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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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逢之日
1
于是,我迎来了白月九日。
这是我被绑架到这栋宅邸的第五天早晨。
不管结果是哭是笑,我在这栋宅邸烹调料理的日子就到今天为止了。之后等着我的是身败名裂,还是与怀念的同胞重逢呢——我再次下定决心,就算要咬着石头,我也要走上后者的道路,然后走向厨房。
「老爷要你做跟昨天和前天都不一样的点心。」
罗伊这么告知我。
这还真是个棘手的指令。除了松饼和饼干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嗯……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这次又怎么了?」
「在杰诺斯有使用高温油炸的料理吗?」
「油炸料理啊。这种料理并不流行。」
「啊,不过这里的设备应该可以油炸吧?」
我本来很怀疑用添加柴火的炉灶是否能维持这么高的火力。
不过,只要不吝啬柴火,应该没什么困难。困难的是要维持一定的火力,或是进行细微的调整。
(那么,就来挑战最后的手段——制作甜甜圈吧。这么一来,我的知识几乎都用光了。)
制作面团的程序和制作蛋糕或饼干差不多。应该说,我只有这点程度的知识。
(呃,我记得这个也要用到蛋吧。)
我将奇谬鸟蛋、砂糖和卡龙奶混合在一起,再一点一点地加入发粉。由于我不清楚奶油的处理方式,所以试做了三种面团,一种加入乳脂,一种加入帕纳姆蜂蜜,一种则两种都加。
接着,我开始准备油。我借助罗伊的知识和帮忙,将大量雷登油倒入大锅中。我不知道雷登油的价格,不过光是这些油,究竟需要多少铜币呢?
再来只要一直添加柴火就好。不过,也要注意不能烧过头。由于我使用的是不熟悉的设备,所以必须小心谨慎。
油炸甜甜圈的油温,应该要维持在中温到高温之间。当热油开始晃动后,再等数十秒,接着用代替长筷的木串试油温。虽然木串的材质和我知道的长筷不同,让我感到很不安,但还是只能用油里产生的泡泡大小来判断。
首先,我估算油温是否达到高温,也就是一百八十度左右,试着炸了一个小样本。
我将捏成扁平圆盘状的面团轻轻丢进油锅,油锅便发出「滋——」的清脆声响。不过,油炸的气势似乎有点弱。由于油的性质不同,所以真的很难判断。
接着,我一点一点地增加柴火,一个一个地丢入样本。每当丢入面团,油温就会下降,所以要维持一定的温度,真的是难如登天。
不过,油量愈多,油温的变化就愈小,所以我在说丧气话之前,大致上已经掌握住油温了。简单来说,只要能维持在不会炸焦的高温就好了。我豁出去地这么想,结束了这场修练。
(嗯,就算使用奇霸兽的脂肪,还是可以做出油炸物。这场修练绝对不会白费力气。)
在试吃的时候,我将鲜奶油和蜂蜜都加进去的面团,做出了最美味的成品,所以我决定采用这个做法。
于是,我再次开始捏面团。
根据我贫乏的知识,我只想得到四种形状。有中间挖空的环状、圆球状、直条状,以及将细长的直条状面团扭成螺旋状。
由于我担心会没熟,所以将面团捏得比较小。而且,这里果然没有发粉,所以面团的口感会比较扎实。如果捏得太大,贵族的下巴应该无法咬断吧。
那么,要怎么装饰呢?虽然我还有足够的脱脂奶可以制作卡士达酱,不过,如果只有这个口味,感觉会让人吃腻。
(啊,也可以撒上砂糖,让成品看起来更简单。)
只要涂上融化的砂糖,等它干燥,说不定就能做出类似的口味和外观。总之,我只能什么都试试看了。
因此,我开始进行正式的油炸作业——此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我将面团放入锅中,仔细观察面团的色泽时,其中一个面团爆炸了。
「呜哇!」
高温的油漂亮地四散开来。其实,飞到锅子外的油并不多,不过,待在附近的我却感受到生命危险。
「好烫!好烫、好烫!」我拉扯被油溅到的围裙,让它远离肌肤。幸好没有溅到我裸露的脸和手。
「你在干嘛啊,笨蛋!」罗伊将用水瓶沾湿后拧干的毛巾丢给我。
我迅速将毛巾塞进胸口和衣服之间,下定决心,窥视锅子。
爆炸的是球状的面团。剩下的三种面团发出滋滋滋的声音,炸成漂亮的颜色。
我用长筷将它们捞到铁网上。球状的面团也绽开成奇怪的形状,在油锅中跳跃,所以我也将它捞起来。
「啊,吓我一跳……这个形状似乎无法承受面团内侧的膨胀呢。」
虽然我还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目前只能认为是球状的面团最不容易让油渗透,所以才会发生悲剧。
「吓到的人是我吧!不要在最后关头做这种危险的事!」
「对不起。」我转过头,发现罗伊的脸色比我还要苍白,手还放在心脏附近。他应该相当惊讶吧。平时的尖锐感消失无踪,表情变得有些稚嫩。
「多做了一些面团是正确的。第二波我会小心的。」
「你还想做吗!别再做了!」
「放心吧。一定是这个圆形的形状不好。我会把它重新做成环状。」
我将锅中烧焦的甜甜圈碎片捞起来,调整火候,慎重地将备用的面团丢进去。
如我所料,悲剧没有再次发生。看来问题果然出在球状的形状上。
「真是的,害我缩短了寿命……」
罗伊还在抱怨。
如果人在遇到紧急情况时会暴露出本性,那么这个青年果然不是那么坏的人。
总之,我用剩下的面团和失败作尝试了各种各样的配料。结果,螺旋型和棒状型的甜甜圈涂上少量帕纳姆蜂蜜混合砂糖制成的糖浆,环状的甜甜圈则搭配阿罗果酱和卡士达奶油。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还想尝试用面团包裹果酱和奶油后再油炸的风格,但因为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机会做甜点,所以没有那么留恋。
「啊……这个味道也很不可思议……」
负责试毒的希冯也显得非常满足。
她能品尝我的料理,也只有今天的晚餐了。
希冯和负责搬运的侍从们离开后,我转向罗伊。
「那个,不介意的话,您要不要也尝一个呢?因为做得太多了。」
「…………」
「果然是因为用油的关系吧。光是试味道就让我饱得不得了。之后我还得吃自己做的料理,所以想让胃部稍微空一点。」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接受啦……不过,你好像变了个人耶。」
「咦?有吗?」
「是因为明天终于可以回家,所以太兴奋了吗?毕竟你还是第一次搞砸得这么夸张,而且,你看起来也特别有精神啊。」
根据西芙隆・雀儿的说法,罗伊和雇主赛克雷乌斯几乎没见过面。他似乎做梦也没想到赛克雷乌斯是如此恶毒的人。
因此,就算赛克雷乌斯回来,发现女儿干的坏事,顶多也只是为了封口而塞点银币给他,让他回家而已吧。他似乎只有这种程度的想法。
要是这种结局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心中怀着这种想法,回答他「没这回事」。
「刚才的失败纯粹是因为我的技术还不成熟。我也还是个半吊子啊。」
「……如果你是半吊子,那我们又算什么啊?」
他直截了当的说法让我有点吃惊。
「呃……厨师是不是连这种心态都要达到独当一面的水平,才会被承认为独当一面的厨师呢?我挑战了自己不擅长的油炸点心,结果却失败了,所以我果然还是个半吊子啊。」
「你这种心态连奇谬鸟的饲料都当不成啦。」
罗伊撇过脸,抛下这句话。
「这种连一毛钱都赚不到的气魄,有时候还会害死人。厨师只要想着怎么做出美味的料理就好了。」
「嗯~为了做出美味的料理,气魄也很重要吧?」
「……要是你用这种气魄去挑战赢不了的对手,说不定会没办法继续当厨师哦。」
他的这番话让我感到很在意。
然后,我开始思考。在杰诺斯的城下町里,厨师的世界究竟有多大的规模呢?
我第一次遇到的厨师和曾经是厨师的人,这两个人互相认识的可能性——应该不低吧。
「不过,我没办法在没有气魄的环境下制作料理。如果要我选择要屈就于这样的环境,还是让身体变得无法制作料理……我应该会两边都不要吧。」
罗伊一脸错愕地望着我。
看到他的表情,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罗伊大概认识米凯尔——那位因为违背了赛克雷乌斯的命令,手臂的肌腱被砍断,无法继续当厨师的可怜人。
既然如此,罗伊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侍奉赛克雷乌斯呢?我虽然很想质问他,但还是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我觉得不该在敌阵随口说出这种话题。
「那么,请你品尝看看吧。我要开始进行自己的学习了。」
◇
然后,到了下午。
罗伊暂时离开厨房,直到第三钟响后才终于回来。
「今天也只要使用奇谬鸟肉,不管做什么都可以……不过,分量是五人份。」
「五人份?该不会主人比预定时间还要早回来吧?」
我感到胸口一阵骚动,这么反问,但罗伊摇了摇头。
「听说是突然有客人要来。好像是某个贵族的儿子。」
既然是贵族,只要不是梅尔弗里德的伙伴,就与我无关。我只能更加绷紧神经,以免被对方找碴。
(那么,该做什么好呢?奶油炖菜、欧姆蛋、煎鸡肉、鸡肉丸子,最后适合做哪种料理呢……)
这时,我马上想到了。虽然不知道适不适合做为最后的料理,但我有一种比甜甜圈更擅长的炸物料理。那就是炸鸡块。
(呃,用塔乌油代替酱油,用米雅姆代替生姜和大蒜,用果实酒代替料理酒,虽然没有太白粉,但用粉菾菜代替应该可以——而且连用来代替柠檬的西鲁果实都有了。食材方面没有问题。)
我下定决心。我本来只打算用一次白天的油,后来却因为我的阻止,导致对方打算把油丢掉,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油。最后的晚餐就让我用这道还算拿手的料理来收尾吧。
(如果可以做出类似面包粉的东西,而且森边的人也愿意使用蛋,我就可以挑战吉巴肉排了。这下子,我的梦想又更远大了。)
我这么思索,将果实酒和塔乌果实油混合在一起,再加入切碎的妙姆根,先制作腌酱。
我仔细地将盐和皮果叶揉进奇谬鸟的腿肉和胸肉中,再将肉浸入腌酱。由于肉本来就是用盐腌渍过的,所以只要腌渍个三十分钟就够了。
在这段时间内,我开始制作配菜。为了增添色彩,我想要一些蔬菜。
由于没有莴苣,所以我将蒂诺切成细丝,代替卷心菜——不过,杰诺斯的人应该没有生吃蔬菜的习惯。
(不,干脆让他们理解生菜的美味吧。)
我有烈珍的油和玛姆莉芽的醋,要制作酱汁并不困难。我甚至还想加蛋黄酱。
由于我的头和胸口比昨天轻松许多,思考和手的动作也变得轻快。虽然吉达担任信差,也不代表事态会大幅进展,不过,光是能告诉爱・法他们我还活着——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好,我的心情就变得截然不同。
(如果他们来不及救我,我就要用三寸不烂之舌来笼络赛克雷伊欧斯。我绝对要活下去。)
我这么暗忖,开始制作酱汁。
我用烈珍的油炒香切成末的茉莉蔻和亚力果,再加入少量的恰奇果实。我将炒好的食材移到深盘中,等待它冷却。接着,我将生亚力果和茉莉蔻磨成泥,以七比三的比例加入玛姆莉芽的醋和烈珍的油,将所有食材搅拌均匀后,再用盐和砂糖调味。
由于我想要做出与浓郁蛋黄酱有所区别的酱汁,因此我特别强调了酸味与清爽感。类似辣椒和大蒜的奇多果实和香草,则是为酱汁增添了一股呛辣感和独特的风味。虽然是第一次尝试,我却做出了令人满意的成品。
我接着完成蛋黄酱后,为了挑选蔬菜,我前往粮库。
如果只用切丝的提诺叶,感觉还是太单调了。于是我决定加入亚力果和妮奴娜。我将类似洋葱的亚力果切成薄片,把类似胡萝卜的妮奴娜切成细丝,与切丝的提诺叶一起放入碗中,简单地搅拌均匀。由于妮奴娜的风味没有胡萝卜那么强烈,因此我多放了一些,鲜艳的橘色为这道料理增添了一抹色彩。
准备到这个地步后,终于要开始炸东西了。
我将腌渍的肉块上的腌料沥干,沾上蛋液后,再裹上粉。油温与炸甜甜圈时一样,大约一百八十度。我凭藉着白天学到的感觉,将基姆利的胸肉放入油锅后,厨房内再次响起悦耳的炸裂声。
我一边注意面衣色泽的变化,一边先按照在故乡累积的经验,试着将肉块捞起来。
面衣呈现漂亮的金黄色。在我家、在我们店里,都是用这样的火候来炸东西。
不过,由于使用的材料全都不同,所以这样的色泽不见得就是最佳状态。我将炸好的肉块放在铁网上,等多余的油滴完后,再用切肉刀切成小块。
总之,看起来有确实炸熟了。
那么,我来尝尝味道吧——滚烫的热油和肉汁以惊人的气势在口中扩散开来。
由于福诺粉比较接近小麦粉,而不是太白粉,所以吃起来的口感比较软绵。我个人虽然比较喜欢太白粉的酥脆口感,不过这样的味道也相当美味。
肉的口感也相当软嫩。腌料的调味无可挑剔,看来用跟我那个世界的炸鸡相同的火候来炸没问题。
我带着深深的满足感,转头望向罗伊。
「罗伊,你要不要也来尝尝味道呢?」
「……哼。你的表情看起来自信满满啊。我中午也说过了,最近的杰诺斯不流行油炸料理哦。」
「这样啊。在我的故乡,炸鸡可是不会受到流行左右的固定菜色呢。」
罗伊露出相当谨慎的表情,捏起一块炸鸡,将它放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仔细咀嚼,吞下炸鸡后,闭着眼睛说:「……可恶,真好吃。」
「谢谢你。那么,我要开始炸最后一批了。」
我将鸡胸肉和鸡腿肉陆续放入铁锅。我一边观察炸油的泡泡,一边调整火候,尽量将五人份的炸鸡分批炸好。
我将炸鸡和沙拉一起装在圆形的陶瓷盘上,最后再放上西露露果实。
由于酱汁和蛋黄酱会混到炸鸡的味道,所以我将它们装在别的容器里。
今天的晚餐就完成了。
「……这么一来,我就是最后一次试吃明日太的料理了……」
被我请进厨房的西姆,脸上挂着平时那抹妖精般的微笑,吃着分装好的炸鸡。
「啊啊……我还是第一次品尝这种名为炸物的料理……真是美味……」
「是啊,我也很喜欢。」
试毒完毕后,思冯・柴尔深深低下头。
「那么,我来帮您端菜……虽然我明天早上之前都要照顾您……不过,谢谢您至今的照顾……」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
这么回答后,我才发现她应该是在感谢我至今为她准备美味的料理。
不过,试毒奴隶不该说出这种话。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思冯・柴尔的眼神这么倾诉着。
「……你打算在最后一天都待在厨房吗?」
思冯・柴尔和侍从们离开后,罗伊这么问。
「是的。毕竟不能浪费时间。如果不会打扰到你,我打算这么做。」
罗伊沉默地开始着手进行自己的工作。
平时似乎会有六名厨师助手聚集在一起制作晚餐,不过自从我留宿在这里后,就再也没有人来了。似乎是莉芙蕾雅不想让我和宅邸的人接触。罗伊一个人制作数十人份的主菜,副菜则是在其他厨房由其他厨师和助手们制作。
罗伊制作的料理总是有着复杂的味道。不过据他所说,这样已经相当限制食材和调味料的种类和分量了。这些物资都是为了主人而准备,佣人只不过是分到一点剩菜而已。
相反地,他几乎可以无限制地使用食材和调味料来学习。反正学习用的量有限,而且如果不让他累积经验,就没有让他留在宅邸的意义了。
从他的行为和罗伊本人的语气来看,磨练厨艺才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为佣人制作料理只不过是顺便而已。
顺带一提,他制作料理时几乎不会使用亚力果。这么说来,卡谬尔・佑旭好像也说过亚力果是庶民的食材,几乎不会在城下町的市集里看到。虽然这间厨房里随时都有亚力果,不过对罗伊来说,这似乎是一种不值得使用的食材。
(明明营养丰富又美味,跟价格无关,是相当优秀的食材啊。)
我一边偷偷想着这些事,一边埋首于自己的学习,同时观察罗伊的料理过程。
「今天是炖菜吗?」
罗伊将之前曾经做过的轻食——由乳脂和香草煮成的汤,以及揉进切碎的坚果的粉团,丢进锅里。
「对这家伙……」罗伊瞄了我一眼,低声喃喃自语。
由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试着询问:「怎么了吗?」
「……对这家伙,如果把用乳脂炒过的粉团加进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罗伊没有看向我,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如果把我在制作奶油炖菜时制作的白酱加进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似乎是在这么询问。
「嗯。」我双手抱胸,开始在脑中验证。
「我也不清楚。这道料理本来就已经使用了大量的乳脂,如果让这道汤汁变得浓稠,感觉会变得难以入口。」
不是每一道料理都做成炖菜,味道就会变得更好。我这么回答后,罗伊说了一句「这样啊」,开始搅拌锅子。
「……在驿站城镇,你的厨艺一定相当出名吧。」
「嗯,不过,这都是多亏了奇霸兽肉这个食材。」
「奇霸兽肉真的能吃吗?那家伙的肉很硬,不是只有森边居民才有办法咬碎吗?」
「没这回事。奇霸兽肉的口感只比基姆利的肉还要有嚼劲一点。味道不会输给基姆利,不管是用烤的、用煮的还是用蒸的,都很美味。」
「我真不敢相信,你是在胡说八道吧。」
这么说起来,今晚离开这间厨房后,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罗伊了。他是不是舍不得我离开,所以才像这样跟我搭话呢?
(既然如此,他一开始用普通的态度对待我不就好了。)
我并不讨厌这位名为罗伊的年轻人。虽然他的个性有些傲慢,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如果我们用更普通的方式相遇,用更普通的方式交流,我们同样都是厨师,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
不过,有一件事我无法视而不见。
「请问你对马修多拉的人民有什么看法?」
「什么?你突然在问什么啊?」
如果罗伊的反应不佳,我打算马上撤回这个问题。幸好他只是愣在原地。
「不,我来自异国,所以完全无法理解赛尔法和马修多拉之间的恩怨情仇。你把北方人民视为敌对国家的人,憎恨他们吗?」
「你这家伙真的很唐突耶……我哪有什么憎不憎恨的,奴隶就是奴隶啊。」
「我也不太懂奴隶这种制度。这只是单纯的疑问,你对待那些没有憎恨或怨恨的人类如此粗鲁,难道不会感到良心不安吗?」
「……你这番话真是让人听了很烦耶。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跟我提起这种事?」
「这当然是因为雪风・雀的事情……而且,我还认识一位诞生于北方和西方之间的混血儿。」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许久不见的卡谬尔・佑旭那装傻的模样。
「虽然我无法打从心底敬爱那个人,不过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而且,如果他没有因为混血而受到不平等待遇,说不定就不会有那种难以理解的个性了。所以,如果要我非常坦率地说出内心的想法,我打从心底无法接受用出身来歧视他人的想法。」
「可是……在马修多拉,赛尔法的人民就是被当成奴隶对待啊?我们没有道理要被你责备吧。」
「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有些疑问。如果这里是距离马修多拉很远的杰诺斯,而你对北方人民怀抱着深仇大恨,我还能理解你的行为。」
罗伊停下料理的手,一脸厌烦地回望着我。
「我先声明,我可没有鞭打奴隶哦?只有身为奴隶主人的贵族大人可以这么做。」
「不过,你刚刚打算用土瓶砸我吧?」
「那是因为你说了蠢话吧!……不,现在回想起来,你的话并没有错……」
说到这里,罗伊突然像个孩子般开始大吼大叫。
「什么嘛,你打算趁最后的机会,把想抱怨的话都抱怨完吗?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做法,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啊!」
「我不是不喜欢你的做法,只是有些疑问。为了今后着想,我只是想听听西之民的意见。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向你道歉。」
罗伊绷着脸,陷入沉默。
我也反省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决定回去念书。
然后,仿佛在等待我们对话中断的时机,厨房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明日太大人,可以打扰一下吗……里佛雷亚大人找您……」
理所当然地,那是希冯・雀尔。
「经过最后的晚餐,他终于要发表感想了。如果他能直接释放我们,那就太好了。」
「不……今晚的客人说,他无论如何都想跟明日太大人交谈……」
「欸?不过,对方是某个贵族的儿子吧?」
「是的……他是达雷姆伯爵家的二公子,波尔艾南大人……」
除了梅尔弗里德之外,其他贵族对我来说都是敌人。就连梅尔弗里德也不是我的盟友,我们只是勉强建立起共同作战的关系。
「我想要婉拒他。以我的立场来说,我不想再认识其他贵族了。」
「你被贵族传唤,还打算拒绝吗?就算不是莉芙雷雅大人,也会想挥舞鞭子吧?」
罗伊一脸不悦地插嘴。
「反正他一定是喜欢你的料理,想给你铜币吧。虽然达雷姆的次子无法期待他会给你银币,但收下也不会有什么困扰吧?」
看来支配这座城镇的贵族们,并没有受到人民如此敬爱。
话虽如此,我的心情也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可、可是,我是被强行绑架过来的耶?把我介绍给客人,不是很奇怪吗?」
「谁管你啊。他大概是被客人夸奖,想炫耀一下吧?反正不管知道什么内幕,达雷姆家的次子也不可能反抗图兰家的人。」
看来这对我来说,是越来越没有好处的事。
「不管怎样,既然莉芙雷雅大人允许了,你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快点去吧。」
于是我叹着气,和希冯・雀儿及士兵们一起在回廊上前进。
不过,莉芙雷雅在这种状况下允许我外出,这一点最让我在意。
(不过,那个女孩的个性很冲动,她可能没有想太多就答应了……她该不会打算把我移送到那个伯爵家吧?)
吉达不知道的事实,不会传到森边同胞和萨朱穆的耳里。如果我被移送到其他地方,不管怎么想,这都是致命的危机。
(如果她真的有这种企图,不管要我说多少谎,我都要留在这里。)
很悲哀地,我并不认为萨朱穆和梅尔弗里德会对我伸出援手。卡谬尔・佑旭没有告诉我,除了梅尔弗里德之外,还有其他贵族会协助我。就算他们真的会对我伸出援手,也要等到明天早上吧。
我一边思考,一边在宛如迷宫的回廊中前进,最后,我站在一扇熟悉的豪华门扉前。看来,主人和客人们在那间设置了水晶吊灯和四尊石像的房间中享用晚餐。
「……在你进去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就算你跟客人交谈,也绝对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听到负责带路的士兵这么说,我皱起眉头。
「如果你要我保密,我会照办。不过,不跟贵族客人报上名字,不会太失礼吗?」
「……你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士兵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抛下这句话后,对着门内喊道。
「我带异国的厨师过来了!」
接着,门打开了。
室内确实有五位人物,以及负责护卫的武官穆思鲁。
莉芙蕾雅当然坐在上座。她穿着跟前几天一样的纯白洋装,胸前垂着一件跟洋装相差无几、充满荷叶边的围裙,独自霸占着四人座的长椅。
迪亚尔和他的父亲坐在她的右手边。迪亚尔穿着一件比公主朴素许多,但依然相当高级的钴蓝色连身裙,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他今天也用银色发饰压住浏海,模样相当可爱。不仅如此,他没有望向我,表情相当冷淡。
迪亚尔没有离开房间,代表他果然被灌输了我以某种形式受雇于他们的谎言。
总之,坐在他身旁的,是初次见面的迪亚尔父亲。他的体格矮小且结实,相当符合南方人的特征,身上穿着看起来相当高级的有领上衣和西式长裤。他的头发和胡子不像女儿一样呈现褐色斑点,而是普通的褐色,一双顽固的绿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今天的客人。
其中一位是男性,他的外表确实相当有贵族风范。
他的穿着并不华丽,但奶油色的长衣上绑着刺绣腰带,手腕和脖子上也低调地戴着闪闪发光的宝石和银饰。深褐色的头发服贴地贴在头上,虽然不到肥胖的程度,但身材圆润的年轻男性。
他的肤色是黄褐色,眼睛是深褐色。他一定就是达雷姆伯爵家的二公子波尔艾南大人。
不过——
老实说,我是在很久之后才能像这样仔细观察他们的模样。
因为我的目光,在进入房间的瞬间,就牢牢地锁定在波尔艾南身旁的女性身上了。
那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
她穿着银饰胸甲,腰下则是一块闪闪发亮的布。从那条缝隙中露出的腿部线条,看起来十分性感。
她的肩膀上披着一件织有复杂花纹的薄披肩,但紧实的身躯却完全暴露在外。
她长长的头发上,编着许多银饰和宝石等时髦饰品。特别是她两边的耳朵上,挂着大大的新月形银饰,在吊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她的手指上戴着许多戒指,手腕上则有银环在摇晃着。如果不是她这么美丽的女性,这身打扮应该会让人觉得有些刺眼吧。
她真的是一位美丽的女性。
在我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没遇过像她这么美丽的女性。
然后——
那位女性有着金褐色的长发、比任何人都还要闪亮的蓝色眼睛,以及奶油巧克力色的肌肤。
「果然没错。」
那位女性用着不大却强而有力的声音这么说。
「这位就是我的家人,法家的明日太。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我就要带他回家了。」
爱・法穿着美丽的服饰,用凛然的声音这么宣告。
2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莉芙莲代替哑口无言的我这么开口。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没有怎么一回事。不过,我们确实做出了偷袭的行为,我必须向各位道歉。」
爱・法身旁的贵族青年用莫名爽朗的声音这么回答。
我依然无法将视线从爱・法身上移开。
「看来,这位人物就是几天前在驿站城镇引发骚动的森边厨师,法家的明日太。如果不是这样,我也只会尽情享用美味的料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莉芙莲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同样的台词。
「哎呀。本来应该是我们要质疑对方吧?森边居民竟然在都仕・卢家的宅邸展现厨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要让谁担任厨师,是我的自由!」
「是是是,你说得没错。不管是西姆人、贾贾尔人,甚至是马修多拉人或外来者,要让谁担任厨师,都是你的自由。不过,一位遭恶汉掳走的人,竟然在都仕・卢家的宅邸担任厨师,这需要一些解释吧?」
他的语气虽然亲切,却拐弯抹角,让我联想到卡谬尔・佑旭。
不过,他的声音中没有卡谬尔・佑旭那种老奸巨猾的感觉,听起来相当天真无邪。我的视线紧盯着爱・法,茫然地这么思索。
「其实,今天有位朋友来找我商量。听说一位名为法家明日太的人,被囚禁在都仕・卢家的宅邸。由于他跟我一样身份低贱,没有办法确认这件事的真伪,所以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当然笑着否决了这个提议,毕竟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嘛。哎呀,真是伤脑筋。」
「……也就是说,你骗了我。那位自称是西姆混血儿的富商女儿,其实是森边居民吧。」
「是的。她是森边居民,法家的爱・法。法家的明日太与她关系匪浅,所以我才请她跟我一起过来确认……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不过,她的外貌优美,一点也不像森边居民吧?」
「……这么说来,达利・路家真的打算与都仕・卢家作对咯……?」
听到莉芙蕾亚的声音中带着不祥的音调,就连我也不禁将视线从爱・法身上移开。
莉芙蕾亚依然坐在长椅上。不过,武官穆斯尔站在愤怒的少女身旁,仿佛在呼应她的怒气,将手放在刀柄上。
「西方的男人啊,你打算继续犯下更多罪行吗?」
爱・法的声音相当平静,她静静地制止了穆斯尔。
「驿站城镇的通缉令上清楚地画着你的脸。另一位叫做桑久拉的男人似乎不在这里。」
「是谁!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位厨师待在这栋房子里!到底是谁告密的!?」
莉芙蕾亚用娇小的手拍打着桌子。好几个空盘子和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狄咖尔!是你跑去跟驿站城镇的人告密吧!?如果是你,你一定敢厚着脸皮跑去肮脏的驿站城镇!」
「你不要血口喷人哦?我有遵守约定,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虽然我完全不相信明日太会自愿来到这栋房子里。」
狄咖尔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爱・法走进房间的时候,他一定相当震惊,不过,他一定一直装傻到现在。
「不过,这几天我一步都没有踏出城下町,没有办法告密。再说,除了明日太之外,我也没有其他可以轻松交谈的对象。」
「嗯。我可以保证我女儿是清白的。这几天我有拿走她的通行证,她绝对没有办法离开城下町。」
迪阿尔的父亲首次发言。他的声音相当符合他的外貌,听起来相当顽固又顽强。
「然后,我也想问一下。如果让森边居民知道明日太是自愿被这栋宅邸雇用,会带给他们不必要的刺激,所以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记得你曾经这么告诫过我女儿吧?」
莉芙蕾亚没有理会对方的发言,再次拍打桌子。
「那么,到底是谁!我要用鞭子鞭打这个背叛主人的人,直到他失去意识为止!」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一定有人为了不让主人犯下更多罪过,鼓起勇气这么做了吧。」
看到穆斯尔的模样,波尔亚斯瞬间有些畏缩,但他马上又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他的笑容看起来相当天真无邪,但只要与他为敌,一定会让人感到相当火大。照理说,戴尔姆家的人不可能违逆都蓝家的人,波尔亚斯却正面与莉芙蕾雅作对。
「比起这件事,还有更值得讨论的事情吧?如果让世人知道天下都蓝伯爵的千金用蛮力胁迫城镇居民,一定会成为丑闻哦?」
「哼!反正其他贵族根本无法制裁我!」
「谁知道呢?最近近卫兵团团长梅尔弗里德大人正在肃清纲纪。就算你是都蓝伯爵的千金,面对那位大人重视法律的精神——」
「你是说他会逮捕我,用鞭子抽打我吗?」
此时,莉芙蕾雅的表情再次出现变化。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浮现小恶魔般的笑容。
「这样啊。这样说不定也很有趣……如果事情真的变成这样,不知道父亲大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绝对不会让莉芙蕾雅大人遇到这种事。」
宛如钝牛的武官・姆斯鲁用模糊的声音这么说。这让莉芙蕾雅的脾气瞬间爆发。
「吵死了!谁允许你开口了!?给我闭嘴,姆斯鲁!」
姆斯鲁缓缓地垂下头。
爱・法凝望着他依然没有放开刀柄的模样,静静地开口:
「关于罪犯的处置,只能交由杰诺斯的法律来裁决。不过,我要带明日太回去。」
「不行!在父亲大人回来之前,我不会让那个男人离开!」
「都蓝伯怎么了?我认为都蓝伯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引发骚动……」
波朗伯斯有些困惑地这么说。
爱・法从旁毅然地凝望着莉芙蕾雅。
「不管怎样都无所谓。我现在只想平安无事地把家人带回去。」
「不行!在父亲大人回来之前——!」
「……怎么这么吵闹……?」
此时——后方的门随着沉重的音色敞开。
一位矮小的老人带着三位体格壮硕的士兵,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有陌生的人类踏进我的宅邸……?」
是赛克雷乌斯。
赛克雷乌斯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夜晚啊,我差点要晕眩过去。
他的容貌就跟卡斯兰・卢堤姆形容的一模一样。他的头特别大,身体宛如孩童般娇小。身高大概只跟菈菈・卢差不多。
他娇小的身躯上包裹着夸张的白色长衣。而且,他身上戴着比在场所有人都还要多的装饰品。如果只看脖子以下的部位,他简直就像一位女性,全身金光闪闪。
不过,他的脸庞宛如病人般呈现蓝黑色,布满无数皱纹。森边有一位名为斯多拉的家主,他的外貌就像一只小猴子,不过,赛克雷乌斯的外表比他还要阴沉乖僻,看起来不像人类或猴子,比较像其他动物。
他的头颅像茄子一样大,稀疏的栗色头发没有光泽。他的脸庞比头颅小,眼睛在凹陷的眼皮下,绽放出针一般的光芒。
他有着塌陷的鼻子、颜色暗沉的嘴唇、明明很瘦,皮肤却很松弛,只有下颚的骨骼看起来特别健壮——愈看愈觉得他是个诡异的男人。
不过,他之所以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不只是因为他的外貌特异。他的眼睛和女儿一样呈现茶褐色,绽放出锐利的光芒,从他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强烈的自我执着,震慑着所有看到他的人。
「这不是赛克雷乌斯大人吗……您、您不是明天早上才会回来吗?我听父亲这么说……」
「……我有些事情让我有些在意,所以我在招待诸侯用过晚餐后,就先回来了。」
赛克雷乌斯的脸上浮现一抹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微笑。就像贾斯兰・卢堤姆说的,那是为了隐藏本性或心情的微笑。
「波尔阿尼斯阁下,你又有什么事要来我的宅邸呢?你明明知道我不在,却还来拜访我的宅邸……?」
「我、我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

波朗伯爵支支吾吾地这么开口后,爱・法在一旁厉声说道「你就是赛克雷乌斯吗?」。
「赛克雷乌斯,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侥幸。我为了夺回家人,造访了这栋宅邸。这位波朗伯爵只是助我一臂之力罢了。」
不管对方是谁,爱・法都不会胆怯。
赛克雷乌斯用宛如毒针般的眼神,紧盯着爱・法。
「你……你的外貌简直就像森边居民……」
「正是如此。我是森边居民,法家的爱・法。森边三族长皆知道我今天的行为。」
「…………」
「森边居民被恶汉掳走一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这几天,东达・卢多次要求与你见面。尽管如此,你却只说『把事情交给卫兵处理』,完全没有现身——我的家人明日太却像这样被关在你的宅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我们并没有一味地怀疑你。有人甚至认为,这可能是企图破坏森边居民与你之间关系的恶毒阴谋……直到昨天为止,我们都在杰诺斯城外的全境进行搜索。不过,我们没有在驿站城市、都仕・诺尔地区和农村区域发现我的家人明日太和恶汉们的踪迹。因此,我们今天本来打算请求你让我们进入城下镇搜索。」
「…………」
「不过,我们今天早上就接获消息,明日太被关在赛克雷乌斯的宅邸。为了确认这件事,我们才会前来拜访。明日太确实被关在这栋房子里,而且,通缉令上的人脸画中的绑架犯也齐聚一堂。我听说下令绑架的人是你的女儿——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吗?」
爱・法的表情和语气依然平静,不过,她的眼中燃起猎人之火。
站在我左右两侧的士兵们咽下一口口水。
「在确认事情的真伪之前,我们无法承认你是杰诺斯的代表者,这是三族族长的发言,也是森边居民的共识……赛克雷乌斯啊,希望你能够回答我们。」
赛克雷乌斯用莫名厚实的舌尖舔了舔颜色不佳的嘴唇。
「……你们的意思是,我的女儿莉法蕾雅勾引了森边居民吗……?」
「实际动手的人是这个男人和一位名为桑久拉的男人。我们听说是你的女儿命令他们这么做的。」
「莉法蕾雅啊……森边的客人是这么说的……你该不会真的做出这种事吧……?」
「我只是以厨师的身份邀请这个男人罢了。没有人可以诽谤我。」
莉法蕾雅这么说后,骄傲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赛克雷乌斯沉默不语,露出粘腻的笑容。
「不、不过,那位名为穆斯尔的武官是掳人的罪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管是谁命令他这么做,他的罪行都不可能被原谅。」
波雷亚斯的发言明显缺乏活力,他挂着僵硬的笑容,插嘴这么说。
赛克雷乌斯宛如毒针的视线缓缓地望向波雷亚斯。
「波雷亚斯阁下……你的父亲和兄长现在应该还在杰诺斯城,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我精心准备的料理……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当然毫不知情。因为这是某个人物拜托我,我才会出手相助。」
「哦……某个人物……」
「这、这位人物跟梅尔菲力德阁下也有些渊源。由于梅尔菲力德阁下直到明天早上都无法离开杰诺斯城,我才僭越地带着森边居民爱・法小姐前来拜访。毕竟我没有担任任何职务,开会时也闲得发慌。」
波雷亚斯的圆脸挂着笑容,脸色却变得惨白。赛克雷乌斯散发出一股莫名的魄力,震慑了他。
不过,在他的理性瓦解之前,爱・法再次厉声开口:
「那么,你的答复是什么?东达・卢等人正在城门外等候我们。」
赛克雷乌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吉门。」
「是。」一位随侍在赛克雷乌斯身旁的武官走了出来。
「逮捕姆斯鲁。」
「……这样好吗?」
「达雷姆家的公子波尔萨斯阁下不可能毫无证据就诽谤他人……我们只能先相信他的话,然后查明真相……」
「了解。」
名为吉门的高大武官回头望向姆斯鲁。
下一瞬间,姆斯鲁宛如一只怪鸟,跳了起来。
他的动作敏捷得让人无法想象他有着笨重的外表,一口气跳到桌子上。
他踩破了盘子,倒下的土瓶中飞溅出鲜红色的水果酒。
然后,姆斯鲁将双手指尖弯曲成钩爪状,袭向波尔萨斯。
「呜呀!」波尔萨斯发出尖锐的惨叫声,连同椅子一起往后倒下。
爱・法迅速抓住想要扑向波尔萨斯的姆斯鲁的手腕,将他摔在地上。
虽然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不过地毯下方应该是石板。姆斯鲁发出濒死蟾蜍般的呻吟声,全身抽搐。
「……他是笨蛋吗?」莉芙蕾雅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不过——虽然她不悦地别过头,不过,我感觉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相当哀伤,仿佛有人无情地打了她重要的爱犬。
「父亲大人,要问罪的人只有姆斯鲁吗?是我命令他招待法家的明日太进到宅邸里哦?」
赛克雷乌斯没有回答。
他那宛如毒针的双眼,甚至没有望向女儿。
「……总之,我会查出真相,依据杰诺斯的法律来处置……我只想得到这个办法,波尔萨斯阁下,你有什么想法吗……?」
「是、是的!我认为这是明智的决定!如果因为这种事失去森边居民的信赖,将会对将来造成莫大的影响!」
名为波尔萨斯的人虽然跌坐在地上,依然这么回答。
赛克雷乌斯再次缓缓地转头望向爱・法。
「那么,我也会这么告知森边的族长……我发誓,我并不希望以这种方式,让森边居民与我方的关系出现裂痕……不过,女儿年纪还小,她会犯下这样的罪行,都是我这个父亲教导无方……」
赛克雷乌斯这么陈述的同时,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他拼命隐藏的那份情感——是屈辱吗?
「那么,你跟这次的恶行无关吧?」
爱・法用猎人的眼神瞪着赛克雷乌斯。
「当然……如果我有参与这样的计划,就不会把对方带进本邸……因为我邀请了重要的客人前来这座宅邸……」
重要的客人——狄咖和他的父亲从刚刚开始就谨慎地闭着嘴,父子俩的翡翠色眼睛都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还有,我告诉族长们,把一切交给卫兵处理,是因为我相信护民兵团的力量,希望森边居民可以平安无事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嗯,驿站城市的卫兵们看起来也确实尽忠职守。」
「我以西方神赛尔法之名发誓……现在杰诺斯之中,最为感叹这件事的人,无疑就是我……」
这说不定是赛克雷乌斯的真心话。
因为他为了六天后的会谈,设下了各种各样的阴谋,现在却有人从旁搅局。
「这样啊。那么,我会将你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族长们。」
爱・法冷静地回答后,穆斯尔的脚边被绑上了绳子。
莉芙蕾亚流着悔恨的泪水,瞪着父亲。
赛克雷乌斯坚持不看女儿一眼。
然后——
「明日太,我们回去吧。」
爱・法呼唤着我。
光是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脏就噗通噗通地加速跳动。
「啊,等一下。回去之前,我得换下这套衣服。」
这是我踏入这个房间后,首次开口说话,没想到说出口的话竟然如此愚蠢。
「……看来,你就是那位在驿站城市做生意的异国森边居民吧……?」
赛克雷乌斯首次从正面望向我。
他的眼神多么凶恶啊。光是被他这么一瞪,我的背部就起了鸡皮疙瘩。
——除了死去的萨图・孙之外,这是我第二次看到眼神如此凶恶的人。
「我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等法务官审问完穆斯尔的罪状后,我会再次向你道歉……」
虽然没有低下头,但赛克雷乌斯将右手放在胸口,用眼皮遮住毒针般的眼神。
「等一下!父亲大人,你也应该尝尝这个男人的料理!这个男人做的料理——」
「……闭嘴,莉芙蕾亚……」
赛克雷乌斯依然闭着眼睛,用低沉的声音打断女儿的话。
「我对你感到很失望……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前,你就乖乖待在房里吧……毕竟你也不能免于接受审问……」
莉芙蕾亚全身颤抖,闭上了嘴。
赛克雷乌斯依然背对着她,睁开眼睛。
「你说你想要换衣服吧。我会派人帮你准备……」
「是。」站在我左右两侧的士兵们将手伸向身后的门。
「请让我们与你们同行。在那之前,我想取回寄放在你们这里的刀,可以吗?」
听到爱・法这么说,赛克雷乌斯也望向士兵,其中一人从别的房间搬来一把华丽的长剑。那不是森边居民使用的蛮刀,而是一把收纳在奢华刀鞘中的长剑。
爱・法接过士兵递出的刀,将刀挂在腰际。看到她的模样,赛克雷乌斯最后又露出一抹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确实是一位森边猎人……就算你穿着华丽的服饰,散发出来的气质也与我们截然不同……」
他没有把话说完,不过,他应该是在责备士兵们,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人带进城里吧。士兵们回到我的身旁,两人都脸色铁青。
「那么,麻烦你帮我转告森边的族长……请他们明天中午也来城里解释……?」
「明天中午。我明白了——啊,我也有件事要转告你。」
爱・法停下脚步,望向赛克雷乌斯。
「这四天之间,我们搜索了杰诺斯城外镇之外的所有区域,却还是没有抓到那位名为桑久拉的男人。不管怎么说,他一定都是那位穆斯尔的同伙,希望你们能尽快逮捕他。」
「……我知道了……」
赛克雷乌斯深深点了点头,莉芙蕾雅的肩膀颤抖着,狄咖尔担心地目送我们离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于是,我们跟着西佛姆・切路和士兵们,走在砖造的回廊之中。爱・法也加入了队伍之中,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真实感。
抵达房间之后,我对西佛姆・切路这么说:
「不好意思,换衣服的时候,可以让我和家主独处吗?」
西佛姆・切路没有答应,反倒是士兵答应了我,我和爱・法两人单独进入房间。
然后,我重新望向爱・法。
是爱・法。
虽然她穿着陌生的服装,不过,她确实是爱・法。
爱・法穿着比森边宴会服装还要华丽的服饰,她用一如往常的凛然表情,从正面凝望着我。
「爱・法……」
我试着呼唤她的名字。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爱・法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缓缓地将视线从我的脸庞移到脚边。
「……你没有受伤吧?」
她的唇瓣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这么询问。
「嗯,如你所见,我的身体很健康。」
「……这样啊。」
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譬如「抱歉让你担心了」、「你那边还好吗?」——这些话爬到我的舌尖上,又悄悄地缩回喉咙里。
「爱・法,我……」
总之,我必须先道歉。
然后,我要向她道谢。
虽然我的心情依然轻飘飘的,感觉不踏实,不过,我努力挤出话语。
爱・法轻轻举起手,打断了我。
她静静地凝望着我。
最后——看到她蓝色眼眸中盈满透明的水滴,我大吃一惊。
我哑口无言,她的眼泪不断滑落褐色的脸颊。
爱・法的脸庞突然皱成一团,那副哭脸宛如年幼的孩子。
「明日太……」
她再次呼唤我的名字,用手臂紧紧抱住我。她将脸埋在我的肩膀,开始放声大哭。
爱・法的眼泪瞬间濡湿了我的衣服,她的体温也从那里传了过来。
我隔了数日,再次感受到爱・法的温暖。
回过神来,我的双手也紧紧地抱住爱・法的身体。
「爱・法,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爱・法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哭泣。她的手臂虽然使着劲,身体却快要瘫软在地。所以,我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明日太……你这个大笨蛋……」
爱・法抽抽噎噎地啜泣,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我们整整四天没有见面,现在终于重逢了。

3
「哎呀,赛克雷乌斯卿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怎么样呢,总之能圆满落幕真是太好了!」
在驼鸟拖行的嘎啦作响的货车中,波鲁阿斯如此说道。
由于货车整体就像木造的箱型马车,不用担心被车伕偷听到对话。
「恐怕是在城堡的会议结束后,赛克雷乌斯卿在准备慰劳的晚宴时,接到了什么情报吧。否则那位大人不可能抛下比什么都重要的晚宴,回到宅邸来。这么一想,那个叫萨朱莫的人不等明天就来找我商量,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从赛克雷乌斯带来的压迫感中解放,波鲁阿斯似乎有些躁动。
不过,我还不清楚这个人的内心和目的。从「那个叫萨朱莫的人」的口气来看,他们原本应该没有深交吧。
「嗯,我只有和卡谬尔阁下结缘。我从卡谬尔阁下口中听说了萨朱莫这个名字。他说,萨朱莫说的话,就等于是他自己的话。」
「啊,所以你果然是透过卡谬尔的介绍,才愿意帮助我们啊。」
「是啊是啊。他真是个有趣的男人。他告诉了我许多在各国旅行时的趣闻,就算面对贵族,他也毫不谄媚。那位顽固的梅尔菲力德阁下也对他另眼相看,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波露阿士这么说,他的个性看起来也与贵族的傲慢无缘。虽然不能只凭这一点就断定他的为人,不过,他看起来天真无邪,表里如一。
爱・法坐在我身旁,她有礼貌地保持沉默,所以,从刚刚开始,车内只有我和波露阿士的声音。
「不过,我本来不想插手管这种麻烦事。要是与赛克雷乌斯阁下为敌,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这可是一生一次的大赌注啊!」
「我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没关系啦!虽然我是贵族,不过次男的待遇根本微不足道!如果不偶尔像这样赌一把大的,我一辈子都会在阴影处度过!」
波露阿士这么说,将红通通的脸凑向我。随着货车的震动,他松弛的脸颊也跟着抖动。
「总之,我们今后就是命运共同体了!我们互相帮助,开创光明的未来吧!我很期待你哦,法家的明日太阁下?」
「咦?啊,是。」
他究竟对我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由于他救我脱离险境,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当然愿意尽一份心力——不过,我无法读出他的真心,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算了,复杂的事情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我们差不多要抵达城门了。我们即将与怀念的同胞重逢了!」
货车已经在道路上行驶了十分钟以上。不过,小窗上挂着类似窗帘的东西,让我无法看到城下町的街景。
「啊,不过,城门晚上会拉起吊桥,无法进出城下町吧?」
「不要紧!我好歹也是达利鲁家的直系!虽然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次男,不过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这样啊。真是感激不尽。」
虽然爱・法待在我的身旁,不过,我想尽量让许多人看到她平安无事的模样。虽然多拉的父亲应该已经回家了,不过,我希望至少能去旅社跟老板们打声招呼,也想去一趟卢家聚落。
「话说回来,爱・法阁下,我借给你的衣服和饰品要怎么处理呢?从这里到城门的路途上,应该没有可以更衣的地方。」
波露亚士转头望向爱・法。
他的眼神中没有对森边居民的厌恶。而且,他没有用色眯眯的眼神望着爱・法,让我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我明天再还给你可以吗?虽然我的衣服放在同胞那里,不过,我待在货车里时,无法静下心来换衣服。」
「嗯嗯,虽然你是森边的猎人,不过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孩嘛!我完全不介意哦……不过,那些东西是我擅自从宅邸的宝物库中拿出来的,如果少了一只戒指,我会很困扰。」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保管。」
「嗯!拜托你了!」
波露亚士相当开心,爱・法依然面无表情。
与我见面之后,爱・法发挥了钢铁般的意志力,恢复了冷静。虽然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不过,现在四周相当昏暗,只有一盏提灯,没有人会发现吧。
「……波露亚士大人,我们抵达正门了。」
货车停了下来,车夫从车窗这么告知。
「嗯!」波露亚士精神奕奕地点了点头,走下车。
他应该在跟守卫城门的士兵交涉吧。等了几分钟之后,一位士兵拿着巨大的长枪,懒洋洋地探头望向货车。
「我确认过两位乘客了。这两位要出城,其他人马上就会回来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来,把吊桥放下来吧!」
虽然三位士兵骑着三头多多斯,护卫着这台货车,不过,离开城门之后,爱・法似乎要跟我一起回到驿站城市。
(这么说起来,东达・卢好像说过,他会在城门外等我们。)
我犯下了这么严重的失误,不知道他会对我说些什么。不过,我现在竟然还有余力担心这一点,这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来,凯旋而归吧!」
虽然波露亚士的这句话有些不着边际,不过,我们再次出发了。
随着沉重的「叽叽叽叽……」声,吊桥放了下来,货车再次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前进。不过,不到十秒,货车又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虽然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不过,回去的时候要小心哦。也帮我跟森边的族长问好!」
我和爱・法分别向对方道谢后,走下货车。
我们还在桥上。这座桥相当巨大,宽度大约有四、五米,左右两边设有高度及胸的栏杆。因为这是吊桥,桥的另一端应该有很深的壕沟吧。
货车的乘车口在背面,我走下货车后,面对着城下町的城门和城墙。
石墙的高度大约有两层楼高,大概有六、七米吧。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不过,城墙上燃着好几盏篝火,所以确认其威容并不困难。
城门是贯穿石墙的巨大黑暗空洞。卫兵们应该举着火把监视我们吧。黑色空洞下方也摇曳着红色火焰。
我环顾四周,发现城墙上的篝火一直延伸到远方,火光摇曳着。
坚固的城墙守护着杰诺斯的心脏——也就是城,以及贵族和富裕阶层居住的城下町。然后,这座城墙将我和伙伴们隔绝开来。
(吉达跨越了这座城墙啊。真是了不起。)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留在货车上的波露亚士大力挥手。
「那么,我们近期再会!愿达雷姆家和森边居民幸福!」
三组多多斯骑兵和货车优雅地回转,走回吊桥。
这么一来,我终于可以清楚看见外界的景象,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映入我的眼帘。
同时,欢声雷动。
「怎、怎么了……?」
欢呼声宛如暴风雨,让我几乎要耳鸣。
吊桥的另一端聚集了数十个人,等待着我们。
「明日太——!」
「是明日太!明日太真的回来了!」
我好不容易才听清楚这些话。
「走吧。如果不赶快升起这座桥,城下町的卫兵们也无法安心吧。」
爱・法抓住我的手臂,开始大步前进。我被她拉着前进,依然无法理解这个状况。
「……明日太!」一位从人群中冲出来的人影抱住我。那是将一头黑色长发绑成辫子的娇小森边女孩——凌奈・卢。
「啊,明日太,幸好你平安无事……!」
我换上了森边的服装,新的泪水渗入我的胸口。
不过,爱・法没有停下脚步,她拉着我的手臂前进,我只能抱着凌奈・卢前进。
「明日太!你没事啊!贵族们没有对你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当我们走过吊桥之后,一位体格壮硕的男人抓住了我。我听着吊桥逐渐升起的声音,惊呼出声。
「多、多拉的爸爸?怎么了吗?」
「还问我怎么了!真是的,你这家伙……」
多拉的爸爸流下男儿泪。
多拉也在他的脚边又哭又笑,大喊「明日太哥哥」。
「我借助贵族的力量进入城下町一事,已经告知所有在驿站城市与我们结缘的人了。为了不让卫兵察觉,我严加命令大家在日落之前不得提起这件事……为了不让赛克雷伊和她的女儿找借口推托,这是必要的措施。」
只有爱・法一个人冷静地这么解释。
「然后,太阳下山之后,大家才会跑到城门这里。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明日太,大家都很担心你哦。」
不只数十人,这里聚集了超过一百人——搞不好有一百五十人左右。
其中一半是森边居民,剩下一半是驿站城市居民。有几个人高举火把,火光照耀着人们。
大部分的人都发出欢呼声,剩下的人则流着泪。
西拉・卢在场。
菈菈・卢在场。
薇娜・卢在场。
莉依・斯多拉在场。
米兰・马斯在场。
涅尔在场。
纳乌帝斯在场。
优咪在场。
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
两位娇小的少年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
是路多・卢和信・卢。
「明日太……你没事啊。」
路多・卢深深叹了口气。
「太好了。这样我就不必一辈子后悔自己的愚蠢。」
路多・卢深深低下头后,用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感谢森林。」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露出如此严肃的模样。
然后,是信・卢。
「明日太……」
信・卢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看到他之后,蕾娜・卢依然哭着,不过她放开了我。
平时冷静的信・卢抓住我的双肩。然后,他的泪珠从细长的眼睛中滚落而下。
「信・卢……」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能力不足……」
信・卢的身高比我矮一些,他跟蕾娜・卢一样紧抱住我,开始哭泣。森边的男人竟然在人前落泪。
我究竟让这个少年感受到多大的罪恶感呢?我感到相当抱歉,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不要紧。是我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是我的责任。信・卢,你不用这么在意。」
尽管我这么说,信・卢依然压低声音,哭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菈菈・卢大步走了过来,用手掌拍打信・卢的背。
「好了,已经够了吧?如果你明天还哭哭啼啼,我会生气哦?」
然后,菈菈・卢望向我,微微一笑。
「明日太,幸好你平安无事。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嗯,菈菈・卢,谢谢你。」
菈菈・卢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不过她的眼睛明显红肿。
驿站城市的人们从她身后蜂拥而至。
「连我女儿都能逃出来,你这个笨蛋,怎么可以被恶汉抓走啊。」
米兰・卢堤姆一脸凶狠地怒骂。
「就是说啊。你明明还担心我,真是的。」
优咪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笑着。
「明日太……都怪我太大意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道歉。」
妮尔仿佛随时会哭出来。这位主人总是面无表情,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慌乱的模样。
「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
看到森边的猎人们欢声雷动,纳乌帝斯有些畏惧,不过他依然对我这么说。
是的,森边居民和驿站城市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为我的归来感到开心。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应该没有太多人像米兰・卢堤姆和涅尔一样,如此信赖森边居民。不过,他们现在都受到相同的情感支配,围绕在我的四周。
我这个大笨蛋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落入贵族手中,之后也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手段,只能等待他人伸出援手。为了迎接这样的我,他们有人哭泣,有人欢笑,有人愤怒。
南方人举起装着水果酒的土瓶,笑着。他们一定是在巴兰老爷爷手下帮忙的建筑家。
东之民依然用兜帽遮住脸。
西之民的人数果然最少,不过,还是有二十人左右。有摊贩的常客,还有布店和铁器店的老爹。
森边居民的人数也不输给他们,大家同样欢笑着,挥舞着火把。
有男有女。有熟悉的脸庞,也有陌生的脸庞。不过,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一样开朗又强而有力。
仔细一看,有超过十位卫兵在远处拿着长枪,包围着这群人。毕竟这场骚动可能会触犯到杰诺斯的法律。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像个笨蛋似地呆站在原地——最后,有三道人影看不下去,走向我。
两道巨大的人影,还有一道娇小的人影。那是东达・卢、贾斯兰・卢堤姆和凌奈・卢。
「明日太,幸好你平安无事。」
贾斯兰・卢堤姆率先紧紧握住我的手。
「连贾斯兰・卢堤姆都……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不,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贾斯兰・卢堤姆沉稳地笑着。
凌奈・卢也从旁边探出头。
「真是的,明日太,你竟然让我们这么担心。我们差点就要跟贵族开战了……不过,这样也挺有趣的啦。」
凌奈・卢也跟平时一样。虽然她一如往常地笑着,水色的眼睛却宛如猎犬般,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几天,我们可是从早到晚都在驿站城镇里奔波哦?如果你没有请我们吃一顿美味的料理,那就太不划算了。」
「嗯,抱歉。要我做什么料理都可以哦。」
「笨蛋,我开玩笑的啦。为了同胞四处奔波,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么说完后,凌奈・卢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
然后,是东达・卢。
东达・卢用宛如野兽般的双眸俯视着我们,「哼」地一声,用鼻子哼了一声。
「看来你没有受伤。等回到森边之后,我再听你说明详情。」
东达・卢没有给我回应的机会,直接转向聚集在场的人们。然后,他用宛如雷鸣般的声音开口:
「我们平安无事地从贵族的宅邸带回法家的明日太了!这五天来,让驿站城镇的各位感到不安,我们深感抱歉!我以森边三族长之一,东达・卢的名义,向各位致上感谢与歉意!」
驿站城镇的居民们缩着脖子,聆听他的话语。
不过,他们马上挺直身体,再次爆出欢呼声。
「明日太,太好了!」
「你还要做美味的料理给我们吃哦!」
「如果你要对这个城镇感到失望,躲回森边的话,大家会一起去找你哦!」
我的胸口一紧,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所以,我只能尽全力低下头,向他们致意。
我终于回到重要的人们身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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