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令人怀念的宿场町

第一章　令人怀念的宿场町

１

白月十日。

在爱・法等人的努力下，我们终于从城下町的图伦伯爵宅邸中获得释放，隔天——

我和爱・法在卢家聚落住了一晚后，族长东达・卢允许我们前往驿站城镇。包括路多・卢和信・卢在内的五位猎人担任我们的护卫。

当然，东达・卢并没有允许我们马上开始做生意，我们只是要去确认驿站城镇的状况，以及跟各个相关人士打声招呼。

由于凌奈・卢等人会继续经营摊贩和旅社，我很容易就能加入她们。不过，赛克雷乌斯今天中午要与族长们见面，直到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前，东达・卢认为我们不该轻举妄动。

昨天，赛克雷乌斯一直摆出低姿态，不过，经过一个晚上，他不知道会有什么转变。赛克雷乌斯真的没有参与这起事件吗？莉芙蕾亚等人真的会受到应有的制裁吗？由于孙家的处置问题，我们延后了会谈的时间，现在距离会谈只剩下五天，森边居民和赛克雷乌斯的关系变得比之前更加险恶。

「这么说起来，因为我引发这场骚动，古鲁夫・沙沙应该气疯了吧？」

我在路上这么询问后，爱・法用严肃的眼神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嗯，他不断责备我和东达・卢，说都是因为我们跑去驿站城镇做生意，才会引发这种事态。不过，他更气的是你被恶汉掳走。」

「欸？他是在担心我吗——应该不是吧。」

「嗯。虽然你出生于异国，不过，既然森边同胞认同你是家人，我们当然要将你视为森边居民。如果有人对森边居民刀剑相向，我们绝对无法原谅对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原来如此……」

「东达・卢已经气到失去理智，而且，他深信犯人一定是赛克雷乌斯。如果贾利尔・卢和达利・萨乌帝没有出面调停，要大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要冲动行事，森边的猎人说不定已经全员出动，前往城门了。」

森边居民的总数大约五百人。假设其中一半是男人，再扣除未满十三岁的孩子——猎人的数量果然高达两百人左右。

我不知道这个杰诺斯领地有多少士兵，不过，看到这么多人的猎人，他们一定无法保持冷静。一个不小心，说不定真的会演变成赌上杰诺斯和森边存亡的战争。光是想象，我的背脊就一阵发寒。

「就是说啊，我们这次也下定决心了。而且，那家伙会引发这场纠纷，都是因为我们没有好好保护你。」

凌奈・卢的双眸也跟爱・法一样熠熠生辉，这么开口。

「我们卢家有四位猎人，却输给两位恶棍。我们感到奇耻大辱，都想把自己的头给砸了。」

「真的很抱歉，我自己也太疏忽了。」

「没这回事啦。我们的工作就是保护你啊……真是的，我被爸爸痛骂一顿，还惹爱・法哭了——」

「……凌奈・卢。」爱・法的声音宛如来自地底，她打断了凌奈・卢的话。

「啊～不是啦。她没有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哦？她只是露出跟爸爸一样恐怖的眼神，流下眼泪——」

「凌奈・卢！」

「我知道啦。总之，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这次我们一定会拼死完成自己的工作。」

听到路多・卢这么说，我感到相当抱歉。从昨晚到现在，森边的居民都没有责备我。

他们似乎认为，炉灶掌管人本来就比较柔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不过，路多・卢他们明明这么自责，却没有责备我。这样的状况让我感到相当痛苦。

「哦，终于到了。」

听到路多・卢这么说，我抬起头，建筑物的影子出现在我的眼帘。

我将货车借给凌奈・卢，这么多人也不需要骑乘吉鲁鲁，所以我们徒步走下道路。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史奎拉和东达・卢差不多要开始会谈了。昨晚，我们住在卢家聚落，为了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今天早上又去了法家一趟，所以才会这么晚才过来。

「……爱・法，不好意思，让你连续两天不用去打猎。」

我悄悄这么对爱・法说，她却一脸不悦地抛下一句「别说这种话」。

「这是我自己的判断。你不需要感到自责。」

「对啊。如果家里只有两个人，只要五天猎捕一头奇霸兽，就算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了。爱・法之前猎捕了超过这个数量的奇霸兽，就算稍微休息一下，也不会有人有怨言啦。」

听到路多・卢这么说，爱・法一脸阴沉地点头说「嗯……」。不过，就算她可以委托卢家帮忙护卫的工作，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把猎人的工作摆在第二位吧。

顺带一提，爱・法这半个月来，别说五天了，她每两天就会猎捕一头奇霸兽。法家的资产包括我赚来的铜币在内，不断增加，却无处可用。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终于要踏入驿站城镇了。虽然我们之中应该没有这么愚蠢，会在这种时候掉以轻心的人，不过，大家可别松懈了哦？」

围绕着我的分家年轻猎人，全都用锐利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自己也相当紧张。由于我引发的骚动，森边居民和驿站城市居民的关系，会不会产生致命的裂痕呢？我现在才要开始确认这一点。

由于莉娜・卢她们可以顺利地继续做生意，而且销售状况也相当不错，我可能不需要太过担心，不过，我果然还是无法乐观以对。

「走吧。」

路多・卢一声令下，我们穿过建筑物的旁边，踏进石头铺设的道路上。

太阳已经高挂天空，道路上挤满了人。

我们继续前进后，一位匆匆忙忙走在路上的南之民，一脸讶异地转过头来。

「哎呀，这不是卖奇霸兽肉的小哥吗？」

我总觉得我曾经看过这个人。我一定在摊位上见过他好几次吧。南之民的身高都差不多，而且都留着一头蓬乱的褐色胡子，乍看之下，很难区分他们。

「你真的回来了啊！我听说了哦！你被贵族家的大小姐掳走，关在城下镇里，对吧？」

「欸？这件事已经传到驿站城镇了吗？」

我吃了一惊，爱・法斜睨着我。

「我昨晚不是说了吗？我有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相关的人。我只请他们保密到日落为止，之后，我希望他们能尽量把这件事传出去……这么一来，就算我踏入城下镇后遭到逮捕，我们也能展开下一步行动。这是贾斯兰・卢堤姆的计谋。」

这么一来，赛克雷乌斯的女儿莉芙蕾亚，指使姆撒鲁和桑久拉这两个随从绑架我一事，已经成了驿站城镇公开的事实。

「这么一来，如果纪达说的话是假的，我们就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污蔑赛克雷乌斯的名誉。不过，我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毕竟，你被掳走之后，已经过了五天了。」

南之民一脸狐疑地望着我们窃窃私语的模样，重新背好肩上的行李，转身离去。

「不管怎样，幸好你们平安无事。我很期待你们再次开始做生意哦。」

「啊，是的，谢谢！」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之后，我们在大道上也不断有人对我们搭话。

虽然我们带着包括爱・法在内的六位猎人，不过，路上行人有一半都毫不在意。这一定是因为森边居民直到昨天都还待在驿站城镇，所以，城里的人们也对猎人产生免疫力了吧。

东之民依然用兜帽遮住脸，微微对我们点头致意。不过，开朗的南之民之中，有人笑着对路多・卢和信・卢说「太好了，你们找回同伴了」，让我大吃一惊。

不过，另一方面，确实也有一定数量的人们用比之前更警戒的表情远离我们。

西之民特别明显。

由于泰・孙引发骚动，森边居民本来就已经比之前更受瞩目了。森边居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当人们开始用严厉的眼神检视森边居民时，又发生了这次的事件。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森边居民是为同胞着想，愿意拼命到这种地步的重情重义一族。

相反的，也有人认为森边居民是可怕的集团，会为了同胞对他人刀刃相向，甚至出动整个氏族进行报复。

我认为这两种见解都没有错。

而且，现在大家都知道森边居民与赛克雷伊乌斯这位有力贵族的关系并不和睦，有些人可能会以此为由，认为森边居民很危险。

这次的事件究竟会带来正面或负面的影响，目前还无法预测。

（就气氛来看，友善的人们变得更友善，不友善的人们变得更不友善。）

我这么思索，打算先去确认摊贩的状况，于是往北前进。多拉的父亲已经在老地方开店了。

「嗨，爱・法，你终于肯露脸啦。」

大叔对我微微一笑。

塔拉当然也站在他的身旁，笑咪咪地微笑着。

「昨天真是谢谢你，让你陪我们到那么晚。那个，我害你担心了——」

「没关系啦！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嘛。」

大叔开朗地笑着，他那双容易掉泪的眼睛再次泛起泪光。

「你要去摊位吧？那边的生意也很好哦。那些女孩的手艺似乎不输给你呢。」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啧，你还真有自信！我还想说，再这样下去，你就没有容身之处了呢。」

大叔这么说后，露齿一笑。

我再次向他道谢后，沿着道路往北前进。

由于已经接近中午，摊位附近聚集了不少人。

「啊，爱・法！」

在摊位上制作『奇霸堡』的凌奈・卢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打算回以微笑，却在她的身旁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让我伫立在原地。那女孩有着巨大的头颅和娇小的身躯。她将褐色的头发绑成洋葱的形状，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她是孙家本家的幺女，翠。

「啊，法家的明日太。你真的回来了啊。就算你不在，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困扰啊。」

「翠、翠。好久不见。你今天也在摊位帮忙做生意吗？」

翠现在和母亲欧露露一起成为卢堤姆家的家人。所以，就算有人分配这份工作给她，也不足为奇——不过，翠也是赛克雷书要求引渡的其中一人。就算赛克雷书不知道她的长相，这样的安排也相当大胆。

「哼！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算铜币，我有什么办法？你没有资格抱怨！」

她用那双白眼特别显眼的大眼睛瞪着我。

「而且，你那句『帮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卢家的人跟城里的人缔结契约的工作哦？我们才不会把赚来的钱分给你，你可别搞错了！」

「喂，翠。在抱怨之前，你得先提升自己的工作速度，不然我们也会很困扰哦？你的手指可没有你的嘴巴那么灵巧。」

凌奈・卢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这么告诫。

「吵死了！」翠闹着别扭。

顺带一提，由于翠的身高相当矮，所以她站在圆木台座上努力工作。

「啊，明日太，你来得真慢！你看，这是明日太哦，席拉・卢！」

「啊，明日太……虽然昨晚才跟你道别，不过，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菈菈・卢和席拉・卢在隔壁的摊位工作。

她们说她们只贩卖『奇霸兽堡』，所以我以为她们只摆了一个摊位，看来是我误会了。

「是的。如果『奇霸肉堡』卖光了，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制作出新的肉饼吧？所以，我们决定只要其中一种的库存量变少，就将两种肉饼都放进同一个锅子里，趁贩卖其中一种的时候，加热另一种肉饼。」

凌奈・卢依然挂着笑容，这么解释。

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笑容。

「这样很有效率呢。呃，你们每天准备一百份『奇霸肉堡』吗？」

「是的。过了中午之后，差不多会卖到这个数量。准备更多的数量太费工了，我们也要去找你，所以，这样的数量刚刚好。」

「这样啊，谢谢你……我没想到你们会在我离开之后，继续帮我工作。」

「我和席拉・卢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我们之所以会努力练习，让自己能够独力准备餐点，一定也是森林的指引吧。」

凌奈・卢露出相当自豪的笑容。

这确实是只有凌奈・卢才能完成的工作。借由这样的方式，她们也向驿站城市的人们展现了自己的力量。

「那么，明日太，你明天开始可以工作吗？果然有很多客人想吃使用了密德雷米根叶的料理。」

「嗯～这也要看今天会谈的结果。如果赛克雷乌斯推翻他昨天的发言，应该又会引发一场骚动吧。」

当我这么回答的时候，南方又有一群森边居民接近而来。

是中午之后的轮班人员，莉依・斯多拉。凌奈・卢等人不只帮忙摆摊，还继续帮忙旅社的工作，所以轮班人员莉依・斯多拉的存在也变得不可或缺。

莉依・斯多拉的身边还跟着六位猎人。人数比萨特斯・孙在驿站城市引发骚动时还要多。

「明日太，你在这里啊。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斯多拉家家主的伴侣——莉依・斯多拉对我露出清爽的微笑。

早上我前往法家的时候，已经跟莉依・斯多拉打过招呼了。虽然其他氏族已经知道我回到森边，不过，以斯多拉家为首的邻近氏族的人们，还是高举双手，祝福我平安归来。

「那么，我们不在的时候，就拜托你了，莉依・斯多拉……明日太，你接下来要前往旅社吧？可以的话，让我们跟你一起过去。」

蕾娜・卢笑着这么对我说。要前往旅社的人，是蕾娜・卢和菈菈・卢。

然后，莉依・斯多拉带来的男人们，接替了担任护卫的男人们，陆陆续续从杂木林中走出来。他们的人数也是六人。

担任我护卫的人有六位，守护摊位的护卫有六位，跟着蕾娜・卢等人前往旅社的护卫有六位——总共有十八位猎人担任护卫的工作。

为了不刺激驿站城市的人们，之前都由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年轻猎人担任护卫，不过，现在人数众多，已经无法顾及这一点了。担任我护卫的人是卢家分家的年轻猎人，其他十二个人则是由卢堤姆家和雷家的人组成，不分年龄。

「直到昨天为止，都有更多猎人下山。事到如今，就算我们想粉饰自己的外表也没有意义……而且，对方已经证明他们会直接找碴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需要客气了。」

路多・卢这么说。

于是，我们十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玄翁亭》——不过，此时发生了一件小插曲。一群卫兵从道路的另一端冲了过来，挡在我们面前。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失踪的同胞已经平安无事，森边居民应该不需要大举进入驿站城市吧？」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矮小的卫兵长，我之前在朵菈家父亲的店前也和他交谈过。由于他只带着五位卫兵，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啊，是你啊。到昨天为止都受你照顾了。虽然犯人是贵族，你们的努力都白费了，不过我很感谢你们为了明日太尽心尽力哦。」

路多・卢是这群人之中唯一一位卢家本家的人，他代表大家这么回答。

「我、我不是在说这件事！我是在问你们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在驿站城市里昂首阔步！扰乱人心可是犯法的哦？」

「嗯？我们只是在护卫柔弱的炉灶管理人哦。现在刚好有两组人马，所以人数才会这么多。我们本来只会派六个人护卫……我们已经知道四个人不够了，所以没有办法吧？」

「可、可是……」

「不然，我们在这里分成七个人和八个人吧？这样我们就没有意见了。」

卫兵长无计可施，闭上了嘴巴。

接着，一位年轻的卫兵走了出来，我之前也见过他。

「森边居民啊，你们主张犯人是城下町的贵族，我们驳回了这个说法，禁止你们接近城门。不过——我们绝对没有包庇犯人的意思。」

「是啊，我知道。我刚刚不是说我很感谢你们的努力吗？再说，你们自己也没有权力踏入城下町。这样我们就没有理由抱怨了。」

路多・卢这么说绝对不是在讽刺对方，不过，年轻的卫兵遗憾地咬着下唇。在我被掳走之前，他滔滔不绝地阐述了城下町的贵族有多么公正又宽大。

而且，这次的犯人是管理所有卫兵的护民兵团团长希露艾尔的侄女莉法蕾妮雅。他之前大力主张以希露艾尔为首的贵族有多么正确，现在应该颜面尽失了吧。

「总之，我们无意扰乱人心。如果你们认为我们的人数太多，我们就分成两组，今天就先这样放过我们吧。」

我们的问答到此结束。

我们让凌奈・卢一行人先出发，隔了十米左右的距离后，我们才再次出发。

「……虽然对方是护民兵团，不过，看来赛克雷乌斯的恶劣影响并没有波及到基层士兵呢。」

我们与卫兵们拉开足够的距离后，我这么悄悄对路多・卢说，他耸了耸肩，回答「谁知道呢」。

「这次是因为不知道谁是犯人，他们才会乖乖地工作吧。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应该会听从贵族的命令，做出有利于贵族的举动吧？」

「是吗？那位年轻的卫兵看起来无法忍受这种不讲理的命令。」

「就算如此，如果下令的团长心术不正，底下的士兵也会误入歧途。」

爱・法也低声这么说。

「你忘了吗？之前我们跟孙家的二哥在城里发生纠纷时，卫兵们不是只听信孙家说的话吗？如果上头下了这样的命令，那些人也不允许违抗吧。」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而且，虽然那位年轻的卫兵信赖着希拉・卢，不过，我们怀疑那个人也是赛克雷乌斯的共犯。

我忍住叹息，提出另一个疑问。

「这么说起来，城里巡逻的卫兵是不是比之前还少啊？直到我被掳走的那一天为止，因为之前那场盗贼骚动，城里应该有更多卫兵在巡逻才对。」

「是啊，为了讨伐那些盗贼，城里编组了特别部队，所以他们无法分派人手来搜索你。我前几天听说了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自从你被掳走之后，那些穿着森边居民服装的盗贼每隔一天就会袭击农园。」

「这么说起来，他们终于要派遣讨伐队到杰诺斯外了？」

「我没有听说得那么详细，不过，八成是这么一回事吧。」

爱・法这么回答，她的表情果然相当严肃。

卡谬尔・约书为了追捕《赤胡党》首领葛拉姆的妻子，这位谜样人物，与卢家分家的猎人一起离开杰诺斯，至今未归。

赛克雷乌斯打算让那些猎人背负盗贼的罪名吗——虽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不过，我感觉事态越来越急迫了。

「算了，就算担心不在城里的家伙，也无济于事。卡谬尔大叔和三位卢家的猎人在一起，不管对方使出什么阴谋诡计，他们一定有办法解决。」

当我们这么交谈时，抵达了《玄翁亭》。

蕾娜・卢等人在店门口等待我们，我们与他们会合后，踏进旅店之中。爱・法和信・卢担任我的护卫，另外两位猎人担任蕾娜・卢等人的护卫，剩下的猎人负责看守旅店的出入口。

「啊，明日太……还有卢家的人们，欢迎你们。」

待在柜台的纳伊尔站了起来。

虽然她勉强维持着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不安定的情绪。

「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但能再次迎接你回来，我真的非常高兴。」

「您在说什么啊，招来灾祸的人明明是我。」

「不，没能看穿留在店里的那些人是恶徒，是我的责任。如果我更小心一点，应该就能防范那样的骚动于未然。」

「不，可是——」

「明日太，我今后还能继续和你维持缘分吗？」

这次，涅尔的双眼中开始浮现拼命的光芒。

「怎么会……我才是，为了确认您是否对我感到厌烦，才会前来拜访。」

「哦哦，没这回事。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你。」

真的是这样吗？我这么思索。

她明明差点失去性命，却对我如此执着，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的店里本来就有很多对明日太和森边居民抱持好感的东之民客人，虽然他们对贵族的暴行感到愤怒，却不会因此回避这间店。我也不希望以这样的形式失去与森边居民的缘分。」

涅尔这么开口，将指尖交握在胸前。

「而且，虽然大家都对凌奈・卢制作的料理赞不绝口，但还是有许多客人想尝尝明日太制作的料理。希望你之后也能继续与我们合作。」

「真的不要紧吗？虽然这次的犯人是赛克雷乌斯的女儿，不过，森边居民和赛克雷乌斯之间也牵扯出相当复杂的关系哦？」

「没有问题。既然这件事已经公诸于世，贵族们之后应该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涅尔的眼中没有一丝迷惘。

我低下头，说了句「谢谢」。

「不过，森边的族长们今天预定要与赛克雷乌斯见面，所以请先等待结果出炉。之后，我打算跟族长们讨论，再决定自己的去留。」

「我知道了。我会静待结果出炉。」

我再次道谢后，准备离开《玄翁亭》。

不过，我回想起还有一件事让我挂心，于是开口询问。

「这么说起来，凌奈・卢在这边也使用了塔乌果实制作火锅吧？塔乌果实是纪贾卢的特产，东之客人不会嫌弃吗？」

「是的。东之客人很随和，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不过，纪贾卢的人民说不定会排斥西姆的食材。」

「这样啊，那就好。」

「而且，凌奈・卢的料理也很适合搭配奇多果实。如果加太多，会破坏料理的味道，不过，只要加入一些切碎的奇多果实，东之客人就会很开心。」

「原来如此。」

纪贾卢的塔乌果实和奇多果实类似辣椒，所以很适合搭配以塔乌果实调味的纪贾卢风味奇霸肉汤。

「既然如此，就算我能够做生意，我们也可以每隔一天，由我和凌奈・卢轮流提供料理，这样的形式如何呢？」

这么说完后，我慌忙转头望向当事人。

「啊，抱歉。我应该先跟凌奈・卢确认才对。凌奈・卢和卢家会因为要将料理批发给旅社，而造成太大的负担吗？」

「不，只要有人手帮忙摆摊，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明日太回来之后，就不需要我的料理了吧？」

凌奈・卢愣了一下。

菈菈・卢则讶异地蹙起眉头。

「不，我认为这不是由我这个异国人，而是由你们这些地道的森边居民，直接与驿站城市的人们交流，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而且，这对凌奈・卢来说，也是个可以提升厨艺的好机会。」

「说得也是。明日太，我非常了解你的想法。」

热衷于异文化交流的妮尔，这么开口赞同。

蕾娜・卢低着头，仿佛在咀嚼我的话语，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

「我知道了。我会跟东达爸爸讨论看看。那个……明日太……」

蕾娜・卢露出有些迟疑的模样，紧紧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理解你的心情和想法……不过，我觉得自己现在很骄傲。」

我想她应该没有误解或曲解我的意思。

蕾娜・卢的笑容相当清澈，让我清楚地这么认为。

我曾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蕾娜・卢，不过，当我们透过料理加深缘分之后，我终于可以诚心诚意地对待她了。

如果是以这样的形式，我们说不定可以互相勉励，一起活下去。我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离开了《玄翁亭》。

「蕾娜・卢……这几天真的变了很多。」

我们走向下一个目的地《南之大树亭》时，爱・法这么喃喃自语。

「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生命力，就像米索拉的花绽放的时候。而且，她的强悍……感觉起来跟明日太有几分相似。」

「是啊，我和蕾娜・卢都是炉灶掌管人，所以我们的强悍当然很相似。」

她的观察力还是一样敏锐，让我感到佩服。不过，爱・法却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巴。

「听到有人跟你很像，我总觉得不太能接受……而且，我觉得蕾娜・卢没有你这么愚蠢。」

「愚蠢这两个字是多余的啦——爱・法，你不也为了获得不输给其他猎人的力量，一直努力至今吗？蕾娜・卢应该也跟我有同样的心情吧。」

「……你的意思是，蕾娜・卢想要打倒你吗？」

爱・法的双眸闪烁着光芒。

我露出苦笑，耸了耸肩。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爱・法，你也想要成为比东达・卢和丹・卢堤姆更厉害的猎人吧，这绝对不是什么负面的情感。」

「…………」

「而且，就是因为有这种对手，被追赶的一方才会想要更加努力。丹・卢堤姆他们一定也对拥有强大力量的你感到尊敬，不过，他们应该也想要一雪前耻吧。」

「……原来如此。」爱・法低声喃喃自语。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理解。而且，这对你和蕾娜・卢来说，都不是坏事。」

「啊，那太好了。」

「不过，你可不能在掌管炉灶这方面输给蕾娜・卢哦？」

「这可难说呢。老实说，我不知道蕾娜・卢和希拉・卢累积知识和经验之后，厨艺会变得多高明。」

「别说这种丧气话。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爱・法这么说后，她恢复成平时的表情，不过，她的嘴唇却嘟得高高地。

虽然有森严的护卫包围着我们，不过跟昨天相比，今天真是和平又幸福的午后时光。我们再次踏进杂乱的大街，我再次细细地咀嚼着这样的感受。

２

之后，我们在《南之大树亭》也顺利地谈妥了条件。

由于纳尔西斯是一位重视商业关系胜过私交的人，我本来还担心这次的事件会让他对我们失去兴趣，幸好他依然相当热情地希望我们继续合作。

「内人确实主张继续跟森边居民来往很危险。毕竟我们已经知道，跟森边居民关系不睦的贵族，是图兰伯爵这种大人物。」

纳尔西斯这么说。

「不过！我们家的旅社是第一家贩卖明日太料理的旅社，现在正要打响名号。如果现在收手，这个名号说不定会落入《玄翁亭》手中！」

纳尔西斯是南之民的混血儿，说不定他对《玄翁亭》的敌对意识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烈。

不过，就算他不欢迎南之民和东之民之间的敌对意识，不过，我认为把对方视为竞争对手，也是正确的经商之道。

「而且，明日太的名声在驿站城镇中变得比之前还要响亮。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我跟明日太断绝关系，就违反了商人的道义。」

「什么？我的名声是指什么啊？」

「当然是指那位以美食家闻名的图兰伯爵千金，对明日太的厨艺一见倾心后，所引发的名声。这个消息在昨晚传开后，我的旅社也引发了一阵骚动哦。」

「这样啊。不过，《南之大树亭》也有贩卖凌奈・卢的料理吧？那么，品尝过双方料理的人，应该知道她的厨艺不输给我。毕竟摊贩也有贩卖她们的料理。」

「是的。不过，这几天造访杰诺斯的客人，都还没有品尝过明日太的料理。既然凌奈・卢的手艺如此精湛，大家当然会更加期待明日太的料理。」

他设下的门槛还真高。

而且，我之前制作的塔拉帕汤，曾经一度败给凌奈・卢，所以这下子压力更大了。

「在制作汤品这方面，明日太和凌奈・卢的手艺确实不相上下。不过，对我来说，最美味的料理果然还是『奇霸肉卤』。当然，『肉饼』也相当美味，我无法舍弃这些料理，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不管怎么样，既然纳乌帝斯也想继续跟我做生意，我应该感到开心。

我将告诉过纪芭・卢的条件也告诉了纳乌帝斯后，终于要前往最后的目的地《奇谬鸟尾巴亭》了。不过，我心中却感到有些忐忑不安——在那里，似乎有某种骚动的预兆在等着我们。

「喂，那是什么啊？」

走在最前方的路多・卢率先察觉异状。

我隔着他的肩膀望向前方，也不禁屏息。

《奇谬鸟尾巴亭》是我最熟悉的旅社。现在，一辆巨大的箱型货车，正停在那栋有着红色屋顶的建筑物旁边。

「那是载货用的驮兽吧。刚刚经过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东西吧？」

路多・卢眯起眼睛，露出警戒的神情。

不过，我和爱・法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两头巨兽拉着巨大的货车，车体的侧面高高挂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家徽。昨晚，那辆将我和爱・法载到城门的货车，上面也挂着同样的纹章。

「哟，你终于出现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货车后方走了出来。

「什么啊，是你啊。」路多・卢马上将手伸向腰际，抛下这句话。

「我差点就要揍你了。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啊？」

「我也有我的苦衷啊。我也不想死。」

那个人披着西姆人的皮革披肩，用一块灰色的布遮住嘴巴，他就是《守护人》萨朱穆。

「如果大家发现是我把森边居民和达雷姆伯爵家牵在一起，我会很危险吧？那位大人完全不打算隐藏身份，所以我只好暂时隐藏身份了。啊，你们不要在别人面前喊我的名字哦。」

他这么开口的同时，披肩下的眼睛却带着笑意。

我先为昨天的事情向他道谢，然后询问现在的状况。

「波尔艾南阁下马上就过来了。我到摊贩那里后，听说他正在拜访旅社，所以就在这里等他。」

「那么，我们换个地方吧？我们不能把旅社老板卷入这件事。」

「不要紧啦。接下来整个驿站城镇的人们都会被卷入这件事，所以不会有什么特别危险的状况……正因如此，直到《北之旋风》回来之前，我都不想仰赖那位大人。」

他的发言听起来相当危险。

不过，他的眼睛依然带着笑意。

「不过，把那位大人推出来，也是《北之旋风》一开始的计划。如果只有墨守成规的梅尔菲力德大人，很难与赛克雷乌斯抗衡。就这方面来看，计划只是提早几天进行罢了……话说回来，《北之旋风》本来也预计要早点回到杰诺斯。」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你可以再详细地告诉我吗？」

「你直接去问波尔艾南阁下吧。这样我就不用重复一次了。」

我们只好走进《奇谬鸟尾巴亭》。

首先，板着脸的米兰・马斯在门口等着我们。

「啊，米兰・马斯，那个——」

「你们终于来了。贵族大人在食堂等你们……啊，你们不用多嘴。贵族大人说他要包下食堂两个小时，还付了三枚白铜币。」

米兰・马斯依然一脸不悦地这么说。

「虽然我讨厌贵族，不过做生意就是做生意。我只把食堂借给他，你们赶快进去吧。」

「好的，不好意思。」

波尔艾南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而且她颠覆了我对贵族的坏印象，不过，她还是有许多谜团，这种强硬的手段也让我有些敬谢不敏。

总之，只有爱・法和信・卢会跟我一起进去，其他四人则在店外待命。

《奇谬鸟尾巴亭》的食堂被墙壁隔成两个空间。一位士兵站在墙壁前，一位眼熟的微胖男人坐在最深处的位子上，等着我们。

「嗨，明日太阁下、爱・法阁下，你们看起来很有精神呢。我可是等得不耐烦了。」

波尔艾南坐在六人座的桌子前，挥舞着粗短的手臂。他将褐色的头发梳得服贴，茶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圆滚滚的身躯包裹着乳白色的长衣，跟昨天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的身后站着两位士兵。他们的穿着比城里的卫兵还要气派，应该是达利鲁・伯爵家的武官。

「来，放轻松坐吧。要不要我准备水果酒？」

「不，不用费心了……请问有什么紧急的消息吗？」

我隔着木桌，坐在波尔艾南的正对面，爱・法和信・卢站在我的左右两侧。萨修马蒙着面，站在一旁，仿佛一位裁判。

「要说紧急，确实很紧急！我本来不打算这么急着谈这件事，不过，我早上回来后，父亲他们狠狠地骂了我一顿。他们说『你为什么要跟土兰伯爵作对！你想毁了达利鲁伯爵家吗？』。我明明重视杰诺斯的法律，他们却骂我，真是不讲理啊。」

他每说一句话，椅子和桌子就会嘎嘎作响。

「嗯～虽然我不讨厌驿站城市的店家，不过这里的位子太小了！我的肚子会碰到桌子。」

「这样啊……那个，虽然您身份如此高贵，却能像这样轻松地来到驿站城市啊。我有点吃惊。」

「嗯？毕竟戴尔姆伯爵家的家风没有那么拘谨嘛。如果换作是其他时代，我们根本不可能获得爵位。现在其他城市的领主应该也不认同我们是贵族吧。」

波尔艾南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杰诺斯家本来只是伯爵家，我们只是侍奉杰诺斯家的骑士家族。不过，杰诺斯家在这一百年获得侯爵爵位，图兰、戴尔姆和萨图拉斯家也获得伯爵爵位，不过，这些爵位只是徒具虚名。就算王都举办庆典，他们顶多只会邀请杰诺斯侯爵。我们只是在边境的尽头自称伯爵的乡下暴发户贵族。」

「这样啊……」

「再说，只有杰诺斯侯爵家和图兰伯爵家拥有他人称羡的财富——不过，这是过去的事了。」

波尔艾南用浑圆的指尖摩擦着鼻子下方，这么开口。

『那个人很贪婪』——昨天，爱・法听萨摩所描述的波尔艾南的为人，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所以，我决定参与那位萨摩阁下——也就是卡谬尔阁下的计划。杰诺斯侯爵家是领主，所以另当别论，不过，我们不能让图兰伯爵家独占甜头。所有领民都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之后，杰诺斯才能真正成为其他国家眼中的富饶城市。明日太阁下，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说得确实没错——不过……」

看来，我不需要催促对方，他就会触及话题的核心。波尔艾南将圆润的背缩得更圆，朝我探出身子。

「那么，明日太阁下，可以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波糖的秘密吗？」

「什么？波糖怎么了吗？」

「嘘！你太大声了。在我们展开行动之前，如果被赛克雷书阁下发现，我们就会身败名裂。我们必须慎重再慎重，才能引发革命。」

「革命——听起来真是骇人听闻。」

「别担心。会变得不平静的人只有赛克雷司阁下。」

波尔艾南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

「我刚刚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买了摊贩的轻食。那道料理使用了像是面粉的白色面团，听说那是波糖——这是真的吗？」

「是的。这是真的，我们也没有刻意隐瞒。」

「这么一来，竟然没有引发任何骚动，真是惊人！根据试吃过的随从所述，那道料理的味道不输面粉。如果价格比面粉低廉许多的波糖可以取代面粉，不知道能带来多大的财富！为什么至今都没有人着眼于这一点呢？」

「请、请等一下。如果比面粉便宜的波糖成为主食，产生的财富反而会减少吧？」

「没这回事。生产面粉的图兰会减少财富，生产波糖的农园会增加财富。最后会变成这样吧？」

听到这番话，我的记忆巢受到刺激。

虽然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没有隐瞒任何人，不过，卡谬尔・佑旭曾经告诫过我，要我尽量隐匿这个技术。

那个人就是卡谬尔・佑旭。我记得我们当时在《奇谬鸟尾巴亭》讨论肉干的时候——那是菈菈・卢的生日之前没多久的事情吧。卡谬尔・佑旭确实曾经说过，城里的居民栽种高价的波糖，镇上的居民栽种便宜的波糖。所以，如果随便将波糖的加工技术散播出去，贵族将会蒙受莫大的损失，招来怨恨。

当时，他没有明说「贵族」指的是谁。不过，后来森边的族长和赛克雷司进行了第二次会谈，他才揭露了那个人的身份。

北方的图兰地区栽种着果实酒的原料——马马利亚，以及小麦般的波糖果实。所以，如果他们和同样以马马利亚和波糖果实为特产的巴那姆城进行交易，对赛克雷司来说会很不利，所以他才会利用萨图拉斯，妨碍对方通商——我记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如果波糖大受欢迎，某位贵族将会蒙受损失。那个人就是赛克雷司。

（至少，我们能够把波糖烹调得美味可口，这样的料理方式可以成为对付贵族的武器。我必须把这一点铭记在心。）

卡谬尔・佑旭曾经这么说过。

（为了活下去，有时候需要刀刃。不过，如果使用时机错误，刀刃也会伤害到自己人。所以，我们必须谨慎使用。）

我回想起卡谬尔・佑旭那张装傻的笑脸和这番话，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我似乎仍然没有脱离卡谬尔・佑旭的手掌心。

「我终于了解了。也就是说，波糖的新烹调方式，可以成为对付赛克雷司的强力武器吧？」

「是啊。卡谬尔先生也这么告诉过你吧？」

「是啊，虽然他拐弯抹角地暗示……不过，就算以这种方式打击赛克雷司，也只会让农园和城镇的人们得利吧？你本身并不会因此获利，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哦，原来你不知道这件事啊。我们达雷姆伯爵家被赐予的领土，就是南方的那座农园哦。在那座农园工作的佃农们，就是我的领民。」

我终于恍然大悟。

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是「最后的手段」，同时也是对抗赛克雷司的利刃。

「这件事很惊人吧？如果能逆转粉果和薯芋的关系，就等于逆转了图兰伯爵家和达雷姆伯爵家的权力关系！这不是很令人兴奋吗？」

波鲁阿斯说着，以不变的表情悠哉地笑着。

「果、果然还是请你等一下。这或许是个有效的作战，但其他贵族不会有问题吗？要是做出这种扰乱市场的行为，会不会连杰诺斯侯爵都变成敌人啊？」

「嗯？这不会对杰诺斯侯爵造成任何损失吧。虽然图兰伯爵家没落后，城下町一开始也会受到影响，但只要达雷姆伯爵家填补这个空缺，结果还是一样的。」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波鲁阿斯看到我的表情后，端正了坐姿。

「看来你对杰诺斯这块领土还没有充分的了解。这个城镇的统治型态确实有些特殊。虽然杰诺斯以城镇来说，规模还算普通，但被分割成四个区块，由四个家族统治，这在其他地方应该没有类似的例子。」

「哦……」

「王都大概是认为，杰诺斯的规模虽然不大，却相当丰饶，如果只让一个家族统治这块土地，可能会有危险。就像我刚刚说的，大约一百年前，王都赐予三个家族爵位，让他们和杰诺斯侯爵一起统治杰诺斯。虽然领主只有杰诺斯侯爵，不过王都命令图兰家管理北方的果树园，达雷姆家管理南方的农园，沙图拉斯家管理驿站城市。所以，只要城下镇的丰饶程度没有受损，杰诺斯侯爵就不会有任何不满。」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杰诺斯的内部构造。

我瞄了旁边一眼，爱・法和信・卢都面无表情地听着波尔阿斯说话。

「直到数十年前为止，三个伯爵家的财富都差不多。图兰的土壤虽然肥沃，领地却不大，他们只种植佛菓欧和玛玛利亚。达雷姆的土壤虽然贫瘠，却拥有广大的农园，他们种植各种各样的蔬菜。多亏了这些作物，城下镇和驿站城市都相当繁荣——不过，自从赛克雷乌斯成为当家之后，只有图兰的财富飞跃性地增加。」

「他用了什么不人道的手段吗？」

「这算不人道吗？赛克雷乌斯从北方购买了大量的奴隶，让他们工作。现在在图兰的果树园工作的人，应该有一半以上都是奴隶吧……许多人民因此失业，移居到驿站城市和达雷姆的农村。虽然我们的税收也因此增加，但图兰累积的财富似乎比我们更多。」

奴隶啊。

事情越来越可疑了。

「再来就是你们比较清楚了吧。他让巴那姆的使节团袭击可能成为商业竞争对手的我们，还让亲弟弟西尔艾尔阁下担任护民兵团的团长——赛克雷乌斯卿一定还用了许多手段，努力增强自己的财富和权力。短短三十年，图兰伯爵的力量就膨胀到足以与杰诺斯侯爵匹敌。」

「……是。」

「所以现在需要革命！不管怎么说，支撑图兰财富的是佛菓欧和玛玛利亚的恩惠。如果能将比佛菓欧更容易栽培，也能便宜贩售的波糖推为杰诺斯的主食，图兰伯爵的财富就会减半。然后，这些财富不只会回馈给达雷姆伯爵家，还会回馈给所有领民！」

波尔亚斯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当然，最大的恩惠会赐给种植波糖的农民们，以及他们的领主达雷姆伯爵家吧。不过，我再三强调，波糖是非常便宜的食材。我记得要取得一个波糖重量的佛菓欧，需要花费一点五倍的铜币吧。」

「是的，我记得差不多是这个价钱。」

「嗯！当然，佛菓欧也不是那么昂贵的食材，所以一天的差额应该微乎其微吧。不过，俗话说积沙成塔，聚少成多。如果杰诺斯的领民们把省下来的铜币花在其他地方，应该可以过着比现在更富足的生活吧。」

「不过，这么一来，图兰的人们就会变得贫穷吧。」

「嗯。不过，在图兰的庄园工作的都是不需要报酬的奴隶。这些奴隶工作所创造出来的财富，都会聚集在赛克雷乌斯卿的手中。图兰的领民们从事的都是与栽培玛玛利亚和佛菓欧无关的工作，所以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吧。」

我回想起米凯尔在图兰的炭窑工作时的模样。

米凯尔看起来确实没有过着比驿站城市的人们更富足的生活。

「而且，如果这个计划这么壮大，我们也可以获得萨图拉斯伯爵家的支援吧。我的父亲和兄长应该也无话可说！……当然，杰诺斯侯爵马斯达思也一样。杰诺斯侯爵是纯粹的实力主义者，如果我们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打倒图兰伯爵，他应该也不会有怨言。」

「不过，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就算味道和营养价值不输佛菓欧，要驱逐长年被当作主食的佛菓欧……」

「我们不需要完全驱逐佛菓欧。城下町的居民自尊心高，应该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不过，驿站城市和农村的人们应该没有理由拒绝便宜的餐点！再来就要看我们怎么做了。」

我转头望向萨朱穆。

萨朱穆眯着眼睛，轻轻耸了耸肩。

（到目前为止，都按照卡谬尔的计划进行啊……）

我轻轻叹了口气。

波露亚仕没有漏看我的反应。

「你很不安吗？我也很不安啊！不过，就算我们放着不管，赛克雷司大人总有一天会发现你们把波糖加工得相当美味吧。这么一来，就只有森边居民会触怒赛克雷司大人。既然如此，我们赶快把这个技术推广到市井之中，让赛克雷司大人无从发怒，这样比较安全吧。」

「……是的。我能够理解你的逻辑。」

「我会处理好所有麻烦的手续！我也不想活在刺客的阴影之中！在赛克雷司大人察觉之前，我会把波糖的美味推广到整个杰诺斯！」

波露亚仕这么开口，微微一笑。

◇

「……事情变得很不得了了。」

波露亚仕带着三位士兵离开后，我对爱・法这么说。

不过，爱・法歪着头，说「是吗？」。

「我不认为这件事会对我们造成危害。之前就有人提过，如果只有一个人拥有特别的技术，会很危险。」

「啊，你是指在家族会议上，我们把料理技术传授给孙家女人的那件事吧。不过，这次的规模非同小可。」

「反正我们也不确定事情会不会顺利。现在就开始担心也没用。」

萨修马双手环胸，守望着我们，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说得也是」，表示同意。

「不管怎么样，我们五天后就要跟思霈露丝对决了。我们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什么大事，总之，只要能让她心生动摇就够了。我们先这么想吧。」

「嗯～可是，我觉得这件事对城里造成的影响太大了。」

「没有办法。重点在于，这么做说不定能让我们获得其他贵族的支持。只要她认为思霈露丝的荣华富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我们才有办法这么做吧？」

萨修马隔着面具，抚摸着脸颊。

「对我们来说，梅尔菲力德大人就是我们的旗帜。不过，那位大人太不知变通了。如果只有相信法律至上的家伙，我们很难战胜那些钻法律漏洞的人。」

「这样啊……」

「正因为如此，昨天我们才不得不拜托波尔艾南阁下。当我们设法把状况传达给城内的梅尔弗里德阁下时，那位大人答应会去搜查赛克雷乌斯的宅邸，但要是按照正式的程序，大概要到今天正午才能行动吧。」

那样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我认为札修马的判断非常英明。

「无论如何，麻烦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虽然应该会有很多事情要拜托你，但在那之前，你只要像之前一样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留下这句话后，札修马也离开了餐厅。

接着换米兰・马斯大步走了进来。

「好了，差不多到约好的时间了。客人来了，我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啊，好的。真是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老是在道歉。如果真的觉得抱歉，就努力过着不用道歉的生活吧。」

我找不到话可以回答。

米兰・马斯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摆出生气的表情。

「然后呢？你今天要回去了吗？」

「是的。族长他们差不多要从都兰回来了，我打算去问问事情谈得如何。」

不过，我其实是因为想要跟马斯米兰好好谈一谈，才会把《奇谬鸟尾巴亭》排在最后。虽然心中充满歉意，我还是决定先说出最需要传达的事情。

「那个，虽然我是否能继续在驿站城市工作，要看会谈的结果而定，不过，我之后还是可以跟马斯米兰维持一样的关系吗？」

「……我们家的店现在也把摊位租给森边居民，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你的请求呢？」

「不，不只是这样，你现在也正在教导我森边的料理。」

「你只是在无偿奉献吧。」

「不，我总有一天希望你能够贩卖奇霸兽肉，对我来说，这也是做生意的一环。」

马斯米兰脱下筒型帽子，搔了搔褐色的头。

「引起骚动的是那些贵族，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最近明明是我们受你照顾，你却这么低声下气，我到底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你才好？」

「啊，不，如果我让你感到困扰，我感到很抱歉。」

「……就说了，你不要随便低头道歉。」

我明明跟马斯米兰认识很久了，却经常像这样跟他处不好。

不知道是因为我还不成熟，还是单纯只是个性不合——不过，就像朵菈的父亲一样，虽然他是个顽固又嘴巴坏的人，但我同样觉得他是个很重要的人。

「总之，我的店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你不要胡思乱想，先以保护自己为优先。」

「好的，谢谢你。」

不管怎么说，马斯米兰似乎没有放弃我。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接着转移话题。

「那么，关于料理的菜色，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我告诉米兰・马斯，如果在『奇霸肉丸』上淋上一种类似酸梅干的奇奇果干酱汁，应该会相当美味。

米兰・马斯重新戴好帽子，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说奇奇果干啊。虽然有不少客人会买来当下酒菜——不过，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组合啊。」

「我个人相当推荐哦。只要把奇奇果干磨碎，淋在奇谬鸟肉上就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试看看。」

这么一来，我终于可以活用在城下町获得的经验了。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爱・法拉了拉我的T恤衣角。

「这么说起来，明日太啊，你昨晚让我吃的那道料理是什么？」

「嗯？啊，那是奇霸兽的炸肉饼。」

「那道料理的味道很不可思议……可以用奇霸兽的肉做那道料理吗？」

「嗯～如果用奇霸兽的肉，我会稍微改变作法，我想试做看看『奇霸兽排』。」

「奇霸兽排……」

我再次望向米兰・马斯。

「不好意思，驿站城镇有在卖雷吞油吗？」

「雷吞油？我只听过名字。那东西的价格一定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

「这样啊。那么，卡龙奶和基穆尔肉呢？这些食材的价格也很昂贵吗？」

「基穆尔肉店应该有在卖基穆尔蛋吧。我早上也常常吃。」

「欸，既然如此，为什么厨房里没有呢？」

「蛋是用来代替肉的食材。只有超级便宜的旅社才会端出这种东西。」

「呃……也就是说，蛋虽然比肉便宜，不过要和肉一起端给客人吃，成本太高了，而且只有蛋的话，又显得寒酸。我的解释对吗？」

「哼。大致上没错。穷人连晚餐都只吃蛋，不吃肉。」

「那么，蛋的价格大概是多少呢？」

一个赤铜币可以买四个蛋。

很巧的是，这和波糖的价格相同。这么一来，就算把蛋加进食材里，应该也负担得起。

「然后，你刚刚有提到卡龙奶吧？至少驿站城市里没有人会购买这种东西。卡龙只生长在达巴克城附近，运送过来的时候，卡龙奶应该会腐坏吧？」

「不，达巴克城距离杰诺斯只有半天的路程吧？卡龙奶可以保存两、三天，应该不会马上腐坏。」

不过，卡龙奶的保存期限太短了，所以大家才会敬而远之。跟贵族不同，我们没有办法把腐坏的卡龙奶丢掉。

「我不知道卡龙奶有什么用途，不过它的价格应该不会比水果酒便宜。」

由于驿站城市贩卖的水果酒相当便宜，所以才会这么便宜。一升只要一枚赤铜币，相当划算。

假设一枚赤铜币等于两百日圆，波糖和奇霸兽蛋的价格就是五十日圆，亚力果是四十日圆，『奇霸堡排』是四百日圆，卡龙腿肉的批发价是一百公克七十四日圆，一般价格是一百六十日圆。

这么一来，水果酒和卡龙奶都是一升两百日圆——我就会认为水果酒相当便宜，卡龙奶有点贵。如果红酒和牛奶的价格相同，我就会认为红酒太便宜了。

顺带一提，这么计算的话，塔拉帕油一升两千日圆，加波瓜干酪不到一公斤就四千日圆，各位应该可以理解进口品有多昂贵了吧。

再说，我从休利露手中购买的菜刀是三万六千日圆，从狄咖手中购买的肉刀是两万四千日圆。基鲁鲁拉的货车价格刚好是肉刀的十倍，从这一点来看，各位应该可以知道金属制品有多么昂贵了。

「如果卡龙奶的价格和水果酒相差无几，我总有一天想买来喝喝看。我该去问从达巴克来的肉贩吗？」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没错。这个时期，他们大概三天就会出现一次。」

「这样啊，谢谢你。」

接下来，就是看我们能不能自己制作干酪和奶油，以及脱脂奶的用途了。关于这方面，我只能从达巴克的商人身上获取情报了。

「还、还有，要去哪里才能买到粉呢？我必须去都兰吗？」

「不，粉店就在驿站城镇里。不是在摊贩区，而是在这间旅社的附近……你们不是在使用波糖吗？为什么现在还要买粉啊？」

「不，我觉得粉也有粉的用途。我想研究一下。」

如果太贪心，会忙不过来，所以我今天就先打住吧。只要去奇谬鸟店和粉店购买蛋和粉，就可以让奇霸兽料理的菜色变得更多样化了。

（说不定，我第一个完成的料理会是『奇霸兽排佐炸奇霸兽肉』呢。）

我这么思考，偷偷瞄了瞄爱・法的身影。

光是想到可以让她品尝到新的料理，我的胸口就洋溢着无尽的幸福感。

在那栋红砖屋中，我无法品尝到这种感觉。我的胸口仿佛要被填满。

我终于可以亲手制作精致的料理给重要的人品尝。虽然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我终于实际感受到自己取回了这份幸福。

３

然后，我们回到了森边聚落。

很遗憾，由于我爽约了，让《西风亭》的主人感到不悦，昨晚尤蜜告诉我，希望我先等个几天，让双方冷静一下。不管有什么理由，打破约定的人都是我，所以我也没有辩解的余地。

然后，我们回到卢家聚落的时候，蕾娜・卢她们差不多也准备要结束做生意的工作了——除了纪芭之外，还有两头多多斯和两台没有屋顶的货车在卢家等待着我们。

那是萨萨家和萨乌帝家的多多斯和货车。族长们比我更早回到聚落，还留在卢家。

我稍微调整呼吸后，和爱・法一行人走向卢家本家。

「老爸，我们回来了。」路多・卢拉开门后，我跟着他踏进卢家，看到一如我所料的光景后，我绷紧了神经。

东达・卢、吉萨・卢、加斯・达穆。

古鲁・萨乌帝和他带来的男人们。

达利・萨乌蒂和他带来的男人们。

还有佛家和贝姆家的家主。

总共有九位男人围成一圈坐着，他们一脸严肃地讨论着。

「嗨，法家的明日太，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三族族长之一，萨乌蒂家的年轻家主达利・萨乌蒂率先开口。

他有着一张四角脸，表情柔和，体格比吉萨・卢和加斯・达穆还要壮硕。他对待法家的态度还算友善，积极地学习放血和料理的技术。

「你好，好久不见。不好意思，这次给各位添了麻烦，让各位吃苦了——」

「就算你口头道歉，状况也不会改变。如果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就赶快坐下吧。」

古鲁・萨乌帝用低沉的声音打断我。

他披着奇霸兽的毛皮，头上戴着兽角，是萨乌帝家的壮年家主。他的眼神锐利得宛如野兽，不输给东达・卢。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猎人，他的外貌看起来最为魁梧骇人。

虽然他也是森边的同胞，不过，他对于法家的生意抱持否定的态度，所以我和爱・法面对他时，总是无法放松心情。

总之，我和爱・法坐在卢家人的对面，也就是佛家家主的旁边。

担任护卫的信・卢和四位年轻人离开后，路多・卢坐在东达・卢的左手边。

「我们和赛克雷乌斯的会谈平安落幕了。」

加兹兰・卢代表大家发言。

「关于要如何惩罚罪犯，他要等之后的审问结束后才会决定。不过，我们讨论后，认为可以相信赛克雷乌斯与这起事件无关。」

「这样啊……莉芙蕾亚果然会被问罪吗？」

「当然。虽然实际掳走明日太的人是他的部下，而且，选择非法手段的人也是那些部下自行判断——不过，莉芙雷亚不允许明日太回家，将他留在那栋宅邸里。同席的梅尔弗里德表示，她至少免不了要被处以禁锢之刑。」

禁锢——意思是她会被关进监狱之类的设施吗？

虽然她是主谋，却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年幼少女。我感到的心情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然后，穆斯尔和桑久拉这些罪人，似乎会受到鞭刑。由于赛克雷乌斯请求赦免他们，所以他们可能不会被放逐到杰诺斯。」

「真是荒唐。只要用铜币请求赦免，就能减轻罪行。我们完全无法理解这种道理。」

达利・萨乌帝耸了耸肩，插嘴说道。

「而且，有责任的人受到的惩罚反而比较轻，这一点也让我无法释怀。既然他明知部下犯了罪，却还放任不管，那么他的罪行应该和部下一样重才对。」

「你说得没错……总之，依据杰诺斯的法律，罪人们将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梅尔弗里德在遵守法律这一点上，拥有绝对的信念。既然他这么说，大家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过，城下町的居民穆斯尔就算了，听到神出鬼没的桑久拉很快就能重获自由，大家似乎都感到忧心忡忡。

「然后，那个……他们有提到桑久拉是赛克雷乌斯的儿子吗？」

「有。不过，赛克雷乌斯否认了这一点。他说桑久拉这个人，只是为了探查驿站城市和杰诺斯外的情势，用铜币雇用的人类——而且，他之所以会监视明日太的摊位，也只是因为明日太的料理在驿站城市蔚为话题，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样啊……」

大家陷入一阵沉默。

接着，古瓦尔巴萨开口，仿佛在等待这一刻。

「那么，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法家的家主和炉灶掌管人？」

爱・法和大家一样，立着单膝盘腿坐着，她用锐利的眼神望向对方。

「如果三位族长允许，我们当然希望可以继续做生意。不只是为了过富裕的生活，我们和驿站城市的人们缔结了缘分，这对森边居民来说，才是正确的道路吧？」

「我也赞成爱・法的意见……经过这次的事件，我更加清楚地了解到一件事，驿站城市和城下町果然应该视为两个不同的地方。」

加兹兰・卢从旁帮爱・法说话。

「驿站城市的人们也跟我们一样，如果没有通行证，他们甚至无法踏入城下镇。然后，统治这个杰诺斯的是城下镇的贵族们。这么一想——驿站城市的人们与贵族们相比，立场应该比较接近森边居民吧？」

「你说驿站城市的人们，立场比较接近我们……？」

「是的。我也可以把这句话换一种说法，驿站城市的人们与我们的立场比较接近。森边居民和驿站城市的人们互相回避对方，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状态。这几天，我每天都会前往驿站城市与他们交流，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加兹兰・卢的语气还是一样沉稳，不过，他的眼神散发出的光芒，不输给爱・法。

「而且，由于我们无法制裁前任族长扎兹・孙的罪行，驿站城市的居民相当憎恨我们。我认为爱・法和明日太正在矫正这种扭曲的关系。正因如此，我认为法家应该继续在驿站城市做生意。」

「……不过，我们不能忘记，卢家只能再担任护卫几天。」

此时，坐在东达・卢右手边的吉萨・卢开口。

吉萨・卢对法家的怀疑程度，应该与古恩・扎札相同，甚至更甚于他。我自然地屏住呼吸。

「卢家的休息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虽然森林的恩惠尚未恢复，不过，饥饿的奇霸兽差不多要出现了。至少在白月十五日之前，我们不能卸下护卫的工作。不过，超过这个时间之后，我们不能把护卫的工作看得比狩猎工作还重要。」

「这是当然的。明天开始，有空的人就要开始准备狩猎了吧？」

听到路多・卢这么说，吉萨・卢点了点头。

「如果族长们认为法家的行为是正确的，我也会遵从这个决定。不过，我们没有办法把护卫的工作看得比猎人的工作还重要。关于这一点，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你说得没错。如果在十五日的会谈之前，我们没有办法揭穿赛克雷伊普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我们就很难继续做生意了。」

爱・法有些痛苦地这么回答。

吉萨・卢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为了防范泰伊・孙等人的袭击，赛克雷伊普严格命令我们「不准停止做生意」，所以我们只能把护卫的工作看得比猎人的工作还重要。

不过，现在是我们自愿做生意。既然休息的期间已经结束，我们没有办法继续拜托卢家。

而且，除非我们能让赛克雷伊普垮台，或是证明这一切都是我们误会了，否则我们没有办法在没有护卫的状况下继续做生意。如果我们在白月十五日之前没有解决这件事，让问题继续拖延下去，我们就无法继续做生意了。

吉萨・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细长眼睛，满足地交互望着我和爱・法。此时，佛家的家主从我们身旁开口：

「那么，到时候，只要在其他氏族休息的时候，帮忙担任猎人的工作就可以了吧。再过一个月左右，佛、兰和斯多拉家就要迎接休息的时期了，只能请你们等到那个时候了。」

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向对方。

佛家的家主在这些勇猛的男人们之中，看起来有些瘦弱，他用强而有力的眼神望着我。

「现在，早上和中午各有六位男人担任护卫吧？光靠佛、兰和斯多拉家，就可以聚集到这样的男人。」

「可、可是——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佛和岚不像卢家一样，有多余的人手吧？就算不用担任猎人，你们还是需要帮忙女人的工作吧？」

「剩下的男人可以完成那些工作。我们没有办法回应明日太的心愿，让他借用女人的力量。如果这次可以帮上忙，我们会感到相当开心。」

「……你没有先跟岚和斯多拉的家主确认，就这么轻易答应好吗？」

这么说的人是贝姆家的家主。

他是一位壮年男人，与对方形成对比，身材矮小，体格却相当健壮。他代表那些否定法家行为的小氏族，参加这次的集会。

「没有问题。岚是佛家的眷族，斯多拉家比我们更想帮助法家……而且，过一阵子之后，贾斯和勒兹家也会轮到休息的时期。如果那些人可以接替护卫的工作，法家就可以在做生意的过程中，稍微休息一下了。」

「那么，明日太，你们要永远带着护卫的男人们做生意吗？你的心意虽然很了不起，不过，这样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卢・鲁乌开朗地这么说。

虽然他今天一整天都摆出严肃的模样，不过，他的脸上久违地浮现出爽朗的笑容。

「对我来说，我还是希望在下次会谈之前，可以先解决掉那个叫做赛克雷乌斯的混账贵族。这么一来，虽然你又会失去帮助法家的机会，不过，如果明日太他们不会遇到危险，这样才是最好的吧？」

「当然。没有危险是再好不过的。」

「不过，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赛克雷乌斯犯了罪。卡谬尔・佑旭他们没有取得证据之前，我们不能断定赛克雷乌斯是罪人。」

加兹兰・卢慎重地这么说。

不管他与法家的关系变得多亲密，加兹兰・卢都不会失去公正的态度。

「……而且，不论那位赛克雷乌斯的本性如何，我们都必须决定要如何处置孙家的人。」

葛菈法・萨乌帝用沉重的语气这么说。

「如果不能先解决这件事，就没办法谈生意了……就算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关于孙家人的处置，就照我们刚刚讨论的内容决定吧？」

「欸？你们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处置他们了吗？」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被葛菈法・萨乌帝瞪了一眼。

不过，回答我的人不是他，而是坐在他对面的达利・萨乌帝。

「我们的结论还是没有改变。先不论犯下逃亡罪的狄咖和杜多，我们已经夺走米达、亚米鲁、欧拉和兹娃四人的氏族姓，我们认为不需要再处罚他们。」

「这样啊。那么——」

「不过，既然身为君主的杰诺斯领主要求我们给予更重的惩罚，我们也不能无视他的要求。因此，我们决定在会谈当天，带以祖卢・孙为首的七个孙本家人前往会谈，让他们亲口解释。」

「咦……你们要带米达和亚米鲁・雷他们去会谈吗？这样不会太危险吗？如果赛克雷乌斯打算强行带走他们——」

「如果他毫无理由地做出这种行为，我们果然还是不能听从赛克雷乌斯的指示。法家的爱・法，事情就是这样。」

达利・萨乌帝的语气相当沉稳。

「不过，我们的君主是杰诺斯领主马尔斯坦，赛克雷乌斯是他的代理人。既然他主张必须给予孙家更重的惩罚，我们只能让孙家人亲口解释，让他衡量他们的罪行。」

「可、可是，对赛克雷乌斯来说，这可能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孙家再次成为族长吧？」

「不过，这终究只是亚米鲁・雷的想象。我们只能确认杰诺斯领主和赛克雷乌斯的真正想法……当然，如果他们的想法与森边居民无法相容，我们也不会唯唯诺诺地听从他们。」

我总觉得达利・萨乌帝原本就高大的身躯，现在看起来更加巨大了。

不，不只是达利・萨乌帝。在场的每个人仿佛都散发出猎人的杀气，仿佛即将迎战宿敌。

「法家的爱・法，我们可能已经到达极限了。」

「极、极限？」

「是的。我们怎么样都无法从那位名为赛克雷乌斯的贵族身上，感受到他身为君主的正当性……我之前在卢家聚落也提过这件事，我的想法非但没有软化，反而与日俱增。我们没有办法继续把那个男人当作杰诺斯领主的代理人。」

尽管如此，达利・萨乌帝的表情依然沉稳，没有流露出激动的情绪。

「而且，那位叫做梅尔佛里德的人，应该已经把赛克雷乌斯的恶行恶状告诉杰诺斯领主马尔萨林了。如果领主依然没有采取行动，就代表他认同赛克雷乌斯的所作所为吧？」

「是、是的……先不论他是否认同，我认为他把一切都交给赛克雷乌斯处理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从赛克雷乌斯的行动来判断杰诺斯领主的本意了。如果赛克雷乌斯企图用不正当的手段，把兹罗・孙等人交给他们，就算要拔刀相向，我们也要反抗到底。」

「——我们要对杰诺斯拔刀相向吗？」

「如果杰诺斯领主依然认为赛克雷乌斯的所作所为合乎情理，就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吧。」

达利・萨乌帝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们八十年来都居住在摩尔加森林。我们不知道在南方的黑森林生活的时代，这块土地就是我们唯一的故乡……不过，我们没有办法把没有资格担任君主的人当作君主来崇拜。幸好这一点我们所有人的意见都一致。」

「这样啊……」

之前古瓦尔・萨乌帝曾说他们不得不舍弃杰诺斯，达利・萨乌帝则规劝他不要这么做。

后来只过了十天左右，族长们在这段期间内与赛克雷乌斯见了两次面。尤其在上次的会谈中，他们正面指责赛克雷乌斯，对方却避重就轻地回避问题，这可能让他们对赛克雷乌斯产生决定性的不信任感。

「当然，我们也不希望舍弃故乡，明日太。不过，我认为我们必须有这样的觉悟，才有办法试探出赛克雷乌斯这个人的真正想法。」

加兹兰・卢堤姆静静地这么说。

「我们打算带着兹罗・孙他们过去，让对方听听他们的心声，观察赛克雷乌斯会采取什么行动、会说出什么话。而梅尔菲力德忠于杰诺斯法律，我们也会观察他会有什么反应。确认这些事情后，我们才会选择该走的路。只要赛克雷乌斯没有拔刀，我们也不会拔刀。」

「不过，对方会先没收我们的刀吧？」

「是的。所以当天我们会让数十位男性护卫待在驿站城市外。只要听到草笛的暗号，他们就会闯进馆内。」

他们已经决定好这么具体的计划了吗？

我不知不觉地咽下一口口水。

「当对方看到我们带着这么多男人过去，应该就能察觉到我们的决心。他们应该也无法轻易拔刀。我们也不打算白白送死。」

「这样啊……」

「虽然我们还没有决定，但我认为应该要将这件事告诉驿站城市的居民。」

「欸？告诉驿站城市的居民吗？」

「是的。关于我们为了孙家的处置而对立一事，爱・法已经告诉旅社老板们了。而且，我认为我们应该要毫不隐瞒地告诉驿站城市的居民，我们怀疑赛克雷乌斯利用札特・孙犯下许多罪行。」

「……我还不太能接受你的想法。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古哈・萨乌帝用充满怀疑的语气这么问。

加兹兰・卢蒂姆静静地转头望向他。

「我有两个理由。第一，我认为驿站城市的居民有权利知道这个事实。第二，我认为我们不该在没有告知居民的情况下，对杰诺斯刀刃相向。」

「你刚刚已经提过这些了。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我认为驿站城市的居民之中，那些因为孙家的暴虐而受苦的人们，有权利知道这个事实。尤其是其中有人失去了家人，他们当然有权利知道吧？」

米兰・弗迪尔和雷托少年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卡谬尔・佑旭应该已经告诉他们这个事实了。不过，过去被萨特・孙杀害的商团成员多达三十人。那些人的家人也有权利知道一切吧。

「至于第二个理由，就算我们与赛克雷乌斯陷入敌对关系，我认为也应该让杰诺斯的人们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么一来，杰诺斯的人们才会知道，森边居民和赛克雷乌斯哪一方比较有理——如果他们选择站在赛克雷乌斯那一方，就代表我们真的没有容身之处了。」

「……不管他人怎么想，我们只要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就好了吧？」

「是吗？我们也是居住在杰诺斯领土的杰诺斯之民。我们赌上性命猎捕奇霸兽，购买用奇霸兽守护的田地所生产的作物，借此填饱肚子。不管是森边居民或城里居民，少了任何一方，我们都会无法生存。既然如此，就算血统不同，居住在杰诺斯的所有人，就广义上来说，都是同胞吧？」

「…………」

「不过，这八十年来，我们一直避讳着彼此。如果双方真的水火不容，也只能像这样不互相干涉地生活下去。不过，这十年来，我们的关系之所以会恶化，都是因为札特・孙的存在。为了确认我们是否真的无法与驿站城市的人们和平共处，我们必须先解开这些误会和争执吧？」

我能够深切地理解贾斯兰・卢堤姆的主张。

森边居民对于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和误解，都太过漫不经心了——我从很早之前就担心这一点。

不过，现场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他这番话呢？就我看来，只有两个人察觉到这一点。也就是达利・萨乌帝和爱・法。

「嗯……至少，我没有理由强烈反对贾斯兰・卢堤姆的意见。如果赛克雷乌斯是清白之身，我们只会被当成一群蠢货，怀疑无辜的人。不过，我确实怀疑赛克雷乌斯，所以并不畏惧这样的结果。如果我错了，我反而想被骂成蠢货，来赎清我犯下的罪过。」

达利・萨乌帝这么开口。

「听起来好复杂啊。比起讨论这些，拉拢城里的人对我们比较有利吧？昨天你们也是用这样的作战计划，把事情告诉城里的人吧？」

听到路多・卢这么说，贾斯兰・卢堤姆微笑回答：「我当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我也赞成贾斯兰・卢堤姆。伙伴愈多愈好。」

「驿站城市的人会站在我们这一方吗？不管谁是主谋，实际对城里造成危害的人可是孙家的人哦？」

佛家家主疑惑地询问后，路多・卢微微一笑。

「所以，我们才会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们吧？我们和赛克雷乌斯，究竟哪一方才是错的，光靠杰诺斯的领主无法判断。驿站城市的人们也实际尝到了苦头，他们也有资格判断吧？」

「嗯……」

「这样才公平啊。而且，我们之前确实放任札特・孙为所欲为。虽然那个叫作吉达的家伙已经不再憎恨森边居民，但其他人不见得会这么想吧？说不定有人依然憎恨森边居民。既然如此，我们希望他们知道所有的事情后，再决定是否要憎恨我们。这样我们才能接受。」

「……路多，你变得很会说话嘛。」

此时——东达・卢终于开口了。

路多・卢望向父亲，再次笑道：

「爸爸，你才是呢，一直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少说蠢话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只是选择自己相信的道路前进，我们不会隐瞒这一点。如果贾斯兰・卢堤姆想要这么做，就让他放手去做吧。」

「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达利・萨乌帝这么发言，葛洛佛・萨加则沉默地表示消极的赞同。

此时，贝姆的家主抛出一个小小的疑问。

「不过，赛克雷乌斯这位贵族有可能是清白的吗？我一点也不想相信那个像门神一样的男人。」

「哼。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这么想吧。万一证明了那个男人没有犯任何罪——就代表我们没有资格领导人民吧，葛洛佛・萨加、达利・萨乌帝。」

「是啊。毕竟我们甚至认为，就算要对君主动武也在所不惜。如果让人民走向错误的方向，我们就要负起责任，从族长的位置退位……视情况，我们可能必须以叛乱大罪人的身份，将首级献给杰诺斯。」

达利・萨乌帝干脆地这么说。

贝姆的家主狐疑地眯起眼睛。

「我相信我们绝对不会陷入这样的事态——不过，如果失去达利・萨乌帝等人，下次该推举谁为族长呢？你该不会又要推举孙家吧？」

「这种事就交给家主会议来决定吧。说不定会选中你或佛家的家主哦？」

「怎、怎么可能——」

「我们是因为力量仅次于孙家，才会被选为族长。不过，这也不一定是对的。如果我和达利・萨乌帝、古恩・扎佐犯错，你们的工作就是把我们从族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就像你们对待兹罗・孙一样。」

这么说完，东达・卢久违地露出了宛如猛兽的笑容。

「如果你们没有这样的觉悟，森边的居民就会不断重蹈覆辙。森边的居民必须各自判断族长是否够格担任族长。」

「你说得没错。我们没有阻止孙家的暴行，应该要记取这个失败，继续前进。」

达利・萨乌帝这么说完，端正了坐姿。

「那么，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吗？如果没有问题，我想趁天色还亮的时候，把我们讨论的内容告诉族人。」

「啊，我也有件事要告诉各位。今天那位波尔亚思贵族又来找我了。」

然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说明，大家的反应却不尽理想。

就算听到烹调波糖的方法，森边的猎人也毫无感觉吧。其中，只有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那个人果然就是加斯兰・卢堤姆。

「卡谬尔・佑旭竟然还有这样的策略啊。真是深不可测。」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简单来说，赛克雷乌斯的力量来自财富，只要失去财富，他就会失去力量，是吗？」

达利・萨乌帝搔着头，开口询问。我点了点头，回答「是的」。

「不管怎样，如果没有那位波尔亚思贵族的帮忙，我们也没办法救出明日太，就让他放手去做吧。只要他的行为没有违反森边的规矩，我也没有意见。」

东达・卢和古恩・扎佐也跟达利・萨乌帝持相同意见。

「那么，这次真的要散会了。我们也会像之前一样，由佛和贝姆分担，去通知其他氏族——」

当达利・萨乌帝这么说的时候，有人从外面敲了敲玄关的门板。

「是谁？」东达・卢这么问之后，门外的人回答「我是分家的信・卢」。

「城里的人造访了卢家聚落。我想要尽快带他来见各位族长。」

「城里的人……？」室内的人们开始骚动。

「那是哪一家的人？……不，还是先见上一面比较快。路多，去开门。」

路多・卢点了点头，拿着刀走向玄关。除了卢家人之外，其他人都已经交出刀了。

由于我们坐在下位，自然比较靠近玄关，爱・法谨慎地立起膝盖，想要保护我。因此，我从爱・法纤细的腰和手臂之间，窥视着对方的身影。

对方有高有矮。高个子是陌生人，矮个子则是我认识的人。

「森边的各位，让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我们这么晚才回来。」

「路特！是你啊！」

我不禁站起身。

对方有着一头柔软的亚麻色头发，以及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睛。少年纤细的身躯上披着一件旅行用的披风，脸上挂着微笑。他是卡谬尔・佑旭的弟子，路特少年。

那么，站在他身旁的人，应该是他的护卫《守护者》吧。对方将一头黑褐色的头发往后梳，容貌和体格都相当壮硕，不输给森边的猎人，看起来就是一位身手矫健的壮年男子。

他和路特少年一样，穿着披风，披风下穿着老旧的皮革胸甲和护腕，腰上挂着半月刀的刀鞘。

「你是卡谬尔・佑旭的随从啊……既然你出现了，代表他终于达成目的了吗？」

「是的。」听到东达・卢这么问，少年点了点头。面对这么多猎人，他依然能保持笑容，真是了不起。

他身旁的壮汉有着一张宛如狮子的粗犷脸孔，他环顾着东达・卢一行人，脸上浮现警戒和怀疑的神情。

「那么，你们的主人怎么了？分家的人平安回来了吗？」

「不，卡谬尔和卢家的人还没有回来。护民兵团在杰诺斯的北方布阵，气氛相当险恶，所以我们偷偷绕远路回来。」

「哼，这么说起来，那个盗贼团首领的伴侣也还在杰诺斯之外咯。」

听到这个问题，少年回答「不」。

「卡谬尔他们说不定会赶不上白月十五日的会谈，所以我们先回来了……不好意思，可以请各位在会谈之前，帮忙藏匿重要的证人吗？」

「你要我们让城里的人类女人住进这个聚落？女人应该没办法忍受吧。」

「是吗？我想应该没问题……」

雷特点头，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转头仰望身旁的壮汉。

壮汉用粗鲁的语气哼了一声。

「这么柔弱的女人，怎么可能当得了红发葛拉姆的伴侣。我不知道什么森边居民，不过，她应该没有加给的豹那么凶恶吧。」

加给的豹是红发葛拉姆的儿子吉萨努力工作的马萨拉山中，栖息着的野兽。

这么说起来，吉萨的母亲也和儿子一起努力从事猎人的工作吗？

话说回来——这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让人听不太清楚。他的声音充满魄力，如果他大吼，声音应该会跟东达・卢一样，宛如雷鸣。

「那么，可以拜托你们吗？我想，赛克雷乌斯应该不知道我们已经回到杰诺斯了，只要小心行事，应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在你啰哩啰嗦之前，先把那个女人带过来。等我见过那个女人后，我再答复你。」

「这样啊……那么，我来介绍。」

雷特少年用宛如菩萨般和蔼的笑容，指向身旁的壮汉。

「这位是《赤胡党》的首领，赤胡戈兰姆的伴侣，马萨拉的巴尔夏。接下来的五天，要麻烦各位多多关照了。」

「请多多指教……不对，我是不是也该低头行礼啊？」

这位壮汉——不对，红胡子葛拉姆的妻子芭菈用低沉的嗓音这么说，嘲讽似地扬起嘴角。

当然，不只是我，大家似乎都因为太过错愕而说不出话来。

４

现在是晚上。

我和爱・法再次待在卢家聚落的空屋中。

爱・法本来干劲十足，想要在今晚回到法家，不过，东达・卢告诉爱・法，直到白月十五日之前，她都待在卢家聚落比较妥当。

「法家位在不容易被大家看到的地方吧？如果数十位敌人包围你们，你真的有办法独自守护家人吗？」

听到东达・卢这么说，就连爱・法也只能咬着下唇。

她的下唇现在正凸到不能再凸。她靠在墙上，抱着单膝，撇过头，嘟着嘴。很遗憾，这样的她与家主该有的威严相去甚远，看起来就像个惹人怜爱的孩子。

不过，爱・法之所以这么不悦，还有另一个重大的原因。那就是，有四位人物和我们待在空屋之中。

他们分别是路多・卢、信・卢、巴尔夏和雷特少年。我们不只被限制在卢家聚落，还被迫与这些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爱莎，你们可以去本家休息哦？老爸也说这样比较安全吧。我们会负责监视这些家伙。」

路多・卢这么说，不过，爱・法当然不可能答应。对爱・法来说，一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愈多，她的心情就会愈差。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也一样感到坐立难安。

「哼，不过，你们找来的都是些可爱的人嘛。这是在款待我这个丧夫的可怜人吗？」

巴尔夏大剌剌地坐在广场中央，豪爽地笑着，同时大口喝着水果酒。虽然我已经和她相处好几个小时了，不过，我还是很难相信她是一位女性。

之前，我曾经把狄咖・卢误认为男生，结果被大家骂得狗血淋头。不过，这次应该不会有人责备我吧。

总之，她的身材相当高大。她的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肩膀宽阔，身躯厚实，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宛如小山一般隆起。她的体格相当健壮，不输给吉萨・卢和加喀尔・露媞露。

她穿着粗糙的布衣，外面套着一件皮革胸甲，所以无法确认她身为女性的特征。她盘腿而坐，拿着土瓶喝着水果酒，毫不畏惧地回望着我们。她的模样就像驿站城市里常见的落魄佣兵。

「你的身手似乎也不错嘛。不过，你可别动歪脑筋哦？不管你是客人还是什么，只要你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我可不会饶过你。」

「听到别人评论自己的外表，路多・卢当然会不高兴。他这么凶狠，真是抱歉啊。」路多・卢不悦地开口后，巴尔夏耸了耸肩。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是外表看起来的那副德性。你们竟然这么警戒我一个人，真是我的荣幸啊。」

爱・法和路多・卢等人身上都带着刀，不过，巴尔夏带来的半月刀已经交给本家保管了。

而且，我一开始偷偷地跟爱・法确认过，她说巴尔夏的武艺没有儿子那么高强。

不过，她的个性似乎不会畏惧森边的猎人，从我们相遇到现在，她总是表现得坚毅不拔，有时候甚至相当傲慢。

她那双散发出强烈光芒的黑褐色眼睛，望向我和爱・法。

「那么，我也要来处理我的事情了……法家的爱・法，还有明日太，你们就是跟我的儿子吉萨扯上关系的人吧？你们应该知道那个放荡儿子的为人，把你们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是的。森边之中，我和吉萨最熟。」

爱・法依然在闹别扭，所以由我来说明。

这位巴尔夏似乎是为了寻找儿子的下落，才会千里迢迢来到杰诺斯。

「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为丈夫报仇。」

白天的时候，巴尔夏这么开口。

「我们曾经是盗贼团。虽然大家把我们捧为义贼，但我们确实犯了法。就算士兵们搞错处刑的理由，我们本来就是死路一条。当士兵们逮捕我们的时候，葛拉姆的命运就已经走到尽头了。」

所以，失去伴侣和同胞的她带着唯一留在身边的年幼儿子，隐居在马萨拉山脚。虽然在有危险肉食兽栖息的山中当猎人，竟然称得上是隐居生活，听起来相当惊人，不过，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不过，我希望儿子能活得抬头挺胸。所以，我总是把葛拉姆这个父亲的故事当成摇篮曲，唱给儿子听。不过，这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当吉萨成为独当一面的猎人时，他开始想要为蒙受冤罪的父亲报仇，身为母亲的巴尔夏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于是，吉萨离开山脚的家，躲进马萨拉山中，独自努力进行猎人的工作，不再出现在母亲面前。

巴尔夏认为吉萨总有一天会冷静下来，回到自己身边，所以她依然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不过，吉萨花了一年的时间，累积了更强大的力量后，独自逃到杰诺斯。他从旅行商人那里听说，杀害父亲的森边居民竟然悠哉地在驿站城镇做起生意——这件事成了他鲁莽行动的导火线。

「……这么说起来，你就是那个开始做生意的森边居民啊。」

听完所有的事情后，巴尔夏将脸凑了过来。

她的脸庞晒得黝黑，宛如鞣制过的皮革，呈现黄褐色。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眉毛几乎掉光了。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很大，下颚相当结实，仿佛可以咬碎奇霸兽的骨头。她的年纪大约是三十五岁左右，长相宛如唐狮子，相当威风凛凛。

「大家都说，让『赤胡党』背黑锅的森边居民，是一群比盗贼团更恐怖的不法之徒。他们是一群在杰诺斯也遭到排挤的暴徒，就算放着不管，那些家伙迟早也会被城里的人处刑。我当初是这么告诉吉萨的。」

「是。」

「不过，那些森边居民竟然开始在杰诺斯的驿站城镇做生意，还受到大家的欢迎。那个笨蛋儿子听了之后，才会气得脑充血。他认为森边居民不管犯下什么罪，都会受到原谅。」

吉萨本人确实这么说过。

正因如此，他才会从一开始就锁定我的摊位，监视我。

「不过，卡谬尔・佑旭已经在旅途中告诉我们许多杰诺斯的内幕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责备你……而且，那些料理真的相当美味，当然会受到好评。我根本没想过能在森林里吃到那么美味的佳肴。」

今天，我也帮忙准备了晚餐。

巴尔夏发挥不输给东达・卢的食欲，将那些料理一扫而空后，她露出勇猛的笑容，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不过，幕后黑手是贵族的话，事情就棘手了。要是与这种人敌对，吉萨就更难全身而退了。」

「是的。不过，吉萨说他要亲眼确认我们是否真的能揭发赛克雷乌斯的罪行，所以直到那一刻之前，他都不打算行动。为了吉萨，我们必须设法解决赛克雷乌斯。」

「哦，为了吉萨？」

「是的。如果森边居民能制裁赛克雷乌斯，吉萨就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了。」

「哼，你们真是重情重义啊。」

「与其说他们重情重义——就算幕后黑手是赛克雷乌斯，实际做出坏事的还是森边居民，也就是孙家的人。森边居民当然会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

我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转向巴尔夏身旁的雷托少年。他是被嫁祸给《赤胡党》的札特・孙等人的大罪所害的受害者——全灭商团的团长遗孤。

察觉到我的视线，雷托少年微微一笑。

「不过，当札特・孙等人的罪行曝光时，森边居民就已经赎罪了。毕竟，被留下来的森边居民可以说是被族长背叛的受害者。」

「才没有这回事。直到那位卡谬尔大叔展开行动之前，我们甚至没有发现札特・孙犯下了滔天大罪。」

路多・卢不悦地这么回话，雷托少年的笑容却没有改变。

「尽管如此，你们还是在卡谬尔展开行动之前，就让孙家失去族长的宝座了。如果孙家在那个时候还是森边的族长，森边居民的立场会比现在更艰难吧。」

「……你不会恨我们吗？」

「父亲遭到札特・孙杀害，是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母亲也紧接在后离开人世。抚养我长大的米兰・马斯在我面前，也从未提起森边的大罪人。所以我没有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不过，当札特・孙被捕的时候，他的脸颊也沾满了泪水。

路多・卢可能也看到了他的模样。雷托少年现在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路多・卢瞪着他的脸，搔着黄褐色的头发。

「你啊，这样活着不会累吗？」

「是的。不过，我的年纪还不到会感到疲惫的程度。」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十岁左右的孩子，能够做出这样的回答呢。

「听起来真复杂。」巴尔夏皱起眉头。

「那么，我们回归正题吧。吉萨不会突然出现在这个聚落吗？」

「谁知道呢。我最后一次跟他交谈的时候，他也跟我道别，仿佛今生不会再见。他似乎对森边居民没有那么友善，所以应该很难吧。」

「不过，他不是特地出现在被贵族抓住的你面前吗？虽然这一点也不值得骄傲，不过，那家伙应该不会为了非亲非故的人，这么拼命吧。」

巴尔夏这么说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

「他相当喜欢你吧……或是他发现自己搞错憎恨的对象，所以感到内疚。」

「是啊。当他知道森边的大罪人只是受到幕后黑手操纵时，他相当震惊。」

我想起吉萨站在法家门前，泫然欲泣的模样。

（如果所有的大罪人都死光了……我该对谁挥刀呢……？）

吉萨这么说过。

我不认为复仇是正确的行为。

可是，吉萨、巴尔夏、莱特少年和米兰・马斯等人，都因为那些追求财富的恶毒人类的阴谋，失去了家人。

虽然萨特・孙等人经过十年后，已经用生命赎罪了，不过，如果还有人没有受到制裁，我认为果然还是不能放任不管。

「不过，就算把我这种人拖出来，我也不认为能跟贵族抗衡。」

巴尔夏这么说后，豪迈地喝着水果酒。

「我确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赤胡党》的成员没有杀过人。不过，在儿子出生之前，我也是《赤胡党》的一员。我不认为城里的家伙会重视我这个盗贼所说的话。」

「不过，你曾经接触过城里的人吧？所以卡谬尔才会判断你的存在可以成为赛克雷乌斯的罪证。」

没错，这就是今天揭晓的新事实。

据说《赤胡党》的成员们在被冤枉之前，曾经接触过赛克雷乌斯的手下。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城里的居民哦？只是他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很富裕而已。」

「不过，那个人曾经怂恿你们袭击巴那姆的使节团吧？卡谬尔说……赛克雷乌斯在把札特・孙当成棋子之前，应该曾经策划把《赤胡党》当成棋子。」

白天的时候，卡谬尔也在族长们的面前这么说过。

他说赛克雷乌斯本来企图把《赤胡党》收为部下，就是因为这个计划失败了，他才会急着编组讨伐队。

他究竟是企图同时利用《赤胡党》和札特・孙，还是因为无法拉拢《赤胡党》，才会转而利用札特・孙这种难以掌控的男人——虽然我们无法判断这一点，不过，总之他对《赤胡党》的态度就是如此。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无法理解。」

此时，我开口说出白天感受到的疑惑。

「这件事只有《赤胡党》的成员，或是赛克雷乌斯阵营的人才知道吧。不过，卡谬尔却从一开始就自信满满地表示，你的存在会成为决定性的关键。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获得这种机密情报呢？」

「没有什么机密情报啦。我跟葛拉姆打从一开始，就认识那个卡谬尔・佑旭了。」

「……什么？」

「那名可疑男子对我们提出可疑的提议，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那个卡谬尔・佑旭还是个刚当上『守护人』的菜鸟，他和我们家的葛拉姆在酒吧还是哪里相遇，两人意气相投。要是走错一步，那位金发小少爷可能也会加入《赤胡党》呢。」

我差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那位大人究竟要玩弄别人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

看着我的模样，少年雷特点了点头。

「卡谬尔已经在西之王国流浪了十年以上。他认识的人多到连我都会吓一跳，而且是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将这些缘分的丝线交织在一起，描绘出自己想要的图画，一定就是卡谬尔的人生目标吧。」

「这样啊……所以这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咯？」

「是的。卡谬尔与好几百人有缘，这次他选择了《赤胡党》、我、米兰・马斯和杰诺斯领主等人的缘分，开始描绘打倒赛克雷乌斯的图画。我是这么解释的。」

「真是让人傻眼。这简直就像是神明在玩弄人类的命运嘛。」

巴尔夏有些不悦地这么陈述后，少年雷特点了点头，可爱地歪了歪头。

「不过，卡谬尔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根丝线。所以，他笑着表示，如果自己不拼命工作，就无法获得期望的结果。」

「那位金发小少爷一定不会有什么好死法吧。不过，我的生活方式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巴尔夏用锐利的视线环顾室内的所有人。

「不管怎么说，要在这个西之王国正面与贵族作对，实在是太鲁莽了。就算这么做，我们也没有胜算。就是因为这么想，我的丈夫才会选择加入盗贼团，偷偷摸摸地反抗……最后，他还是被处死了。」

「是的。不过，卡谬尔与杰诺斯领主马尔斯坦牵起缘分，成功让梅尔菲力特和波尔亚士等贵族成为伙伴。继续这样下去，驿站城市的统治者萨图拉斯伯爵家应该也会被卷入其中。这么一来，说不定我们甚至可以孤立赛克雷乌斯。」

少年雷特点了点头，这么陈述后，将视线转向我。

「不过，就连卡谬尔都没有料想到森边居民已经推举波亚士了。本来卡谬尔无法回到杰诺斯，我本来打算代替他，明天就去与波亚士牵起缘分。」

「嗯，就像我白天说的，因为我犯了错，我们才不得不拜托那位仁兄。」

「真是辛苦你了。赛克雷乌斯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举动，也出乎卡谬尔的意料之外。不过，因为这个契机，驿站城市开始出现责难赛克雷乌斯的风气，所以我认为你受的苦没有白费。」

我现在的立场，让我无法为这件事感到开心。路多・卢也露出相当不悦的表情。

不过，少年莱特开朗地笑着，继续说下去。

「这跟卡谬尔要设陷阱对付萨乌帝家的时候很相似。卡谬尔拟定各种作战计划，当他准备展开行动之前，森边居民就主动出击，让状况往我们期望的方向发展。我们面对同一个敌人，所以这也不足为奇。不过，我确实感受到风向对我们有利。」

「少年啊，听说你是卡谬尔・佑旭的弟子。不过，你不需要模仿你师父的生存方式吧？」

巴尔夏用低沉的声音告诫少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情和感情。如果你忘了这一点，反复玩弄他人的命运，最后说不定会尝到苦果哦？」

「我没有玩弄命运。我只是认为，就算享受神赐予的命运，我们说不定也无法幸福地活下去。」

「……我就是说你这种说法不好。」

巴尔夏板着脸这么说后，用指尖在胸前描绘五芒星，口中喃喃自语。她可能是在请求西方神赛尔法原谅她对神不敬。

「无论如何，卡谬尔已经展开行动了。直到他揭发赛克雷乌斯的恶行之前，他都会继续行动。」

「不过，卡谬尔在会谈之前，没有办法回来吧？他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扎布罗和梅尔菲力德处理，难道不会感到不安吗？」

我插嘴这么问后，少年莱特发出「嗯～」的声音，做出可爱的沉思模样。

「卡谬尔本人当然最好能赶上会谈。不过，如果那个在北方布阵的护民兵团是为了逮捕假扮成森边居民的强盗，而组成的讨伐队——要突破他们，应该有些困难。」

「赛克雷乌斯果然打算把跟卡谬尔在一起的卢家人塑造成强盗吗？」

「我无法得知他的想法。不过，就连我们休息的巴那姆镇都流传着强盗的传闻，卡谬尔应该也料想到了这一点。」

就算身在遥远的异乡，那位仁兄依然会挂着那副装傻的笑容，策划各种各样的阴谋吧。

我们陷入一阵虚脱的沉默之中，巴尔夏为了打破沉默，大声开口：

「你们也真是的，竟然插手这么麻烦的事情。如果猎人乖乖待在山里，就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了吧？」

「是的。不过，就算卡谬尔・佑旭没有出现，森边居民和赛克雷乌斯之间也结下了梁子……我认为我们没有办法避免现在的状况。」

「这样啊？真是可惜。这么壮观的山里竟然聚集了数百位猎人，这样的景色可不是常常能看到的。」

听到巴尔夏这么说，路多・卢的表情恢复平时的模样，他探出身子。

「这么说起来，你也是猎人吧？除了爱・法之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猎人。」

「是啊。我本来是出生在马萨拉。十八岁的时候离开故乡，然后遇到了古拉姆——最后，我失去了新的生活，回到没有家人的故乡。」

「这样啊。不过，你没有穿着猎人的服装呢。听说那个纪达穿着某种豹的毛皮。」

「那是加杰豹的毛皮。如果我穿着那种东西，会很引人注目吧？所以我把它放在家里了。」

由于我们从白天开始就一直讨论沉重的话题，大家可能已经对赛克雷乌斯的话题感到厌烦了。

不过，我们已经交换了大部分必要的情报。东达・卢也姑且相信巴尔夏说的话，允许她待在聚落里，接下来只能等待白月十五日的到来了。

我这么思索，放松了肩膀的力量。不过，爱・法一直沉默不语，听到她突然开口，我不禁吓了一跳。

「马萨拉的巴尔夏啊，这么说起来……你天生就是猎人吗？」

巴尔夏搔着健壮的下颚，转头望向爱・法。

「我哪是什么猎人，没那么了不起啦。我出生在马萨拉山脚，只能靠狩猎巴罗巴罗鸟维生。我记得我十五岁的时候，猎杀了加杰豹，大家才认同我是个独当一面的猎人。」

「……我也是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独力猎捕到奇霸兽。」

「这样啊。奇霸兽是一种凶暴的野兽，不输加杰豹吧？你的手臂这么纤细，真了不起。」

巴尔夏愉快地扬起嘴角。

她的笑容充满男子气概，相当有魄力，却相当有魅力。

「不过，你的眼神确实很有猎人的样子。就连在马萨拉，女猎人也不多见。如果天生像我这么高大，就不需要吃太多苦头，不过，女人要穿梭在森林里，果然还是相当辛苦。」

「……你……」

「嗯，怎么了？」

「不……你明明是猎人，却生了孩子吗？」

我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巴尔夏依然笑着。

「我刚刚也说过了吧？我是在离开马萨拉之后，生下了纪达。我的家人全被加给豹杀害，没有人愿意娶我，所以我暂时舍弃了故乡。后来，有人看中我的能力，让我加入《赤胡党》，不到两年，我就怀了纪达——之后，我的丈夫和同胞们全都过世了，所以我决定再次以猎人的身份活下去。」

「……这样啊。」

我的心脏莫名地狂跳。

不——我一开始就知道原因了。路多・卢说的没错，除了爱・法之外，我们第一次见到其他女猎人。

我刚刚之所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果然还是因为我的注意力都放在赛克雷乌斯身上——还有，巴尔夏的外貌比其他男猎人还要充满男子气概。

「马萨拉的女人一旦生了孩子，大多会放弃猎人的工作。生下孩子之后，她们有好几年都无法进入森林，所以，她们会逐渐失去身为猎人的能力。」

「这样啊。」

「不过，我本来就拥有不输给男人的力气。我没有其他赚钱的手段，所以拼了命取回身为猎人的能力。」

「……这样啊。」

「如果没有纪达，我大概也无法挤出这样的力气吧。因为有那个孩子，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

爱・法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不过，她蓝色的眼眸中，寄宿着苦恼的光芒。

我感到有些坐立难安，望向其他人。

雷托少年笑盈盈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比爱・法还要安静的信・卢望着窗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然后，路多・卢——他和我四目相交后，戏谑地眨了眨眼。

我莫名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心脏依然跳得飞快。

「话说回来，我必须待在这个聚落里，直到白月十五日为止吧？」

由于爱・法沉默不语，巴尔夏将视线移回路多・卢身上。

「虽然他们要我别去城里，不过，他们应该不会要我一步也不能踏出这个家吧？」

「谁知道呢。那些贵族应该不会大白天就派手下过来。不过，待在家里确实是最安全的。」

「别开玩笑了。我四天都不能外出，会无聊死的。」

「你去跟老爸抱怨吧……如果你觉得无聊，就劈个柴吧。」

虽然路多・卢只是在开玩笑，巴尔夏的眼睛却闪闪发亮，似乎相当开心。

「对了，如果你们可以让我做些需要活动身体的工作，我就没有怨言了。如果我什么工作都不做，你们就给我睡觉的地方和食物，我会坐立难安。小弟弟，你可以帮我拜托你父亲，让我不会无聊吗？」

「我不是小弟弟，我叫做路多・卢。」

「啊，我竟然把你这个优秀的猎人当成小弟弟看待，真是失礼了。路多・卢，拜托你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路多・卢也开心地笑了。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比起城里的人，你果然比较接近我们。」

「毕竟我也是个猎人嘛。虽然我已经舍弃了故乡，无法说出『我的灵魂在马萨拉』这种话……不过，比起热闹过头的城里，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山林。」

巴尔夏的气质确实很奇妙，她不像城里的人，也不像猎人。

她似乎不像森边居民那么纯朴，不过，她的灵魂相当自由。就算面对城里的贵族，她也不畏惧，反而认为与那些家伙扯上关系很愚蠢。

她失去心爱的伴侣，她的心境或许就像猎人在森林中死去一样吧。至少，我认为她之所以能表现得如此豪放，并不是因为她薄情，而是因为她很坚强。

「明天的事情就等明天再说吧。夜也深了，今天就先睡吧。」

路多・卢拿起刀，站起身。

「你和小鬼睡在里面的房间。我和信・卢会轮流守夜，你们可别轻举妄动哦。」

「好，我会好好休息。」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路多・卢俯视着不需要起身的我和爱・法。

「明日太和爱・法总是睡在客厅吧？明明有很多房间，你们真是奇怪。」

「……法家只有放置物品的房间，所以我们从以前就习惯睡在客厅。」

「这样啊。那就随便你们吧。不用在意我们。」

路多・卢这么开口，仿佛要吹起口哨似地，和其他三人一起离去。

客厅的深处有一条走道，巴尔夏等人会在走道上的房间休息。由于东达・卢没有完全信任卡谬尔・佑旭，所以路多・卢和信・卢会轮流监视他们，一边睡觉吧。

然后，我们留在客厅。

寂静的气氛让人感到有些沉重。

「啊……那么，我们也去休息吧？」

爱・法虽然「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作。她依然扎着金褐色的发丝。

没有办法，我只好先躺了下来。

然后，我这么思索。就算在马萨拉，女人也可以担任猎人——就算巴尔夏生了孩子，依然继续担任猎人，不过，这些事情都与我们无关。

我还没有在这个世界娶妻的觉悟。

爱・法也下定决心，要以猎人的身份终其一生。

我们只要维持现在的关系就好——大概吧。

（不过……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爱・法的心情，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过，我更不了解自己的心情。

我总有一天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依据什么法则存在于这个世界。这样的我，没有觉悟就娶妻生子，这样是错的吧。

不过，觉悟又是什么？

总有一天会消失，这跟总有一天会死亡有什么不同？

直到昨天为止，我度过了爱・法不在的几天。我每天都如坐针毡，那几天让我苦恼到超乎想象。如果我再也见不到爱・法——我能够不后悔吗？

我心中藏着不想失去爱・法的想法，不过，我必须遵守礼节和伦理，不能跨越最后的界线——这样我能够不后悔吗？

此时，我的背部感受到一股热意。

不过，这是意料之中的状况，所以我没有太过讶异。

不过，我的心脏却开始狂跳。

「什么都别说。」爱・法的声音从我的后颈附近传来。

爱・法紧紧依偎在我的背上。

她的指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能像这样和你待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

爱・法静静地这么说。

「对于现在和你一起生活，我没有任何不满。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也是打从心底这么想。我在心中这么回答。

我有觉悟，要踏入比这样的幸福更进一步的阶段吗？

爱・法心中有想要追求更多的心意吗？

今晚，我将这样的疑问抛向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