「啊……？」

从房里走出来的人，错愕地伫立在原地。

那是一位体格健壮，年纪尚轻的随从。虽然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旧，但他的五官相当精悍。不过，他的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褐色的双眼中也闪烁着不安与焦躁的光芒。

「失、失礼了……请问您找妮可拉大人有什么事吗？」

「嗯。可以帮我转告她，伯亞思来了吗？」

「不。我不过是个园丁……虽然很抱歉，但请您直接向里面的随从传达吧。」

年轻人垂下眼眸，准备离开现场。卡谬尔・佑旭从他背后喊了声「啊，等一下」。

「你是为了什么事而造访妮可拉公主的房间呢？她有吩咐你做什么吗？」

「不。我听说妮可拉大人发现了马堤拉大人的遗体，所以才来探望她。虽然我也知道这么做有些逾矩，但我实在很担心……」

「原来如此。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年轻人露出戒心，回瞪着卡谬尔・佑旭的脸。

「我叫作杰斯……告辞了。」

年轻人快步离去。伯亞思目送着他健壮的背影，「嘿」地感叹了一声。

「他就是园丁杰斯吗？嗯。原来如此。」

「怎么了？您认识他吗？」

「嗯。如果我的记忆没错，他是前任当家侍女的儿子——也就是泰堤雅公主的同父异母哥哥。」

「咦？这样的人物还留在宅邸里吗？」

「是啊。据说前任当家的遗言是『不能放逐他』。考虑到他和马堤拉的关系，这道命令实在让人不太舒服。」

侍女生下的长女、正妻生下的次女，以及甘于当下人的长女的同父异母哥哥——雷托在内心暗自想着，可疑的舞台终于准备就绪了。

伯亞思重新振作精神，敲了敲门。在随从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妮可拉的寝室。他们才刚踏进房内一步，就遭到严厉的视线和话语攻击。

「这次又是什么事！？每个人都想让我休息！我受够了！」

今年十五岁的妮可拉，是个有着深褐色卷发的娇小少女。虽然她有着符合贵族身份的高雅容貌，但无奈现在她的情绪相当激动。伯亞思像是要安抚她似地露出微笑。

「真是抱歉，妮可拉公主。我的朋友似乎有些事情想请教您。为了逮捕可恨的贼人，能请您协助我们吗？」

「哼！既然这样，你们赶快去追贼人不就好了！在宅邸里到处乱晃，到底有什么用啊！？」

「哎呀，没有线索就冲出宅邸也没用啊。毕竟我们也不知道贼人有没有逃出宅邸外。」

卡謬尔・佑旭插嘴后，妮可拉就一脸凶恶地闭上嘴。她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瞪着卡謬尔・佑旭。

「你是什么人？你的外貌简直就像传闻中的北方民族。」

「我是《守护人》卡謬尔・佑旭。我想伯亞思阁下可以为我担保。」

「……我不知道什么《守护人》，但你这番话还真是奇怪。让外祖母大人遭遇那种事的贼人，怎么可能还留在宅邸里？」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总觉得这起事件有些不寻常。」

卡謬尔・佑旭眯起有些下垂的眼睛，露出满意的笑容。

「请让我问几个问题。你踏进寝室时，贵妇人还在床上吗？还是已经倒在地板上了？」

「……她倒在地板上，已经断气了。」

「你似乎在寝室里待了一段时间，而且离开寝室时，身上的衣服相当脏，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种事，我早就告诉卫兵们了。」

妮可拉小巧的脸蛋上，浮现更加不悦的表情。

「我无法相信外祖母大人已经死了，所以忍不住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根本没空去管自己的衣服会不会弄脏……然后我终于确定外祖母大人已经过世，吓得腿都软了。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很丢脸，就尽管嘲笑我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过，贼人为什么要做出砍断贵妇人右手腕这种残忍的行为呢？」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妮可拉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那道激烈的目光，完全不像是一位贵族千金。而且，她说话的语气从「我」变成「我啊」，也如实显示出她内心的动摇。

不过卡谬尔・佑旭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露出温和的微笑说：「这真是失礼了。」

「那么，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只在今天早上，造访贵妇人的寝室呢？」

「……我只是想取消昨天那个愚蠢的约定，所以才去找她商量。」

「嗯。难道说，你是为了继承人的问题去找她吗？」

「是啊。不管血缘如何，这个家族的继承人都是泰蒂雅，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我可不想背负那种死板的身份。」

卡谬尔・佑旭满意地行了一礼。

「在你为失去家人而悲伤时，还问了这么多问题，真是抱歉。请好好休息吧。」

他跟刚才一样，迅速地离开了房间。在妮可拉充满怒气的视线目送下，一行人离开了寝室。

「那么，接下来就去找泰蒂雅公主吧。」

卡谬尔・佑旭开朗地说，但他的愿望没有实现。听说泰蒂雅在听到祖母的死讯后，因为太过震惊而昏倒，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

「没办法了。那我们到外面看看吧。我也想了解一下宅邸外的警备状况。」

但是，从他们那里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毕竟凶行不是发生在深夜，而是在清晨。那时巡逻的士兵们都已经回到宅邸，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但是，护民兵团派遣的卫兵们已经开始在宅邸内外进行搜索。正如卡谬尔・佑旭所料，从早上开始就不可能有人翻墙潜入宅邸——他们得到了这样的报告。

即使有人趁着晚上巡逻的空档潜入宅邸，玛蒂亚拉也是在清晨的第二刻前被杀害的。如果有人在那之后翻墙逃到外面的大街上，不可能不被任何人看到。既然如此，认为根本没有入侵者存在比较合理——卫兵长是这么说的。

「唔唔。照这样下去，结论可能会变成在隔壁房间看守的随从就是犯人呢。」

「是啊。但是，他应该也没办法离开隔壁房间。这样的他，真的有可能在不弄脏自己身体的情况下砍下贵妇人的右手腕，然后把右手腕藏到某个地方去吗？」

「啊，他也不可能一大早就顶着一身血迹在宅邸里走来走去……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伯亞思歪头思索的时候，正在搜索后院的一名卫兵朝这边跑了过来。

「伯亞思大人！疑似贵妇人右手腕的东西被发现了！」

「咦咦！真的吗？」

我们拔出刀剑朝后院深处进军，只见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对面，站着另一名卫兵。

他脚边的地面被挖了起来——然后，一个惨不忍睹的物体被放在布上。伯亞思在中途停下脚步，只有卡谬尔・佑旭和雷托朝那边跑了过去。

「这个……看来没有错。」

失去血色，如同白蜡一般的手腕就躺在那里。在无名指上，有一枚黄色的燐灰石戒指紧紧地套在上面。

「这个是埋在地底下的吗？可是看起来好像没有沾到泥土」

「是的。是被包在铺在下面的这块布里埋起来的……与其说是布，更像是相当高级的纺织品」

「是啊。这应该是贵妇人的东西吧」

卡謬爾・佑旭在得到卫兵的许可后，用那块纺织品重新包好手腕。

半透明的，恐怕是西姆的丝绸。虽然用金线镶边的做工十分精致，但上面也沾满了红色的血迹，还有黑色的泥土。

「伯亞思阁下，你对这块纺织品有印象吗？」

「哎呀，饶了我吧！我光是看到人类的血就会晕过去啊！」

「伯亞思阁下，你不是喜欢吃流着血的卡龙肉吗？」

「正因为如此啊！呜呜呜，看来暂时吃不了卡龙肉了」

即便如此，伯亞思还是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隙中，战战兢兢地窥视着卡謬爾・佑旭递出的包裹。

「嗯……看来这是玛蒂拉爱用的披肩。昨天晚餐时，她身上也披着同样的东西」

「谢谢。不过，还真是过分啊」

背对着伯亞思，卡謬爾・佑旭解开了包裹。

然后，他发出了「哎呀」的愉快声音。

「雷托，你看看。手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正如卡謬爾・佑旭所说，手掌的正中央有一道被刀子割开的痕迹。

那里应该也流了很多血吧。手掌和指腹上，都沾满了红黑色的血迹。

「是想要避开刺向胸口的短剑，结果受伤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这样，也或许不是这样」

卡謬爾・佑旭突然环视周围，向旁边的卫兵问道。

「不好意思。那栋建筑物是什么？」

「园丁说，那是收纳野营道具和柴火的小屋。我们最先搜索过那里，但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园丁——是那位叫杰斯的人吗？」

「是的。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卡謬爾・佑旭将沾满血的包裹交给卫兵，然后轻快地走向那栋建筑物。那是一间木造的简陋小屋。因为门没有上锁，卡謬爾・佑旭随手就将门拉开。

里面昏暗而杂乱。正如卫兵所说，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因为只有一间房间，所以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卡謬爾・佑旭环视了这个空间一圈，然后走向右手边的墙壁。那里挂着大大的镰刀和锄头之类的刀具。卡謬爾・佑旭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形状奇妙的双刃刀具。

「雷托，你知道这个吗？这个啊，是用来修剪枝叶的剪刀哦」

「剪刀……吗？」

「嗯。像这样左右打开再合上，就可以切断被夹在两个刀刃中间的东西。如果是这么大的剪刀，要剪下坚固的古利吉的枝叶应该也很简单吧」

那确实是一把比短剑的刀刃还要长，看起来相当危险的刀具。刀柄的长度大概和雷托的手臂差不多。应该是用来砍下高处树枝的道具吧。卡謬爾・佑旭用双手将刀具开开合合，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然后回头看向小屋的入口。

「这个刀柄的部分好像有点湿。是有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用吗？」

入口处，一名卫兵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卡謬爾・佑旭的行动。不过，他应该还是得对伯亞思的同伴表示敬意吧。他老实地点头回答「是的」。

「园丁说他早上有磨刀。他说那是他每天早上的工作。」

「原来如此。镰刀和锄头的刀柄确实也都是湿的。」

卡謬爾・佑旭将刀具放回墙上，走出小屋。然后，他这次将视线转向左手边。

那边耸立着阿尔芬子爵的宅邸。灰色的墙壁上并排着窗户，其中一扇窗户大大地敞开着。

「从这里好像也可以看到贵妇人的寝室。」

「是的。不过园丁说他一直待在这间小屋里，所以什么都没发现。」

「这样啊。谢谢你。」

卡謬爾・佑旭踩着悠闲的步伐，开始往伯亞思的方向走去。雷托一边跟在他身旁，一边抬头仰望卡謬爾・佑旭那张位于遥远高处的脸庞。

「卡謬爾已经解开所有谜题了吧。」

「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雷托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啊。」

卡謬爾・佑旭露出满意的笑容，同时用紫色的瞳孔望向雷托。

「雷托是怎么想的？你和我看到同样的东西，也听到同样的对话，有得到什么属于自己的结论吗？」

「这个嘛，如果只从刚才听到的内容来判断……我认为犯人应该是杰斯。」

「哦？为什么？」

「我觉得随从没有不弄脏身体的方法，而妮可拉公主应该没办法把短剑刺得那么深。这么一来，果然还是有人从窗户闯入……不过，就像卡謬爾和卫兵们说的，比起有外人翻墙进来，原本就在宅邸里的人应该更容易完成这项工作吧。」

「嗯。但是，要将他认定为杰斯阁下，应该需要一些相应的理由吧。而且，以园丁的臂力，想要攀上那面墙壁应该很困难。」

「是的。所以，会不会是妮可拉公主从寝室里垂下绳索呢？然后园丁杰斯攀上寝室，用护身用的短剑杀害了贵妇人，再用刚才那把刀具切下了手腕……这么一想，刀具上沾有血迹，以及手腕被埋在小屋旁边的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嗯嗯。听起来还满有整合性的……那么，杰斯阁下为什么要特地切下贵妇人的手腕呢？」

「这个……会不会是为了亵渎死者呢？那位名叫玛蒂拉的贵妇人，似乎是个非常重视贵族权威的人。身为贵妇人的证明——戒指被拿走，对玛蒂拉来说应该非常不甘心吧。」

「原来如此！这的确也是一种想法。」

雷托垂下了肩膀。

「从你的口气听来，你和卡谬尔的想法不一样呢。」

「嗯？是啊。虽然有很多地方重合，但还是不一样的吧。」

「那么，大概是我搞错了。首先，我就想不通长女的哥哥杰斯和次女妮可拉有什么理由要共谋。」

「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想象啊。在知道真相之前，没必要放弃。」

「不，我的想法一定有错。」

卡谬尔・佑旭耸了耸肩，站到无所事事地伫立在原地的伯亚思面前。

「那么，我们回宅邸吧。请妮可拉公主、提缇亚公主，还有杰斯阁下也一起过来，让我们来质问真相吧。」

３

一行人聚集在提缇亚的寝室。

提缇亚、妮可拉、杰斯、卡谬尔・佑旭、伯亚思和雷托，六个人的会谈。

第一次见到的长女提缇亚，是坐在床上参加会谈的。她有着一头及肩的淡栗色头发，看起来就是个柔弱的女孩。她到现在还没从祖母的死带来的冲击中恢复过来，脸色就像死人一样。

另一方面，妮可拉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不悦，杰斯则像准备上战场的剑士一样，双眸中燃烧着火焰。卡谬尔・佑旭环视着阿尔芬子爵家的成员，说了句「那么」。

「我姑且整理出了一个我认为是真相的想法。虽然可能会污了各位的耳朵，但若各位能给我意见，我会很感激。」

「你该不会还想说贼人可能还留在宅邸里这种胡言乱语吧？」

妮可拉恶狠狠地说道，卡谬尔・佑旭则说「不不不」，摇晃细长的脖子。

「今后，我不打算再称这起事件的犯人为贼人。毕竟称呼高贵的阿尔芬子爵家血脉为贼人，未免太不敬了。」

「哦……那么，你是打算把我塑造成犯人吗？」

妮可拉只有嘴角在笑。

杰斯愤怒得发抖。

提缇亚——则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我怎么敢呢。像你这样楚楚可怜的公主，不可能做出这种凶恶的行径吧，妮可拉公主。」

「别开玩笑了！既然这样，你是想说提缇亚是犯人吗？」

「不是这样的……或许，也可以说成是这样吧。真相，应该只是稍微复杂了一点而已。」

卡謬爾・佑旭笑嘻嘻的。那双不可思议的紫色眼眸，究竟看透了怎样的真相呢？雷托选择沉默地听下去。

「首先，作为大前提，我从一开始就舍弃了外部入侵者的说法。因为从贵妇人玛蒂亚拉的遗体状态来看，她直到清晨都还活着，所以只能这么想了吧。清晨的第二刻，想要不被行人发现就翻越石墙逃走是不可能的。无论犯人是谁，那个人物应该都还确实地留在宅邸内才对。」

「…………」

「这么一想，我认为能够杀害贵妇人玛蒂亚拉的，只有早上能够进入寝室的三个人。其中最可疑的夜班仆从，现在也正被卫兵们执拗地盘问着——不过，我认为这个人也不是犯人。」

「哼。那是因为，如果他就是犯人，就不可能藏匿被切断的手腕，也不可能清理血污吗？」

伯亞思发问后，卡謬爾・佑旭点头回答「是的」。

「如果他有共犯，那就不一定了。只要从窗户垂下绳索把同伙拉进来，或是拜托对方藏匿凶器和手腕，他也是有可能犯案的……不过，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极低。」

「嗯嗯。这是为什么？」

「如果他是犯人，就没有理由选在这样的早晨下手。到了早晨的第二刻，其他仆从也已经开始勤奋工作，罪行随时都有可能曝光。在灿烂的朝阳照耀下，从窗户垂下绳索把同伙拉进二楼的寝室，这种事实在太愚蠢了。而且，如果想伪装成强盗所为，就应该选在深夜犯案。因为现在卫兵们已经得出结论，认为卫兵不可能在早晨翻越石墙。」

卡谬尔・佑旭停顿了一下，环顾沉默不语的众人。

「如果这是事前就策划好的计划，无论发生什么事，犯行都会在深夜进行。可是，马帝利亚是在清晨丧命的……也就是说，这应该是谁也无法预测的偶发事件吧？」

「偶发事件？」

「没错。并非事先就策划好要杀害贵妇人，而是不幸的偶然重叠在一起，才导致了这起事件——我是这么认为的。」

接着，卡谬尔・佑旭的视线固定在妮可拉身上。

「那么，有资格当犯人的第二个人，就是清晨拜访寝室的你，妮可拉公主……可是，以你的力气，应该不可能将短剑深深刺入体内吧。短剑的剑刃刺碎了肋骨，直达心脏。如果没有我或杰斯阁下这种程度的力气，是不可能办到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是犯人吗？」

「不不不。就算是杰斯阁下，也不可能一大清早就能攀上宅邸的墙壁吧……所以，你只是从窗户把修剪用的剪刀扔进去而已吧？」

杰斯战栗地呆立在原地。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在妮可拉公主的命令下，你从后院把剪刀扔进二楼的寝室。之后，你被命令处理沾满贵妇人鲜血的剪刀，以及用披肩包裹的右手腕吧。对你来说，这应该是个让灵魂都萎缩的作业吧。」

「什么嘛，你果然还是想把我当成犯人啊。」

妮可拉冷冷地笑着。

卡謬爾・佑旭对她摇摇头，说了句「不」。

「妮可拉公主，我想你恐怕只是从遗体上切下手腕而已。为了让人以为是盗贼所为而打开窗户时，你发现了在小屋旁的杰斯阁下吧。所以，你拜托他准备剪刀和善后。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当时没有叫杰斯阁下过来，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吧。」

「什么啊！为什么我非得砍下外祖母大人的手腕不可啊？」

「那应该是为了拯救提迪亚公主吧？我想，那里面大概留着提迪亚公主的罪证。」

这次，换妮可拉呆立在原地了。

卡謬尔・佑旭缓缓地转头看向床铺。

「提迪亚公主，用短剑刺进贵妇人玛蒂达胸口的人，是你吧？」

提迪亚缓缓地看向卡謬尔・佑旭。

当她那小小的嘴唇正要回答时——妮可拉大喊「不行！」。

「提迪亚！你什么都不能说！」

「大家……大家，都察觉到我做过的事了呢……」

提迪亚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只流下了一滴眼泪。

「没错……是我用短剑刺进外祖母大人的胸口……」

「提迪亚！」

「杀了外祖母大人的人，是我。跟妮可拉和杰斯都没有关系。所有的罪，都由我一个人……」

「不。你确实用短剑刺进了贵妇人的胸口，但那也是昨晚的事情吧？贵妇人是在天亮之后才失去生命的。杀死贵妇人的，并不是你。」

卡謬尔・佑旭将视线转回妮可拉身上。

「贵妇人是被提迪亚公主刺中胸口的。但是，短剑一定撞到了骨头，所以没有刺得很深。毕竟，贵妇人的身体原本就比较丰满……所以，提迪亚公主离开之后，贵妇人想要拔出胸口的短剑，结果右手掌被深深地刺伤了。因为刚才发现的那只手腕上，还留着清晰的伤口。」

「…………」

「然后，贵妇人为了止血，就用手边的披肩紧紧地绑住了手腕。然后，她可能就失去意识了，又或者是失血过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总之，她没能叫到门外的随从，就这样孤零零地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夜晚。」

妮可拉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卡謬尔・佑旭对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然后到了早上，妮可拉公主就来到了寝室。虽然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贵妇人从床上摔落，就此断气。摔到地板的冲击，让原本刺得不深的短剑折断了肋骨，刺入了心脏。你当然想要叫随从进来——但你已经知道昨晚提迪亚公主来过寝室了吧。又或者，是早上贵妇人亲口告诉你的？总之，你发现这样下去提迪亚公主的罪行会暴露，所以你只能想出一个计策」

「为什么？只要解开缠在手腕上的披肩，就能把手掌上的伤口蒙混过去了吧？」

伯亞思用毫无紧迫感的声音问道，「不」，卡謬爾・佑旭摇了摇头。

「恐怕，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被绑了一整晚，贵妇人的手腕上留下了淤血的痕迹。为了隐藏这个痕迹，妮可拉公主不得不把整个手腕都处理掉」

「唔，越听越觉得这番话真是异想天开！难道说，刚才发现的贵妇人手腕上，还残留着你说的淤血痕迹吗？」

「不。因为伤口已经化脓，所以没能发现那样的痕迹。」

「唔唔唔，光是听你这么说，我就觉得浑身发冷了……不过，这么一来，你所说的全都是你的推测吧。究竟是怎么想的，才能想出这样的推论呢？」

面对一脸不可思议的伯亞思，卡謬爾・佑旭悠哉地笑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懂的事情。证据就留在床铺上哦。」

「床铺？你是说玛蒂亚房间的床铺吗？」

「是的。床铺上也残留了大量的血迹。因为胸口的伤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所以那些全都是从手掌上流出来的血吧……那些血迹并非一滩滩的血洼，而是四处飞溅的血滴，而且已经干到用手指一刮就会剥落的程度。如果那些全都是早上流出来的血，应该不会干成那样吧？」

卡謬爾・佑旭依序环顾在场的每个人。

「贵妇人的遗体上还残留着些许温度。贵妇人毫无疑问是在早上丧命的。然而，床铺上却残留着更早之前留下的血迹。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解开这个谜题，才会四处打听各种情报。」

雷托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轻轻叹了口气。

雷托清楚记得，卡謬爾・佑旭将卡在指甲缝里的血块吹散的模样。尽管如此，雷托还是无法跟卡謬爾・佑旭想到同样的事情。

「昨晚，只有缇雅太后造访了贵妇人的寝室。如此一来，让贵妇人流血的，就只有缇雅太后或是隔壁房间的随从。然而，如果犯人是随从，那他昨晚应该会想尽办法给贵妇人最后一击，所以不可能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因此，我得出的结论是，刺下短剑的是缇雅太后，而想把这件事伪装成贼人所为的是妮可拉公主——哎呀，我这样讲对吗？」

妮可拉什么话都没有说。

缇雅菈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似地凝视着她，开口说道：

「妮可拉，是这样吗……？你和杰斯哥哥是为了包庇我，才会做出那种事情吗……？」

「缇雅菈公主，你什么都没有听说吧？」

「是的……我只听说祖母大人被贼人杀害，右手腕被带走，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我昨晚虽然伤害了祖母大人，但贼人是在那之后才闯入，杀害了祖母大人……我只觉得，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伤害贵妇人呢？」

听到卡謬爾・佑旭的提问，缇雅菈流下更多泪水。

「我……为了讨论阿尔范子爵家的继承人一事，才会造访祖母大人的寝室……我的母亲虽然只是侍女，但我是在杰诺斯的法务官见证下，被认可为正统的嫡子。因为不可能扭曲这个事实，将继承权转移到妮可拉身上，所以我希望祖母大人能够改变心意……」

「但是，你的愿望没有被接受吧？」

「是的……不仅如此，祖母大人还将那把短剑递给我，逼迫我自杀……」

提雅菈纤细的指尖，紧紧地握住寝具。

「只要没有你，一切都会圆满……用你的生命，来赎你母亲犯下的难以原谅的罪……然后，祖母大人用难听的话侮辱母亲大人……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用短剑刺向祖母大人的胸口了……」

「原来是这样啊，提雅菈。」

杰斯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的眼中，寄宿着难以言喻的苦闷光芒。

「如果知道是这样，我就会代替你拿起刀了……那个老太婆，为什么要憎恨我们到这种地步！如果生在贵族家，就连希望获得普通人的幸福都不被允许吗！？」

「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们的母亲，接受了身为贵族的父亲……」

「就算如此，祖母大人也没有资格骂提雅菈！因为错的是，让侍女生下孩子的父亲！」

妮可拉大声叫喊。不知何时，泪水也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我根本不想继承什么家业！我——我只想让杰斯成为我的伴侣！」

妮可拉一边叫喊，一边用泪湿的双眼瞪着卡谬尔・佑旭。

「所以我才会为了说服祖母大人，而前往她的寝室！我告诉她，要她舍弃那种愚蠢的想法，让泰堤雅的伴侣成为下一任当家就好——！」

「关于这一点，你确实说了实话呢。不过，为什么贵妇人会因此丧命呢？」

卡谬尔・佑旭以柔和的嗓音询问，妮可拉却像是突然感受到一股恶寒，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祖母大人在床铺上抓住了我！她说『是泰堤雅下的手，那女孩是罪人，这样一来继承人就是你了』……她脸色苍白，一边露出野兽般的笑容，一边抓住我的身体！然后我想要逃跑，祖母大人就从床铺上摔下来……」

妮可拉差点瘫坐在地。杰斯立刻抱住她纤细的身躯。

看着杰斯，泰缇亚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希望杰斯哥哥和妮可拉能在一起……所以我才想背负阿尔范子爵家的名号……但是，祖母大人不允许……」

「祖母大人被爵位迷住了！子爵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爵位！比起血脉相连的家人，祖母大人更重视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爵位！」

妮可拉和泰缇亚都在哭泣。杰斯紧抿着嘴，似乎在忍住呜咽。

姐姐想守护妹妹，妹妹想守护姐姐，哥哥想守护妹妹和心爱的人，他们只是想守护家人而已吧。就连不知道何为家人的雷托，似乎也能想象他们的苦恼和悲伤。

「看来我的想法大致上都猜中了。杀害贵妇人的犯人，就是当时在场的第三个人——贵妇人自己。」

卡谬尔・佑旭露出非常平静的微笑，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如此说道。

４

「真是的，闹得这么大……」

离开阿尔范子爵家后，伯亞思如此喃喃自语。

在走出玄关大门后，卡谬尔・佑旭回头望向后方。

「伯亞思阁下，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呢？」

「嗯？我当然会据实以报。不管是对家人刀刃相向，还是为了隐瞒这件事而欺骗卫兵，这些行为在杰诺斯的法律中都是犯罪。」

伯亞思一脸严肃地这么回答。

「依据法律，每个人都应该受到公正的制裁……所以，我必须将一切的真相，包含马帝利亚的死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在内，全都正确地传达出去。」

「这么一来，阿尔范子爵家会有什么下场呢？」

「理所当然会遭到废位吧。如果对方是伯爵家，为了王都的面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让其存续下去，不过子爵家的处置就全权交由杰诺斯侯爵来决定了。只要派多多斯去王都报告，一切就结束了。」

伯亞思这么说完，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不过，这样对她们来说也比较幸福吧。爵位对不想要的人来说，只会成为沉重的负担。她们会用贵族的荣誉和安乐的生活，来换取自由的人生。虽然泰媞雅公主和园丁应该会暂时被处以禁锢之刑，不过等他们赎完罪之后，我打算让他们在达雷姆伯爵家工作。」

「嗯。那么，妮可拉公主呢？」

「我打算让妮可拉公主一边在我们家工作，一边等待姐姐和伴侣归来……总之，我们家的料理长正在找人手，就让她在料理长底下工作吧。」

「这样啊。」卡谬尔・佑旭也笑了。

卡谬尔・佑旭难得露出这么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么，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也帮我向杰诺斯侯爵打声招呼。」

「嗯！下次换我招待你来我家！」

伯亞思大力挥手道别后，卡谬尔・佑旭和雷托走出了大门。

两人并肩走在城下镇的石造道路上。城里洋溢着明亮的光芒和活力，仿佛不知道阿尔范子爵家发生的惨剧。

「那个，我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雷托一边走一边这么说道，卡谬尔・佑旭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地回了他一声「嗯？」。

「就算妮可拉公主没有力气，只要巧妙地把贵妇人推到床下，还是有可能给她致命一击吧？然而，卡谬尔却从一开始就认定贵妇人是因自己的疏忽而丧命。我实在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

「我可没有下任何结论哦。我在当时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妮可拉公主的表情和举动的变化。之所以一开始就断定妮可拉公主不是犯人，说起来就像是为了让对方大意的计策。」

卡谬尔・佑旭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不过，我不认为她有那么擅长隐藏感情。虽然她似乎拥有超乎常人的坚强意志和胆量，但我觉得她的人格应该和杀害亲人的无情无缘。所以，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认为她是清白的……如果不是这样，西方神迟早会代替我们制裁她的灵魂吧。」

「……看来我果然还远远不及卡谬尔。」

雷托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明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样的事物，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像卡谬尔一样思考。我真是个不肖的弟子，实在非常抱歉。」

「你这么说也太夸张了。雷托，你今年几岁了啊？」

「你应该知道吧。我今年十一岁。」

「真年轻啊！」卡谬尔・佑旭笑着这么说。

「我十一岁的时候，根本还不懂这个世界的道理，只会一直发抖呢。跟那个时候的我相比，我觉得雷托已经成熟到让人惊讶的地步了。」

「光是成熟还不够。因为我想要成为大人。」

「年龄这种东西，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己增加，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尽情享受现在的年轻时光哦？」

卡谬尔・佑旭一边笑，一边将大大的手掌放在雷托的头上。这也是一个不太符合他风格的举动。

「那个，你这样子让我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

「十一岁就是个小孩子啊。你不需要勉强自己装成熟。」

「是啊。毕竟卡谬尔已经三十岁了嘛。」

「我二十九岁啦！你明明知道，真是过分耶。」

他一边抱怨，一边继续用手抚摸着雷托的头。这份温暖让雷托有些坐立不安。

「我说啊，雷托。你确实是我的弟子，但那也只是作为《守护人》的见习而已哦？我只能教你剑技和多多斯的骑法而已」

「是的。所以，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努力成为像卡谬尔一样的人」

「为什么你要以我这种人为目标啊！我觉得，一百个人里肯定有一百个人会强烈反对的」

「那我就是一百零一个人里的第一百零一个人」

卡谬尔露出苦笑，拍了拍雷托的头，然后终于把手拿开了。

「像我这种人，最后肯定都是横尸街头的。我觉得，你还是追求更轻松一点的人生会比较幸福」

「是的。马萨拉的巴尔夏也忠告过我，说我的死法不会太好」

「嗯嗯，说得对。人最重要的是怎么死。不管度过多么幸福的人生，最后的最后却在家人憎恨中死去，没有比这更空虚的了」

他指的一定是那位玛蒂拉贵妇吧。

是执着于子爵家名号的玛蒂拉不好吗？

是无法抑制激情的提缇亚不好吗？

是让侍女生下孩子的提缇亚的父亲不好吗？

是无法拒绝雇主求爱的提缇亚的母亲不好吗？

雷托无法做出这样的判断。

「……我毕竟只有十一岁，无法想象出理想的死法。不过，我想要过上自己能够接受的人生，然后坦然接受最后到来的死亡」

「唔，十一岁就如此达观，反而让人觉得可怕啊……」

「即将三十岁的卡谬尔，已经想象出自己的死法了吗？」

「不要强调我即将三十岁啊！……这个嘛，就算我横尸街头，我也想带着轻浮的笑容，被西方神明召唤」

卡谬尔＝佑旭一边轻浮地笑着，一边这样说道。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在透过什么看着远方。

「不过，这么一想——相信妮可拉公主能够继承家业而断气的玛蒂拉，说不定意外地带着幸福的心情蒙主宠召了呢。因为，总是被留下的人类才会感到苦恼啊。」

「所以卡谬尔才不想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谁知道呢。」卡谬尔・佑旭笑着回答。

「不过，事到如今，我应该不会想要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这个世界上吧。只要能看到可爱的徒弟以『守护人』的身份独当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

「嗯，好好加油吧。」

卡谬尔・佑旭微微一笑。

「好啦，看来我们总算挤出时间吃点东西了。赶快回驿站城市吧。」

「好的。」

虽然已经一起行动了两年，但雷托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卡谬尔・佑旭这个人。自由自在地周游各国，不把神明的愤怒和禁忌放在眼里，受到许多人敬爱和疏远，卡谬尔・佑旭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说不定，雷托就是为了判断这一点，才会待在卡谬尔・佑旭身边。

（但是，不管他是幸福还是不幸，我都想变得像你一样，卡谬尔。）

雷托一边想着，一边为了追上奇妙的师父，踏上了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