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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界料理道 第13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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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下町的晚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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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下町的晚餐会

1

然后,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白月三十日——我和杰诺斯的贵族们举办亲善晚宴的日子。

厨师和护卫们在太阳高挂天空时,进入托兰伯爵的宅邸。以城下镇的时间来说,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四个半小时。

我们搭乘近卫兵团准备的多多斯车,和半个月前一样穿过城门。这是莉蜜・卢第一次踏入城下镇,她从车窗窥视着未知的世界,忍不住赞叹。

「好厉害、好厉害!石头城真的都是石头做的耶!」

「真的好厉害……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踏入城下镇。」

担任护卫的猎人们虽然绷着脸,不过,跟之前相比,他们的眼神变得比较沉稳了。

抵达宅邸后,这次轮到我一个人发出惊呼。我抱着装满奇霸肉和波糖粉的皮袋,在近卫兵的带领下进入宅邸后,一位拥有蜂蜜色卷发和紫色眼眸的美丽女性在里头等着我。

「欢迎森边的各位……我久候多时了……」

「戚风・切莉!你留在这个宅邸了吗?」

「是的……他们很难把我这样的人移送到其他地方……在杰诺斯,只有这栋宅邸和托兰的庄园有马修多拉的人民……」

戚风・切莉的身高比我高五公分左右,她对我微微一笑。

「现在,我负责照顾莉芙蕾雅大人……明日太大人,看到你这么健康,真是太好了……」

「是啊,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也很开心。」

在那段充满苦恼的幽禁生活中,只有这位戚风・切莉、迪艾儿——还有相处久了之后,比较了解我的罗伊,能让我稍微感到安心。

在这些人之中,我只担心戚风・切莉会因为立场薄弱,而陷入什么困境。能够平安无事地与她重逢,让我感到超乎想象的安心与喜悦。

「那么,我来为各位带路……这边请……」

「咦?不用把刀交出去吗?」

路多・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戚风・切尔柔弱的身姿,这么开口后,近卫兵回答「是的」。

「他们说没有刀,就无法完成护卫的职责。不过,除了我们带你们前往的地方之外,还请各位不要踏入其他地方。」

「……了解。」达鲁姆・卢这么回答。他是族长家卢家的次男,所以这位护卫队的队长应该是达鲁姆・卢吧。爱・法、达鲁姆・卢、路多・卢、凌奈・卢——虽然只有四个人,不过,这样的阵容应该相当可靠。

「那么,请往这边走……」

在戚风・切尔和两位士兵的带领下,我们在砖造的走廊上前进。这次他们没有带我们前往左边的建筑物,而是右边的建筑物。那是我之前被幽禁的建筑物。

赛克雷乌斯和莉芙蕾雅被关在哪个房间呢?而且,虽然我们完全没有提到这个话题,不过,迪艾儿和她的父亲被带去哪里了呢?当我思索着这些事情时,我们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

看到那扇熟悉的门,我吓得停下脚步。

「那、那个,戚风・切爾,这里该不会是浴堂吧?」

「是的……进入厨房之前,必须先净身……」

「即、即使家主换人了,这个习俗依然有效吗?」

「是的……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看到戚风・切爾望向自己,近卫兵点了点头。

「由于要为身份高贵的人们提供餐点,所以必须这么做。所有出入口都有近卫兵团的士兵看守,还请各位不用担心。」

「这样啊……」

由于我被软禁的期间,每天都被迫遵守这个习俗,所以并不抗拒。不过,其他人没问题吗?

「那么,我先带各位女士过去吧……?」

莉蜜・卢、凌奈・卢和希拉・卢头上都浮现出问号。当戚风・切爾正要带着她们穿过门的时候,路多・卢开口说「等一下」。

「简单来说,那就像淋浴吧?既然如此,爱・法也跟着去吧。如果所有人都离开,我就无法护卫了。」

「嗯。」

于是,男人们只能呆站在原地。

不,只有我一个人在发呆,路多・卢他们一直谨慎地观察着周遭的动静。

十五分钟过后,门再次打开——女人们全都湿着头发,脸颊微微泛红,回到我们面前。

大家的表情看起来都很舒服,我松了口气。不过,爱・法的脸看起来特别红……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莉蜜・卢一如往常地飞扑到爱・法的胸口。

「感觉好舒服哦!……不过,我没想到爱・法这么怕痒耶。」

「才没有这回事!我只是不喜欢别人乱碰我的身体!」

「欸~?莉蜜就是这么想,才会帮你耶,莉蜜也不行吗?」

「爱、爱・法也净身了吗?」

我不禁插嘴,她用迁怒的眼神瞪着我。

「因为莉蜜・卢一直吵着要我这么做,我才会陪她……你被关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候,每天都被迫遵守这样的习俗吗?」

「嗯、嗯。是这样没错啦。」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她别过头去,一股甘甜的香气也趁势窜入我的鼻腔。虽然药草浴的蒸气让我联想到艾草,不过,它似乎无法消除寄生果实的香气。在蒸气和水汽的催化下,那股香气反而比平时更加活泼,不断刺激着我的嗅觉。

「那么,明日太先生也请……」

「啊,好,好的。」

我的护卫要怎么办呢?我环顾四周,与路多・卢对上视线。

「虽然很麻烦,不过我会跟着你。达鲁姆哥哥,小莉蜜她们就拜托你了。」

「好。」

在达鲁姆・卢的目送下,我和路多・卢走向门口。接着,戚风・切尔又率先准备穿过门,我慌忙出声制止。

「不好意思!我没有忘记净身的方法,不用带路了。」

「啊,这样啊……失礼了……」

戚风・切尔轻笑出声。

被绑架到托兰伯爵宅邸的那一天,戚风・切尔二话不说就帮我清洗了身体和头。第二天之后,我虽然坚决拒绝了她,不过,戚风・切尔的裸体在蒸气中若隐若现的模样,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拜托,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乱说话哦。我一边这么祈祷,一边和路多・卢一起穿过等候室,踏进充满蒸气的浴场。

「呜哇,这是什么啊!一片白耶!」

「嗯,我一开始也很惊讶。」

我想要赶快把事情解决,所以将衣服脱下,丢在草编的篮子里。

然后,我使用类似竹刷的东西,刷遍身体的每一处。也就是用刷身体的方式清洗身体。

很可惜的是,这个浴场里没有浴池。我本来还想说,既然要洗澡,真希望可以泡在浴池里。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穿着衣服、一脸闷热地搧着胸口的路多・卢开口对我说:

「欸,感觉好扫兴哦。看来杰诺斯的大人物并没有在打什么坏主意,只是想要跟森边居民重修旧好嘛。」

「嗯,不过,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吧?」

「你说得当然没错啦……可是,他之前一直装作不知情,等到赛克雷乌斯的罪行曝光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大概是因为麦尔斯坦的处置方式,让东达觉得他只是在断尾求生吧。

自从赛克雷乌斯垮台后,麦尔斯坦就全面承认自己的过错,尽心尽力地想要修复事态。不过,这一切都是卡谬尔・佑旭在背后穿针引线。

如果卡谬尔・佑旭没有找到巴尔夏这个证人,甚至没有把巴拿姆侯爵家卷入其中,事情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光靠森边居民,一定无法揭穿那些家伙的罪行——我们大概会放弃杰诺斯吧。

如果陷入这样的状况,麦尔斯坦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说不定,他到时候会舍弃森边居民。就是因为无法抛开这样的疑虑,东达・卢他们才无法全面信赖麦尔斯坦。

(虽然她总是笑咪咪的,看起来天真无邪,不过她应该不是这么好应付的人吧。)

我这么思索,从深处的水桶汲水,冲洗干净的身体。水温比人的体温稍微低了一点,不过,对于被蒸气蒸过的身体来说,这样的温度相当舒适。

我用浴巾般的大块柔软布料擦干水汽,穿上脱下的衣服。走出浴堂后,森边的伙伴们依然用一成不变的模样等待着我们。他们没有用冰冷的视线望着我,所以,戚风・切尔应该没有多嘴提起那些回忆吧。

「那么,我带各位前往炉灶房……」

我依稀记得接下来的路。直到二十天前,我每天都要走这条路。虽然这五天的体验非比寻常,不过,我的胸口却伴随着痛苦的痛楚,清楚地记住了这段回忆。这是一段不错的经验——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这么认为吧。

「就是这里……」

我们来到熟悉的门前,戚风・切尔停下脚步。此时,另一位卫兵开口:

「这间厨房除了这扇门之外,没有其他出入口。请各位先确认内部之后,再跟我们一起在门外担任警卫。」

达鲁姆・卢点了点头,跟劳・雷一起踏进室内。确认安全无虞之后,我们才终于获准入内。

莉蜜・卢再次发出「呜哇」的欢呼声。这是我阔别二十天的托兰伯爵家厨房。

虽然这是供仆人使用的小小厨房,不过,这里的设备规模和充实度都非比寻常。不只是森边聚落,就连驿站城市都看不到这么多的烹调器具、气派的炉灶、作业台、铁制烤炉。柜子里塞满了木制、陶制、金属制和玻璃制的餐具。一切都跟之前看到的时候一样。

凌奈・卢跟在莉蜜・卢之后走进室内,她的眼神简直就像恋爱中的少女。

「好厉害!这里简直就像……掌管炉灶的人的乐园!」

如果我当时也是像这样正式受到邀请的客人,我是不是也能像她们一样,感受到满满的幸福呢?如果今天能用快乐的回忆覆盖痛苦的回忆,那就太好了。

我接着带她们参观设置在室内的粮库,莉蜜・卢发出了更开心的欢呼声。

「有好多我没看过的蔬菜!欸欸,这个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啊?」

「这是什么香草?闻起来好苦哦。」

这对感情要好的姐妹像孩子般兴奋不已,希拉・卢也感动地叹了口气。粮库里保管的食材质量,跟我工作的时候几乎差不多。

赛克雷乌斯现在沦为阶下囚,他雇用的仆人也几乎都被解雇了,他应该不需要这么多食材,不过,他不能突然中止与行商之间的交易,所以每天还是会有大量食材送到这栋宅邸。

「而且,他还要处理赛克雷乌斯管理的餐馆,以及加喀尔铁匠铺的生意,所以监护人要承担的辛劳非比寻常。」

卡谬尔・佑旭这么告诉我。

虽然杰诺斯侯爵家会继承大部分的事业,不过赛克雷乌斯在各方面都有做生意,所以要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似乎需要耗费许多时间和劳力。

不过,这些辛劳就交给贵族们处理,我们有我们的工作。

「那么,开始工作吧。首先要制作汤品。」

我安抚着欢欣不已的莉蜜・卢等人,指示他们将必要的食材搬到炉灶房。

除了十三人份的料理之外,还要准备炉灶管理人和护卫的餐点,分量相当多。我们搬运了亚力果、诺娜、恰奇、季芶、饕油、岩盐和软包粉等食材,正要拿起刀子的时候,有人从外头敲了敲紧闭的门。

「明日太,城下镇的厨师们说想跟你打声招呼。」

爱・法这么说的同时,有人打开了门,一群白衣男子鱼贯走进厨房。其中一位年轻人有着象牙色的肌肤,脸上散布雀斑,我看到他后,「啊!」了一声。

「罗伊!你也要参加今天的晚宴吗?」

「是啊。不过,我只是来当助手。」

罗伊曾经是托兰伯爵家的厨师之一,他用一种难以分辨是否在生气的复杂表情这么回答。我透过爱・法和伯亞思的协助,离开这座宅邸时,他也站在玄关口目送我。不过,由于赛克雷乌斯和莉芙蕾雅也在场,我们没有时间好好道别。

「……他虽然年轻,厨艺却相当高超,所以我今天请他来帮忙。」

一位嗓音莫名宏亮的男高音插嘴说道。这群白衣男子共有四人,其中最年长的人毕恭毕敬地对我行了一礼。

「你就是森边的厨师,法家的明日太先生吧?我是《赛尔法的矛枪亭》的厨师,过去曾在托兰伯爵家担任副料理长,我叫做堤玛洛。」

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出头。虽然身材偏瘦,但只有肚子突出,看起来是一位温和又沉稳的人。他的肤色是黄褐色,从圆筒形帽子中露出的头发和眼睛是深褐色。他的气色红润,不知为何,嘴边还贴着一块白布。

「初次见面。我是法家的明日太……今晚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好的。为了加深杰诺斯和森边的情谊,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堤玛洛在白布下方微微一笑。

他的举止相当悠然。不过,他的眼睛看起来没有在笑。

「如同我听到的,你们今天要靠四位来完成工作……为了配合你们,我们也准备了相同的人数。」

「什么?配合我们?」

「是的。而且,虽然我们这边的厨房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材,但我在此向你保证,我们不会使用任何你们那边的厨房没有准备的食材。」

「这样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的说法听起来有些危险。

堤玛洛看到我面露不安,再次微微一笑。

「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我只是希望能在对等的条件下,与法家的明日太先生制作料理。使用稀奇罕见的食材,料理的质量也不会提升。所以,我也会用有限的食材制作出最棒的料理。」

就我来看,雷登油和帕纳姆蜜已经相当稀奇罕见了。不过,对方的粮库似乎准备了更多各种各样的食材。

这么说起来,米凯尔好像也说过,本城的粮库对赛克雷乌斯来说,等同于宝物库。不管怎么说,我心中的不安感并没有缓和下来。

「不好意思,今天不是为了比较味道,而是为了让杰诺斯侯爵和族长们享受料理的晚宴吧?」

「哦,这是当然的!明日太阁下,莉芙蕾雅大人竟然如此赞赏你,我竟然有机会再次与你同桌制作料理,我感到很开心。今天,我们双方都要赌上身为厨师的骄傲,努力工作。」

「好的。请多多指教。」

堤玛洛点了点头,用宛如舞台剧演员的优雅动作转过身。

罗伊对他的背影抛出话语。

「堤玛洛,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和这家伙在同一个厨房工作过,算是有交情。」

「可以,没有关系……既然条件相同,烹调的时间也要一样,不然就没有意义了。等你回到厨房后,我们也会开始工作。」

「谢谢。我马上回来。」

于是,堤玛洛和两位料理助手走出厨房,只有罗伊留在原地。

罗伊轻轻叹了口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事情就是这样。堤玛洛会尽全力与你对决,你可别搞砸了。」

他性急的语气,让我完全感受不到重逢的余韵。不过,这的确很像罗伊的作风。

「嗯,我当然也会尽全力完成这份工作……不过那位堤玛洛先生果然对我没什么好感吗?」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不管他做什么,都比不上你的料理,所以他才会拼命地想要取回身为厨师的尊严。如果我站在相同的立场,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罗伊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头。他直率又粗鲁的语气,果然和戚风・切尔一样,完全没变。

我有点开心地露出笑容,罗伊则说「你在笑什么啊」,表情变得更加可怕。

「我先说清楚,堤玛洛擅长的是卡龙料理。当时因为莉芙蕾雅大人的吩咐,他只能做奇谬鸟料理。如果你以为对手相同就大意的话,可是会吃苦头的哦?」

「不,我不会大意,因为我也没打算要比较味道……」

「就算如此,如果客人们都称赞堤玛洛的料理,你也会很不甘心吧?」

「是啊,我多少会感到不甘心。」

「而且,你只能使用奇霸兽的肉吧?你有办法用那种肉做出像样的料理吗?」

「不要紧……不过,我只有在品尝你做的料理时,才有机会吃到卡龙身体的肉。」

由于森边和驿站城市都没有在贩卖卡龙身体的肉,所以我没有特别去注意这一点。

「真不可靠。」罗伊这么喃喃自语。

「虽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厨艺,不过,奇霸兽的肉又臭又硬,根本不能吃吧。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如果罗伊也能知道奇霸兽肉的美味就好了。」

听到我这么回答,罗伊眯起眼睛。

「……你真的很有自信啊?」

「是的。我对奇霸兽肉的味道很有自信。」

米凯尔和扬都认同奇霸兽肉的美味。我相信奇霸兽肉的味道,也能掳获城下镇居民的胃。

「既然如此,你就多做一些伙食吧……不,你不需要多做一些。我们的人数也一样,你只要把你们的伙食分一半给我们的人吃就好了。我会去跟堤摩罗交涉。」

「欸?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做呢?」

「如果只有客人这么说,堤摩罗可能不会接受吧?如果他到处宣扬森边居民利用贵族的善意,让贵族称赞难吃的料理好吃,你也会无法接受吧?」

「……那位堤摩罗会到处宣扬这种事吗?」

「至少,他不是那种没有亲自确认味道,就承认自己败北的人。」

这么说完后,罗伊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而且,虽然他的厨艺确实了得,不过,我无法保证他离开厨房后,个性还是那么好。他刚刚不是还故意遮住嘴巴吗?那是他不想跟下贱的人吸到一样的空气……如果他只跟贵族来往,贵族的坏习惯也会传染给他。」

「啊~看来对方是个相当棘手的人物呢。」

话虽如此,我今天的工作中不打算参杂任何私情。当我陷入沉思时,有人从旁边拉了拉我的T恤袖子。

「明日太,就算对方不讲道理,我也不介意他用什么眼光看我。不过,我很想知道城下镇的厨师会做出什么样的料理。」

是凌奈・卢。她的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心和上进心。

「只有明日太可以出席晚餐会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亲眼看看城下镇的料理,确认味道……可以吗?」

「嗯~说得也是。如果只是要品尝彼此的料理,应该没有问题。」

就算对方在城下镇散布恶评,应该也不会对驿站城市的生意造成太大的影响。不过,听到有人对没有尝过的料理散布恶评,我果然还是感到相当不愉快。

「啊,不过,森边的习俗是不可以吃掉在其他炉灶上的晚餐吧?」

凌奈・卢这么回答后,她露出了恶作剧小鬼般的微笑,缩起脖子。

「如果只是尝尝味道,东达父亲一定不会生气的。」

如果要我用文字来描述她的动作,我会用「嘿嘿」两个字来形容。没想到她竟然会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我苦笑着转向罗伊。

「我知道了。那么,就由你去告诉那位提玛洛先生——」

我话才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巴。刚刚还一脸不悦的罗伊,现在却目瞪口呆。他讶异地瞪大眼睛,凝望着凌奈・卢。

「……怎么了吗?」

凌奈・卢有些困惑地微微一笑。

罗伊大力地摇着头,他头上的帽子差点掉下来,他瞪着我说:

「那、那就这么决定了哦?你夸下海口,如果端出粗劣的料理,人家可是会嘲笑你哦?」

「是的。我会努力不让事情演变成这样的。」

「……哼!」罗伊莫名地哼了一声,最后又瞄了凌奈・卢一眼,离开了厨房。

爱・法和路多・卢一直沉默地守望着我们,他们再次关上房门。

「他们真是吵闹呢。」

凌奈・卢微微一笑,她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她和在驿站城市做生意的时候一样,用薄纱和披肩包覆着身体,模样相当可爱。她的五官相当端正,虽然身材娇小,比例却很完美。我认为这么有魅力的女孩相当罕见。

(……不过,东达・卢应该也不想让女儿嫁给城里人吧。光是薇娜・卢和修米拉尔那件事,就让他焦头烂额了。)

我在心中想着这些多管闲事的事情,开口说「那么,开始工作吧」。

2

于是,时间匆匆流逝,工作也顺利地进行着。

我们事前就规划好工作流程,所以没有任何问题。凌奈・卢等人这几天累积了许多新的工作,不过,她们的手法相当熟练。

凌奈・卢和希拉・卢是炉灶管理人的代表,她们的表现自然不在话下,莉蜜・卢的手艺也相当精湛。正所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莉蜜・卢身为炉灶管理人的手艺,已经到达不输给米雅・雷妈妈的境界了。

(这么说起来,城下镇的厨师都是男性呢。)

在我的世界里,男性厨师的比例也压倒性地高。

料理确实意外地需要体力。如果要处理好几十人份的食材,切菜和烹调时几乎都要靠体力决胜负。

不过,森边的女人们拥有无穷无尽的体力,凌奈・卢等人也对烹调充满热忱。而且,她们的味觉也很敏锐,我无法想象还有比她们更可靠的伙伴。

(不过……跟驿站城市的人相比,她们的手艺究竟到达什么样的境界呢?)

驿站城市里没有厨师这种职业。旅社老板和老板娘只是把家庭料理延伸出去,贩卖料理罢了。

不过,凌奈・卢等人也是一样。森边的女人们在这几个月中,只有接受过我一点指导,之前她们应该只用比驿站城市的人们更随便的态度在掌管炉灶。尽管如此,她们制作的料理却比驿站城市的人们更美味——我认为奇霸肉的存在,就是她们的优势之一,这一点也跟我一样。

现在,涅尔和纳乌帝斯等人也成功使用奇霸肉制作出不错的料理。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奇多果实和饕油等异国食材。这些食材的效果,也让他们现在生意兴隆。

不过,最近驿站城市也开始流通卡龙奶和卡龙奶脂等食材。当赛克雷乌斯垮台后,原本被他垄断的食材,可能会先流通到城下镇,再流到驿站城市。

虽然他们不会购买过于昂贵的食材,不过,如果价格跟饕油差不多的话,他们应该会毫不费力地购买吧。这么一来,驿站城市的人们应该可以过着比现在更丰盛的饮食生活。

到时候,凌奈・卢等人的厨艺还能派得上用场吗?虽然应该不至于大幅退步,不过,她们有办法更上一层楼吗?我衷心希望她们可以继续努力,超越现在的自己。

「啊,是钟声!」

莉蜜・卢正把奇霸肉剁成绞肉,她开心地这么嚷嚷。

「真有趣。响了四次,所以是四之钟吗?」

「是啊。这样时间就剩下一半了。」

晚餐会从宣告日落的六之钟开始。我们只剩下两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作业的进展相当顺利。

此时——有人再次从外面敲了敲炉灶室的门。

「明日太,卡谬尔・佑旭要求与你见面。」

爱・法这么说的同时,门打了开来,卡谬尔・佑旭细长的脸庞溜了进来。

「明日太,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我有几件事要跟你报告,可以吗?」

「好的,不要紧。请进。」

「不不不。我刚刚四处奔波,身上都是灰尘。如果我带着一身脏污进入厨房,未免太失礼了。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好的,悉听尊便。」

我用擦手巾擦拭指尖,走向门口。

卡谬尔・佑旭缩回脖子,我追着他走出门外。走廊上站着两位担任护卫的士兵、爱・法等四位猎人、卡谬尔・佑旭——以及一位似曾相识的年轻人。

「啊,这位是——」

「嗯,他是巴拿姆侯爵家的威尔亥姆阁下。我刚刚顺道去了一趟杰诺斯城,刚好遇到他,就先带他过来了。」

这位黑发年轻人的肤色白皙,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他沉默地用眼神向我致意。他是其他领地的侯爵家第六爵位继承人,我不知道这样的身份地位究竟有多高,不过,如果我对他失礼就糟糕了,所以我用适当的角度向他低头致意。

「会谈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希卢尔那边似乎还是坚持装傻,保持沉默。果然不开始正式审问的话,就很难有进展呢。」

「哦,这样啊。」

「然后赛克雷乌斯那边也是,不仅没有力气说话,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如果赛克雷乌斯就这样输给病魔,咽下最后一口气,事情似乎会陷入相当麻烦的状况。」

「是啊。关于这点,族长们也很担心。要正确地制裁希卢尔,果然还是需要赛克雷乌斯的证言吧?」

「嗯。因为如果赛克雷乌斯死了,希卢尔也会趁机把所有罪行都推到死者身上。虽然在会谈现场犯下凶行,希卢尔的罪并不会因此消失,但关于过去的罪行,还是希望尽可能正确地审问。」

「……如果就这样让真相被埋葬在黑暗中,我也没脸面对父王。」

威尔海姆表情严肃地低语。

「究竟是赛克雷乌斯还是希尔艾尔,夺走了父王的性命。如果他不肯坦白这一点,我可能会气愤而死。」

「是啊。我负责照顾的那位名叫雷托的少年,也和威尔亥姆阁下站在相同的立场。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卡谬尔・佑旭那张呆脸尽可能地摆出正经的表情,如此附和。

「事情就是这样。明日太,虽然你可能有许多想法,但希望你能尽量做出让赛克雷乌斯满意的餐点。虽然就算我们尽了人事,我也不认为那个人会改过自新。」

「……我不知道能不能尽人事,不过既然决定要做,我会端出自己认为最棒的料理。」

「嗯,交给你了。你是在族长们的晚宴结束后,才要送晚餐给赛克雷乌斯吧?」

「是的。我必须参加那场晚宴,所以会在那之后送餐。」

问题在于卧病在床的赛克雷乌斯,是否还有余力品尝我的料理。

不过,我只能尽我所能。我怀抱着复杂的心情,向卡谬尔・佑旭一行人行了一礼。

「那么,我先回去工作了。失礼了。」

「啊,等一下!我还有另一件事要说!」

「是的?什么事呢?」

「呃……」卡谬尔・佑旭难得露出忸怩的模样,扭动着高瘦的身体。当然,一点也不可爱。

「老实说,我有一个很厚脸皮的请求……那个,明日太,你能不能也分一点料理给我呢?」

「什么?你是说,要分给你这些担任护卫和掌管炉灶的人吗?」

「嗯。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当然不可能参加晚宴。所以,能不能分一点你们为爱・法等人准备的餐点给我呢……果然不行吗?」

「不,我们带了很多奇霸兽的肉过来,只要我们之后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的失误,要多少肉都可以准备给你。」

听到我这么说,卡谬尔・佑旭的双眼闪闪发亮。

如果我背叛他的期待,他究竟会露出多么悲伤的表情呢?虽然我有点想试试看,不过,我无法做出这么恶劣的举动。

「那么,我来准备餐点吧。掌管炉灶的人也会在晚宴之后用餐,所以会拖到很晚才吃,这一点还请多多包涵。」

「当然!谢谢你!明日太,我欠你一份人情!」

「……奇霸兽的肉料理真的那么美味吗?」

威尔亥姆疑惑地这么开口。

「如果我冒犯到你,我先向你道歉。不过,我听说奇霸兽的肉不是正常人能吃的食物。虽然长角是迷信,不过,杰诺斯的物产比巴拿姆还要丰富吧?」

「是的。我曾经在杰诺斯侯爵的邀请下,品尝过相当稀奇的晚餐,不过,奇霸兽的料理——应该说,明日太的料理,是那些料理无法比拟的极品。」

「不,那个,你如果抱持太大的期待,我也会很困扰……」

「不要紧!明日太的料理有一种魔力,不会去管品尝者的身份!不管是贵族或平民,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不认同明日太的厨艺!」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威尔亥姆依然一脸狐疑地想要开口——不过,他的表情却在途中僵住了。

「明日太,不好意思,在你们谈话的时候打扰你们。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有人从我的背后怯生生地这么开口。我回过头后,凌奈・卢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体。

「我打开新的水果酒后,发现它非常酸,没有办法使用。可以拿其他水果酒来代替吗?」

「啊,不是啦,那是用跟水果酒一样的马马利亚果实做成的醋。我想柜子里应该还有普通的水果酒。」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我太早下定论了……」

「你不用道歉啦。如果森边和驿站城市也能买到马马利亚的醋就好了。」

我这么回答的同时,悄悄地移动视线。韦尔海姆惊愕地瞪大眼睛,他的视线理所当然地落在凌奈・卢的身上。

凌奈・卢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困扰地笑着问:「怎么了吗……?」韦尔海姆跟刚刚的罗伊一样,用力地摇了摇头。

(呃……也就是说,城下镇和巴拿姆的人们没有直接接触过奇霸兽,所以他们之中应该有不少人对森边居民没有太强烈的歧视意识吧。)

不知道卡谬尔・佑旭是否察觉到我的感慨,他开朗地开口:「那么!」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工作,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达雷姆伯爵家的二公子应该快到了,我也会介绍他给你认识,韦尔海姆阁下。」

「啊,好,嗯……拜托你了。」

于是,卡谬尔・佑旭和韦尔海姆离开了。

凌奈・卢疑惑地歪着头,走进厨房。看到这一幕后,劳・雷「嗯」了一声,抚摸着纤细的下巴。

「虽然她有些孩子气,不过凌奈・卢的器量也不小。虽然我比较喜欢爱・法这种苗条的美人。」

「……你突然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爱・法一脸凶狠地瞪着劳・雷。

「不,我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我之前也告诉过你吧?如果你不是猎人,我甚至想娶你为妻。」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在说女人的器量啦。达鲁姆・卢,我们也差不多该认真考虑娶妻了吧?」

达鲁姆・卢静静地闭上眼睛,全身散发出黑色火焰般的不悦气场。他用低沉的声音呼唤我:「法家的明日太。」

「是,怎么了吗?」

「……既然事情办完了,就回去工作吧。」

「好的,我知道了……」

达鲁姆・卢已经没有立场对爱・法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他之前已经表明要退出了。虽然劳・雷不知道这件事,没有错在他身上,不过,这一幕还是让我捏了一把冷汗。

(这么说起来,菈兹和加兹的男人们也曾经想要迎娶爱・法吧。)

不管在哪个世界,男女之间都存在着这种辛酸吧。

我努力转换心情,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

◇

时光飞逝,当烛台需要点上烛火时,我顺利完成了六道料理。

我想要让客人吃到刚起锅的热腾腾料理,所以只有肉料理和软包料理——不对,是波糖料理,我还没有开始烹调,它们正端坐在料理台上。

「明日太,东达爸爸他们吃完之后,我们才能吃吧?呜~我肚子好饿哦。」

「既然这样,你刚刚就该偷吃一点啊。要不要我炸一点龙田风炸鸡给你?」

「不要!我要把乐趣留到最后!」

当我们这么交谈时,有人敲了三次门。出现的人是戚风・切尔。

「六之刻的钟声马上就要响起了……明日太先生,可以请你前往食堂吗……?」

「我知道了。我可以把前菜端过去吗?」

「可以……我会请值勤的人帮忙搬运……」

随着戚风・切尔的声音,两位穿着黄色制服的随从走进厨房。虽然我经常在伯爵宅邸看到这些随从,不过这些少年应该也跟之前的人不一样了吧。

他们将前菜的大盘子和分装用的木盘放在附有轮子的时髦台子上。为了防止灰尘,我们还用类似锅盖的碗型盖子盖住,所以里面的东西还没有曝光。

「啊,这么说起来,不用试毒没关系吗?」

「是的……试毒好像是前任家主订下的规矩……」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卡谬尔・佑旭曾经说过,赛克雷乌斯的父亲是遭人毒杀。虽然我不确定这件事的真伪,不过这个规矩应该就是从这件事衍生出来的吧。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贵族还一无所知。)

赛克雷乌斯是位恶棍,他蔑视森边居民为蛮族。

希露露的个性似乎比他更恶劣。

莉芙蕾雅感觉有些欠缺伦理观念。

不过,伯亚思却是一位开朗又无忧无虑的人。

梅尔菲力德则恰恰相反,他太过严肃了。

法务官萨伊拉司是萨图拉斯伯爵家的旁系,他的个性严谨,值得信赖。

威尔亥姆是一位看起来很耿直的年轻人。

至于麦尔斯坦——我还不太了解他。

不过,不只是麦尔斯坦,我跟每一位贵族都只接触过很短的时间。在西之王国赛尔法,贵族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他们能与森边居民和平共处吗?今天的晚宴将成为试金石。

「明日太,你要小心。」

「嗯,凌奈・卢,你们也是。」

我和担任侍者的少年们一起走出厨房。达鲁姆・卢和劳・雷留在原地,爱・法和路多・卢负责护卫我。

在戚风・切尔的带领下,我们在宛如迷宫的走廊中前进。接着,一扇豪华的双开门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曾经见过这扇门。

那是我被莉芙蕾雅叫去的房间。当时不只是莉芙蕾雅和迪艾儿,连伯亞思和爱・法都在场——然后,我从长达五天的俘虏生活中获得解放。

「我带森边的厨师,法家的明日太大人过来了!」

少年侍者用男童高亢的声音宣告。

士兵们拉开门,我看到眼前的景象。那是杰诺斯的贵族和森边的族长齐聚一堂的晚宴会场。

「哦,法家的明日太啊。今天辛苦你了。」

一位男性用宏亮的声音这么说。是坐在巨大桌子主位的麦尔斯坦。担任见证人的威尔亥姆坐在他的身旁。

水晶吊灯散发出炫目的白色光辉,半人半兽的石像守护着房间的四个角落,天鹅绒的挂毯覆盖着砖头墙壁,葡萄色的长毛地毯——餐厅的模样跟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一天,巨大的桌子还空着许多位子,今天却坐满了客人。

右手边是森边的族长们——东达・卢、格拉夫・札扎、达利・萨乌帝、卡斯兰・卢堤姆、贝姆家的家主、佛家的家主。

左手边是杰诺斯的贵族们——莉芙蕾雅、一位年约四十多岁的男性(他似乎是莉芙蕾雅的监护人)、梅尔菲力德、伯亞思,以及一位瘦弱的青年(他似乎是萨图拉斯伯爵家的代表)。

总共有十三位大人物。麦尔斯坦和威尔亥姆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两位穿着白色盔甲的近卫兵,以及一位貌似侍女的年轻女性。

然后,贵族那一方的墙边,一位名为堤玛罗的贵族挺直背脊站着,他的身边也跟着两位侍从。他没有遮掩住嘴巴,表情相当有礼貌,看起来相当冷静。

「法家的明日太,你也站到族长们那一方吧。第六钟响后,晚宴就要开始了。」

「是。」我点了点头,照着对方的指示站好。爱・法和路多・卢站在紧闭的门扉前,用锐利的眼神扫视室内。

族长们似乎已经交出刀子了。现在,只有坐在上位的四位士兵和爱・法他们身上有刀。

当然,下一间房里应该有许多近卫兵在待命。不过,考虑到森边居民的身体能力,他们应该有办法瞬间压制住对方。虽然这样的警备态势看起来有些疏于防备,不过,这代表麦尔斯坦相当信赖我们。

「法家的明日太,你是第一次参加吧。这位是莉芙蕾雅公主的监护人托鲁斯,那位是萨图拉斯伯爵家的长男里哈姆。」

虽然我渐渐开始觉得记住名字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不过,我还是先行了一礼。

托鲁斯是一位矮小的中年男性,他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疲惫的巴哥犬。里哈姆是一位年轻人,一头褐色的头发抹了油,身材消瘦。

托鲁斯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长衣,跟伯亞思的服装很相似。里哈姆则穿着一件加喀尔风格的有领服装,跟麦尔斯坦的服装很相似。看来贵族之间也有人喜欢穿着加喀尔风格的服装。

不过,莉芙蕾雅更让我在意。

她那头乱糟糟的栗色头发已经剪短,变成可爱的鲍伯头,不过,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表情。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王冠,娇小的身躯穿着一件充满荷叶边和缎带的白色洋装。搭配上她那没有晒黑的肌肤,看起来就像法国娃娃一样可爱——不过,同时也像是一件精巧的工艺品,感觉不到一丝人情味。

当然,考虑到她现在的立场,她应该不能摆出高傲的态度。不过,她现在的模样,实在不像那个娇小的暴君。

「那么,在餐会开始之前,就由我来致词吧。」

麦尔斯坦用一如往常的轻松口吻这么说道。

他是一位将褐色长发随意扎在后颈,肩上披着仪式用的白色斗篷,容貌非常年轻的男性。那双褐色眼睛散发出明亮而有力的光芒,修剪整齐的胡子下露出爽朗的微笑。总之,他和儿子梅尔菲力德长得完全不像。

「如同我之前所告知的,这是为了让我杰诺斯与森边居民重新缔结羁绊的亲善晚宴。过去,我们一直由托兰伯爵家的前任家主札特・孙负责与森边居民调停,但他与前前任森边族长札特・孙勾结,为西方王国的领土带来灾厄,我们怀疑他有这个嫌疑……对我们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严重事态。」

不管是族长们或贵族们,都没有插嘴。

莉芙蕾雅也静静地凝望着虚空。

「身为统治杰诺斯的人,我们必须与森边居民一起赎罪。为此,我们必须比过去更与森边居民心意相通,携手合作……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今天托兰伯爵家的家主之位将由莉芙蕾雅公主继承,托尔史特将正式成为她的监护人。另外,我在此宣布,我杰诺斯侯爵家的第一子嗣,同时也是近卫兵团团长的梅尔菲力德,将担任与森边居民之间的调停人。」

我悄悄地屏息。

虽然我早就知道莉芙蕾雅和监护人的事情,但我第一次听说梅尔菲力德要担任与森边居民之间的调停人。

不过,确实没有其他人比麦爾斯坦更亲近森边居民了。

「我的话到此结束。晚餐后,我们将会安排时间进行会谈,讨论一些比较复杂的事情。现在,就请各位尽情品尝担任料理长的迪艾儿和法家的明日太精心制作的料理,加深彼此的情谊。」

麦爾斯坦缓缓环顾在场的人们。

以莉芙蕾雅为首,没有人露出明显的表情。

不过,许久不见的伯亞思用胆怯的眼神偷瞄森边的猎人,他身旁的里海姆则有些不悦地垂下眼帘。这就是伯爵家和侯爵家的差异吗?他们不像年轻的威尔海姆,能够摆出毅然决然的态度。

(不过,这幅景象真的很惊人。)

右手边是穿着猎人的服装,散发出宛如野生猛兽般的精气,豪放、强韧、勇猛,有着浅黑色肌肤的森边猎人们。左手边是宛如希腊神话中登场人物,穿着白色长衣或有领的西洋式服装,高贵、洒脱、洗练的石之都贵族们。在巨大桌子的左右两侧,宛如不同世界居民的两人,以迥然相异的风貌面对面。

贵族和森边居民过去几乎没有交流。今晚,他们究竟能够填补这长达八十年的隔阂呢——现阶段,我完全无法推估。

不过,麦尔斯坦独自站在正中央,露出悠然的微笑,满足地点着头,守护着这些人。

此时,某处传来沉重的钟声。

「现在是六之刻……那么,开始进行晚餐会吧。」

3

「这是我准备的前菜。」

首先,迪艾儿展示了自己的料理。

她取下金属制大锅的盖子,让室内开始飘散出复杂的香气。

「这是多多斯蛋拌拉曼帕果实。」

我第一次听到拉曼帕果实这个名称。虽然她说自己只使用了我寄放的厨房里有的食材,不过我无法判断那是什么食材。

在迪艾儿的指示下,侍从们将料理分装到陶瓷盘中。从远处看,我只能看到有些偏黄的酱料状物体散发出油亮的光泽。

佛家的家主坐在森边阵营的末座,他坐在我身旁,那盘料理也送到了他的面前,我偷偷瞄了一眼——原来如此,那确实是一道凉拌料理。

那偏黄的物体是蛋黄,散发光泽的物体是油。而且,多多斯蛋的蛋白就算经过加热,也不会变得雪白,所以呈现半透明的酱料状,受到水晶吊灯的光芒照耀,看起来更加闪耀。

半透明的酱料中混杂着许多切成小方块的蔬菜,有宛如胡萝卜的捏诺农,以及宛如土豆的恰奇。而且,里面还加了许多切碎的坚果,分量比蔬菜还多。

「……我们用佩佩特香草烟熏拉曼帕果实,将各种蔬菜浸泡在雷登油之中。再用多多斯蛋将这些食材混合在一起,就完成了这道料理。」

「竟然从开胃小点就如此讲究。」

听到麦尔斯坦愉快的声音,狄玛罗也回以微笑。

然后,他缓缓地望向我。

「明日太阁下,也请准备你的料理。」

「好的。那么——」

虽然我准备的料理一点也不讲究,我这么思索的同时,也掀开容器的盖子。

在稍大的木制深盘中,塞满了切成木柴状的生季苟。我将季苟装入木盘中,淋上饕油和汤头,稍微稀释了口感的干奇基酱。我准备的开胃小点,就是这么简单。

(我本来打算当作小菜,所以才选了这道料理,不过会不会太朴素了呢?)

我将宛如山药的季苟切成木柴状,搭配宛如梅干的干奇基酱。我用饕油和汤头稀释干奇基酱,取代沾面酱汁。

「……这道料理看起来相当朴素。」

狄玛罗笑咪咪地这么说。

「不过,这道料理相当美味,可以感受到森边居民纯朴的性情。」

「不、不敢当。」

由于我不知道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该用什么态度说话才好,所以只简短地这么回应。不过,这道料理是依据《津留味屋》的风格烹调,而不是森边的料理,所以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爱喝酒的客人对这道加了梅干的山药赞誉有加,我父亲也很喜欢这道料理,不过,贵族会喜欢吗?)

当我们分装料理的时候,侍女们将果实酒倒入每个人的酒杯之中。就算面对东达・卢这些相貌魁梧的壮汉,侍女们依然面无表情,态度恭敬。看来她们比伯亚思和萨图拉斯伯爵家的少爷还要有胆量。

总之,当所有人的酒杯都倒满酒时,我和狄咖洛的料理也分配给所有人了。

「那么,我们开动吧。」

贵族似乎没有餐前的招呼。当森边居民小声地咏唱感谢的言词时,贵族们已经拿起金属制的汤匙。

「哦,这味道真不错。」

麦尔斯坦先品尝了提玛洛前菜,然后发出赞赏。

「拉曼帕的风味真是美妙。这股香气与多多斯蛋相当契合。」

「能合您的口味,是我的荣幸。」

提玛洛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贵族们似乎都先从提玛洛的料理开始品尝。其中,莉芙蕾雅静静地拿起我那盘料理,呼唤「法家的明日太」。

「这道料理滑溜溜的,汤匙上的食物都掉了。」

「啊,不好意思。如果使用木匙,或是双叉铁串,会比较容易食用。」

在这种场合,我应该要改用敬语吧。我这么思索,这么回答。

「这样啊。」莉芙蕾雅低声喃喃,从桌上拿起木匙。她将我的料理送入宛如樱花花苞的娇小双唇中,表情没有变化。

「嗯。我还是第一次吃没有经过加热的季苟。这是森边的习俗吗?……还是明日太故乡的习俗?」

麦尔斯坦面露微笑,这么询问。

「这是故乡的习俗。」我这么回答后,麦尔斯坦说了句「这样啊」,将『季苟干拌奇奇』送入口中。

「原来如此,这味道真是新鲜。奇奇的酸味消除了季苟的土味,一点也不难吃。哎呀,这真是有趣的想法。」

「……不敢当。」

森边居民们沉默地吃着我的料理。

他们对没有使用奇霸肉的料理不感兴趣,所以反应果然很冷淡。不过,只有坐在最靠近我的佛家家主小声地评论「原来生的季苟是这种味道啊」。

「佛家只会把季苟混在波糖里食用……这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是的,您还喜欢吗?」

「嗯,我不讨厌……不过,这道料理反而让我更饿了。」

「是的。其实这就是这道料理的重点。」

对于不常吃全餐料理的我来说,前菜就只是用来刺激食欲的存在。我选择这道菜,是为了让胃部开始运作,让客人期待下一道料理。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否正确。总之,没有人给出明确的感想。

当大家在用餐时,侍者们推着推车离开了餐厅。他们要去拿下一道料理——汤品过来。

「嗯,这味道真是奇妙。」

萨乌帝家的达利突然大声这么说。他手上正拿着装有提摩洛前菜的盘子。

「达利・萨乌帝阁下,不合你的胃口吗?」

麦尔斯坦沉稳地询问后,达利・萨乌帝用粗壮的手指搔了搔头。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合胃口——这种滑溜的口感让我觉得有点恶心。」

他的说法相当直接。不过,提摩洛却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那一定是因为雷登油的口感融入了凉拌菜之中。初次品尝的人,或许会有些难以适应。」

「嗯。明日太的料理也滑溜溜的,不过,这个……我也来喝水果酒吧。」

顺带一提,东达・卢和格拉夫・札札迅速解决两种前菜后,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果酒。银色的酒杯大小跟小啤酒杯差不多,对他们来说,那只能算是一口的分量。他们似乎有些不耐烦,等待侍女为他们斟酒。

不过,今天只要没有发生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他们应该都会遵守城下镇的规矩。贵族们在想什么、在思考什么、打算怎么对待他们——为了看穿这一点,他们才会决定前来赴宴。

「嗯,我也很喜欢明日太先生的料理。」

此时,伯亚思开口。他讨喜的圆脸浮现出无忧无虑的微笑。

「堤摩尔阁下的料理相当精致,让人期待接下来会端出什么样的料理。明日太阁下的料理则让我的胃袋催促着,希望他赶快端出下一道菜。以一道前菜来说,两位的料理都相当出色。」

我和堤摩尔同时说「谢谢」。

听到对方说出我心中所想的意见,我松了一口气。不过,堤摩尔的眼神却透露出他不太能接受。他应该在想「不要把我这种粗糙的料理和对方相提并论」吧。

不管怎样,当全员放下汤匙,稍作休息时,下一道料理登场了。那是汤品。

「啊,好香。」伯亚思抽了抽鼻子。那是堤摩尔带来的锅子散发出的乳脂芳香。

(罗伊也是如此,难道在城下镇,汤品都要加入大量乳脂吗?)

堤摩尔掀开锅盖后,更加香甜的芬芳充斥着室内的每个角落。

「这是使用卡龙乳脂和三种香草的汤品。」

其中一种香草,似乎就是扬在驿站城市使用的那种香草。那是一种宛如肉桂的香甜气味,更加衬托出乳脂的香气。

「这是使用奇霸肉和饕油制作的汤品。」

我端出的是王道的『饕油风味奇霸肉汤』。

我豪迈地放入奇霸腿肉、五花肉、亚力果、恰奇、季芶、涅浓、蒲菈等食材。而且,我这次还多下了一道功夫,除了在卢家试吃过的东达・卢之外,这是大家首次品尝这道料理。

不过,比起料理的内容,「奇霸」这两个字让室内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终于来了啊——大家散发出这种急迫的氛围。莉芙蕾雅和梅尔菲力德依然面无表情,不过,夹在他们之间的托尔史特深深叹了口气,伯亚思的眼神游移,里海姆的嘴巴则撇成了ㄟ字型。

八十年前,奇霸兽被视为灾厄的象征。就算到了现在,也只有蛮族森边居民会吃这种东西。就算听说驿站城市的人们在讨论奇霸兽料理,对城下镇的人们来说,这应该也称不上是慰藉吧。他们脸上只带着两种表情——「这也是为了赎赛克雷乌斯的罪」的殉教者表情,或是「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的愤恨表情。

在这之中,料理静静地分配给每个人。理所当然地,贵族们从狄咖罗的盘子中取用,森边居民则从我的盘子中取用。

「啊,这道菜也相当美味。乳脂的甜味相当突出。」

麦尔斯坦再次率先开口称赞。

「而且,这个柔软的肉是什么?奇谬鸟的皮——看起来不像。」

「那是卡龙的胃。」

「哦,卡龙的胃啊。真是稀奇。」

我也不禁在心中赞叹。原来杰诺斯也有内脏料理的文化啊。卡龙的胃是什么样的食材呢?我开始期待晚餐会后的试吃。

「这是什么啊!」达利・萨乌帝发出了惊叹。看来我下工夫制作的料理成功地让他惊艳不已。

「这道料理叫做馄饨。我用软包的面皮包住奇霸兽的绞肉,再拿去汆烫。」

我和凌奈・卢竞争之后,『饕油奇霸肉汤』的味道几乎已经大功告成。不过,我觉得这道汤品还有改良的空间,所以才会想到要制作馄饨。

制作方法并不困难。就像我刚刚对达利・萨乌帝的说明一样。我将加水揉过的软包粉杆成薄皮,包住用盐、皮果叶和饕油调味过的绞肉。我用包饺子的方式捏紧面皮,再和汤一起加热,就大功告成了。

软包的面皮煮熟后,变得相当有弹性,奇霸兽绞肉的美味也封在其中,我觉得这道料理相当成功。至少,我在卢家的炉灶小屋试吃的时候,女人们都赞不绝口。

「嗯,真好吃!不只好吃,吃起来还很清爽。卡斯兰・卢堤姆,你不这么认为吗?」

「是的,相当美味。」

卡斯蘭・盧堤姆今天比平时更加沉着冷静。他大概在静静地观察贵族们的动向吧。

在卡斯蘭・盧堤姆的注视下,伯亞思率先下定决心,拿起汤匙。他将圆滚滚的身体弯得更圆,身体前倾,紧盯着碗中的食物。接着,他缓缓地将木匙放入碗中,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口汤——他的脸上瞬间充满讶异。

「这是——」他开始快速地动着汤匙,不断啜饮着汤。当他将白色的馄饨吸入口中后,他大喊一声「好吃!」,似乎相当满意。

「这就是奇霸兽的肉吗!明日太阁下,这真好吃!……嗯,这个味道不输给卡龙的胸肉!」

「谢谢,我很荣幸。」

我听到有人发出奇怪的笑声,转头一看,狄咖洛正别过头,露出苦笑。他刚刚不小心用鼻子哼笑了一声吧。

不过,他的笑容马上冻结。

「嗯,这真好吃。」麦尔斯坦也表示同意。

「原来如此。我听说奇霸兽料理在驿站城市大受好评,如果这么美味的话,我就能理解了。」

「是的,这真的很美味。」

威尔亥姆也大力点头。

「法家的明日太阁下,刚刚说了失礼的话,真是抱歉。奇霸兽的肉又硬又腥,这似乎只是传闻。」

「不,听到你这么说,我很荣幸。」

我终于可以放松肩膀的力气了。

此时,莉芙蕾雅对我说「明日太」。

「这道料理相当美味。」

「谢谢……啊,不,谢谢您的赞美。」

当我回过神来,托鲁斯兰和里海姆也专心地喝着汤。我本来担心他们会被散发强烈香气的提马洛亚风味汤品吓到,看到他们这样的反应,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森边居民们品尝着那道乳脂汤品后,反应并不热烈。

「这道汤品也相当滑顺。城下镇的居民喜欢这种滑顺的料理吗?」

「……我想是因为卡龙奶的口感吧。森边居民不喜欢油分吗?」

「嗯。如果是奇霸兽的脂肪,我们倒是能吃下一大堆。」

达利・萨乌帝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木匙送入口中。佛家和贝姆家的家主露出苦行僧般的表情。森边居民过去明明会喝下味道和口感都糟糕透顶的波糖汤,难道他们这么不喜欢提马洛亚汤吗?

不过,我曾经让罗伊试吃过添加大量乳脂和香草的汤品。虽然我不讨厌这种味道,不过森边居民可能不喜欢这种复杂的滋味。

当大家好不容易清空盘中的食物后,下一道料理上桌了。对方端出软包料理和波糖料理。

「这是伽马干酪的帽子烧烤。」

「这是使用波糖制作的料理,名为大阪烧。」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称这道料理为「帽子烧烤」,乍看之下,这道料理很像焗烤或派。在陶瓷制的平盘上,覆盖着烤得金黄酥脆的干酪。这是拥有烤炉的城下镇才有的料理,外观和香气都让人食指大动。

然后,这是『什锦烧』。不管是在我的故乡或森边聚落,大家都不习惯像这样一道一道地品尝料理,所以我烦恼着该如何处理波糖,最后就做出了这道料理。

我将奇霸兽的五花肉和堤诺叶切成大块,加入水溶波糖和磨成泥的季芶,一起煎熟。调味料是用饕油制作的伪伍斯特酱,以及用奇谬鸟蛋、马马利亚的醋和雷登油制作的杰诺斯产蛋黄酱。

不过,我找不到海苔粉和柴鱼片的替代品,所以有些美中不足。我只好将盐渍的马尔辣根去盐后,干煎后撒在料理上。

涅尔用来制作奇多干贝时,使用了盐渍小虾或沙丁鱼卵般的甲壳类生物。虽然这里水源丰富,不过杰诺斯却几乎找不到任何鱼贝类的食材。因此,我才会使用贵重的鱼贝类——盐渍马尔来提味。

虽然它可能无法取代柴鱼片,不过应该可以稍微缓和大家的不满。再说,只有我知道什锦烧的原型,其他人应该不会感到不满才对。

顺带一提,除了完成主菜的肉类料理之外,我必须一直待在食堂,所以是凌奈・卢她们煎烤这些什锦烧。为了这一天,她们累积了许多练习,所以成品相当完美。

「我们要怎么分配这些什锦烧呢?」

看到六个圆形的面糊后,凌奈困惑地这么询问。

「我会来切,你们就帮我分给大家吧。」

把六块面团各切成四等份的话,就有二十四片了。莉芙蕾雅吃一片应该就饱了,东达・卢和格拉夫・札札则需要三、四片吧。

「不愧是外来民族,这道料理真是不可思议。」

在这一小段时间内,提玛罗的自制力已经恢复了。他一边浅浅地笑着,一边分着自己的料理。看到他的手边,我「咦?」地在心中感到疑惑。

他掀开散发出香气的芝士盖子,里面出现的是宛如燕麦片的半液状料理。他应该是把烤软包切碎,再用卡龙奶或某种东西泡软的料理吧。芝士的气味和浓郁的奶香混合在一起。

然后,我更仔细地闻了闻,发现对面还有一股刺鼻的香草味。仔细一看,四处都有颜色宛如褐色落叶的细长香草露脸。虽然没有奇多果实那么强烈,不过他似乎使用了风味相当锐利的辛香料。那种刺激感和奶类、芝士的甜香,对我来说有些不搭。

(森边居民应该不会喜欢这道料理吧。)

不过,我只能担心自己做的料理。

「嗯,我很喜欢帽子烧哦。」

当大家分到料理后,伯亚思率先用开心的声音这么说。看来,奶制品的甜味和异国香草的组合,在杰诺斯果然很受欢迎。

此时,传来了一道奇妙的「咕噜」声。

贝姆家的家主咬了一口大阪烧后,露出相当为难的表情。佛家的家主用木匙努力地切开同样的料理,小声地询问:「怎么了?」

「……没事。」

「贝姆家的家主,你中意这道料理吗?」

「……我可没这么说。」

「有什么关系呢。反对明日太做生意,跟明日太的料理美味,是两回事吧?」

贝姆家的家主是反对明日太在驿站城市做生意的氏族代表,他才会出席这场聚会。贝姆家的家主板着脸,迅速地吃光了大阪烧。

坐在他对面的伯亞思一定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伯亞思放下装着帽子烧的盘子,兴致盎然地用银色的汤匙切开大阪烧。

然后,他再次发出「好吃!」的赞叹声。

「这道料理真美味。不输刚才的汤!……明日太阁下,这个面糊不是用软包,而是用波糖做的吧?」

「是的。波糖比较适合这道料理,所以我使用了波糖。」

「太好吃了!既然可以用波糖做出这么美味的料理,你当初应该在驿站城市贩卖这道料理吧?」

「这道料理不适合用手抓,不适合在摊贩贩售轻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旅社能使用这道料理。」

我这么回答后,又稍微补充说明。

「而且,如果不用雷登的油和马马利亚的醋,就无法制作淋在上面的调味料。如果要在驿站城市贩售,这一点会比较不利。」

如果这里没有柴鱼片、海苔和蛋黄酱,我就会感到有些哀伤。如果能轻易取得雷登的油和馬馬利亞的醋,我也会同意在驿站城市贩卖这道料理。

卢家的人也对这道料理赞不绝口。虽然只是把食材混入波糖面糊中,再煎烤成饼,但吃起来的美味程度,与煎烤过的料理截然不同。试吃的人全都欣喜若狂。顺带一提,最中意这道料理的人,就是原本就热爱煎波糖的莎堤・蕾・卢。

「原来如此。不过,饕油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议。它莫名地粘稠,还带着与馬馬利亚的醋不同的酸味。」

「那是塔拉帕的酸味。我将炖煮过的塔拉帕和亚力果混入饕油之中。之所以会这么粘稠,是因为我加了软包粉。」

「唔,真了不起!……里哈姆先生,你觉得如何呢?这就是明日太阁下使用波糖制作的料理!」

伯亞思难掩兴奋地这么呼喊后,里哈姆先生绷着一张脸,回过头来。

「在讨论波糖之前,这道料理美味得无话可说。法家的明日太,这真的是使用奇霸兽肉制作的料理吗?」

「是的。这道料理使用了奇霸兽的胸肉。刚刚那道料理使用了胸肉和腿肉。」

「……不过,这道料理使用的食材真的是软包,而不是波糖吗?这让我感到最惊讶。」

坐在莉芙蕾雅身旁的中年男子——托鲁斯特叹着气这么说。

「如果能用波糖做出这样的料理,驿站城市的居民也不会再看软包一眼了……杰诺斯侯爵啊,既然我已经接下这份工作,我也会赌上性命,让托兰伯爵家东山再起。不过,再这样下去,伯爵家的财富可能不到一年就会见底。」

「你不需要这么悲观。只要把赛克雷乌斯四处谈妥的生意,一件一件地取消就好。光是停止那些胡乱采购的食材交易,就能确保一定的财富吧?」

「要取消那些生意,需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和工夫。前任当家和西姆与加喀尔缔结了数量庞大的交易。如果只因为杰诺斯家的状况就毁约,不只是托兰,整个杰诺斯都会失去这两个王国的信赖。」

「所以,我也会尽量帮忙。我会安排让驿站城市的店家也能贩卖这些食材,让那些与托兰伯爵家没有交情的餐厅也能取得这些食材,这样就不会浪费送来的食材了……赛克雷乌斯之前为了独占食材,封锁了这些食材的流通管道。现在大家终于可以尽情购买这些过去难以取得的食材,说不定会有很多人把这件事当成福音哦?」

麦尔斯坦不疾不徐地用水果酒润了润唇。

「不过,现在就先忘掉这些杂事,来享受他们的料理吧……法家的明日太,你的料理全都是一流的美食。你年纪轻轻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真是让我惊讶不已。」

「……您过奖了。」

我这么回答的同时,也不禁思考起莉芙蕾雅的心情。每当听到赛克雷乌斯的名字,我就会感到胆战心惊。

不过,莉芙蕾雅依然面无表情,宛如人偶一般,只顾着吃大阪烧。

「法家的明日太,你的料理还有剩吗?」

此时,东达・卢突然从远方呼唤我。

「是的,还剩下十一片。」

「给我三片。这么一点分量,只会让我更饿。」

伯亚思也趁机说:「啊,可以给我一片吗?」

「虽然我才吃了三片,想要空出胃袋,但我无法忍耐了!啊,如果奇霸兽的肉这么美味,我当初应该要吃吃看驿站城市卖的轻食才对!明日太先生,真希望可以赶快抓到那些恶棍,让你重新开始做生意!」

接着,森边居民全员、威尔亥姆和里哈伊姆也想要加点,所以,我多准备的份也顺利地销售一空。

另一方面,麦尔斯坦和伯亞思各吃了一片堤玛洛,所以还剩下许多料理。堤玛洛好不容易才恢复好心情,现在又开始绷着脸了。

「……我们不喜欢吃剩……」

佛家的家主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对我低语。

「这种料理光是吃自己分配到的分量,就让我吃得很饱了。我的胸口开始变得沉重……如果贵族们没有吃一样的东西,我甚至会以为他们被下毒了。」

「这样啊……」

大量的乳脂、干酪、卡龙奶等奶制品的波状攻击,让森边居民饱受折磨。我决定把这件事铭记在心,在森边聚落准备晚餐时,要多加注意。

「堤玛洛和明日太的料理都是极品。真期待下一道料理。」

麦尔斯坦愉快地环顾着被各种情绪支配的人们,这么开口。

4

「这是我准备的蔬菜料理。」

堤玛洛这么介绍后,端出料理。贵族阵营的人们同时发出惊呼。因为推车上的盘子上放着一颗完整的巨大塔拉帕。

塔拉帕这种果实的形状宛如南瓜,色泽宛如西红柿。这颗塔拉帕特别巨大,尺寸大到可以当作万圣节的南瓜面具,戴在头上。

「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塔拉帕啊。哎呀,真是惊人。」

托兰伯爵家的监护人托鲁斯托发出赞叹的声音后,伯亞思疑惑的声音盖过他的声音。

「塔拉帕这种蔬菜放着不管,就会长到这么大。不过,塔拉帕越大,口感就越硬,酸味越重,甜味也会变淡。」

「啊,达雷姆的农园也有种植塔拉帕。」

「是的。然后呢,如果再花更多时间与精力来培育这种尺寸的塔拉帕,它就会缩水成皱巴巴的样子,酸味与甜味也会浓缩成绝妙的滋味……不过,如果培育到那种程度,价格就会翻倍。所以,驿站城市和农村会贩卖尺寸适中,酸味强烈的塔拉帕,城下镇则是贩卖小颗且甜味强烈的塔拉帕……不过,如果培育到这种尺寸,一般来说酸味会太强,根本无法食用。」

伯亞思一边说出意想不到的知识,一边露出充满兴趣的眼神。

「不过,当然了,堤玛洛阁下这位名闻遐迩的厨师,不可能让我们吃那种失败的塔拉帕吧。」

「是的,当然了。」

主菜的肉类料理就在眼前,堤玛洛似乎在此燃起挽回名誉的斗志。他以壮年男性来说相当纤细的指尖,轻轻放在塔拉帕的蒂头。

「这是我自己构思的特别塔拉帕料理。除了托蘭伯爵家的晚餐之外,这还是第一次亮相。」

堤玛洛将蒂头往上一提,塔拉帕的上半部就像盖子一样掀了开来。里面装着鲜红色的炖煮蔬菜料理。

他应该是挖空了塔拉帕的内部,放入食材,用小火慢煮,让塔拉帕的外皮不会煮烂。各种蔬菜、香草和炖煮过的肉的香气,轻柔地窜入我的鼻腔。

(他似乎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有信心。)

用蔬菜当作容器,真是有趣的尝试。

我的料理也相当简单。

「这是用奇霸兽的胸肉和蔬菜煮成的料理。」

名称应该可以取为『奇霸兽冷涮肉和温蔬菜沙拉』吧。

我使用了奇霸兽的五花肉。我将肉煮到软嫩后,用水清洗,去除多余的油脂,做成冷涮肉。

至于蔬菜,我将堤诺叶、妮娜诺和亚力果煮到软嫩,为了增添色彩,我将伯亞思口中的「浓缩了甜味和酸味的小颗塔拉帕」直接放了进去。

我将柠檬般的席露果汁挤在饕油上,再淋上高汤,做成酱汁,淋在蔬菜上。对我来说,这道料理就像和风酱汁。

我希望森边居民能摄取更多蔬菜。我本来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构思出这道料理。我减少了五花肉的量,增加了蔬菜的量。当我制作试吃品的时候,薇娜・卢和蒂多・敏婆婆都很喜欢这道料理。

「嗯,这两道料理看起来都很好吃。」

伯亞思雀跃地这么说。威尔亥姆和里亥姆等人似乎在烦恼要先品尝哪一道料理。

森边居民静静地吃着我做的料理。如果丹・卢堤姆也来参加的话,应该会更热闹吧。不过,如果他们不喜欢堤多洛的料理,事情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嗯,真好吃!明日太先生、堤多洛先生,你们做的料理都很好吃!」

伯亞思最后似乎决定轮流品尝两种料理,他再次率先说出感想。

「提玛洛先生的料理,香草的味道很浓郁!卡龙的,这是背上的肉吗?肉很美味,蔬菜也很美味!而且塔拉帕的酸味也很棒!」

「您喜欢就好……这种酸味强烈的塔拉帕,一般来说没有用处,不过如果拿来当成包覆食材的容器,从里面渗出来的酸味就会产生出绝妙的滋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过,这道料理使用的塔拉帕,是成熟度恰到好处的塔拉帕吧?」

「是的。要怎么分配这两种塔拉帕的比例,就是这道料理的重点。」

「那么,挖空的塔拉帕里面的东西,就直接丢掉了吧。真是奢侈的用法。」

听到这句话,佛家的家主皱起眉头。

他的眼睛直盯着装在陶瓷盘上的红色炖煮料理。正当我打算问他怎么了的时候,隔着贝姆家家主坐在他身旁的卡斯兰・卢堤姆久违地开口:

「这道料理真美味。虽然香草的味道有点太重,不过味道相当丰富。」

这恐怕是森边阵营第一次对提玛洛的料理表示赞赏。

我本来以为这样会提升提玛洛的士气——不过,提玛洛只是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不敢当」。

(……难道说,他觉得森边居民的评价根本无关紧要?)

如果真是如此,我觉得他误会大了。不过,为了他的自尊心着想,这样说不定比较幸福。

这是一场亲善的晚宴。卡斯兰・卢堤姆和达利・萨乌帝应该知道,称赞对方的料理,可以成为缔结良缘的桥梁。不过,森边居民认为说谎是一种恶行。他们没有办法说出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所以,他们才会这么顽固地保持沉默。

(卡斯兰・卢堤姆说这道料理很美味,他一定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如果是我,听到有人这么说,一定会开心到胸口发闷。)

不过,提玛洛不知道森边居民的个性,所以应该不会这么感慨吧。我瞄了卡斯兰・卢堤姆一眼,他回给我一个温暖的微笑。

「明日太的料理当然也很好吃哦。」

我觉得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感到有些难为情。

从大家吃东西的模样,我就能清楚知道森边居民都很喜欢我做的料理。不过,东达・卢和格拉夫・札札本来就不多话,卡斯兰・卢堤姆和达利・萨乌帝也因为不好意思一直称赞我,所以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嗯,明日太先生的料理也很好吃呢!虽然看起来很简单,调味却很出色。奇霸兽的肉果然很美味!我现在就等不及要吃主菜了。」

我望了过去,发现伯亚思已经把两个盘子都吃得差不多了。

这么一来,终于要准备主菜了。

「那么,请各位稍等一下。」

提玛洛和侍从们一起离开后,我也慌忙跟了上去。我们决定由明日太亲自为最后一道主菜进行最后的加工。

提玛洛仿佛不想让我有机会开口,他转眼间就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虽然那些贵族没有敌意,不过那位厨师似乎独自燃起了敌对意识。」

爱・法边走边悄悄地对我说。由于那些担任向导的侍从就在附近,我不能随便开口。

「明日太,你做的什锦烧没问题吧?」

我一回到厨房,凌奈・卢就率先冲了过来。她的蓝色眼眸中交错着不安与期待。

「当然没问题。」凌奈・卢听到我的回答后,脸上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那太好了。终于要开始处理肉料理了。」

「嗯。大家开始行动吧。」

我、凌奈・卢和希拉・卢分头行动,分别在各自的炉灶上生火。莉蜜・卢站在稍远的地方,为我们加油打气。

「晚餐会的状况如何?」

「嗯~果然还是有些尴尬的气氛呢。毕竟东达・卢他们本来就不习惯在晚餐时闲聊。」

我望着逐渐融化的透明油脂,耸了耸肩。

「不过,我的料理似乎颇受好评,我一定会用剩下的两道料理画下完美的句点。」

总之,如果今天能平安无事地落幕,就算及格了。由于麦尔斯坦太过亲切,反而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伯亚思、威尔海德、托鲁斯特和里海姆等人喜欢上奇霸料理。我只能祈祷主菜和甜点不会让他们失望。

「好,我出发了。」

我将完成的料理装盘后,精神抖擞地走向食堂。不管结果是哭是笑,晚餐会即将落幕。

蒂马禄已经在食堂等待了。等我站到定位后,他掀开料理的盖子。

「这是卡龙的烧烤料理。」

贵族们再次发出「哦哦」的惊呼声。

巨大的肉块沉甸甸地躺在目前为止最大的盘子上。

这块肉的长度有六十公分,宽度有三十公分,厚度有十五公分左右。其中一端稍微又小又薄,看起来是使用了小型四足兽的半身。

表面似乎没有经过烧烤,橙色的酱汁均匀地淋在蒸煮成象牙色的表面上。周围摆着萎缩的小颗塔拉帕、恰奇、涅诺和许多不知名的蔬菜与香草,外观相当豪华。

「这是使用了卡龙幼兽的半身。请各位先从外侧的背部肉开始享用。」

蒂玛禄亲自拿起巨大的切肉刀。肉块毫无抵抗地接受了刀刃,像豆腐或奶油一样迅速地被切开。

从断面露出的肉是深粉红色,散发出粘稠的光泽。这块肉的水分应该没有流失太多。总之,看起来很好吃。

「这是用恰奇粉包裹奇霸兽背部的肉,再用奇霸兽的脂肪油炸的料理。」

我也不甘示弱。我先将切丝的堤诺叶、亚力果和纳儿果实做成生沙拉,分装到盘子上,淋上以席露果实和雷登油为基底制作的酱汁,再摆上『奇霸兽的炸肉饼』。

除了东达・卢之外,这是大家首次见到这道料理。我最后决定使用里脊肉,切成稍厚的形状,大小约两口就能吃完。在众多肉类料理之中,我选择了这道料理,不知道大家会给我什么样的评价——这与堤摩菈的料理无关,对我来说,这是个重要的胜负时刻。

侍者们将我和堤摩菈的料理分配给每个人。在他们分配好之前,大家都很有规矩地保持不动的姿势。

「啊,这下子真不知道该从哪一道开始吃起。明日太阁下制作的奇谬鸟炸物,真的是绝品中的绝品。」

伯亚思拿着切肉用的小刀和双叉铁串,比较着两道料理。

达利・萨乌帝也拿起铁串,微微皱起眉头说:「这是……」

「这块肉看起来没有熟透,这样真的可以吃吗?」

「是的。我有充分加热过,而且卡龙的新鲜肉品就算没有经过加热,也可以直接食用。请各位放心享用。」

虽然这块肉的表面散发出莫名的光泽,不过外观看起来就像烤牛肉。森边居民应该会喜欢这种直接的肉类料理吧。

(这么说起来,东达・卢也很喜欢烤奇霸兽肉呢。)

这并不是在跟堤摩尔的料理做比较。不过,如果东达・卢认为堤摩尔的料理比较美味——我可能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到了这个节骨眼,我才开始感到心跳加速。

「那么,我开动了。」

麦尔斯坦先用铁串刺起卡龙肉。

这块肉块的厚度约有两、三公分,分量十足。他用刀腹支撑着肉块,小心翼翼地将肉块送至嘴边,避免让橘色的酱汁滴落——接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真是柔软得惊人。简直就像在口中融化了一样。」

就算不用烤的,而是用蒸的,也能让肉变得如此柔软吗?我有些屏息,坐在对面的堤摩尔优雅地行了一礼。

「我挑选了质量特别好的卡龙幼兽,也花了许多时间在事前准备上。只要注意火候,就能让肉变得柔软,连没有牙齿的人类都能享用。」

「嗯。就算如此,杰诺斯之中,应该也没有几位厨师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我将来也想让你掌管杰诺斯城的厨房。」

「听到您这么说,我感到诚惶诚恐。」

堤摩尔得意洋洋地望着我。

伯亚思和托尔史待也品尝了卡龙料理,发出赞叹声。

然后,森边居民们也是一样。达利・萨乌帝品尝了这几道料理后,一直保持沉默,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唔」的声音。

「明日太啊,我本来还很疑惑,为什么你没有在这个场合端出奇霸兽锅……你的厨艺真是了不起。我作梦也没想到,你竟然还藏了这种不输给奇霸兽锅的料理。」

「是的,合你的口味吗?」

「嗯。我的肚子已经很饱了,不过,这道料理让我还想多吃一点。」

达利・萨乌帝露出柔和的笑容,卡斯兰・卢堤姆也在一旁说「是啊」。

「如果我告诉父亲丹,我品尝了这样的料理,他一定会对我发牢骚。明日太,你最近可以再来掌管卢堤姆家的炉灶吗?」

「好的,我很乐意。」

听到他们没有大惊小怪的发言,我感到相当欣慰。

其他四位森边居民虽然沉默不语,却以惊人的气势扫光我做的料理。

看来贵族阵营的人全都先品尝了狄咖洛饭,森边阵营的人则先品尝了我做的料理。我装得比较少的第一盘瞬间消失在盘中,终于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贵族们大部分都露出充满期待的表情,森边居民则露出冷淡的神色,各自拿起对方的盘子。贵族们将奇霸兽肉送入口中,森边居民则将卡龙肉送入口中。我望着这幅光景,心中感到相当紧张。

我之前使用的都是薄肉片或绞肉。不管是大阪烧或冷涮沙拉,我都相当注意分量,不让奇霸兽肉的味道太强烈。

因此,这道料理才是货真价实的奇霸兽料理。如果他们认为这道料理不好吃,等于是在否定奇霸兽料理。

我屏气凝神地望着他们,听到有人发出「哦哦」的惊呼声。

我望了过去,伯亞思圆润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喜悦,凝望着我。

「好吃!这真好吃!明日太阁下,你的厨艺——」

他说到这里,又继续咀嚼。

不过,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品尝着我的料理,连称赞我的时间都舍不得花。光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真是令人惊艳……法家的明日太阁下,我听说你是来自海外的人民……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托鲁史特花了一段时间,吞下一口龙田风炸奇霸肉后,这么询问我。

「我是日本这个岛国的小餐馆之子。从小开始,父亲就教导我做菜。」

「这是真的吗?你该不会是龙神之国的宫廷厨师吧——?」

「绝对没有这回事!我绝对不是这么了不起的人。」

「嗯。不过,你年纪轻轻,厨艺就足以与狄马罗阁下并驾齐驱,这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狄马罗的脸颊当然抽动了一下。

里海姆斜眼望着他,露出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托鲁史特阁下,你说他与狄马罗阁下并驾齐驱,这未免太言过其实了吧。我认为明日太只是用异国的烹调方式制作料理,我们才会被这种稀奇的料理所迷惑。」

「哦,里海姆阁下,你没有这么感动吗?」

「不,我确实被这道菜迷惑了。老实说,我甚至觉得明日太的料理比狄马罗阁下的料理更美味。」

这位年轻贵族的个性似乎不怎么直率。里海姆正打算继续开玩笑时,有人打断了他。

「不过,这道肉料理确实美味。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位贵族一直坚守沉默,没想到竟然是梅尔菲力德开口了。里海姆吃了一惊,闭上嘴巴,麦尔斯坦则微微一笑。

「真是惊人。你不管吃下什么料理,表情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梅尔菲力德啊,这还是你第一次阐述对料理的感想吧?」

「……料理的味道好坏,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梅尔菲力德的眼神宛如玻璃珠,冷若冰霜。

「不过,就算无所谓,我还是能分辨好坏。这道料理很美味吧。」

「是啊,很美味。狄咖罗的料理也是极品,如果要比较的话,我真不知道该选哪一道。」

听到这句话,狄咖罗这次真的错愕地呆立在原地。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纤细的肩膀开始颤抖。麦尔斯坦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开朗地开口道:

「那么,就让我们继续享受这场美食吧。明日太、狄咖罗,可以把剩下的料理分给所有人吗?」

「我知道了。」

两道料理都还剩下一半。这么一来,应该够所有人吃。不过,此时东达・卢用沉重的声音久违地开口:

「杰诺斯领主麦尔斯坦啊,谢谢你的贴心,不过,我就不吃你们的料理了。」

「哎呀。」麦尔斯坦回过头。

「东达・卢阁下,你不中意卡龙的料理吗?」

「是啊。如果杰诺斯的规矩是每个人至少要吃一片,那我也不得不从。不过,如果没有这样的规矩,我就不吃了。」

接着,有三个人表示同意。分别是格拉夫・札札、贝姆家的家主和佛家的家主。狄咖罗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他毫不在乎地切着肉。

「这样啊。六个人之中,有四个人不喜欢啊……虽然这样很失礼,不过,可以告诉我你们对这道料理有什么不满吗?」

「……我只是不喜欢吃这种明明不是汤品,却软趴趴的肉。」

东达・卢不耐烦地抛下这句话。

「不管是谁煮的,这一点都不会改变。法家的明日太掌管炉灶的时候,我只觉得他煮的料理有毒。」

「原来如此。如果你不喜欢吃软趴趴的肉,那也没办法……那么,你们几位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这跟肉的软硬没有关系。不过,吃下这种肉之后,会让人感到恶心。」

格拉夫・札札用比东达・卢更不悦的声音这么评论。贝姆家的家主也板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我的心情也跟格拉夫・札札一样。就算吃到之前那些料理,我也会感到很不舒服。胸口到腹部之间会感到灼热疼痛。」

「嗯。是不是因为某种食材跟你们的身体不合呢……你是因为什么理由呢?」

在麦尔斯坦含笑的目光注视下,佛的家主缓缓地摇了摇头。

「都不是。只是,没有肉汤,没有蔬菜,也没有波糖,只吃肉,让我有些厌烦了」

然后,他用意外锐利的目光看向了提玛罗。

「城下镇的厨师啊。那个盘子里明明放了那么多蔬菜,你为什么不分配给我们?」

提玛罗似乎还没从麦尔斯坦的评价中恢复过来,他疑惑地回望着佛的家主。

「这是为了给卡龙的肉带来鲜味和风味的蔬菜和香草。虽然为了增添色彩而盛放到了盘子上,但说白了就是类似壳一样的东西,不值得食用」

「果然是这样吗……那我就更不想吃那种料理了。想吃的人自己吃就好」

佛的家主这样说完,无力地垂下了目光。

「我话说得有些过了。如果失礼了,我向你道歉」

「不用道歉。不过,如果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会很感激的」

麦尔斯坦的眼睛终于像是很感兴趣地眯了起来。佛的家主没有看向他,又摇了摇头。

「这不值一提。我不认为这是应该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话」

「不,这是为了敞开胸怀加深理解的场合。我们置身于过于遥远的生活,有时也会有不合流仪的情况吧。像这种事,不害怕误解地坦白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吧?」

佛的家主盯着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只是……对于为了做出美味料理这个目的而浪费食材的做法看不顺眼而已。那种料理,不管有多美味我都不想吃」

「哦。你是说,为了蒸烤而榨取了鲜味的蔬菜被丢弃的行为,不合你意吗。……提玛罗啊,巴杜・佛阁下是这样陈述的,你是怎么想的呢?」

麦尔斯坦说出了佛家家主的全名,我之前都不晓得。提玛罗将分好的肉交给侍从,苦涩地摇了摇头。

「这只能用『流仪不同』来解释吧。不只是这道料理,为了熬出高汤,我们需要大量的食材。而这些食材被我们榨取了鲜味后,就只能丢弃了。」

「嗯。明日太,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本来也是异国的厨师吧?」

「我……这个嘛。自从我住进森边后,我尽量不浪费食材。因为我马上就知道这是森边的习俗。」

举例来说,为了榨取淀粉而绞过的恰奇,我会拿去炒或煮,运用在其他料理之中。就算恰奇的残渣变得干巴巴又无味,还是有其他烹调方式。

——爱・法赌上性命猎捕奇霸兽,我不能浪费任何一片她用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换来的食材——自从我开始和爱・法一起生活后,我一开始的那几天就浪费了好几份波糖,她这么教导我。就算我现在能自己赚取铜币,这个观念依然深植在我的心中。

「原来如此。城下镇和森边的风俗习惯确实不同。」

麦尔斯坦这么开口后,餐厅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在这之中,分好的肉逐渐减少,侍从们消失在门外。我们吃完主菜,终于要进入最后的甜点时间。

「莉芙蕾雅公主啊,我记得比起一般的料理,你更喜欢甜点吧。」

麦尔斯坦首次直视莉芙蕾雅,这么开口。

莉芙蕾雅凝望着空气,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对法家的明日太怀抱非比寻常的执着,代表明日太一定也精通制作甜点吧。」

虽然他的口气听起来很自然,不过他却提起了莉芙蕾雅过去的罪行,是个相当危险的话题。格拉夫・扎扎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瞪着莉芙蕾雅,达利・萨乌帝也微微皱起眉头。

不过,莉芙蕾雅依然只是静静地回答「是的」。

「我听说制作点心需要与一般料理不同的技术和知识。明日太,你真的拥有与年纪不符的器量呢。」

「不,老实说,我并不精通制作点心。不论是昨天或今天,我只能仰赖模糊的记忆,战战兢兢地制作。」

「这样啊。虽然如此,你却能做出让莉芙蕾雅公主满意的点心,这已经值得让人惊讶了。」

就是因为莉芙蕾雅中意我,我才会继续被幽禁在这里,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而且,我还想补充一句话。

「不过,我今天准备的餐点与我昨天端给莉芙蕾雅大人的点心不同。希望各位会喜欢……」

「明日太,你不是托兰伯爵家的家臣,不需要对我使用敬称。」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莉芙蕾雅的褐色眼睛闪烁着符合她个性的傲慢,这么说道。

「话说回来,我不记得你有好好地叫过我的名字。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叫我莉芙蕾雅,明日太。」

「……失礼了,莉芙蕾雅。」

当我这么回答时,侍从们回来了。

「久等了。这是使用了蜜柑的软包烤点心。」

堤玛洛用逐渐疲惫的声音这么说,掀开银色的布巾。布巾下出现一块巨大的正方形烤点心,看起来就像松饼。

它的质感相当湿润,四处都看得到蜜柑的果实——我曾经为了莉芙蕾雅使用过这种宛如桃子的果实。堤玛洛切开点心后,整间房里都充满了香甜的气味。

(真是不可思议的香气。有软包面团烤过的香气、蜜柑、帕纳姆的蜜……除此之外,似乎还用了我不知道的食材。)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也拿掉了如同披萨皮一样银色的盖子。

「这边的点心是——呃,是使用了恰奇的点心,叫做『恰奇饼』」

「恰奇?用恰奇能做出点心吗?」

伯亞思大吃一惊,大声地说道。我一边想着从结果上来说,这会不会变成一种奇怪的打扮,一边点头回答「是的」。

我准备的是使用了恰奇粉——类似于太白粉的粉——制作的「恰奇饼」。将恰奇粉和加喀尔的砂糖一起用水煮,等到开始变透明凝固之后,就尽可能地将其浸入冷水里,使其一口气凝固,然后切成适当的大小。就像是蕨饼的简易版。

调味方面,果然还是使用了恰奇粉和砂糖,以及饕油的酱油馅。两边的砂糖都放得比较少,是重视Q弹口感的点心。这并不是参考了擅长制作点心的玲奈,而是参考了小时候母亲做给我的点心的食谱。

「呜哇,它跟多多斯蛋一样透明耶!这真的是恰奇吗?不管怎么加工,恰奇都不可能变成这种形状吧……」

「我使用了恰奇的汁液,以及晒干后的恰奇粉。我将恰奇精制过后,它就跟软包粉一样了。虽然也可以使用在烤点心上,不过我今天选择了这种菜色。」

当我决定『奇霸兽的炸肉饼』为主菜,『饕油炒奇霸兽汤』也确定要端上桌后,我开始思考是否要统一成日式风格。虽然这个世界的人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坚持,不过,既然我已经准备了大阪烧、冷涮奇霸肉沙拉、炸奇霸肉,我实在不想用甜甜圈和松饼来收尾。

而且,我无法想象森边的猎人会想吃甜点,既然如此,我至少要让他们享受口感的乐趣。虽然这只是我擅自的想象——不过,比起西式甜点,东达・卢和古栗法・扎扎这些外表凶恶的猎人,应该比较适合和风甜点。

「嗯,这个——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麦尔斯坦率先品尝我准备的甜点『恰奇饼沾酱油甜酱』,他发出了愉快的声音。

「明日太,你做的料理都使用了不可思议的烹调方式,不过,这个甜点更是独树一格。这真的是异国的味道,可以称得上是异国料理。」

虽然不是异国,而是异世界啦。我这么思索,低头道谢。

此时,贝姆家的家主瞪大眼睛,说「这是什么料理」。

「这是用恰奇做的吗?这味道——不,这味道无法用言语形容。」

「是的。森边和驿站城市本来就没有砂糖这种东西。因此,森边居民不只没有吃点心的习惯,他们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食物。所以,我本来没有自信他们会不会喜欢……各位觉得如何呢?」

「嗯……」

「在我的故乡,尤其是小孩子和女性特别喜欢甜点。」

在森边,我只能制作不使用砂糖的试吃品。尽管如此,莉蜜・卢还是很喜欢这种口感。今天,她第一次吃到『恰奇饼』的完成品后,感动到差点昏倒。

所以,这个世界上的女性和小孩应该也喜欢甜点吧。当我这么思考时,贝姆家的家主不悦地嘟起嘴巴。

「……这是女性和小孩喜欢的料理吗?」

「是的,至少在我的故乡是这样。当然,也有不少男性和老人喜欢甜点。」

「……既然如此,就算男人喜欢也不会丢脸吧?」

「丢脸?是的,绝对不会丢脸。」

「……这样啊。」贝姆家的家主将木盘里剩下的料理扫入口中。静静吃着自己那一份的佛家家主——巴德・佛突然转过头。

「哎呀,贝姆家的家主也喜欢这道料理吗?」

「……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巴德・佛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看到他和贝姆家家主的扑克脸,连我都觉得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在这段期间,贵族阵营也不断讨论着我的料理。「真是不可思议。」「好诡异的味道。」总之,他们似乎相当吃惊。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这些吵吵闹闹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的事情。格拉夫・扎扎用充满苦涩的声音挤出一句:「杰诺斯的领主啊……」

「杰诺斯领主说想要与我们重新缔结缘分,我对此并没有抱持太大的怀疑,也认为这是正确的道路。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要请领主答应……」

「什么事呢,格拉夫・扎扎阁下?我也没有对你们的诚心抱持任何疑虑。」

「那么,您应该会答应吧。我没办法再吃下这道料理了。」

格拉夫・扎扎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同时将刻着美丽漩涡花纹的陶瓷盘推到自己面前。盘子上放着只被咬了一口的提玛洛烤甜点。

「这道料理比至今为止的任何料理都还要恶心。吃下去的分量仿佛化为生物,在胃袋里蠢动。简直就像吞下毒虫一样。」

「嗯。这个烤甜点似乎使用了大量的帕纳姆蜜。这份甜味对格拉夫・扎扎阁下来说,可能有些太强烈了。」

麦尔斯坦不疾不徐地这么陈述,缓缓地站起身,将格拉夫・扎扎的盘子拉到自己手边。然后,他用优雅的手势切开甜点,毫不犹豫地将它送入口中。

「如你所见,我们绝对没有使用毒药。只是这个调味对格拉夫・扎扎阁下来说,可能太刺激了……而且,我们之间就算没有把食物吃完,也不算失礼,所以你不需要感到内疚哦,格拉夫・扎扎阁下。」

「……在森边,如果把晚餐吃剩,就是浪费食物的罪人。」

「那么,就由我来替你赎罪吧。」

说完之后,麦尔斯坦继续动着他的手和嘴巴,迅速地将格拉夫・扎扎吃剩的烤甜点一扫而空。

凌奈・卢曾经说过,家人以外的人不应该吃同样的料理,不过,格拉夫・扎扎当然没有对此提出抗议。

「那么,料理差不多都吃完了。这场晚餐会对我来说相当有意义。希望对各位来说也是如此。」

麦尔斯坦用类似餐巾的白布擦拭沾在胡须上的帕纳姆蜜汁,这么开口。

「明日太和法家的明日太为这场晚餐会增色不少,我在此向两位致上最深的谢意。两位的料理都相当出色。杰诺斯城里有许多值得夸耀的厨师,不过,我认为两位的厨艺也毫不逊色。」

「谢谢您。」

我和堤玛洛同时低下头。

麦尔斯坦交互望着我们,最后将视线停在堤玛洛身上。

「堤玛洛啊,你的料理相当特别。至少,杰诺斯城下镇的人们不会对你的厨艺抱持任何疑问。森边的客人没有称赞你的料理,是因为环境和生活上的差异,你不需要感到羞耻。」

「是——」

「不过,如果你想要款待森边的客人,结果应该会有所不同。法家的明日太希望森边的同胞和我们都能够享受他的料理,我从他身上感受到这样的心意,不过,我却没有从你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魄。」

「…………」

「你在杰诺斯城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厨师。我再重申一次,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总有一天会想让你负责掌管杰诺斯城的宴会。」

麦尔斯坦用开朗又强而有力的声音这么说。

「不过,你不适合担任这场晚餐会的厨师。你不需要感到羞耻,不过,当初我听取你的意见,让你担任掌管厨房的职务,我应该为自己思虑不周感到羞耻……那么,我之后会派人给你报酬,你可以先离开了。」

麦尔斯坦这番辛辣的发言,为这场晚餐会画下了句点。

5

「好好吃哦!明日太的炸物果然最棒了!」

莉蜜・卢拿着插在铁签上的龙田风炸物,兴奋地大喊。

晚餐会结束之后,过了半小时,我们待在厨房隔壁的小房间。

族长和贵族们继续留在餐厅里会谈。我们掌管厨房的工作告一段落,终于可以和担任护卫的猎人们一起享用迟来的晚餐。

「我也很喜欢这道蔬菜料理。把烫过的肉放进水里冷却后再吃,感觉很新鲜呢。」

「嗯,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这道汤品使用了席露果实,一定也大大提升了这道料理的美味程度。如果只用烫过的肉和蔬菜,感觉还是不够。」

希拉・卢和凌奈・卢都完成了重要的任务,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成就感,笑容也比平时更加开朗。

桌上摆着所有提供给族长们的料理。对森边居民来说,像这样一次品尝各种各样的料理,比较符合他们的习性。

「啊~不要一直吃塔拉帕啦!莉蜜也想吃啊!」

「吵死了。还有很多啊。吃太多的话,会变得跟米达一样圆滚滚哦?」

「人家才不会吃那么多!小鬼路多,你这个笨蛋!」

担任护卫的成员也全员到齐。这个房间可以从内侧上锁,所以他们也得以暂时休息。

森边的年轻男女坐在不习惯的椅子上,围着桌子用餐。这幅情景相当稀奇,也让人感到温馨。

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希拉・卢一边和凌奈・卢讨论料理,一边用餐。当她们的对话告一段落时,希拉・卢将手伸向大阪烧,然后怯生生地将盘子递给达鲁姆・卢。

「啊。」达鲁姆・卢冷淡地回应后,咬了一口盘中的大阪烧。希拉・卢凝望着他的侧脸,她的表情看起来既幸福又哀伤。

「……虽然这不关我的事啦,不过你们的料理分量还真多啊。」

有人用着含蓄又不悦的声音这么说。

他是今天难得造访的客人之一——罗伊。现在蒂马禄他们应该在其他房间吃晚餐,不过只有他要求与我们同席。

「在那种葬礼般的场合,就算吃东西也食不知味吧。」

罗伊这么解释。他一边用餐,一边不时地瞄向凌奈・卢。不过,我决定不追究这一点。

「我分了一半给蒂马禄他们,还是剩下这么多啊。这样还有办法吃我们家的料理吗?」

「我只把掌管炉灶的人那一份的一半分给他们。森边的男人食量都很大,所以需要这样的分量。」

「这我看了就知道……还有,那个表情很奇怪的家伙是谁啊?」

他压低后半段的声音。

他的视线前方是另一位稀客,卡谬尔・佑旭。卡谬尔・佑旭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以不输给森边猎人的气势大啖奇霸兽肉。

由于太久没见到他,我完全忘了他的习性。他只要一感动,就会变得像死神一样,面无表情,散发出不祥的气息,或是露出这种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明日太的料理吓到了,不过,每一道菜都太美味了。」

卡谬尔・佑旭这么说着,啜饮着奇霸肉汤。

森边居民虽然对外来者相当封闭,不过,他们也相当大胆,不会在意异类的存在,所以,卡谬尔・佑旭和罗伊的加入,并没有打乱大家用餐的步调。

由于劳・雷几乎没吃过这些料理,他每吃一口,都会发出惊呼。爱・法和达鲁姆・卢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不过,他们吃东西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莉蜜・卢、路多・卢和凌奈・卢也开朗地笑着,为现场增添色彩。

跟刚刚的晚宴相比,这里真是个和乐融融的空间。如果麦尔斯坦想要跟森边居民打好关系,他应该要让女人和年轻人一起出席才对。

「奇霸兽肉的味道如何呢?」

听到我这么反问,罗伊品尝完所有料理后,板着脸搔了搔头。

「虽然味道很重,不过,一点也不难吃。我本来以为味道会像在山里长大的伽马一样。」

「这样啊?伽马是东方王国的动物吧。在山里长大的伽马味道很重吗?」

「不只是味道重,还很臭。所以西姆人会用奇多果实这种强烈的辛香料来消除腥臭味。在西方,只有在草原上长大的伽马的肉和奶制品可以拿来卖。」

原来如此。山地和草原上的动物吃的草不一样,所以肉和奶制品的味道也会跟着改变。我所知道的奶制品一点味道也没有,所以那一定是用在草原上长大的伽马的奶制作的吧。

「这个油炸料理比之前吃过的奇谬鸟的油炸料理还要美味呢……这样子,迪马罗也无话可说了吧。」

「迪马罗的料理一定也很不得了。」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将视线转向旁边的矮桌。洛伊和侍从们将迪马罗的料理端到矮桌上,等待出场的时刻。

「好,那我们也来吃吃看这边的料理吧。凌奈・卢,你期待已久的城下镇料理来咯。」

「啊,是!」

凌奈・卢站了起来,兴冲冲地走向矮桌。洛伊的视线开始游移不定,不过,他中途就重新振作起来了。

「不过,森边的客人不喜欢这种料理吧?领主大人狠狠地责备了他们一顿,迪马罗的脸色变得跟死人一样哦?」

「是啊,不管是谁都会受伤吧。我甚至怀疑领主大人是不是为了贬低迪马罗,才选他当厨师。」

「啊,你当时也在场啊。不过,你猜错了。迪马罗纯粹只是想做出自己认为最棒的料理。我无法想象他们到底对哪一点感到不满。」

罗伊交叉着手臂,一脸苦涩。此时,希拉・卢也走了过来。莉蜜・卢叮咛路多・卢「不可以全部吃光哦!」后,也小跑步过来。

「嗯,这些料理的气味都很不可思议呢!」

「嗯,首先,他们使用香草的方式跟森边不同。」

掌管炉灶的四位女性围着小桌子坐下。猎人们对城下镇的料理丝毫不感兴趣,所以这场试吃会只为了掌管炉灶的女性们而办。

不过——试吃的结果相当惨淡。

「好难吃!」莉蜜・卢高声惨叫。

莉蜜・卢吃的是软包料理,里面加了芝士和香草,吃起来就像燕麦粥。

如同这道料理的气味,里面加了许多卡龙奶和香草,如果要我形容的话——这道料理的味道就像撕碎面包后,用牛奶浸泡,再和小茴香和柠檬草一起炖煮。

而且,里面还加了宛如卡芒贝尔芝士的伽马干酪,以及宛如牛里脊的肉片。虽然味道很甜,却有股刺激感刺激着舌头。这道料理融合了泰式料理和意大利料理,味道相当复杂。

「这道料理……如果吃太多的话,确实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凌奈・卢本来还期待得双眼发亮,现在也垂下了眉尾。

凌奈・卢吃的是加了乳脂和香草的汤品。这道汤品使用了宛如奶油的乳脂、肉桂、迷迭香和宛如韭菜的香草。而且,他们应该也大量使用了这个厨房里常备的、宛如高汤块的调味料吧。这道汤品的味道和香气都相当浓郁强烈。

卡龙的胃袋吃起来口感滑嫩,如果有人不讨厌内脏,应该会很喜欢这道食材。不过,这道汤品的调味相当复杂,舌头无法适应。

「嗯……」希拉・卢一脸苦恼地沉吟。她的盘子里装着主菜——卡龙的肉料理。

这本来不是要给仆人吃的,不过,因为晚餐会的料理还有剩,所以才会端到这里来。重新加热过的卡龙肉再次散发出光泽和美味的香气。猎人之中,只有路多・卢对这道料理感到好奇,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向我。

「只有这道肉看起来很好吃。明日太,分我吃一口吧。」

「嗯,可以啊。」

我将刀子插入宛如奶油般柔软的肉块,分出我和路多・卢的份。

然后,我将肉放入口中——卡龙的肉确实宛如融化般,在口中轻易地崩解开来。

不过,这不只是柔软的肉。出乎意料的油脂在口中炸裂开来,我不禁大吃一惊。

「呃,这是什么啊!?这根本是脂肪块嘛!」

路多・卢再次回到大桌子,啜饮奇霸肉汤,想要清除口中的味道。

「罗伊,你该不会——在肉里面添加了脂肪吧?」

「啊,你真清楚。我用像头发一样细的针在肉上戳出许多洞,然后将肉浸泡在卡龙的脂肪中,再和蔬菜、香草一起蒸煮。」

罗伊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如果不这么做,肉就不会这么柔软多汁。这是最花时间的前置作业。」

「让肉变得这么柔软有意义吗?我觉得软包料理中的卡龙肉已经够柔软美味了。」

「因为从妲巴克买来的卡龙肉质很好啊。如果要让味道更上一层楼,这样的做法也很有效吧。老实说,我觉得你真是想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点子。」

切好的卡龙肉闪耀着浓艳的桃色光芒。它的味道就像最高级的牛肉一样美味,淋在上面的柑橘类酱汁也不错。明明是烤肉,吃起来却柔软得像要融化一样。大量使用的蔬菜和香草也充分地将它们的美味奉献给这块肉。

不过——我却觉得这道料理已经跨越了某条界线。

我明明对垃圾食物也没有那么大的抗拒感,现在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好像哪里扭曲了——我的胃部仿佛在这么抗议。路多・卢说得没错,我无法否认自己现在就像在吞食脂肪块一样。

「城下町的居民平时会摄取这么多油吗?我觉得这样的油量对健康有害耶。」

「嗯?伯爵大人——不,前任伯爵大人的专属厨师和餐厅应该可以尽情使用乳脂、雷登油和卡龙脂肪吧。不过,也只有贵族才有办法点这种奢侈的料理啦。」

就是因为老是吃这种料理,才会害赛克雷乌斯搞坏身体吧。这些料理的油分和盐分多到让我忍不住这么想。

「啊,这道菜还不错呢。」

凌奈・卢这么开口,缓和了气氛。

这是一道以塔拉帕为主的炖煮蔬菜,呈现红色。应该是从那个巨大的塔拉帕容器中分装出来的吧。普通的铁锅中装着少量的料理。

我也试吃了一口,这道菜确实相当美味。各种蔬菜都释放出鲜味,虽然香草的味道很重,不过吃起来的味道可能比较接近义式蔬菜汤。

如果是我,我会稍微减少盐分,而且不会使用这种香草。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不满。

「那家伙还使用了帕纳姆的蜜和砂糖。为了不破坏味道,他相当注意分量。」

罗伊一本正经地这么陈述后,凌奈・卢拍了一下手,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除了香草之外,我还以为这道菜还有其他我没尝过的味道。帕纳姆的蜜和砂糖就是制作点心时使用的甘甜调味料吧?」

凌奈・卢直勾勾地望着罗伊,罗伊突然失去平衡。

「对啊!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没有要抱怨的意思。如果我冒犯到你了,我向你道歉。」

凌奈・卢低头道歉后,开始试吃下一道料理。虽然罗伊偷偷地抱头苦恼,不过他没有开口说话。

「……明日太……」此时,有人拉了拉我的T恤下摆。我望过去后,发现莉蜜・卢泪眼汪汪地仰望着我。她手中的盘子上放着切成四方形的软包烤点心。

「这个……好难吃……」

「欸?连你都觉得难吃吗?」

格拉夫・扎扎也就算了,就连莉蜜・卢在厨房里看到砂糖时,都欢天喜地。这样的莉蜜・卢竟然会抗拒甜点,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这道点心看起来就像法式千层酥,好几层软包薄皮叠在一起,看起来一点也不难吃。质地相当湿润,粉红色的米米果实相当可爱。就算把它摆在我们故乡的蛋糕店里,也不足为奇。

「看起来很好吃啊。那么,我来帮你处理吧……啊,如果对方不是家人,你就不能吃别人吃过的食物吧。」

「……那是超过十岁,脱离幼年期之后才要遵守的习俗。」

「呜哇,吓我一跳!爱・法,怎么了?」

「我吃完晚餐了。每一道菜都很美味。」

爱・法站在我身后,她用狐疑的眼神盯着盘中的烤甜点。虽然路多・卢等人还在满足旺盛的食欲,不过爱・法似乎已经吃饱了。

「真是奇妙的料理。闻起来是不坏啦。」

「嗯,看起来也很好吃……爱・法,你要不要吃吃看?」

「我才不想吃那种没礼貌的人做的料理。」

「这样啊。那么,就由我来负责处理掉吧。」

我摸了摸莉蜜・卢的头,接过木盘。

我吃了一小口之后——马上就发现莉蜜・卢不喜欢这道料理的原因了。这道料理使用了类似白兰地的酒来增添风味。

这说不定就是巴兰老爹送给我的高级水果酒。里面还添加了数种香草和果汁,虽然不容易分辨,不过,这道料理的基底确实是酒。

软包的薄皮吸满了帕纳姆的蜜汁和卡龙的乳汁,尝起来甜得不得了,口感浓郁,还散发出水果酒的香气,味道比外观还要强烈。

「这确实……要全部吃完,确实需要相当的忍耐力。」

「你们说得真过分啊。要不是我有吃过你们的料理,我一定会说『开什么玩笑』。」

从自爆的打击中恢复的罗伊这么说道。

「你们的料理确实不输提玛罗的料理,我觉得这很了不起,不过,我不认为提玛罗的料理有这么差哦?……你们的料理调味都太淡了,也几乎没有使用香草,城下镇应该有不少人对这一点感到不满。」

「是的。所以杰诺斯侯爵也说我和提玛罗的料理不分轩轾吧。我也没有异议……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城下镇——应该说,罗伊和提玛罗做的料理,调味料的使用方式感觉有些过量。我感觉你们的着眼点在于,如何在不破坏味道的范围内,尽可能地使用更多的香草、油和奶制品……我这个解释,有错吗?」

「嗯……应该没错吧。不如说,料理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我父亲没有教我这种做法。他反而教我为了活用食材的优点,要有效地使用调味料。」

「那是——」罗伊说到一半,闭上了嘴。他那长着雀斑的脸上,浮现出烦恼的表情。

「……我虽然才十九岁,但已经在三间餐厅工作过,然后被招揽到托兰伯爵宅邸。每次转移到大一点的工作场所,能使用的食材和调味料就会增加……我被灌输的观念是,能够巧妙地运用那些东西,就是身为厨师的本领。」

「是,到这边为止我也能够理解。」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地方无法理解?小餐厅只能使用小食材。在高级餐厅大量使用高级食材,制作出高级料理,这样才是一个一流的厨师……我就是这么学的。」

「嗯……我的想法果然跟你故乡的厨师大相径庭。如果我有上等的肉,我觉得直接烤来吃,就是最美味的烹调方式。」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油炸或水煮奇霸兽的肉啊。你不是对奇霸兽肉的味道很有自信吗?」

罗伊露出孩子气的赌气表情。我搔着头,笑着对他说:

「谁知道呢。奇霸兽肉很美味,所以我觉得只要抹上盐巴和皮果叶,再烤来吃,就是最棒的烹调方式。如果我绞尽脑汁,只是为了不输给奇霸兽肉的美味,那我可能只是在白费工夫吧。」

「怎么可能。」

爱・法从旁戳了戳我的侧腹。

「不要烦恼多余的事情。如果你只做烤肉给我吃,我会生气哦。」

「我没有在烦恼啦。我明天开始也会绞尽脑汁,你就拭目以待吧。」

爱・法哼了一声后,有人从外面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卡谬尔・佑旭不知为何迅速地走向门口。他打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小缝,与门外的人交谈了一会儿后,转头望向我。

「明日太,赛克雷乌斯终于醒过来了。如果错过这个时机,他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会醒来,你可以先准备晚餐吗?」

「好的,没问题。」

终于要进行最后的工作了。

「凌奈・卢,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你不用勉强自己吃完提玛洛料理哦?」

「好的。明日太,路上小心。」

路多・卢等人打算站起身,我制止了他们,只有爱・法陪我一起离开。

我必须先到厨房加热料理。我这么思索,和爱・法一起走出房间后——门外的人数和面孔都超乎我的想象。

「明日太,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了。」

看到站在最前方的那号人物,我顿时哑口无言。在门后方和卡谬尔・佑旭交谈的人,正是杰诺斯侯爵麦尔斯坦。

梅尔菲力德、东达・卢、莉芙蕾雅和被两名近卫兵包围的桑久拉也跟在他的身后。

「我请东达・卢阁下以见证人的身份与我们同行。只要完成这项工作,今天的工作就全部结束了。明日太,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我握紧拳头,准备进行最后的工作。

6

赛克雷乌斯被幽禁在中央栋的最上层。这里本来是前任城主的寝室。

我们穿过由近卫兵守护的门后,首先看到无人的房间。如果夜色更深,负责守卫的士兵们就会在这个房间休息,轮流站岗。麦尔斯坦在这个房间重新转向我们。

「明日太、莉芙蕾雅公主,你们负责送餐。虽然我们也会进入房间,不过这么多人一起进入,赛克雷乌斯应该也无法放松心情。我们就躲在屏风后方吧。」

在场的人有我、爱・法、麦爾斯坦、梅爾菲力德、東達・盧、卡謬爾・佑旭、莉芙蕾雅、桑久拉和两名士兵——总共有十个人。桑久拉的双手被绑了起来,其中一名士兵握着延伸而出的皮绳。麦爾斯坦用沉稳的眼神望着桑久拉。

「这恐怕是最后一次在审问前与他见面了……桑久拉,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开口吗?」

「是的。」

桑久拉也用沉稳的眼神回望着麦爾斯坦。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坚持要跟我们一起来呢?……你果然想跟对方做今生的诀别吗?」

「不。我只是想待在莉芙蕾雅的身边。」

「你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分担莉芙蕾雅公主的痛苦吧?」

「不。没有任何证据。如果有证据,我或许会选择那条路。」

「……你指的是桑久拉是我哥哥的那番胡言乱语吗?」

莉芙蕾雅用相当沉稳的声音插嘴。

「究竟是从哪里传出这种荒唐的传闻呢?桑久拉应该是我父亲用铜币雇用的随从才对。」

「他本人亲口对森边居民坦白了。后来经过调查,我们查出赛克雷乌斯在四年前之前,似乎让西姆的女性住在妲巴克。」

莉芙蕾雅狐疑地望着桑久拉。

桑久拉的嘴角挂着我熟悉的温柔微笑。

「我的母亲在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过世了,所以我并不清楚详情。不过,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对赛克雷乌斯效忠。」

「哼……不过,你之前说过,你之后要对我效忠,而不是对我父亲吧。」

「是的。我现在对莉芙蕾雅效忠。」

「……既然如此,不管真相如何都无所谓。不过,我没办法称呼侍奉我好几年的人为哥哥哦?」

「是的。我是莉芙蕾雅的随从。」

莉芙蕾雅摇晃着一头栗色短发,别过脸。

爱・法也跟大家一样望着她,开口说:「杰诺斯侯爵。」

「虽然我这种人没有资格提出建议,但可以允许我待在明日太身边,保护他吗?」

「嗯?我记得你是明日太家的家主,爱・法吧。你不用担心,赛克雷乌斯身边有两位近卫兵。虽然他已经无力站起,但不能让他自杀。」

「……可是,札特・孙的病况明明比赛克雷乌斯更严重,他却咬破了吉恩家男性的喉咙,放火烧了东姆的聚落,还使用奇霸兽的引诱果实袭击卡谬尔・佑旭一行人。我认为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不要紧。梅尔菲力德训练的近卫兵不会大意。」

爱・法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紧咬下唇。看到她的模样,麦尔斯坦微微一笑。

「你这么担心家人啊。我明白了。就算多了像爱・法这样美丽的女性,赛克雷乌斯也不会发狂。你就跟近卫兵一起保护明日太吧。」

「……感激不尽。」爱・法微微低下头。东达・卢则沉默不语。

「那么,我们进去吧。赛克雷乌斯现在相当虚弱,希望各位不要让他太过激动。」

麦尔斯坦这么开口后,一位士兵将手放在门上。

我们从昏暗的等候室,踏进更加昏暗的寝室。

这房间相当宽敞,烛台的火光却只照亮了深处的墙壁。而且,我们一踏进房间,就看到巨大的屏风挡在眼前,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麦尔斯坦用优雅的动作,用指尖指向屏风的另一端。我点了点头,推着放有料理的推车,走向房间深处。爱・法和莉芙蕾雅也跟在我身后。我们走在黑暗之中,最后看到一张巨大的床铺。

穿着白色盔甲的近卫兵宛如雕像,站在床铺的左右两侧。

一位娇小的男人躺在床上。

他将薄薄的毛毯拉到胸前,半埋在柔软的羽毛寝具之中,趴卧在床上。他就是这栋建筑物过去的主人——赛克雷乌斯。

他那张蓝黑色的脸庞渗出油汗。摊在毛毯上的双臂细得惊人。才过了半个月,赛克雷乌斯就变得宛如猴子的木乃伊,干瘪不已。

「莉芙蕾雅……啊……」

他那土色的嘴唇挤出沙哑的摩擦声。

「既然你被派来这里……代表麦尔斯坦那家伙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我送上处刑场了吧……」

「在处刑之前,应该会先进行审问吧。这是杰诺斯的法律吧?」

莉芙蕾雅站在床铺旁边,静静地这么回应。

「我只是来送餐的……今天是法家的明日太,这位既是森边居民,也是外来者的法家明日太,特别为父亲大人准备了晚餐。」

赛克雷乌斯的眼睛几乎闭了起来,他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我。

他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已经消失无踪。他的眼神脆弱,宛如濒死的夜光虫,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法家的明日太……?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我没有其他企图。莉芙蕾雅只是拜托我做晚餐而已。」

麦尔斯坦一定有什么企图吧。不过,我无从得知他的真意,感觉那跟我工作的本质没有太大的关联。

「莉芙蕾雅希望在你入狱之前,能让你品尝我做的料理。你还有力气吃我的料理吗?赛克雷乌斯?」

「……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接受任何食物……长年折磨我的病魔终于露出獠牙……不管我怎么挣扎,我的生命都到此为止了吧……」

「父亲大人,你真没用。过去那个比谁都贪恋生命的父亲大人,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莉芙蕾雅的声音稍微恢复了人类该有的抑扬顿挫,她这么说。

「父亲大人似乎犯下了许多罪行。父亲大人不惜这么做,也要获得权势吧?如果最后要放弃一切,父亲大人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呢……我只是想得到一切能掌握的力量……然后,以死亡来放弃一切……人生不过如此吧……」

「你把我跟母亲大人逼到孤独,不惜这么做才得到的权势没有任何意义吗?那么母亲大人为什么非得在孤独中死去不可?」

——莉芙蕾雅的声音和眼神的光辉,逐渐恢复了过去的傲慢。

「我只有母亲大人,母亲大人也只有我。所以母亲大人在孤独中死去,我变得孤身一人。父亲大人把我们丢在一旁,甚至做出恶劣的行径来收集铜币,收集多到吃不完的食材,这样父亲大人就幸福了吗?我——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

「……但是父亲大人是我的父亲大人。即使对父亲大人来说,我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我依然是父亲大人的女儿,父亲大人是我的父亲大人。所以,我准备了最后的餐点。」

莉芙蕾雅狠狠地瞪着我。

「来,让父亲大人品尝明日太的料理吧。只要把铁锅里的东西分装到木盘里就可以了吧?」

「嗯。」

我取下铁锅的盖子。

奇霸肉汤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

莉芙蕾雅紧握着汤勺,笨拙地将汤装进木盘里。

「……这到底是在演哪出闹剧……」

赛克雷乌斯的双眼宛如被刀子划开的细缝,他的眼眸中燃烧着阴郁的火焰。

「竟然把我的女儿和法家的明日太都拖下水……那个狡猾的麦尔斯坦,究竟有什么企图……」

「这跟杰诺斯侯爵没有关系!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拜托明日太在今晚过来!就算杰诺斯侯爵之后有什么企图,也与我无关!」

莉芙蕾雅终于发飙了。她手中拿着木盘,弯下腰,近距离瞪着父亲的脸。

「至少在最后,你好好看着我吧?之后,我们一定一辈子都无法见面了。父亲大人会被关进牢里,我会被关在这栋宅邸里!」

「…………」

「明日太,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扶起父亲大人的身体吗?」

「啊,嗯。我知道了。」

我穿过近卫兵的身旁,走向床铺,将手伸进赛克雷乌斯的身体和寝具之间。

爱・法理所当然地帮我一把,不过,赛克雷乌斯的身体轻盈到不需要她的帮忙。我扶着那宛如空壳的身体,将枕头放在他的背后,让他靠在床头板上坐着。我退开后,莉芙蕾雅拿着木盘和木匙,迅速地接近他。

「来,就算你身体虚弱,应该还是能喝汤吧?比起喝那又臭又苦的药草汁,喝汤应该不会让你感到痛苦。这是你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忆,吃点明日太这位异国人做的料理吧。」

她用木匙舀起白浊的汤,递到赛克雷乌斯的嘴边。

赛克雷乌斯凝望着莉芙蕾雅愤怒的脸庞,缓缓张开嘴。木匙的前端轻轻伸进那宛如深渊的口中。

「很好吃吧?明日太的料理不可能不好吃。毕竟明日太做的料理,比托兰伯爵家的副料理长蒂马禄的料理还要高级。」

莉芙蕾雅仿佛受到某种事物催促,这么喃喃自语,继续将新的汤舀进父亲的口中。然后,她再次用骇人的眼神瞪着我。

「明日太,这道料理只有汤,没有料吧?」

「因为你没有搅拌,直接舀了表面的汤。这种时候,要搅拌后再舀到盘子上。」

我从莉芙蕾雅手中接过木盘,示范给她看。

「你一开始不说,我怎么知道。」

莉芙蕾雅鼓起脸颊,抢回木盘,用木匙舀起汤和料。

汤里有煮成象牙色的奇霸肉片,以及透明的亚力果碎块。

她将这些食物送入父亲口中,赛克雷乌斯无力地咀嚼——然后,他开始颤抖。

「这是……这道料理,究竟是什么……?」

「这是奇霸肉的汤品。我将奇霸腿肉和亚力果炖煮入味,只用岩盐和皮果叶调味。」

我静静地回答。

「很好吃吧?这是我第一次掌管森边法家的炉灶时,制作的料理。奇霸兽的肉质优良,光是炖煮,就能煮出如此美味的高汤。」

「奇霸兽的肉……你竟然让我吃奇霸兽的肉……」

「奇霸兽的肉比卡龙和奇谬鸟还差吗?我不这么认为。虽然每个人的喜好不同,不过,就食材的质量来说,奇霸兽的肉绝对不会输给他们。」

我并不是企图让赛克雷乌斯改过自新。

我只是想告诉他。

「就算只有这些食材,也能煮出如此美味的料理。我认为你需要的不是极尽奢华的美食,而是这种充满营养的餐点。」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想吃美味的料理,可能是这世上大部分的人的业障。不过,正因如此,我认为不该吃坏身体……既然你的内脏生病了,你应该更需要思考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料理吧。」

我清楚就算现在告诉他这些,也于事无补。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

只对美食有兴趣的人,不惜犯下滔天大罪,也要搜集财富与权势,为了折磨自己的身体,而大量购买高价食材——这样自取灭亡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样的幸福呢?

他散播不幸给他人,自己却往毁灭前进。我认为这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不只是赛克雷乌斯——过去的札特・孙也是如此。

「……明日太,法家的明日太,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用宛如鬼火般即将消失的眼神望着我。

「对我来说,只有美味的餐点才是快乐……没有快乐的人生毫无意义……所以,我……」

「不管是快乐还是幸福都无所谓,我的意思也是一样。我的料理不合你的胃口吗?……赛克雷乌斯。不需要那么多财富,就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只要有肉、亚力果和一小撮盐巴,就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料理。然后,如果能和重要的家人一起围着餐桌用餐,不就是最大的幸福吗?」

「…………」

「我认为你所鄙视的森边居民,活得比你还要幸福。虽然对生来就是贵族的你这么说,可能也没有意义……不过,我认为美味的餐点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赛克雷乌斯闭口不语。

莉芙蕾雅不耐烦地跺了一次脚。

「够了。事到如今,不管你说什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父亲大人,你就相信自己是正确的,然后到赛尔法身边吧。」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我充满恶德的灵魂,将会在赛尔法面前粉碎殆尽吧……」

赛克雷乌斯的嘴角虚弱地颤抖着,勾勒出奇怪的笑容。

「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隐瞒……而且,我也不打算把罪行推到希露艾尔身上……我和希露艾尔一起犯下了许多罪行……因为我们的企图而丧命的人数,应该不下百人……」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

「不,莉芙蕾雅,你听我说……还有麦尔斯坦……杰诺斯侯爵,反正你也在某处竖起耳朵偷听吧……?我已经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了,你离这么远,应该很难听清楚吧……?」

几道人影从黑暗中出现。

站在最前方的高挑身影,踏着飒爽的步伐走向床铺。

「我本来不打算打扰你们父女的对话。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赛克雷乌斯?」

「有……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希露艾尔被捕之后,护民兵团现在是由谁掌管……?」

「现在是由第二大队长担任代理团长。虽然这样的安排有些不合常理,不过,虽然只是远亲,但副团长和第一大队长都与托兰伯爵家有些渊源,我不能把护民兵团交给他们掌管。」

「你真是慧眼独具……不过,这样还不够……副团长、第一大队长……还有第四大队长,如果不把他们一并解任,就无法消除后顾之忧……因为这三个人都与我们同罪……如果放任他们不管,日后可能会留下祸根……」

「你是说,护民兵团的司令部有一半的人都是恶徒的同伙吗?……你们打算总有一天要靠武力来制伏杰诺斯侯爵家吗?」

麦尔斯坦用沉稳的声音这么询问后,赛克雷乌斯依然挂着奇怪的笑容,回答「谁知道呢……」。

「那么,穿着森边的服装,袭击达雷姆农园的强盗,也是护民兵团的一员吗?我只希望事情不是这样。」

「当然……就算是希尔艾尔的命令,爬到副团长和大队长地位的人们也不可能亲自弄脏自己的手……那是潜伏在贝黑里镇的无赖们的所作所为……」

「哦。那果然是用铜币雇用无赖吗?」

「铜币也付了……不过,不只如此……那些人是逃过死罪的死罪犯……」

「逃过死罪的死罪犯?」

「距今约五年前,护民兵团逮捕了名为《黑死之风》的盗贼团吧……那些人被宣判死罪,却在希尔艾尔的引导下获得自由,成为承接秘密工作的团体……」

「你们竟然犯下如此重罪。让死罪犯获得自由,绝对不可饶恕。」

站在麦尔斯坦身旁的梅尔菲力德厉声说道。

「不过,如果是在审问中被宣判死罪,应该会顺利执行刑罚。不可能瞒过刑务官的耳目,让罪犯逃走。」

「那么,就是让刑务官也收下铜币了吧……想知道真相,就去问希尔艾尔……」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这么做。」

梅尔菲力德的灰色眼眸中寄宿着冰冷的光芒,闭上了嘴。

麦尔斯坦说着「哎呀哎呀」,耸了耸肩。

「托兰伯爵家的前任家主、护民兵团的团长、副团长、两名大队长——还有刑务官和逃过死罪的死罪犯吗?竟然一口气背负这么多罪人……这只能说是我的无德所致吧。」

「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原本的罪是在三十年前犯下的……这么一想,没能断绝托兰伯爵家的诅咒血统,你的父亲也有无德之处吧……」

「哦?你连谋杀托兰伯爵家的前任家主和其长子的罪也承认了吗?」

「我承认……只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说……」

——赛克雷乌斯维持着无力地瘫坐在地的姿势,唯有双眸熊熊燃烧着。

「谋杀父亲和兄长的人是西路巴……之后的种种罪行,我和西路巴都必须受到同等的惩罚……不过,唯有三十年前那起可恨的事件,是西路巴独自策划,亲手犯下的罪行……这一点,希望你们能够相信我……」

「嗯?不过,前任家主和长子都死于赛尔法之手,所以你才得以坐上家主的宝座吧,赛克雷乌斯。如果这是西路巴的企图,那么身为次子的你,应该也会遭到谋杀吧?」

「西路巴……虽然出生于伯爵家,却感叹自己是个没有任何力量的无名小卒,憎恨着拥有权势的父亲和兄长……他没有对我这个无名小卒抱持着同样的情感……」

赛克雷乌斯颜色淡薄的眼眸中,燃烧着灿烂的火焰。

他的眼眸曾经散发出毒辣的光芒,直到刚刚为止,都快要失去光芒了,现在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宛如森边的猎人。

「那晚……兄长从多多斯上摔落后丧命的隔年,父亲也因为不明原因的病魔而驾崩。那一晚,西露艾尔疯狂地笑着这么说……这么一来,托兰伯爵家的财富和权势就是我们的囊中物了……就算没有卡谬尔・佑旭的提醒,我也已经理解了一切……杀害父亲和兄长的,就是这个受诅咒的托兰伯爵家的幺弟……」

「所以你才会和那个弟弟一起不断做出恶行,追求更多的财富和权势吗?赛克雷乌斯。你该不会——是感受到危机,认为如果不站在弟弟那一方,自己也会步上父亲和兄长的后尘吧?」

「……就算真是如此,我犯下的罪行也不会改变……杰诺斯的法律不允许为了保护自己而危害他人的性命吧……?」

「嗯,你说得没错……不过,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现在要提起三十年前的事情呢?不管那是什么重大的罪行,现在都不可能掌握证据,我认为没有讨论的必要。」

「没有证据……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你能相信我……就算我犯下了无数的罪行,也唯独没有犯下弑父和弑兄这种可憎的罪行……」

赛克雷乌斯的眼睛缓缓地移动。

他的眼睛燃烧着火焰,从正面看着莉芙蕾雅。

「莉芙蕾雅……我的女儿啊……你的身体里流着托兰伯爵家的受诅咒之血……你的父亲和他的弟弟是不可饶恕的罪人,而你的父亲和哥哥则是愚钝到无可救药……或许就是这受诅咒的血,让你年纪轻轻就犯下了掳人这种罪行……」

「这和血统没有关系。我——」

「听我说……即使如此,你也不能舍弃流在你体内的血……你身为罪人的孩子,今后必须活过漫长的时间……」

赛克雷乌斯呻吟般地说着,同时伸出了手。

他瘦骨嶙峋的指尖抓住了莉芙蕾雅的手指,她握在手中的木匙掉落在被子上。

「不过……托兰伯爵家将会失去财富和权势……这样的不自由,说不定能让你的灵魂获得自由……毕竟,没有刀就无法斩人……你应该为失去刀而感到庆幸……这么一来……」

我感觉赛克雷乌斯的眼神瞬间望向了我。

「……这么一来……你或许能成为那种用一小撮盐巴就能感受到幸福的人……」

「我不懂。我从一开始就是个渺小的人。」

莉芙蕾雅一脸愤怒地这么说,甩开父亲的指尖。

然后,她捡起掉在棉被上的木匙,喝了一口奇霸肉汤。

「……虽然分量不够,味道也不够,但已经很美味了。竟然无法用这么美味的料理感受到幸福,父亲大人真是个不幸的人。」

「……是啊……你的父亲非常不幸,也非常愚蠢……」

莉芙蕾雅咬着嘴唇,瞪着父亲的脸好一阵子后,开口说道:

「杰诺斯侯爵,还有很多料理。在我们吃完之前,可以让我们父女独处吗?」

「没关系。我会让负责看守的近卫兵退到门边。」

麦尔斯坦转过身,梅尔菲力德和东达・卢也跟了上去。

爱・法催促我离开床铺。

莉芙蕾雅从背后低声呼唤我。

「明日太。」

「嗯。」

「……谢谢你。」

「……嗯。」

我再次将父女俩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纳入眼底,最后走出房间。

我一定不会再见到赛克雷乌斯了。

我没有立场原谅他。他害死雷托的父亲和米拉诺・马斯的大舅子,还让札特・孙发狂。我不能原谅他的罪行。

不过,就算如此——我很庆幸自己今晚能与赛克雷乌斯交谈。

「……那么,就这么办吧。」

「是。」

麦尔斯坦和梅尔菲力德在隔壁房间小声交谈。

梅尔菲力德迅速走出房间,麦尔斯坦重新转向东达・卢。

「我会马上逮捕护民兵团的副团长和大队长,派兵前往贝黑里。虽然那些死罪犯可能已经逃到其他地方了,不过应该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如果能借此扫荡那些造反者,我应该可以稍微安心地睡个觉了。」

「……希望如此。」

「嗯。身为杰诺斯的统治者,我保证会不遗余力。那么,我也要告辞了——不过,刚好有这个机会,我再补充一句吧。」

麦尔斯坦露出爽朗的笑容,凝望着东达・卢那张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脸。

「我喜欢强悍的人。就算赛克雷乌斯让森边居民屈服,威胁到我的地位,那也是命运吧。虽然我生为托兰这块小领土的次子,身份低微,不过,如果他不顾一切,只靠自己的才能爬到这个地位,那也相当了不起。」

「…………」

「不过,赛克雷乌斯却在森边居民和卡谬尔・佑旭面前屈服了。我喜欢你们哦,东达・卢阁下。森边居民拥有无穷的力量。我竟然能将像你们这样充满力量的人民称为同胞,我感到相当自豪。」

「…………」

「老实说,直到这次的事件曝光之前,我对森边居民一点兴趣也没有。八十年前,杰诺斯领主对你们提出不平等的条件,你们却唯唯诺诺地遵从,任由赛克雷乌斯恣意摆布。你们明明有能力狩猎奇霸兽,面对人类时,却只能露出一副窝囊的模样——我之前是这么想的。」

麦尔斯坦笑咪咪地这么说,东达・卢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不过,森边居民似乎是一支拥有强大力量和荣耀的民族。希望你们未来也能以杰诺斯人民的身份,尽情发挥你们的力量……我不太敢在儿子和家臣面前吐露心声,希望你能帮我转告其他族长。然后,法家的明日太——」

麦尔斯坦转头望向我。

「我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虽然祭司长们面有难色,不过,不管你的出身如何,我都想把你当作杰诺斯的人民看待。希望你未来也能以森边居民的身份,在杰诺斯的领土上生活。」

「好、好的。谢谢您。」

「而且,你的料理真的相当美味。我不能常常把你叫到城下镇,不过,希望你偶尔也能为我展现厨艺……拜托你了。」

最后,麦尔斯坦紧紧地凝望着我,露出纯真的笑容,然后追着儿子的脚步离去。

卡谬尔・佑旭也抛了一个媚眼,跟在后头。最后,只剩下我、爱・法、东达・卢,还有逮捕桑久拉的两位士兵。

「……真是个乱来的领主。」

东达・卢突然勾起嘴角,露出勇猛猎人的笑容。

「不过,如果他这么说的意思是要我们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幸福……那很好。我们也会用我们的方式去做。」

他的笑容看起来不像在面对君主,比较像是遇到劲敌。

桑久拉走到我的面前。

「明日太,我也要向你道谢。是你救了莉芙蕾雅。」

「不,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

「不,你的存在拯救了莉芙蕾雅……说不定,你甚至拯救了赛克雷乌斯。」

我不认为有这回事。

如果有人拯救了他,那也是因为他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我和赛克雷乌斯本来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却在一瞬间擦肩而过,然后再次渐行渐远。一定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我们也该回去了。」

东达・卢的猎人服随风飘扬,走向出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爱・法望着我,开口说道:

「明日太,辛苦你了。」

「嗯,爱・法也是。」

于是,我们离开石之城,回到森边聚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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