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審問

第一章★★★審問

１

于是，我们完成许多工作后，离开了卢家聚落。

由于人数众多，我们无法使用货车。参加会谈的九人、兹罗・孙等七人，以及负责护卫的十人，总共是二十六人。

参加会谈的是东达・卢、格拉夫・札札、达利・萨乌帝三位族长、卡斯兰・卢堤姆、佛家家主、贝姆家家主，以及我、爱・法和巴尔夏，总共九人。

赛克雷乌斯要审判兹罗・孙、狄咖、杜多、米达、雅米儿・雷、奥拉、梓妃等七人。

然后，达鲁姆・卢、路多・卢、丹・卢堤姆、劳・雷这四位熟面孔，再加上从扎扎、德姆、吉恩选出的两位，总共十位精锐部队负责护卫。

值得一提的是，卡斯兰・卢堤姆和丹・卢堤姆都出席了。

森边的习俗是，当发生异状时，家主或继承人必须留在家里守护家人。昨晚，参加会谈的成员留在卢家聚落，由兹罗・孙等人负责监视和护卫，丹・卢堤姆和劳・雷先回家了一趟。

不过，这次是特例，丹・卢堤姆被选为护卫。下令的人是东达・卢。由于他们要踏入未知的城下镇，东达・卢才会决定以最强的阵容参加这场会谈吧。

仔细想想，爱・法和米达也在场，卢家的猎人斗技会中，被选为八位勇者的人，有七位都到齐了。

唯一缺席的人是吉萨・卢，只有他留在聚落。卢家的一百多位亲族，将由身为家主继承人的吉萨・卢守护。信・卢没有被选为护卫，他也会在聚落完成自己的工作。

（……不过，北之聚落的猎人果然魄力十足。）

在猎人们的包围下，我们走下通往驿站城市的绿意盎然的道路，我悄悄这么思索。

他们过去曾是孙家的眷族，是来自北方聚落的扎扎、东姆和吉恩家的精锐。据说他们勇猛的程度不输卢家的族人，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惊人的魄力。

「东达・卢，你没有意见吧？由狄咖・东姆和丹・卢堤姆来负责护卫的工作。」

我们走在通往驿站城市的道路上，格拉夫・扎扎这么对东达・卢开口。

狄咖・东姆似乎是东姆家的家主。他的头上戴着奇霸兽的头骨，是一位魁梧的壮汉。他的体格比东达・卢和格拉夫・扎扎还要壮硕，脸上和手臂上布满无数伤痕。在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森边居民之中，他的外貌最为凶恶。

「只要我和狄咖・东姆在场，就算有几百位士兵包围我们，我们也不会输！」

丹・卢堤姆豪爽地笑着，狄咖・东姆没有理会他，沉默不语。不过，奇霸兽的上颚骨下方，那双黑色眼眸宛如火焰般燃烧着。

这两个人的个性完全相反，不过，我很难想象还有比他们更可靠的组合了。这让我再次感受到，这是一场赌上森边命运的总体战。

「森边的各位，我等你们很久了。」

我们抵达森林与城市的交界处后，雷托少年已经在该处等待。

巴尔夏本来是卡谬尔・佑旭邀请的证人。因此，雷托会陪同他一起进入城下镇。

「梅尔菲力德已经准备好巴尔夏的通行证了。不过，他果然不能为了私事动用近卫兵团，所以，我们可以直接一起前往赛克雷乌斯的宅邸吗？」

「哼，卡谬尔・佑旭最后还是没赶上啊。」

「距离正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我无法断言。不过，我也希望他能赶上。」

不管怎么说，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没有理由拒绝雷托的陪同。于是，我们一起走向城门。

不过，平时东达・卢前往会谈的时候，都会穿过杂树林，尽量不被驿站城市的人们看到。不过，今天人数众多，很难这么做。

「我们不需要避人耳目。你被贵族女孩掳走的时候，有更多同胞下山了。」

「欸……可是，兹罗・孙他们也在哦？」

狄咖和杜多已经解开束缚，只有兹罗・孙今天依然用皮绳绑住手脚。如果带着这样的兹罗・孙，光明正大地走在驿站城市里——人们会感受到跟过去札特・孙被拖着走时一样的恐惧和混乱吧。

而且，还有米达。米达过去也曾经破坏驿站城市的摊贩，因为他们端出他不喜欢的料理。虽然他身上的赘肉稍微减少了一些，不过，驿站城市里应该没有人会认不出他吧。

「我们不需要避人耳目……不要让我重复同样的话。」

东达・卢抛下这句话后，转头望向同胞。

「兹罗・孙他们待在圆圈的中心。法家的明日太，你也要待在女人身旁。」

「好的，我知道了。」

这么一来，我终于理解这是必要的处置。

孙家的人们在驿站城市里也恣意妄为，杰诺斯的人们是否愿意原谅他们呢？卡斯蘭・盧堤姆曾经说过，不只有杰诺斯的领主能够决定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这也是无法避免的审判时刻。

仔细一看，兹罗・孙似乎因为山路行军而疲惫不堪，他张着大嘴，像只蟾蜍似地大口喘息。狄咖和杜多也一脸烦闷地低头看着脚边。

狄咖本来就畏惧着镇上的居民，杜多只要没有喝醉，心灵也跟狄咖一样脆弱。不过，跟昨晚晚餐前相比，他们的眼里似乎还残留着人类的光芒。

相较之下，女人们就显得坚毅许多。雅米儿・雷和梓妃就不用说了，就连看起来最柔弱的奥拉也一脸平静地抬起头，感觉她正打算正面迎战自己的命运。

「走吧。」

加上雷托，我们一行人共有二十七人。我们穿过建筑物之间的巷弄，踏进石头铺设的街道。

距离正午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城里差不多要开始热闹起来了。

理所当然地，街道上迅速掀起了一阵恐慌与混乱。

由于我们被猎人包围，所以几乎看不到兹罗・孙的身影。反而是戴着奇霸兽头颅毛皮和头骨的北方猎人，带给城里的人们最直接的冲击。

扎扎和东姆的聚落距离驿站城市相当遥远。就算他们现在有货车，也只有女人会进城吧。所以，这可能是北方一族的猎人睽违数十年，再次出现在驿站城市里。

就算米达被赶到人群的中心，他的巨大身躯还是比其他人的头顶高出半个头。札特・孙等人主要都在杰诺斯的外侧为非作歹，所以这几年来，威胁驿站城市居民的，就是米达和杜多了。看到外表最不像人类的米达大闹的模样，大家应该都深深烙印下恐惧的阴影了吧。

年轻女性和老人们之中，有人差点发出惨叫，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虽然南方人没有西之民那么强烈地歧视森边居民，不过，看到米达的外貌，还是有不少人吓得无法动弹。

森边的猎人沐浴在恐惧和混乱的视线之中，大步走在石头街道上。就连在驿站城市巡逻的卫兵们，也不敢靠近我们。

（那、那是……）

前进一阵子后，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奇谬鸟尾巴亭》的老板，米拉诺・马斯。米诺・马斯站在旅社前方，用严厉的眼神望着我们。

——罪人们已经死绝，剩下的人民是无辜的——虽然米拉诺・马斯这么对我说过，但兹罗・孙等人是那些罪人的直系血亲。米拉诺・马斯的心中究竟翻腾着什么样的情绪呢？

我们继续前进，来到摊贩区域时，扬正准备要摆摊。一位女孩在旁边帮忙，她脸色苍白，呆立在原地。扬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扬身为城下镇的厨师，他对赛克雷乌斯怀抱着不友善的心情。他与森边居民和赛克雷乌斯之间的纠纷毫无关联。他应该只从主人伯亚思那里听说了事情的梗概。

不过，虽然扬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依然寻找着我的身影，用力点了点头。我隔着爱・法和路多・卢的肩膀，也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终于看到驿站城市的尽头——一个人影冲到我们面前。

那是卖蔬菜的老板，都拉大叔。

走在最前方的东达・卢停下脚步，举起右手臂，示意大家停下脚步。

「森、森边的族长，你是东达・卢吧？你、你还记得我吗？明日太被抓走的时候，我们有见过几次面。」

大叔的脸色也变得惨白。虽然他身材高大，看起来也孔武有力，不过，面对这一群人，他看起来就像只柔弱的小狗。

我待在人墙的中心，用眼神示意爱・法后，走向大叔。不过，他们两人依然在交谈。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你是驿站城市的蔬菜摊贩吧。」

「是、是的。我是在达雷姆农园种植蔬菜，然后贩卖的都拉。你的儿子和女儿也常常光顾我的店。」

「那么——我们平时吃的亚力果和波糖，就是你种植、贩卖的咯。」

东达・卢依然叉开双脚站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这么回答。

往来的行人屏息凝气，望着两人交谈的模样。

「没、没错。明日太和卢家的人们大量购买我的蔬菜，我的店才能生意兴隆……我、我希望之后也能继续跟你们做生意，东达・卢。」

此时，我和爱・法终于可以走到东达・卢的身旁。

都拉大叔结实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无力地笑着。

「我们也希望可以继续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如果要改变的话，希望可以往好的方向改变。」

东达・卢这么说。

「我们今天会谈的目的就是如此。如果可以顺利结束，我的女儿们会再去买蔬菜。」

「我打从心底希望可以顺利结束。愿西方神赛尔法保佑你们……明日太，你们也要加油哦。」

「好的，谢谢你。」

都拉大叔退到一旁，东达・卢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

都拉大叔目送着对方离去，塔拉冲到他的脚边。我转过头，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为止，一直目送着他们。

（能不能和在驿站城市认识的人们继续维持以往的交情——这也要看今天的会谈结果了。）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驿站城市，街道的左右变成了稀疏的杂木林。继续向北前进，西边出现了一条新的道路，城下镇就在道路的前方。从杂木林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的城墙，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城下镇被高约六、七米的石墙包围。我还是第一次在天亮时看到它的模样。

城墙沿着街道，无止境地向西延伸。沿着街道走了二十米左右，终于看到了城门。那是一扇拱形的巨大门扉。从那里架起了一座大桥，上面有打扮得相当富裕的商人，以及被士兵保护的长衣老人等，零星地来来往往。

然后——当我们终于走到那座大桥前时，南侧的杂木林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人影。

「我们等您很久了，族长。」

其中一人走到格拉夫・扎扎面前。

他跟格拉夫・札札一样，披着带有兽头的毛皮，身材高大——他是吉恩本家的长男。跟在他身后的三十位男人也都是森边的猎人。他们是从札札、吉恩和萨乌帝等聚落赶来的混合部队。

他们的使命是确认城下镇的护民兵团是否有任何可疑的举动——以及确认族长们是否平安归来。他们担心赛克雷乌斯会趁族长们前往城下镇的期间，袭击森边聚落。

「在日中至日落的这段期间，城下镇会敲响六次钟声。如果会谈在第三次钟响前没有结束，我会派一位护卫过去，你们就先在这里待命。」

「了解。」

猎人们再次躲进杂木林中。

此时，一位士兵从架桥的方向走了过来，仿佛算准了时机。

「森边的族长们，我们久候多时了。」

那是一位壮硕的士兵，他的胸甲上刻着托兰伯爵家的家徽——吉门。他之前对我和路多・卢的态度相当傲慢，不过，现在在族长们面前，他的口气和态度都变得相当客气。

「我是托兰伯爵家警卫队第一队长吉门。我会带领各位前往托兰伯爵的宅邸……参加会谈的人员有八位，接受审问的罪犯有七位，随行的护卫有十位，这样没错吧？」

「人数没有错，不过，我必须更正一件事。这七个人之中，只有一位是罪犯。我们是为了确认其他六个人是否有罪，才会接受审问吧？」

「……抱歉，是我没有说清楚。」

吉门面无表情地微微低下头。

面对这么多的猎人，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我很难推估出他的想法。

「而且，还有两个人跟在我们身边。我们本来的工作并不包括照顾他们。」

听到东达・卢这么说，雷托和巴尔夏走了出来。

「我们是受到近卫兵团团长梅尔菲力德阁下的邀请，前来参加今天的会谈。我们有准备通行证，还请你带路。」

「……伯爵也这么交代过我。」

吉门这么说的同时，用右手比向架桥的方向。

「我们已经准备好各位的通行证了，还请各位先搭乘那边的多多斯车。」

「多多斯车？」

我望向他所指的方向，确实有几台车正缓缓地朝我们前进。那是由两头多多斯所拉的，特别巨大的多多斯车，总共有四台。货架的形状是密闭式的箱型，侧面当然也挂着托兰伯爵家的家徽。

「竟然用货车来迎接我们，真是辛苦你们了。你们该不会把我们当成贵族的公主了吧？」

「不。不过，从城门走到宅邸太花时间了，而且——这样也会无谓地引起人心的骚动。」

吉门殷勤地这么解释，东达・卢不悦地哼了一声。

「一台车可以承载十个人，还请各位随意搭乘。」

「哼……」

当然，我们把持有刀具的猎人和没有刀具的猎人平均分配到每一台车上。

和我同乘一辆车的人，分别是爱・法、路多・卢、达鲁姆・卢、巴尔夏、雷托。箱型货架相当宽敞，我们三个人面对面坐着。爱・法和路多・卢分别坐在我的左右两侧，我对驾驶台的人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可以打开这扇窗户吗？」

「……请便。」

那个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不像吉门一样，能够彻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不过，我毫不客气地拉开小窗的窗帘。

「啊，如果不知道周遭的状况，未免太不小心了。」

坐在对面的巴尔夏也学着我的动作。她的腰上也挂着一把弯刀，她也是这里的战力之一。

「那么，我们出发了！」

吉门一声令下，多多斯车开始一辆辆地渡过桥。

同胞们潜伏的杂树林缓缓地远离我们。

（终于要开始了……）

终于要做出了断了。

我不知道今天可以改善我们与杰诺斯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到什么程度。

不过，卡谬尔・佑旭打算利用巴尔夏的存在，揭发赛克雷乌斯的恶行，族长们也决定今天要一决胜负。

这场会谈，是为了看清赛克雷乌斯——也就是杰诺斯领主麦尔斯坦这个人，是否值得森边居民献上刀。

我们怀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情，终于要踏入杰诺斯的城下镇。

２

（这就是杰诺斯的城下镇啊……）

我随着车子的震动摇晃，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城下镇的街景。

街道和房屋都是石造的，确实很符合石之城的名号。

道路很宽，建筑物很巨大。虽然偶尔会看到路树并排在街道上，不过几乎看不到土壤裸露的地面，来往的行人看起来都很富裕。

不过，这座城下镇也允许修米拉尔和迪艾儿这些异国商人出入。许多南方商人让多多斯拖着沉重的货物，也有不少东方商人用兜帽遮住脸。

黄褐色和象牙色肌肤的西方人民，虽然每个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不过大部分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商人。距离城门不远的这一带，可能是商人的区域。

我们继续前进，来到一处有大型喷水池的广场，这里也有摊贩。

（毕竟城下町的人也得工作，才有东西吃嘛。）

这座城镇如此巨大，居民的数量可能有数千人，甚至数万人吧。贵族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

一位男人正在贩卖堆积如山的蔬菜。

一位女人摊开漂亮的纺织品，展示给路人。

一位幼童一边啃着红色果实，一边在喷水池周围奔跑。

这里洋溢着开朗的活力，人们看起来打从心底享受着和平的生活。

（森边居民也不想威胁到这些人的安宁。）

森边居民会过着狩猎奇霸兽的严酷生活，就是为了守护这种和平又富足的生活。

在杰诺斯之中，只有托兰和达雷姆有大规模的田地。城下镇的人们应该也得从石墙外购买食材，才能填饱肚子。

不管是软包、水果酒或各种蔬菜，质量好的商品都会被城下镇的人高价买走。之前有人抱怨过驿站城市只有便宜又酸涩的塔拉帕，不过，价格昂贵又不酸涩的塔拉帕，应该都被城下镇的居民买走了吧。

（这也不是坏事啦。不过……关在这座石墙内侧的人们，甚至不知道是森边居民支撑着他们的丰饶生活吧？）

森边居民当然不是为了回报或感谢，才努力进行猎人的工作。跟我一起窥视窗外的爱・法，看起来也没有特别受到感动。

不过，我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先不论赛克雷乌斯，杰诺斯领主麦尔斯坦，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只要石墙内侧丰饶和平，其他事情都无所谓吗？）

多多斯的货车轻快地在街道上前进，仿佛不知道我的想法——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那栋宅邸。

「……我们到了。」

车夫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后方的门大大敞开。

我们一同走下货车。

脚下是石板地面，眼前耸立着石造的宅邸。

六天前，我被幽禁在托兰伯爵家的宅邸。

我也是第一次在白天见到这栋建筑物。

这栋大型建筑物不是用石头，而是用灰色砖瓦般的建材建造。只有歇山式屋顶是鲜艳的黄色。这么说来，修米拉尔好像也说过托兰伯爵宅邸是「黄色宅邸」。

这栋建筑物是四角形的厚重样式，左右两侧有如双翼般延伸。只有中央部分是四层楼，左右的建筑物是三层楼。顺带一提，我被囚禁在莉芙蕾雅时，是在面向右侧的建筑物。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们一路上看到了城下镇的街景，但没有看到其他如此气派的建筑物。如果以我的感觉来衡量，这栋建筑物的规模大概相当于学校校舍。

赛克雷乌斯宅邸被高约四、五米的石墙包围。我们站在石墙内侧，这里是一座即使容纳四辆货车和将近三十个人也绰绰有余的广大中庭。

一条石板路笔直地延伸到建筑物，道路左右两侧是一片翠绿的草坪。晚上应该会放养看门狗吧。

（……不过，这么大的建筑物里只有两个人住。那不就等于只为了众多佣人和士兵准备了这么大的房子吗？）

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仁门说「请往这边走」，开始朝建筑物走去。

族长们走在前面，我们也跟在后面。

在看似正门玄关的门前，有两位士兵站在那里。他们手上拿着银色的长枪。纪蒙在距离门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脚步，其中一位士兵便拉开那扇沉重的双开门。

「请进。」

纪蒙继续往前走。

不过，东达・卢却一动也不动。

「等等。只有要参加会谈的人才能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也有准备房间给各位护卫。」

纪蒙这么疑惑，站在东达・卢身后的丹・卢堤姆回答了他。

「不过，我们进去之后，就必须把刀交给你们吧？没有刀，我们无法担任护卫！我们留在这里就好。」

「可是……如果各位不待在族长们身边，就无法担任护卫吧。」

「不用担心！我们会保护整栋建筑物和族长们！」

丹・卢堤姆这么说后，哈哈大笑。

纪蒙微微点了点头，说：「这样啊。」

「那么，我们也会派几位护卫待在建筑物外，之后就请各位听从队长的指示，这样可以吗？」

「哦，当然可以！」

「那么，就拜托各位了……各位族长请往这边走。」

丹・卢堤姆面带笑容，路多・卢一脸严肃，达鲁姆・卢和狄咖・杜姆的眼神凶恶地闪闪发光。在他们的目送之下，我们踏进卢家的主屋。

首先，我们看到宽敞的玄关口。从这里开始，地上就铺着红褐色的地毯。当我们全员踏进玄关后，沉重的门扉便在我们背后关了起来。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

十位左右的侍从穿着黄色的服装，在玄关口等候我们。

他们的肤色是黄褐色或象牙色，年纪比我还要轻。不过，他们似乎受过相当的训练，垂下视线并排而站的少年们全都面无表情，宛如戴着面具。

「请各位交出刀……」

其中几位少年恭敬地伸出手。

东达・卢等人沉默地交出腰际的刀。

「……可以请各位脱下外衣吗……？」

「我拒绝。这是猎人的骄傲。」

虽然东达・卢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沉稳，不过，开口询问的少年却吓得缩起脖子。

东达・卢瞄了他一眼后，转头望向身后的同胞。

「把铁串和刀子藏在猎人服里的人，把东西交出来。只要身上没有武器，他们就不会有意见了吧。」

听到他这么说，猎人们从斗篷内侧取出他所说的物品。

这么一来，所有人都失去了武器。虽然我早就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不过，我的心跳还是稍微加快了。

「那么，请往这边走。」

纪蒙带领我们走向铺着地毯的走廊。

我们走到尽头后，往左前进，道路马上变得狭窄，宛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我们走进了房子左侧的建筑。虽然我还没有踏进过这栋建筑，不过，看到这狭窄又昏暗的景象，我感到强烈的似曾相识。

墙壁上设置了好几扇门，不过，纪蒙无视那些门，时而往左，时而往右，不断转弯。这个路线相当复杂，果然是为了防止有人入侵吧。

我们与留在宅邸外的丹・卢堤姆等人渐行渐远。不过，我事前已经把赛克雷乌斯家的构造告诉过东达・卢了。所以，他才会把丹・卢堤姆等人配置在宅邸外。因此，我们不需要担心——不过，我的心跳却不断加速。

最后，纪蒙带我们走上砖瓦砌成的螺旋阶梯。

我们继续在回廊上前进后，纪蒙终于停下脚步。那是一扇巨大的门扉，果然也有两位士兵举着长枪。纪蒙站在门前，高声呐喊。

「森边的客人到了！」

门后传来模糊的声音，纪蒙听到后，拉开门。

纪蒙踏着流畅的步伐走进室内，我们也跟了上去。

我们终于要与赛克雷乌斯重逢了。

「森边的族长们，欢迎你们……不好意思，因为我的关系，让你们必须大老远跑来这种地方。」

赛克雷乌斯沙哑的声音响起。

这是一间十米见方的宽敞房间。

地板上果然也铺着红褐色的地毯，左右墙边摆着巨大的屏风，正面深处则挂着宛如布幕的帷帐。赛克雷乌斯就坐在那绣着托兰伯爵家纹章的巨大帷幕前。

「听说你身体状况不佳，不过既然还有力气说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萨乌帝家的达利用粗鲁的语气这么回应后，环顾室内。

我也跟着悄悄地观察室内。

这房间虽然相当豪华，却也让人感到有些冷清。屏风、帷帐和地毯等物品看起来当然相当高级，不过除此之外，就只有准备了与人数相符的圆椅。如果在正中央摆一张大桌子，感觉刚刚好，室内莫名地空旷。

赛克雷乌斯和另一位陌生人物坐在我们的正对面，隔着数米的距离，有两个人与他们面对面。那是梅尔菲力德和一位陌生的白发老人。

「站在我身旁的是护民兵团团长席尔薇，站在梅尔菲力德大人身旁的是杰诺斯的法务官柴达大人。」

「这就是赛克雷乌斯的弟弟啊」，我首先对坐在正对面的那个人感到好奇。

那是一位壮年男子，粗壮高大的身体穿着白色简式铠甲，特征是那高挺的鼻子，看起来相当厚脸皮，不过褐色的头发却剪成香菇头，感觉有些滑稽。

他的年纪大概超过四十岁吧。总之，他和瘦骨嶙峋、看起来像老人的赛克雷乌斯一点也不像。不过，他那双颜色偏淡的双眸，感觉和赛克雷乌斯一样，散发着粘腻的光芒。

另一方面，那位叫做柴达的人，是一位穿着白色长衣，胸前的金色装饰品闪闪发光的削瘦老人。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不过他似乎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很不高兴。

「由于梅尔菲力德阁下的要求，我请了席尔薇和柴达阁下一起出席……各位族长应该没有异议吧？」

东达・卢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之前已经透过雷托，听说了这件事。

他让被视为赛克雷乌斯共犯的西路克和比任何人都精通杰诺斯法律的法官同席，今天一定要让赛克雷乌斯的恶行公诸于世。这就是卡谬尔・佑旭的计谋。

不过，卡谬尔・佑旭果然不在场。就算卡谬尔・佑旭不在，我们真的能和梅尔菲力德并肩作战吗？我有些担忧地悄悄望向梅尔菲力德。

虽然我听卡斯兰・卢堤姆提过，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脱下头盔后的脸庞。他有着颜色偏淡的褐色头发、高挺的鼻梁和紧实的下颚线条。他的五官比我想象的还要清秀，充满贵族的风格。他那经过锻炼的高䠷身材包裹着略式白色铠甲，看起来就像一位让人着迷的武者。

不过，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依然宛如爬虫类般冷酷。他的眼神和雅米儿・雷不同，冰冷得就像无机物。

「森边的族长们啊，先坐下吧……」

听到赛克雷乌斯的催促，达利・萨乌帝皱起眉头。

「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森边居民没有坐在椅子上的习惯。」

「我之前也听你们这么说过……不过，今天会谈的时间会很长，可以请你们配合杰诺斯的风俗吗？只有我们坐着，我也会坐立难安。」

达利・萨乌帝本来还想继续反问，不过，他换了个表情，听从了赛克雷乌斯的建议。于是，我们也跟着达利・萨乌帝坐下。

这是没有椅背的木制朴素圆椅。赛克雷乌斯和他的弟弟坐在宛如王侯的椅子上，椅子上有着巨大的椅背和扶手，这让我感觉他们一开始就看不起我们。

由于人数众多，座位分成左右和下座，我们从远方半包围着赛克雷乌斯等人。

雷托和巴尔夏、爱・法和我坐在梅尔菲力德等人本来坐着的右侧，六位族长坐在左侧，兹罗・孙等七人坐在正中央的下座。

「那么，各位有需要的时候，请呼唤我。」

看到我们坐下后，吉门走出这个房间。

这么一来，我终于知道心中那股异样感的真面目了。

赛克雷乌斯的身边没有护卫的士兵。

听说他之前会谈时带着二十位士兵，现在却连吉门都离开了。只有体格笨重的弟弟待在赛克雷乌斯身旁。

「……明日太，不要松懈。那些士兵似乎躲在那块巨大的布幕后面。」

爱・法似乎察觉到我的疑惑，对我耳语。

「数量有二十人……不，说不定更多。不管他们怎么屏息，都无法隐藏气息。」

「这样啊。他让士兵躲起来，企图让我们松懈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这么做也太蠢了。不过，那位梅尔菲力德似乎也不被允许带刀。」

我吃了一惊，偷瞄了坐在巴尔夏旁边的梅尔菲力德。

他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腰际确实不见那两把长剑。

「在上次的会谈之中，那个人和卡谬尔・佑旭都可以带刀……这可能只是托兰和城下镇的习俗不同罢了，总之，你千万要小心。」

赛克雷乌斯的背后躲着数十位全副武装的士兵。相较之下，我们这边只有七位森边的猎人——如果把米达算进去，就是八个人。虽然巴尔夏和梅尔菲力德也拥有一定的实力，但他们现在都赤手空拳。如果事情演变成暴力事件，我们真的有办法不流血地解决吗？我不由得感到不安。

此时——达利・萨乌帝突然发出奇妙的「啊」一声。

同时，一股奇妙的气味飘了过来。

「这个奇怪的香味是什么啊！」

希卢尔用混浊的声音大喊。

「失礼了。我坐下时，不小心压到奇霸兽果实了。」

「奇、奇霸兽果实！？」

「嗯。这是萨乌帝家代代相传的稀有果实。只要撒下这种果实，就能驱逐奇霸兽半天，是很重要的果实。真是可惜。」

那股气味刺激着我的鼻子，我并不喜欢。

「不用担心，这种果实对人体无害。不过，既然有窗户，应该要让空气流通吧。」

「……现在太阳还高挂天空，所以窗户全都敞开着。森边的族长啊，你不用在意，坐下吧。」

赛克雷乌斯露出粘腻的笑容，这么开口。

达利・萨乌帝本来要站起身，听到对方这么说后，又坐了下来。

那扇窗户应该位在我们右手边的屏风后方吧。墙壁的高处也有一扇采光用的小窗，所以室内还算明亮，空气也流通。

不过，驱赶奇霸兽的果实似乎散发出相当强烈的气味，刺激着我的鼻腔，让我差点呛到。

「一个月前，我带领假扮成商团的那群人时，也使用了这种果实。不过，对方使用了奇霸兽最喜欢的果实，我们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所以最后徒劳无功。那真是一场令人不快的事件。」

「……不必那么着急，现在还没到正午的钟声响起的时间。今天就让我们畅所欲言，消除不幸的误会吧……？」

赛克雷乌斯带着同样的笑容如此说道。

虽然他的脸色还是一样病态的蓝黑色，但看起来不像身体状况不好。只不过，他靠在扶手上的娇小身体微微倾斜，看起来有些无力。

「不过……那个对梅尔菲力德阁下进谗言的金发无礼之徒，似乎没有现身呢？」

赛克雷乌斯用粘腻的眼神看向梅尔菲力德。

「明明那样诽谤我和希尔艾尔，却躲了起来……真是扫兴，而且也令人火大。梅尔菲力德阁下，您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并没有特别感到不妥。卡谬尔・佑旭本来就说过他有可能赶不上会谈，而他的代理人也像这样确实地出席了。」

雷托笑咪咪的，巴尔夏则瞪着正前方。

我并没有漏听巴尔夏口中发出的「这样啊……」的低语。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大概只有坐在同一侧的我和爱・法听得见他的声音吧。巴尔夏露出勇猛的微笑，瞪视着坐在赛克雷乌斯身旁的弟弟。

「真是荒唐！没想到一个只认识杰诺斯侯爵的流浪汉，竟然敢诽谤我和兄长！」

赛克雷乌斯的亲弟弟西路克雷用混浊的声音大喊。

「我身为护民兵团团长，有许多任务等着我处理！我和只要守护城中安宁的近卫兵团可不一样！……梅尔菲力德阁下，你不这么认为吗？」

梅尔菲力德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灰色眼睛回望西路克雷。

西路克雷坐着，像个孩子般跺脚。

「哼，算了。那个流浪汉的恶毒企图也只到今天为止了！梅尔菲力德阁下，你身为杰诺斯侯爵家的长子，竟然被那种下贱男人的胡言乱语所蒙骗，罪孽深重哦？」

「西路克雷，别再胡言乱语了……无论如何，今天就会揭开一切真相。」

当赛克雷乌斯这么陈述时，从远方传来了「嗡嗡嗡……嗡嗡嗡……」的沉重钟声。

太阳已经抵达了天顶。

「……那么，开始会谈吧……」

赛克雷乌斯的蓝黑色脸庞上浮现了诡异的笑容，这么说道。

３

「首先，我来转达杰诺斯侯爵麦尔斯坦的发言……为了迎接这次的会谈，侯爵表示想要厘清两个疑点。」

赛克雷乌斯举起手背给我们看，竖起食指说：「首先是第一个。」

「根据杰诺斯的法律，犯下破坏摩尔加森林恩惠之重罪的孙家人，究竟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必须在此公开……」

兹罗・孙等七人全神贯注地听着赛克雷乌斯的发言。

兹罗・孙低垂着头，狄咖和杜多因为首次踏入贵族的宅邸，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雅米儿・雷和奥拉面无表情，梓妃则板着一张脸——米达还是一样一脸呆滞。

「然后是第二个。」赛克雷乌斯竖起中指。

「自称是森边居民的外来者，法家的明日太，我们必须查清楚他的来历和目的……杰诺斯侯爵表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忽视这两点。」

「哼，我们怀疑托兰伯爵是否真的清白，对杰诺斯侯爵来说，这根本无关紧要吗？」

达利・萨乌帝不悦地这么说。

赛克雷乌斯的脸上挂着微笑。

「森边的族长啊，你不用担心。我认为这些事情全都息息相关。今天离开这个会场的时候，我们之间应该会萌生真正的理解和共鸣。」

「到时候，我们也会毫不吝啬地对母亲般的森林和西方神献上感谢。」

达利・萨乌帝耸了耸厚实的肩膀后，赛克雷乌斯缓缓移动视线。他的视线越过兹罗・孙，固定在我身上。

「那么，我们先从法家的明日太开始审问……」

我挺直背脊，从正面接下赛克雷乌斯的视线。

「法家的明日太，我的女儿前阵子对你做出相当失礼的举动……讽刺的是，这让我们得知你的来历。你并非四大神创世的阿姆斯霍伦之子，而是外来民族……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自称是外来民族，不过，我确实不是在这片大陆出生的。」

「嗯……外来民族确实不会自称是外来民族……那么，我应该要遵照你们的习俗，称呼你们为龙神之民吗？」

「龙神之民——吗？」

「外来民族所崇拜的是统治大海的龙神……因此，外来民族才会自称是龙神之子或龙神之民吧？」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我只能据实以告。我绷紧神经，重新坐回这张不舒服的椅子上。

「虽然我出生在岛国，而不是这片大陆，不过，我不记得自己曾经祭祀过龙神，也不认为自己是龙神之子。就这方面来说，我可能甚至不是外来民族。」

「你不是……外来民族？」

赛克雷乌斯的小眼睛如阴火般燃烧起来。

希尔艾尔在他身旁大喊「说什么蠢话！」。

「从海外来的都是渡来之民，也就是龙神之民！别以为用那种伪善的说词就能骗过我们，小鬼！」

「不，我并没有打算骗人。」

「哼！听说渡来之民的根源和马修多拉之民一样！传说在太古时代，舍弃大陆的马修多拉之民成为了龙神之子！因此，渡来之民只和马修多拉或西姆进行通商！既然你是马修多拉的血族，对我们来说，渡来之民就等同于不共戴天的仇敌！」

「是这样吗？」我闭上了嘴。

既然如此，我更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我还没想到反驳的话，赛克雷乌斯就制止了激动的弟弟。

「但是……听说渡来之民正如那个传说，大多长得和马修多拉之民相似。拥有金色头发、紫色眼睛、晒成红色的皮肤的魁梧蛮人……这就是传说中渡来之民的样貌。」

赛克雷乌斯的视线粘着地打量着我。

「但是，你拥有西姆之民般的黑色眼睛和头发，肤色则像西方之民……也就是说……你其实不是龙神之民，是吗……？」

「是的。我出生于名为日本的岛国，那里的人民应该没有被称为龙神之子。」

「日本……那个岛国，究竟存在于哪里……？」

「这我也不清楚。我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是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扔到这个大陆的正中央。」

我一边回答，一边在意着赛克雷乌斯的样子。

他双眼发光，有些兴奋地探出身子。那模样就像发现未知玩具的孩童般天真无邪，同时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杰诺斯可是位于大陆的中央地带，距离海洋相当遥远哦？就算不论血统，光是看到大海另一端的人类在这种地方徘徊，就让人感到可疑了！最后，你竟然还说你不是自愿来到这里——你简直就像在坦承自己有什么邪恶的企图，还想要隐瞒我们一样，小鬼！」

另一方面，希拉尔小姐一直用同样的态度大呼小叫。她的举动让我莫名地联想到失势前的狄咖和杜多。

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拥有强大的权力和膨胀的自我。虽然她散发出小恶党的氛围，不过，我觉得她比以前的狄咖和杜多更加危险又棘手。

「我没有邪恶的企图。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倒在摩尔加森林之中——是这位法家的家主爱・法救了我。然后，我找不到回去故乡的方法，所以，我决定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

我一边注意不要让希卢尔太过激动，一边努力地用毅然决然的语气这么回答。

「这会构成什么罪吗？虽然我出生于海外，但我希望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活下去。如果森边居民是西方神赛尔法的孩子，我也想成为赛尔法的孩子，获得崭新的人生。」

「……你要舍弃自己的神，成为赛尔法的孩子……？」

「是的。我带着这样的觉悟来到这里。」

赛克雷乌斯退开身体，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望向名为扎拉斯的老人。

「扎拉斯阁下，你怎么看……外来者能够成为赛尔法的孩子吗……？」

「这个嘛。由于没有前例，我认为只能询问祭司长和神祀官的意见了。」

老人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回答。

他跟梅尔菲力德不同，看起来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森边居民与城下镇的居民毫无交集，他面对森边居民，应该相当紧张吧。

「那么，关于这件事，只能等待祭司长他们的意见了……法家的明日太啊，你有一项重大的嫌疑。」

「重大的嫌疑？」

「嗯……你涉嫌与那位卡谬尔・佑旭共谋，企图让杰诺斯和森边居民的关系决裂。」

「你在说什么蠢话。」爱・法这么低语。

她的眼中燃起无法压抑的蓝色火焰。

「托兰伯爵啊，我这几个月都跟明日太一起生活。我最清楚明日太没有这种邪念。听到你这么说，等于是侮辱了我。」

「是吗……？不管你们一起生活了多久，你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的内心深处的想法吧……？」

「明日太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家人。」

爱・法这么低语，她的眼眸中依然燃烧着熊熊烈火。

「明日太不会背叛我。如果我不相信他，就不会承认来自异国的明日太是我的家人……请你收回刚刚的诽谤。」

「请让我发言。」

卡斯兰・卢堤姆也静静地开口。

「明日太希望在驿站城市做生意，请求我们协助的时候，卢家的家主东达・卢也对这一点感到担忧。因此，东达・卢提出了条件。如果明日太与卡谬尔・佑旭共谋，企图做出什么可疑的勾当，他就要砍下明日太的右手臂……明日太现在没有失去右手臂，就证明他赢得了东达・卢的信赖。」

「哦……信赖啊……」

「森边聚落里有许多人反对明日太做生意。不过，没有人怀疑明日太与城里的人共谋。你刚刚的发言不只侮辱明日太和爱・法，还侮辱了森边居民。」

「原来如此……不过，很遗憾的，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位明日太说的话，森边的年轻猎人啊。」

赛克雷乌斯不慌不忙地这么说。

「法家的明日太啊，听说你第一次出现在杰诺斯的驿站城市，是在绿之月的十四日……我没说错吧？」

「欸？我不记得日期了，不过那应该是两个月前的事情。」

「驿站城市的驿站城镇中，有留下纪录。你们在那一天跟孙家的二哥在城里引发骚动，然后被一位叫做卡谬尔・佑旭的男人所救吧？」

杜多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那之后不到半个月，你们就在驿站城市开始摆摊做生意，为法家和卢家带来恩惠……再过半个月，孙家的罪行曝光，失去族长家的资格……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真的只是偶然吗？」

「与其说是偶然……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吧？卡谬尔・佑旭确实给了我在驿站城市做生意的点子，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如你所知，他跟梅尔菲力德一起策划要揭发孙家的恶行，所以后来他告诉我，他建议我做生意，也是为了不破坏森边居民和驿站城市的关系。」

「嗯……不过，一开始揭发孙家罪行的人，就是你和卢家人吧？卡谬尔・佑旭的计谋是在那之后才开花结果。」

赛克雷乌斯的脸上浮现更加诡异的笑容。

卡斯兰・卢堤姆曾说他的笑容「宛如懞兽」，就是这么毛骨悚然。

「卡谬尔・佑旭和梅尔菲力德大人，你和森边居民各自操控对方，让孙家垮台……你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假扮成森边居民吧……？」

「假扮是什么意思？」爱・法再次燃起双眸中的怒火，「你这个女人的眼神真可怕！」希尔艾尔这么嚷嚷。

不过，赛克雷乌斯依然挂着笑容。

「这么想比较合理……法家的明日太和卡谬尔・佑旭，这两个人出现在驿站城市后，不到一个月，孙家就垮台了。如果这两个人跟孙家垮台有关，把这件事当成偶然，反而很不自然吧……？」

「所以，你才会让孙家垮台，企图让杰诺斯和森边居民之间产生嫌隙。不过，这么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是外来者，卡谬尔・佑旭是马修多拉的混血儿……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让西之王国陷入灾厄之中，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赛克雷乌斯的声音粘腻不已，仿佛具有物理性的质量。

「而且……除此之外，我们托兰的领土中，有许多马修多拉的人民沦为奴隶。因此，我们可能也招致了马修多拉人民的怨恨……」

「不过，我刚刚也说过了，我不是龙神之民，也跟马修多拉没有关系。我没有理由为西之王国带来灾厄。」

「外来者都是龙神之民。你的外表确实不像龙神之民，不过，光凭这一点，无法断定你不是龙神之民。」

我完全没料到，外来者是与马修多拉相近的民族。

不过，就算我表明自己不是这块大陆的居民，杰诺斯的人们也没有对我怀抱敌意。所以，渡海而来的人民是马修多拉的血族，这应该只是一种民间传说，赛克雷乌斯的发言也不过是找碴罢了。

不过，我该怎么反驳他呢？由于我和卡谬尔・佑旭是合作关系，我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听说你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厨师……你靠着驿站城市的生意获得成功，先为法家和卢家带来庞大的财富，借此获得大家的信赖……法家的明日太，我说得没错吧……？」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森边聚落能变得比现在更富裕。虽然我这种异国人怀抱这样的愿望，或许有些不自量力，不过，听到爱・法和卡斯兰・卢堤姆说的话后，我终于下定决心。」

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不过，我完全不认为赛克雷乌斯会把我的话听进心里。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对这些人来说，真相根本无所谓。应该说，他们只愿意承认对自己有利的真相。

——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他们心意相通，却对他们吐露真心，这究竟有多么空虚啊——我必须尽全力压抑住充斥在心中的空虚感。

当我思索着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有人开口了。

「……赛克雷乌斯阁下，讨论这种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那是始终沉默不语的梅尔菲力德。

「假设这位法家的明日太真的是卡谬尔・佑旭的同胞，就算他的目的为何，都与我无关。不管怎么说，孙家人都犯下了滔天大罪，你和西路克雷乌斯阁下也一样有嫌疑，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我认为……这具有重大的意义。」

赛克雷乌斯用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西路克雷乌斯，这么开口。

「孙家确实犯了大罪……不过，你们能够证明这一点的证据，只有札特・孙和泰伊・孙袭击了假扮成商团的各位……还有大约十年前，孙家也袭击过商团，就只有这两点吧？」

「等等。除此之外，孙家还破坏了摩尔加的恩惠。所以兹罗・孙才会成为罪人，等待这样的制裁。」

达利・萨乌帝犀利地插嘴。

赛克雷乌斯重新望向他，露出一抹微笑。

「我们并没有亲眼目睹孙家的人犯下罪行……我们只能相信各位的主张。」

「你的意思是我们捏造罪名，想要陷害孙家吗？」

达利・萨乌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

虽然他平时个性温厚又柔和，不过与城里的人对峙时，他也会热血沸腾。不过，以森边居民来说，他算是相当理性的人，所以才会与卡斯兰・卢堤姆一起担任交涉的代表。

「我不认为你们所有人都在说谎……不过，正因为你们是高洁的森边居民，才更有可能被城里的人欺骗。」

「所以说，欺骗孙家的人的是——」

「森边的族长们啊，你们该不会是被法家的明日太和卡谬尔・佑旭欺骗了吧？」

赛克雷乌斯打断达利・萨乌帝的话，这么开口。

「孙家的人确实破坏了摩尔加的恩惠……不过，是谁揭发了他们的罪行呢？你们不是说，法家的明日太在召开家主会议的那一天，因为他的建言，才揭发了孙家的罪行吗？」

「你说得没错。明日太掌管炉灶，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这个事实。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么，你们应该很感谢法家的明日太吧。毕竟孙家已经违反森边的规矩十几年了……」

「我们感谢他之后，又怎么样？」

达利・萨乌帝的声音终于失去平静。

赛克雷乌斯露出微笑，仿佛在挑衅对方。

「这难道不是法家明日太的策略吗……卡谬尔・佑旭和法家明日太揭发孙家的罪行，借此获得梅尔菲力德大人和森边居民的信赖。然后，他们这次又企图让我们和孙家蒙上不白之冤，让杰诺斯陷入混乱。」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孙家犯下的罪行只有破坏摩尔加的恩惠，以及袭击商团。除此之外，都是卡谬尔・佑旭的片面之词。这是你的主张吧。」

卡斯兰・卢堤姆用极为沉着的声音这么回应。

「袭击来自巴拿姆的使节团，杀害护民兵团长——然后，你们把罪行推到名为《赤胡党》的盗贼团身上。你认为这些全是卡谬尔・佑旭的片面之词吧，赛克雷乌斯。」

「森边的年轻猎人啊，你说得没错。卡谬尔・佑旭企图在话语中混入一半的真相，让我们相信另一半的谎言……真是恶毒的手段。」

赛克雷乌斯将双手交握在消瘦的腹部上，用装模作样的语气继续这么说。

「那个男人是马修多拉和赛尔法的混血……既然如此，他大可待在与赛尔法没有过节的西姆或加喀尔，却刻意在赛尔法过着不得志的半生，才会变得如此憎恨赛尔法……森边居民和梅尔菲力德大人被卷入那种男人的邪念之中，我深感同情。」

「……赛克雷乌斯，你无论如何都想把我们贬低成无法分辨善恶的蠢货啊。」

格拉夫・札札终于忍无可忍，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卡谬尔・佑旭那种异国人是我们的同伴。不过，我们感受到那家伙说的话值得信赖，才会为了确认真伪，与你对峙，赛克雷乌斯。」

「所以呢……？你们只相信卡谬尔・佑旭说的话是事实，怀疑我说的话是谎言，你们的心情究竟有多正当呢……？」

赛克雷乌斯这么说的同时，将视线转向兹罗・孙。

「兹罗・孙……前任森边的族长啊……」

茲羅・孫用空洞的眼神仰望着赛克雷乌斯。

「自从我被任命为森边族长的调停人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最初的十年是札特・孙，接下来的十年是与你缔结缘分……正因为如此，有些真相只有我才能看得见。」

「…………」

「札特・孙是个充满野心的男人。我也曾经担心过，他的野心总有一天会危害到杰诺斯……不过，我从未从你身上感受到父亲般的野心或邪念。」

「…………」

「你确实将孙家血族导向了错误的方向……不过，你也是顺着札特・孙的指示前进吧？这么一来，我认为只有你被当成罪人看待，未免太可怜了……」

「可怜又怎么样？」

格拉夫・札札焦躁地插嘴。

「森边聚落也进行过这样的问答。尽管如此，他们长达十几年都放弃猎捕奇霸，滥采摩尔加山的恩惠，这样的罪行相当沉重……再加上有许多孙家人在绝望之中死去。」

「哦……森边居民的制裁，就是让兹罗・孙独自承担这些罪行吗……？」

「兹罗・孙是族长，同时也是孙本家的家主。札特・孙已经退下家主的位子，所以这十年的罪行只能由兹罗・孙来承担。」

格拉夫・札札的双眸燃烧着熊熊烈火。

过去，格拉夫・札札曾是兹罗・孙的眷族，与兹罗・孙的缘分最为深厚。

孙家和札札家长久以来都维持着血缘关系。格拉夫・札札必须弹劾亲族孙家的家主，我无法推知他现在的心情。

不过，赛克雷乌斯却嘲笑他，仿佛毫不知情。

「嗯……正如你所述，虽然兹罗・孙的遭遇很可怜，但我们还是必须追究他的罪行……不过，如果你们是被外来者欺骗，事情又会变得不太一样了吧……？」

「……你还是打算坚称法家的明日太和卡谬尔・佑旭欺骗了我们吗？」

「嗯……如果你无法接受我的说法，就让杰诺斯的法官萨拉伊路斯阁下以公正的立场陈述意见吧……」

赛克雷乌斯再次望向老人。

梅尔菲力德身旁的萨拉伊路斯困扰地皱起眉头。

「萨拉伊路斯阁下……对于企图将人民导向错误道路的兹罗・孙，果然需要给予他应有的制裁吗？」

「是……身为族长和家长的他，如果强迫他人违反法律和规矩，这将会成为重罪。」

「那么，他的家人也需要接受制裁吗……？站在那里的兹罗・孙的家人，已经受到剥夺孙氏之名，成为其他氏族家人的惩罚……」

「这并不符合杰诺斯的法律。」

札伊路以压抑情感的嗓音这么说。

「我听说在森边，是由家长来统治整个氏族。既然如此，就算他们是一家人，也无法违抗家长的命令吧。既然分家的人没有罪，这六个人也没有罪，不是吗？」

「我并没有说分家的人无罪。我们认为，他们必须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正确地活下去，才能赎罪。」

卡斯兰・卢堤姆静静地插嘴。

「然后，这六位孙本家的人也一样。他们或多或少都受到札特・孙的不良影响。我们认为，为了让他们从咒缚中解放，他们必须舍弃孙这个姓氏。」

「嗯……然后，你们也夺走了孙家担任族长的资格，是吗？」

赛克雷乌斯的双眼终于闪烁着可疑的光芒，他笑着这么说。

「这一点，我无法理解……而且，我隐约感受到外人介入其中，让我更无法理解。」

「明日太的存在与这个处置无关。明日太的存在确实对揭发孙家的罪行有莫大贡献，不过，决定之后方针的，是所有聚集在族长会议的族长的意志。」

「不过，如果让孙家垮台是阴谋的一环，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吧？毕竟，你们在那之后也听信了卡谬尔・佑旭的花言巧语，诽谤了我……你们在这样的计谋之中，被选为族长家系，我究竟该相信你们到什么程度呢……我开始感到疑惑了。」

沉默笼罩了整座房间。

我大概知道赛克雷乌斯打算用什么论调来逃避罪责。

他的论调有些在我的意料之中，有些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该从哪里开始瓦解他的论调呢——当族长们静静地燃烧着眼中的怒火，陷入沉思时，有人开口了。

「那么……如果你认为现在的三位族长不值得信任，你打算怎么做呢？你该不会要让孙家再次担任族长家系吧？」

——雅米儿・雷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率先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４

「……我还没有问过你们的名字呢……」

赛克雷乌斯缓缓地回望雅米儿・雷。

雅米儿・雷的嘴角勾起妖艳的笑容，这么回答：

「我是过去孙本家的长女，雅米儿・雷。从这边开始依序是狄咖、杜多、米达。这边是奥拉和梓妃。奥拉是兹罗・孙的伴侣，其他五个人都是兹罗・孙的孩子……不过，梓妃是奥拉的孩子，我们所有人都是不同母亲生的。」

「嗯……你确实拥有继承札特・孙血脉的人该有的胆识。」

「我该回答『承蒙您过奖，真是不胜惶恐』吗？」

雅米儿・雷的语气相当挑衅，连在一旁观看的我都不禁捏了把冷汗。

「话说回来，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是因为我们对孙家的处置太过宽容，才把我们叫过来的吧？我们是抱着自己会成为罪人，受到杰诺斯法律制裁的觉悟来到这里的。」

雅米儿・雷这么开口的同时，环顾着昔日的家人。

米达竟然对她的视线做出反应。

「嗯……米达做了很多坏事，所以要确实地……赎、赎罪……？卢家的人们说，我必须赎罪……」

米达的发言宛如一个孩子，结结巴巴，充满真情，让人听了不禁想掬一把眼泪。

「米达想要在卢家当一个森边居民……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都会忍住不哭……」

静——整个大厅陷入一片寂静。

希拉・卢小声地抛下一句「这个怪物」，她的声音莫名清晰地回荡在室内。

我瞬间怒火中烧，仿佛要爆血管了。不过，有人马上抓住我的手腕，让我没有失去理智。我回过头后，爱・法的双眸燃烧着熊熊烈火，她将嘴巴凑到我的耳边。

「不要慌张。所有同胞都跟你有一样的心情。」

「抱歉。」我点了点头，调整紊乱的呼吸。

没过多久，雅米儿・雷冷酷的笑声再次响彻整间大厅。

「如你所见，就连我们之中想法最幼稚的米达，都做好了觉悟。然而，族长们却在不知不觉中，将你们的处分加重，是这样吗？」

「……在之前会谈的时候，我们还没有看穿卡谬尔・佑旭和明日太的企图。不过，我们依然要重新审问你们的罪行，这一点不会改变。」

「原来如此……不过，不管你怎么想，孙家都不可能再次成为族长家族了，托兰伯爵大人。」

「哦……这是为什么呢……？」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知道答案吧？森边聚落里，已经没有人愿意认同长年背叛同胞的孙家了。」

雅米儿・雷冷淡地这么说。

「森边居民不允许背叛和堕落。如果再次让孙家成为族长家族，所有人民都会举旗造反。说不定，除了孙家之外，所有人都会舍弃摩尔加森林……伯爵大人，你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吗？」

「……不过，森边居民也是重视法律和规定的民族吧？如果审判的结果是兹罗・孙以外的孙家人无罪，那不就另当别论了吗……？」

「不行。孙家的人已经十几年没有认真猎捕奇霸兽了。分家的人正在接受其他氏族的指导，学习猎捕奇霸兽。至于本家的人，就像你看到的，他们已经堕落了。」

雅米儿・雷用纤细的手指指向狄咖等人。

「森边居民不可能推举没有能力猎捕奇霸兽的人为族长吧？就各种意义来说，孙家已经没有资格统治森边了。」

如果情况允许，我可以担任族长，然后投入赛克雷乌斯的怀抱——之前雅米儿・雷曾经这么发言，纪芭婆婆和格拉夫・札札也曾经制止她。现在她改用这样的论调来对抗赛克雷乌斯。

看到意想不到的伏兵登场，赛克雷乌斯也陷入沉思。接着，他身旁的弟弟仿佛等候已久似地大吼：

「女人，你好像很享受自己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但那不过是蛮人的小聪明罢了！在严肃的法律面前，这种戏言毫无意义！」

雅米儿・雷用冰冷的眼神瞥了西路耶尔一眼。

西路耶尔露出宛如红鬼般的笑容。她剪得像蘑菇一样的浏海微微摇晃。

「资格不是由一个人的才能决定！而是由血统和立场决定！不管多么无能、多么残暴，只要拥有正确的血统，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你的意思是，就算无能、残暴，只要不是罪人，就无所谓吗？」

「正是如此！因为没有其他人像我和兄长一样，因为这个残酷的真相而痛苦！」

赛克雷乌斯面无表情，不知为何闭上了眼睛。

总觉得——气氛很奇妙。

「梅尔菲力德大人和扎伊尔司大人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我们的父亲和兄长无能又愚钝！虽然他们可能没有为非作歹，但他们没有足够的才能，是不配背负托兰伯爵家之名的凡夫俗子！在赛尔法将这样的父亲和兄长召唤到身边之前，我们只能活在阴影之中！」

——除了现在的当家赛克雷乌斯之外，他还有其他兄弟吗？

不管怎么说，西尔乌利正涨红着脸，大声嚷嚷，他的双眸中燃烧着熊熊的莫名情感。

「尽管如此，在赛尔法为我们指出正确的道路之前，我们只能忍耐着尝尽辛酸！我们经历了这些苦恼，才有现在的托兰的繁荣！森边居民啊，既然你们生活在杰诺斯，就只能遵守法律！就算族长无能又愚钝，我们还是只能支持他，与他一起活下去，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不知道你们过去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让孙家再次成为族长家，真的符合杰诺斯的法律吗？」

雅米儿・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突然开始发狂的西露露艾，这么回答。

「数十年前的同胞们决定孙家是族长家。而现在，所有家主都承认卢家、萨乌帝家和萨萨家是新的族长家。这两件事都与杰诺斯的法律无关。」

「如果这是森边居民自己决定的事情，我们确实没有置喙的余地……不过，如果有人企图让杰诺斯陷入混乱，事情又会变得如何呢？」

赛克雷乌斯复活了。

他刚刚那奇妙的面无表情和沉默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现在露出粘腻的笑容，再次凝望着雅米儿・雷。

「我认为，如果直接承认卡谬尔・佑旭和外来者明日太的计谋，让这三族成为族长家，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这三族可能会为森边和杰诺斯带来比孙家更严重的混乱和灾厄。」

「那么，你要让孙本家的长男成为新的族长吗？」

此时——东达・卢首次开口发言。

他的表情比双眼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格拉夫・札札和达利・萨乌帝更加冷静。

「如果你们最重视血统，狄咖才有资格成为族长。」

狄咖错愕地转头望向东达・卢。他那长满胡渣的憔悴脸庞上，浮现出接近恐惧的表情。

「狄咖・孙，原来你是长兄啊……」

赛克雷乌斯粘腻的视线紧盯着他。

「你的父亲是前任家主，也是前任族长，他必须为自己的罪行接受制裁……身为他的继承人，你有责任带领族人走向正途吧？」

「我……我……」

狄咖开始颤抖。

他的模样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

「你还年轻……我认为你必须赌上性命，导正祖父和父亲误入的歧途……你认为呢……？」

狄咖咽下一口口水，发出咕噜的声音。

然后——他瞄了我和爱・法一眼，开口说道：

「我、我……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失去孙这个姓氏了……我、我没有资格成为继承人。」

「哦……不过，如果夺走氏族名的判决本身就是错的，你依然——」

「我、我无法战胜大罪人札特・孙的恐惧，逃出了东达的聚落！而且，后来我甚至逃离了札特・孙的身边！这样的我，怎么有资格自称孙家的人呢！」

狄咖突然开始大吼大叫。

他瘦瘪的眼窝中微微泛着泪光。

「泰伊・孙也跟我们一起逃出了东达的聚落！不过，那家伙留在札特・孙的身边，所以再次恢复了孙的氏族名……然后，以罪人的身份死去！抛下泰伊・孙逃走的我和杜多，没有资格自称孙家的人！怎么可以有这种资格！如果你们还是想让我恢复孙的氏族名，就、就把我跟老爸一起剥皮！」

「……如果狄咖被处刑，下一个继承人就是我这个二哥了。」

杜多用阴沉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过，我的心情也跟狄咖一样……那么，下一个继承人就是米达了吧？」

米达愣愣地俯视着过去的哥哥们。

雅米儿・雷斜眼瞄着他，嫣然一笑。

「米达才十四岁，要等到一年后才能获得成为家主的资格。在那之前，应该会由身为长姐的我来守护家主的位子……当然，我也不想继承残暴孙家家主的位子。」

「……没有超过十五岁的孩子时，习俗上是由家主的伴侣来守护家族呢。」

奥拉握紧梓妃的手，平静地说道。

「我也没有守护家主位子的意愿。请让我和狄咖他们一起被当作罪人处刑吧。」

所有人都放弃了孙家家主的位子。

雅米儿・雷在沉默的赛克雷乌斯面前扬起嘴角。

「看来只有本家的人还不够呢。本家继承家主资格的人绝迹时，会由血缘最接近的分家来继承家主的位子……不过兹罗・孙的兄弟全都死光了，没有留下子嗣，所以只能让血缘相当稀薄的分家的人来当家主了吧。」

「…………」

「血缘如此稀薄的人，真的有办法胜任家主的位子吗？而且那些分家的人原本只是被札特・孙的恐惧束缚，我实在不认为他们有那个胆量接下这个重责大任。」

雅米儿・雷用可疑的眼神瞄了格拉夫・札特一眼。

「如果分家的人成为家主，整个氏族的人一定都会想成为眷族的家人吧。如果要恢复断绝的血缘，孙家眷族中最大的氏族就是札札家了，所以族长的位子最后还是会落到格拉夫・札特的手中吧。」

「…………」

「如果要重视孙家族长的血脉，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了。这样你满意了吗，托兰伯爵大人？」

「别开玩笑了！除了我和米达之外，其他人竟然都要被处死，我怎么可能接受！」

梓妃突然站了起来。

「不要随便站起来！」希露艾尔大吼。「吵死了！」梓妃也吼了回去。

「我安静地听你们说话，结果你们每个人都只会自说自话！我们本来就没有必要对贵族言听计从吧！」

「你这家伙！你是在侮辱杰诺斯的高贵血统吗！？」

希露艾尔下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腰际，不过，她当然没有佩刀。

梓妃瞪着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既然你们坚称自己是森边居民的君主，就负起责任啊！你们明明也放任札特・孙恣意妄为，为什么还能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啊！」

「你这家伙——！」

「森边居民已经决定要一起赎清札特・孙的罪了！孙家的人必须过着正确的生活，借此赎罪，其他人则必须正确地引导孙家！所以，卢、卢堤姆和东达他们才会把我们这些麻烦人物当作家人接纳！」

梓妃的身材在我们之中最为娇小，她挡在重要的母亲面前，瞪着希露艾尔。她那双三白眼燃烧着比昨晚更猛烈的怒火。

「可是，札特・孙他们也在森边之外犯了罪！如果你们知道这件事，却还放任他们不管，你们也跟他们同罪吧！你们凭什么责备森边居民！？」

「卡谬尔・佑旭那个不法之徒捏造了这些谎言！我们完全不知道孙家的人犯了罪！」

「既然如此，你们的眼睛根本是瞎了吧。卢和卢堤姆家的人先察觉到这件事，他们还比较有眼光！」

这么说完后，梓妃半眯起大眼睛。

「而且——狄咖和杜多之前就说了哦？城下镇的人没有制裁孙家的气魄。杜多和米达在驿站城市引发骚动时，你们也息事宁人了吧？」

「是啊。上次会谈时，你们也避重就轻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今天你们终于要说出真相了吧？」

卡斯兰・卢堤姆伸长手臂，将梓妃的身体拉回座位上，沉稳地插嘴。

「你们坚称自己不知道札特・孙的恶行，另一方面却对杜多和米达的罪行不当包庇。你们究竟有什么企图？」

「…………」

「我是在问你，护民兵团团长席尔薇。拥护杜多他们的人是城里的卫兵，而你是卫兵们的首领吧？」

「哼！我哪有办法连驿站城市的卫兵的失态都管到！我的工作是统率护民兵团全军！」

「你的意思是，统率卫兵不是你的工作吗？」

面对卡斯蘭・盧堤姆平静的追击，席尔薇回以无比丑恶的冷笑。

「有意见的话，就把卫兵长的头给我。我才不管！」

「那是卫兵长的独断独行吗？我听说米达破坏摊贩时，是城下镇的士兵们支付赔偿的铜币，平息了那场骚动。」

「谁知道啊！如果护民兵团里有人做出那种事，就先拿出证据来！」

「……你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像一个想要获得他人理解与共鸣的人。我感到相当遗憾。」

卡斯兰・卢堤姆依然保持着沉稳的态度，这么开口。

「明日太其实是在森边聚落出生的纯正森边居民……听到我这么说，你有办法相信吗？」

「什么？你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森边聚落偶尔会诞生出明日太这种外貌的人。他自称是外来者，只是在开玩笑罢了。请你们现在就抛开他与卡谬尔・佑旭共谋的嫌疑。」

「别说蠢话了！事到如今，你以为这种借口有用吗——」

「那么，你们有证据证明明日太是外来者吗？明日太只是碰巧生在森边，拥有这样的外表，直到第十七年才首次踏进驿站城市。他怎么可能会与城里的人共谋，为森边和杰诺斯带来灾厄呢？」

卡斯兰・卢堤姆用正经的口吻这么陈述后，微微一笑。

「你所说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你无法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

西露艾尔一脸愤怒，沉默不语。

此时，雷托笑着乘胜追击。

「那么，差不多该轮到我们出场了吧。讨论有证据的事情，对各位来说也比较有意义吧。」

「……你就是卡谬尔・佑旭的随从吧，小鬼。」

赛克雷乌斯用狡猾的眼神望着雷托。

「我听说你是十年前遇袭的商团团长的遗孤。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把像你这样的孩子当作证人，我也不认为能获得什么有益的情报……」

「是的。我没有作为证人的价值。我是卡谬尔・佑旭的代理人，卡谬尔・佑旭邀请到杰诺斯的证人是这位巴尔夏。」

赛克雷乌斯讶异地眯起眼睛。

看到他的表情，雷托笑得更灿烂了。

「你是不是以为卡谬尔没有赶上会谈，所以才迫不得已把我当作证人？这是天大的误会。卡谬尔在杰诺斯外头搜索的，就是这位巴尔夏。」

那位巴尔夏正不发一语地瞪着西露艾尔。

雷托斜眼确认她的模样后，继续说：

「这位巴尔夏是已故的『红胡子党』首领葛拉姆的伴侣。这么说的话，你应该能理解她作为证人的价值了吧？」

「伴侣……女性？你说她是女性……？」

「每个人都这么失礼。不过，我早就习惯被当成男人了。」

巴尔夏无畏地咧嘴一笑。

她粗鲁地扯下绑住头发的皮绳。

出乎意料的黑色长发，哗啦一声垂到脸庞前方。

「怎么样？看起来有比较像女人了吗？虽然我的长相跟性感无缘就是了。」

大概每个人都察觉到异状了。

直到刚刚都还满脸通红的西露艾尔，现在却像石像般僵硬，脸上血色尽失。

「这十年多来，我重新锻炼了彻底生锈的身体。当时我瘦得像根豆芽菜，所以你才会认不出来吧？……不过你倒是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少装蒜了。拜托我老公葛拉姆袭击巴拿姆使节团的人，不就是你吗？西露艾尔。」

巴尔夏的眼中燃起熊熊的激情之火。

「如果你不是西露艾尔，就稍微拨开你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吧。被愤怒的葛拉姆狠狠划开的额头伤口，过了十年多应该还没消失吧？」

西露艾尔的背紧紧贴在椅背上，身体开始像发抖般不停颤抖。她的手一定是在无意识之中，按住了被丰盈浏海遮住的额头。

「没想到贵族竟然会亲自前往盗贼团的根据地，我原本也难以置信，不过卡谬尔的预测似乎成真了。」

雷托露出相同的微笑。

「不过，直到被任命为护民兵团的团长为止，你都一直很闲吧。而且卡谬尔说过，你没有信任他人到能将这种阴谋交给亲人以外的人去执行吧，赛克雷乌斯卿。」

「原来如此……这也是那个蠢货的计谋吗……」

赛克雷乌斯阴郁地笑了。

「他是因为知道希尔艾尔的额头上有一道旧伤，才想到这种计谋吧……那边的女人啊，如果珍惜生命，就别再参与这种阴谋了……？」

「哼，你不用担心。如果没有赌上性命的觉悟，我怎么可能敢找贵族的麻烦。」

「哦……你真的理解吗……？说到《红胡子党》的首领的伴侣，那可是生子之前都被视为盗贼团同伙的人哦……？」

「那种事，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唔……既然如此，你已经做好觉悟，要被当成盗贼团的幸存者处刑了吗……？」

赛克雷乌斯的眼睛不怀好意地闪烁。

「就算经过十几年，你的罪行也依然不可饶恕……如果你坚称自己是红胡子戈兰姆的伴侣，不管希尔艾尔的去留，你都会被当成罪人处刑……」

「真是啰嗦。赌上性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巴尔夏露出勇猛的笑容，回瞪着赛克雷乌斯。

「我是《红胡子党》的最后生还者，红胡子戈兰姆的妻子巴尔夏。要杀要剐都随便你。如果没有这样的觉悟，我怎么可能踏入城下镇呢。」

我不禁屏息。

然后，回想起巴尔夏早上的模样。

她想要再见儿子季达一面——那个时候，巴尔夏的发言中，隐藏着这样的觉悟。

爱・法也站在我身旁，目不转睛地瞪着巴尔夏。

「我以自己的性命和西方神赛尔法之名发誓。我是红胡子戈兰姆的妻子，那边那个家伙是怂恿戈兰姆做出奇怪恶行的恶徒。巴拿姆的庞大使节团马上就要过来了。那边那个家伙告诉我的丈夫，使节团的日期、路线和护卫状况，唆使他把使节团赶尽杀绝，夺走宝物。」

「闭、闭嘴！我可是托兰伯爵家的正统血脉，怎么可能去你们这种盗贼团——」

「卡谬尔・佑旭说，在杰诺斯，伯爵家只是微不足道的贵族吧？除了家主和继承人之外，没有分配到什么重要的职位和财富。」

巴尔夏静静地在错愕的西露露艾尔面前发怒。

「所以，你才会听从家主的命令，成为他的跑腿小弟吗？算了，怎样都好。我只能证明你是唆使我丈夫的罪魁祸首。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其他人处理吧。」

沉默再次降临。

梅尔菲力德打破了沉默。

「席露艾阁下。听说您是在巴拿姆使节团遇袭的同一时期被任命为护民兵团的团长。而且还是赛克雷乌斯卿强烈要求，破例提拔您担任团长。」

「…………」

「然后，您一获得这个职位，就断定袭击使节团和护民兵团前团长的是《赤胡党》，并派出讨伐队……但是，之所以断定那是《赤胡党》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当时除了《赤胡党》以外，没有其他盗贼团拥有那么大的势力。」

「…………」

「然而，同样被断定是《赤胡党》所为的摩尔加森林袭击事件，却是札特・孙等人犯下的罪行。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企图将《赤胡党》收为部下却失败，为了封口才冤枉《赤胡党》吗？」

「怎么可能！《赤胡党》是恶毒的盗贼团！那些家伙长年犯下许多罪行，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是这样没错。就算是不杀的盗贼团，至今犯下的罪行的严重性也不会改变。对于犯下许多掠夺罪行的那些人，只能让他们以生命赎罪。」

也就是说——巴尔夏果然也会被判死刑吗？

爱・法在我身旁咬紧牙根，看起来相当苦恼。

「不过，正因如此，我们必须正确地挥下法律的制裁。就算对方是罪人，我们也不该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梅尔菲力德大人，请等一下……这是卡谬尔・佑旭那个恶徒的阴谋。那个卑鄙的男人设下重重陷阱，企图陷害我和西路克。」

西路克的脸色一下铁青一下泛红，赛克雷乌斯再次用手制止他，这么开口。他的双眸中浮现出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光芒，脸上却依然挂着扭曲的笑容。

「那个女人确实是盗贼团的幸存者……不过，就算如此，她的话也不一定全都是真的吧……？」

「你的意思是，她说谎吗？她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性命，说出这种谎言？」

「应该存在吧……譬如说，如果卡谬尔・佑旭掌握了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存在，那又会如何呢……？」

「哈！你该不会是在说我的儿子季达吧？就算卡谬尔・佑旭是位厉害的《守护人》，他也不可能轻易抓到那个野孩子吧。」

巴尔夏用轻蔑的语气抛下这句话。

赛克雷乌斯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梅尔菲力德身上，他扭曲着嘴角。

「谁知道呢……大约半个月前，发生了一起事件。一位红发的小偷在城里袭击了明日太等森边居民。如果那位小偷是盗贼的遗孤，他就会与卡谬尔・佑旭有来往的明日太接触。这真的是偶然吗……？」

「当然是偶然。我和季达从一年前开始就分头行动了。我是依循自己的意志，那孩子是依循他的意志，我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虽然巴尔夏这么说，赛克雷乌斯依然没有理会她。

「而且，卡谬尔・佑旭还背负着新的嫌疑……梅尔菲力德阁下，你也听说了吧，有森边居民打扮的强盗袭击了达雷姆的农园……我认为那也是卡谬尔・佑旭的阴谋。」

梅尔菲力德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无法从他冰冷的灰色眼眸中读出任何情绪。

「那个人带着几位森边的猎人离开杰诺斯……过没多久，可疑的强盗就出现在农园……卡谬尔・佑旭打算让与他同行的猎人成为犯人，让护民兵团来制裁他们。」

「……这也是为了破坏杰诺斯和森边居民的关系吗？」

「正是如此……当然，西露露艾菈没有愚蠢到会被这种显而易见的计谋所骗。现在，为了逮捕那些在卡谬尔・佑旭的教唆下，做出非法行为的罪人，讨伐队已经前往杰诺斯之外了……再过不久，护民兵团就会逮捕卡谬尔・佑旭和那些罪人。」

那场骚动不是为了陷害森边居民，而是为了陷害卡谬尔・佑旭吗？

赛克雷乌斯一定打算先堵住卡谬尔・佑旭的嘴。

（既然如此，卡谬尔没有回来，说不定是正确的选择……还是说，卡谬尔不在场，事情反而会没完没了？）

当我这么思考时，某人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伯爵大人，客人到了！」

那是吉蒙的声音，从厚重的门扉后方传了过来。

赛克雷乌斯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僵在原地。

「客人……？会谈的与会者不是已经全员到齐了吗……？」

「没有这回事。我只是代理人。」

雷托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知道是谁来了。

门终于打开，出现的人如我们所料。

「我来晚了。幸好能在各位回去之前抵达。」

装傻的笑声在大厅中回荡。

半个月不见的卡谬尔・佑旭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室内。

５

「怎么可能！」西尔薇大喊。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的部下到底在做什么啊！」

「护民兵团的各位有好好尽到自己的职责哦。看到那么庞大的部队配置在每一条道路上，我真是吓了一跳呢。」

卡谬尔・佑旭露出满意的笑容，将视线转向东达・卢。

「东达・卢，我从卢家借来的三位男丁也平安回来了。因为他们没有通行证，所以我在城门附近和等待的猎人会合了。」

东达・卢沉默地点了点头。

西尔薇的抗议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她又开始坐在地上跺脚。

「你这家伙应该有让强盗攻击农园的嫌疑！你该不会——对护民兵团的士兵们下手了吧？」

「怎么可能。我们只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就让路给我们了。虽然我有嫌疑，不过他们并没有正式发布通缉令嘛。」

卡谬尔・佑旭真的还是老样子。

虽然因为长途跋涉，他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了，不过那装傻的站姿和飘然的笑容还是没有改变。然后卡谬尔・佑旭将细长的手臂伸向还敞开着的门外。

「话说回来，我还带了一位客人过来。梅尔菲力德，你托我保管的通行证没有白费哦。」

从门外现身的，是一位看起来就是贵族的年轻人。

以西方居民来说，他的黑发相当罕见，肌肤是不太晒太阳的象牙色。虽然他的脸庞还残留着几分稚气，不过表情相当严肃，身材中等。由于他和卡谬尔・佑旭一样穿着长版斗篷，所以只能从脚边窥见他穿着的高级长裤和皮鞋。

没有人认识他吗？锐利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这位是巴拿姆侯爵家的威尔亥姆阁下。是现任侯爵的二儿子，爵位继承权是第六位吧。」

「巴、巴拿姆侯爵家！？」

席尔薇尔用沙哑的声音大喊。

青年紧闭着嘴，用褐色的眼睛看向她。

「十年前遇袭的使节团团长，是威尔亥姆阁下的父亲。我认为威尔亥姆阁下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所以请他同行。」

赛克雷乌斯阴沉地瞪着若无其事回答的卡谬尔・佑旭，低声说：「吉蒙啊……」

「客人只有这两位吗……？那么，快点把门关上。」

「是——」吉蒙回答，但态度有些犹豫。不过他没有反问主人，而是缓缓关上沉重的门。

「抱歉，不仅没在约定的时间抵达，人数还超出了预定。啊，不用准备座位。雷托，可以帮威尔亥姆阁下让个位子吗？」

「是。」雷托站起身，名为威尔亥姆的青年一言不发地坐上那张椅子。

「卡谬尔・佑旭……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吗？」面对赛克雷乌斯的质问，卡谬尔疑惑地歪着头。

「这个嘛，邀请威尔亥姆阁下前来，是我从以前就有的计划。总之，赛克雷乌斯卿的权势已经足以与杰诺斯侯爵匹敌，所以我才想到，应该需要一位不会被你的权势所迷惑的见证人……既然如此，我认为身为事件关系人的威尔亥姆阁下是最适合的人选，直到昨天为止，我都还在努力说服他。」

「…………」

「虽然梅尔菲力德帮我准备了介绍信，不过毕竟我是个无依无靠的流浪者。直到能够与侯爵家的贵人见面为止，花了不少时间……在这段期间，杰诺斯似乎出现了穿着森边装束的强盗，不过，我们从白月六日到十三日都待在巴拿姆，所以至少不可能是我们在行窃。毕竟，我和四名森边居民的打扮都像是马修多拉的居民，旅社的老板们应该不会认错。」

我记得那些强盗在白月九日之前——也就是我从赛克雷乌斯家被释放出来之前，都还在农园作乱。卡谬尔・佑旭该不会是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才光明正大地待在巴拿姆吧。

「虽然我似乎被怀疑是教唆那些强盗的幕后黑手，不过，毕竟没有证据。当我告诉他们，我必须担任巴拿姆的贵人威尔亥姆大人的护卫，前往杰诺斯时，护民兵团的各位也爽快地放行了。」

「你……打算将巴拿姆侯爵家卷入你那恶毒的计谋之中吗？」

「将他们卷入其中的不是我，而是十年前袭击使节团的某人。如果没有发生那起惨痛的事件，韦尔亥姆阁下也不会踏上杰诺斯的土地吧。」

卡谬尔耸了耸肩，一旁的韦尔亥姆首次开口：「我——」

「我是为了得知真相而来。我听说只要来到这里，就能得知父亲死亡的真相……我没有任何联络就闯入城门，我之后会直接向杰诺斯侯爵麦尔斯坦道歉。」

遭到袭击的使节团团长的遗孤——也就是说，这位年轻人的际遇与雷托和米拉诺・马斯相同。确实，他不是受到卡谬尔・佑旭的引导，而是十年前的事件犯人将他带来这里。

「那么，演员都到齐了……巴尔夏，你愿意待在这里，让我感到无比庆幸。」

「是啊，虽然我直到昨天晚上都还很迷惘，不过我决定豁出去了。」

巴爾夏凶猛的目光，与卡谬尔＝佑旭不可思议的眼神在空中交会。

如果以证人的身份来到这里，巴爾夏自己也会被当作罪人处刑——对卡谬尔＝佑旭来说，这肯定是从一开始就确定的事情。卡谬尔＝佑旭用清澈的眼神凝视巴爾夏一会儿后，重新转向了賽克雷烏斯。

「看起来，你们已经结束一轮审问了呢。杰诺斯侯爵家的长子梅尔菲力德、巴拿姆侯爵家的韦尔亥姆阁下，还有那边那位似乎是杰诺斯城的法务官。在这么多大人物面前，你们到现在还不承认过去的罪行吗？」

「卡谬尔・佑旭……你为什么这么想为杰诺斯带来灾祸呢……」

「为杰诺斯带来灾祸？不不，我所期望的只有杰诺斯的繁荣和公正的审判。」

卡谬尔＝佑旭一边露出和蔼的笑容，一边将右手臂大大地往旁边张开。长长的斗篷随风飘扬，他的模样就像是张开单边翅膀的巨大鸟类。然后，卡谬尔＝佑旭用剩下的左手臂做出抓住心脏的动作。

「我的神是西方神赛尔法。北方神马修多拉在十五年前就被我舍弃了……这样的我所期望的，只有赛尔法的领土之一，也就是杰诺斯的安宁。」

「真是傲慢……若不诚心诚意地向神明行礼，你的灵魂将会被撕成四块……」

「是的。我有什么理由不惜牺牲自己的灵魂，也要为赛尔法带来灾祸呢？西之王国确实没有温柔地接纳我，但若要这么说，马修多拉对我的待遇也相当糟糕。」

卡谬尔一边收起翅膀，一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如果不是这样，我为什么要改信西方神呢？我虽然在马修多拉出生，却和母亲一起遭受迫害。所以失去母亲后，我才能毫不犹豫地改信其他神明。如果我诅咒自己的血脉，应该会想让马修多拉，而不是赛尔法遭逢灾祸吧。」

「…………」

「不过，幸好在远离马修多拉的杰诺斯，像我这样的人也不会遭受迫害。所以，我才能毫无牵挂地祈求杰诺斯的繁荣……反而是你们在诅咒这个世界吧，赛克雷乌斯大人？」

「…………」

「你们只祈求自身的繁荣，而不是杰诺斯的繁荣，也不是托兰的繁荣。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一切悲剧的开端吧。」

卡谬尔・佑旭一边悠哉地笑着，眼眸中又开始浮现清澈的光芒。那不可思议的眼神，让我联想到纪芭婆婆。

「你本来是二少爷吧，赛克雷乌斯大人。在这个杰诺斯，伯爵家的身份并不算高贵。达雷姆伯爵家的伯亚思阁下也曾经感叹过，二少爷只能永远在背阴处生活。」

「…………」

「不过，伯亚思阁下似乎没有想要排除父亲和兄长，独占荣华富贵的野心。不过，你又如何呢？你生在托兰这个小小领土的伯爵家，身为二少爷，你心中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你还要继续诽谤我吗……？」

「这不是诽谤，是弹劾。」

卡谬尔・佑旭干脆地抛出这句话。

「十年前，森边居民和《赤胡党》之间发生的诸多事件——你教唆森边的族长札特・孙，袭击了前往西姆的商团、来自巴拿姆的使节团，以及护民兵团的前任团长。我只掌握了这三起事件，不过，你一定还犯下许多罪行。再往前回溯，大约三十年前，你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托兰伯爵家的前任家主，以及身为下任家主的兄长。我这么怀疑。」

「什——」

「你无法忍受自己一辈子都活在阴影之中，所以你才会亲手杀害父亲和兄长吧？虽然我没有找到证据，不过，你的兄长从多多斯上摔下来，摔断了颈骨，不到一年，前任家主就病死了。我认为你使用了从西姆进口的毒草，让他病死。」

「你……没有证据，就想将我这个托兰伯爵家的家主贬低到这种地步吗……？」

赛克雷乌斯的眼神宛如变形虫，紧紧缠绕着卡谬尔・佑旭的高大身躯。

不过，卡谬尔・佑旭依然用清澈的眼神，悠哉地笑着。

「你要用不敬的罪名来控告我吗？如果你是清白之身，就请便吧。因为我接下来还要继续做出不敬的举动……我刚刚说的，都是你过去犯下的罪行。不过，你之后也不打算压抑自己的野心吧？」

「你——」

「我试着将想象力的翅膀伸展到极限。你先弑父弑兄，再使唤奴隶，扩大财富，利用森边居民，获得更大的繁荣——那么，你之后又会描绘出什么样的蓝图呢？」

「…………」

「在三个伯爵家之中，托兰获得了最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已经足以与杰诺斯侯爵家匹敌。这么一来，下一个猎物就只剩下杰诺斯侯爵家的财富了。你成功掌控了粮食的交易后，这次又将魔爪伸向铁器的交易。上个月，你终于与加喀尔的铁之镇杰兰德缔结了通商契约。」

他指的一定就是迪艾儿的父亲担任领导人的商团。

「那位杰兰德的铁匠，已经和你签订了契约，让他全权负责城下镇贩卖的厨具和兵团的武具。等这件事结束后，你打算再把石匠和建筑商的通商权也纳入囊中吧？你打算趁杰诺斯侯爵麦尔斯坦勤于公务的期间，夺走城下镇所有的通商利益吧，赛克雷乌斯大人？」

「……你这是无凭无据的诽谤……」

我感觉赛克雷乌斯娇小的身体中，似乎冒出了漆黑的瘴气。

那双颜色淡薄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了负伤野兽般的火焰。

卡谬尔・佑旭与他面对面，微微一笑。

「如果没有证据，你就会用一句诽谤来反驳我吧。不过，我能够有条有理地弹劾你的，也只有十年前的那起事件。只要能证明你的罪行，就能分出胜负，所以之后的安排就交给杰诺斯侯爵了。」

「……愚蠢的家伙！谁会相信你这个马修多拉的血脉所说的话！」

希露艾尔久违地爆发了。

「赛拉斯阁下！身为法务官次长的你，应该要明确地提出意见！像这种不法之徒，应该要处以鞭刑和放逐杰诺斯的刑罚才对吧！」

「……如果你们打算以不敬之罪起诉他，杰诺斯的法律就会制裁他吧。」

老人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

「不过——在那之前，应该要先审问这位卡谬尔・佑旭所陈述的十年前的事件。」

「什么！？别说蠢话了！那全都是为了陷害我们的谗言！」

「那么，你们需要证明那是谗言的证据。这些人可是准备了证人。」

赛拉斯一边说，一边瞄了巴尔夏一眼。

「在正式的审问场合，首先必须确认这位巴尔夏和你们的发言，究竟哪边才是真相。」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让盗贼的发言和贵族的发言有同样的分量！」

「盗贼在承认自己的罪行后，告发了你的罪行。这句话的分量不分贵贱。」

「赛拉斯阁下，你——你是萨图拉斯伯爵家的旁系血脉吧？」

希卢尔这么喃喃自语，眼神比赛克雷乌斯还要惊慌。

然后，当希卢尔情绪激动起来，赛克雷乌斯又闭上眼睛。

「萨图拉斯伯爵家受到达雷姆伯爵家的愚蠢二儿子教唆，企图危害托兰伯爵家！你们打算利用这个阴谋，让托兰伯爵家失势吗！」

「这正是不实的毁谤吧。我并不是以萨图拉斯伯爵家的身份，而是以法务官的身份被请来此地。」

「谁会相信你的话！你们就是看上托兰伯爵家的财富，才会策划出这样的计谋！你们就是一群啃食腐肉的懞兽！」

萨伊鲁斯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似地皱起白眉。

「希卢尔阁下，请你注意自己的发言。面对森边族长们合理的质问，你们只会含糊其辞、恫吓对方、避重就轻。不用等到正式的审问，任谁都知道哪一方的发言比较合理吧？」

「森边居民算什么东西！这群家伙是吸食奇霸兽血肉的可怕蛮族！」

西露儿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萨伊鲁斯板着脸闭上嘴巴，卡谬尔＝佑旭代替他笑着开口：

「护民兵团团长西露儿阁下。其实，事到如今，我仍有一个部分没有掌握到确切的证据。就这方面来说，刚刚的发言确实会被视为诽谤也不一定。」

西露儿用混乱至极的眼神望向卡谬尔＝佑旭。

卡谬尔＝佑旭浅浅一笑，眯起下垂的眼睛，回望着对方。

「我刚刚所述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和赛克雷乌斯卿没有建立起稳固的合作关系，就无法达成的事情。然后，托兰伯爵家的家主是赛克雷乌斯卿，所以我一直认为他是主嫌——不过，今天第一次跟你面对面后，我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

「说不定……一开始画出这种阴谋剧蓝图的人，不是赛克雷乌斯，而是你吧，西路克雷殿下？」

卡谬尔＝佑旭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西路克雷将手伸向腰部。

不过，他的皮带上没有佩戴刀剑。因此，没有人能马上做出反应。西路克雷挂在腰上的东西，是一个银色的圆形装饰品，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武器。

而且，那似乎真的不是武器，而是铃铛之类的东西。西路克雷摇响银色铃铛后，他们身后那块巨大的布幕便发出声音，往左右拉开。

正如爱・法所察觉的，数十位士兵站在那里，而且，他们手上都拿着拉满的弓箭。

「不要动！要是敢动，你们所有人都会到赛尔法的身边报到！」

西路克雷发出胜利的哄笑。

「怎么可能……」萨拉斯低喃。

「你、你是认真的吗？西路克雷殿下？梅尔菲力德大人和巴拿姆侯爵家的公子都在这里——」

「只要死了，爵位就毫无意义！我们愚蠢的父亲和兄长已经亲身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西尔薇尔这么怒吼，他粗壮的身体却缩在椅子上。

那巨大的椅背说不定还装了铁板，用来抵挡流箭。

士兵们有一半的人弯着腰，摆出两段式的射箭姿势。总共有三十人左右。只要他们射出箭，室内的人就无处可逃。

「卡谬尔・佑旭，你真是个愚蠢的男人！……还有，你们这些蠢蛋竟然被这种骗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就算你们灭亡了，托兰伯爵家也会永远支配杰诺斯！」

西尔薇尔陷入狂乱，一旁的赛克雷乌斯依然闭着眼睛。那张蓝黑色的脸庞已经失去笑容。当他失去表情之后，看起来就像一位年老力衰的病人。

然后，以爱・法为首的森边猎人——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没有一个人露出惊慌的模样。

「你不用等到审判，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啊。」

卡谬尔・佑旭悠哉地这么说。

「虽然我很想说『这样就省事多了』……不过，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接受审问。你只是在过去的罪行上，又加上了新的罪行罢了。」

「闭嘴，愚蠢的家伙！你们全部都会死在这里！」

「你真的打算与杰诺斯侯爵家和巴拿姆侯爵家为敌吗？就算你拥有伯爵家的血脉，这样也难逃死罪哦？」

「……森边的族长们在会谈中突然犯下凶行。为了保护自己，我们只能下令射箭。」

西尔薇尔用舌头舔着厚厚的嘴唇，挤出宛如沸腾的污泥般的声音。

「当时，梅尔菲力德大人和巴拿姆的客人也受到波及，这是极为不幸的结果……杰诺斯侯爵失去重要的继承人，应该会相当悲叹吧。」

「原来如此。你也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才会从梅尔菲力德手中夺走刀子啊。不过，梅尔菲力德也是力量不输森边猎人的英杰——」

「不用再说了！」

西尔薇尔再次用指尖敲响银铃。

同时，所有的箭都射了出来——我这么猜测。

不过，我无法察觉到这一点。当铃声响起的瞬间，有人踢飞了椅子的脚，让我当场翻倒在地。

我的背部重重地撞到地面，同时，我听到两种奇妙的声音。其中一种是某个人发出的闷哼，另一种是森边居民吹奏的尖锐草笛声。

「……明日太，你没有受伤吧？」

爱・法的声音从我的头顶落下。

果然，踢倒我椅子的人就是爱・法。我抬头一看，爱・法正跪在我的身旁。

她的手中握着插着好几支箭的圆椅脚。虽然我无处可逃，不过，她似乎用自己的椅子当作盾牌，挡住了射过来的箭。我们距离士兵只有五、六米，她的反射神经和身体能力真是惊人。

我躺在地上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猎人都用跟爱・法一样的方法保护自己和同胞。格拉夫・札札和卡斯兰・卢堤姆威风凛凛地站在孙家人的面前，梅尔菲力德和巴尔夏分别保护了扎尔和威尔海德。看来没有人受伤。

我松了一口气，此时，卡谬尔・佑旭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哎呀，真是好险。没想到对方会用这么强硬的手段。」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近，原来他趴在我的身后。

雷托像个孩子一样被他抱在怀里。卡谬尔・佑旭没有椅子可以当作盾牌，他躲到爱・法身后，才逃过一劫。

「赛、赛克雷乌斯他们呢——？」

「没事。虽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一头雾水地站起身，确实看到出乎意料的情景。

希卢尔粗壮的身体被吊在半空中。吊起他的人是东达・卢。东达・卢的左手抓着插着箭的圆椅，右手抓着希卢尔的胸口，站在房间中央。

「你这个大罪人，竟然敢对我的同胞做出这种事。」

东达・卢的声音宛如地鸣，希卢尔气喘吁吁的呻吟声与之重叠。一把有靠背的沉重椅子倒在两人脚边。

然后，是赛克雷乌斯。

赛克雷乌斯的自由也遭到了剥夺。

我隔着猎人服的肩膀，看到一把半月刀的刀刃抵在他的喉咙上。

对方有着一头宛如烈焰的蓬松红发，以及纤细的黄褐色手脚——就算只看到背影，我也不会认错。是那位来自马萨拉的猎人少年抓住了赛克雷乌斯。

「季达……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巴尔夏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询问。

季达的背影没有回答。

爱・法扶起我的身体，她依然没有放松警戒，拿着圆椅，开口回答：

「他似乎一直躲在天花板上。我有好几次察觉到他的气息，马萨拉的巴尔夏，你没有发现吗？」

「说来惭愧，我完全没有察觉。看来，我身为猎人的能力，比不上你和我那个蠢儿子。」

巴尔夏的长发垂了下来，他的侧脸看起来有些悲伤。

「季达，不要伤害他。他需要的不是复仇的刀刃，而是法律的制裁。」

尽管如此，季达依然没有回答。

既然他躲在天花板上——代表他也听到了巴尔夏那番充满觉悟的发言吧。一想到他的心情，就连我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的主人现在可是落入我的手中了哦？」

东达・卢用沉重的声音这么说。

埋没在正面墙壁的士兵们保持着架起第二支箭的姿势，仿佛全都化为石像般僵住了。

「你们用那种小不啦叽的弓箭，是没办法让我们闭嘴的。这次要不要拔出腰上的刀啊？……不过，不管你们怎么做，结果都不会改变啦。」

由于头盔的面罩，我无法窥探士兵们的表情。

不过，感觉其中几个人似乎在偷瞄梅尔菲力德。

「你们在做什么……快点杀了他们！」

西露儿依然飘浮在半空中，她这么嚷嚷。

「你们可是对梅尔菲力德放箭了！如果让那家伙活着回去，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吊死！如果你们还爱惜自己的性命，就快点杀了他们！」

「没有这回事。所有的罪都由叛徒西露儿承担。」

梅尔菲力德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

「你们身为护民兵团，没有办法违抗他的命令。不过，这个男人现在已经失去担任护民兵团长的资格了。从今以后，你们只要听从我这个近卫兵团长的命令即可。」

「不要被骗了！如果放下刀，你们全族都会被赶尽杀绝！」

箭头依然被紧紧地拉住，仿佛在寻找目标似地摇晃着。

这个时候，我们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吉蒙滚进了室内。

不，他并不是自己走进来的。吉蒙从背部倒向地毯后，开始扭曲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声音。

「哇哈哈哈！你真是大闹了一场啊，东达・卢！我本来还担心你不会出场，让这场戏直接落幕呢！」

是丹・卢堤姆。

路多・卢和达鲁姆・卢等人也拿着刀和柴刀，大步走进室内。

「什么啊，丹・卢堤姆，你不是要从窗户进来吗？」

当达利・萨乌帝疑惑地这么问之后，丹・卢堤姆再次哈哈大笑。

「这个房间的窗户装了铁窗！所以，我先爬上隔壁房间的窗户，再从那里进来打扰各位！狄咖・督姆他们正在窗下阻止士兵们！」

接着，丹・卢堤姆搓了搓圆圆的鼻子下方。

「话说回来，这味道真臭！虽然很方便，不过卢堤姆的聚落不需要奇霸兽的果实！」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过，丹・卢堤姆似乎是循着奇霸兽的果实香气，才找到这个房间。然后，他大概是听到卡斯兰・卢堤姆吹奏的草笛声，才会赶过来吧。

不管怎么样，胜负已定。

丹・卢堤姆、路多・卢、达鲁姆・卢、劳・雷的双眼中燃起猎人的火焰，他们手拿刀子，挡在士兵面前。虽然只有四个人，不过他们的魄力和战力，已经足以压制三十位以上的士兵。

「……放下武器，投降吧。如果你们现在听从我的命令，我保证不会让你们受到监禁以上的刑罚。」

听到梅尔菲力德这么说，士兵们放下了弓箭。

「你们这些蠢货！」希卢尔愤怒地大吼。东达・卢用力地将他的身体摔向地面。

希卢尔宛如濒死的蟾蜍，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你叫做梅尔菲力德吧。我有事要问身为杰诺斯领主之子的你。」

东达・卢缓缓地转头望向梅尔菲力德。

「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叫做希卢尔的男人犯下的罪行了。不过，我们还不清楚赛克雷乌斯的罪状……我们之后还是得把这个男人当作杰诺斯领主的代理人吗？」

「……我们已经知道希卢尔犯下的罪行了。接下来，我们会在正式的审判上裁决赛克雷乌斯的罪行。」

梅尔菲力德的灰色眼眸散发出冷冽的光芒，这么回答。

「根据杰诺斯的法律，直到审判结束之前，他都不能处理任何公务。」

「原来如此……不过，他还是有可能把所有的罪行推给弟弟，自己存活下来吧。」

「不，只要他不是真的清白，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状况。」

——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两人的对话之中。

距离门最近的劳・鲁，敏锐地回头望向房间外。

「你们是谁？你们还藏了其他手下吗？」

一群穿着白色铠甲的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逐渐靠近室内。

路多・卢等人也马上谨慎地与士兵们对峙。当他们堵住出口，排成一列之后，这群人便有如机械般，以精准的动作静止不动。

然后——一位高大的男人，踏着流畅的步伐，从队伍的正中央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壮年男子，他留着一头淡褐色的长发，蓄着刻意修剪的胡须，有着优美纤细的体格。他穿着没有装饰，但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加喀尔风立领上衣和筒状裤，端正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虽然他的服装是加喀尔风，但他的肤色是黄褐色，所以应该是西方的人民。他是一位洋溢着力量与自信，虽然年轻，却威风凛凛的贵族。

「啊，好久不见了，威尔海姆阁下。自从巴拿姆长女的婚礼之后，就没见过你了。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威尔亥德本来一脸苍白地望着东达・卢和士兵们交谈，听到这句话后，他才恍然大悟似地低下头。抛下弓箭的士兵们开始发出惊愕的呻吟。

「我已经命令外面的武官们放下刀了。森边的同胞们似乎没有受伤，你们可以放心了。」

东达・卢沉默地瞪着对方的笑容。

卡谬尔・佑旭站在我身旁，用装傻的语气开口：

「哎呀哎呀，没想到你这个懒鬼竟然会亲自过来一趟。」

「你在说什么啊。是你派使者过来，说威尔亥德阁下来访吧。既然你都这么做了，我总不能悠哉地等你过来。」

然后，那个人望向季达依然用刀抵住的赛克雷乌斯，轻轻叹了口气。

「赛克雷乌斯阁下，我很遗憾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你是一位优秀的托兰领主，一想到未来的事情，我就头痛。」

赛克雷乌斯的身体被压在宛如王座的椅子上，缓缓地睁开眼皮。他原本呈现蓝黑色的脸庞已经染上土色，布满皱纹的皮肤渗出粘腻的汗水。

「……我的命运也到此为止了吗……」

「是啊。之后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妥善处理，你就放心等待审判的时刻吧。」

「哼……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倒想听听你的说法。」

东达・卢插嘴这么说。

大家应该都察觉到那个人物的真实身份了吧。那个人物露出微笑，朝东达・卢行了一礼。

「看来你就是森边的新任族长之一。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先跟你们缔结正确的缘分……我以杰诺斯侯爵麦尔斯坦之名，为过去的无礼致上歉意。」

距离我造访森边聚落，已经过了八十天——我终于在眼前见到杰诺斯的最高掌权者。

不过，他的眼睛还没有清楚地捕捉到我的身影。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与这个人面对面交谈，交换彼此的想法。

总之，赛克雷乌斯与森边族长的第三次会谈，就在骚动中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