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忍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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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忍耐的日子
1
于是,我在石之城里迎接了早晨。
今天是白月六日。
本来今天是摆摊做生意的第四期的最后一天。工作结束后,我本来要前往《西风亭》与尤咪的父亲讨论工作的事情,不过,我却爽约了。
而且,明天开始是两天的休假,我本来要将大量的奇霸肉批给《玄翁亭》和《南大树亭》。
身为俘虏的我,无从得知这些生意的后续发展。卢家的人们会代替我处理这些工作吗——还是说,他们现在正为了这些事情东奔西走呢?
涅尔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卫兵吧。不过,我不认为光是这样,就能让卫兵的搜查范围深入城下町内部。毕竟,这里是有力贵族赛克雷乌斯的宅邸。
而且,驿站城市里应该没有证据能将赛克雷乌斯与这起事件连结在一起。就算卫兵认为「一定是赛克雷乌斯干的好事!」,他们也没有办法证明。而且,这起事件的犯人不是赛克雷乌斯本人,而是他的女儿莉芙蕾雅,所以事情应该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虽然我将一丝希望寄托在狄咖身上,但我不禁认为,他达成这件事的可能性极低。就算狄咖对我抱有好感,他依然是依循着城里的规矩行动的富裕阶层。
我闷闷不乐地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了一晚,我想不到任何能逃出这栋宅邸的方法,也想不到任何能说服莉芙蕾雅的话,就这么迎接了早晨。
◇
「……那么,我们前往厨房吧……」
今天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上午的三之刻的钟声响起后,才交付到我的手上。
这份工作是要为莉芙蕾雅制作轻食。
由于工作前必须先净身,我一早便被带往浴堂。我一边全力拒绝雪风・雀儿的协助,一边在蒸气浴中净身。
接着,我再次被换上全新的厨师服,前往厨房,今天罗伊也独自在那里等着我。
「……听说轻食要用帕纳姆的蜜。」
罗伊一脸不悦地这么说道。
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加不高兴,也不肯看我的眼睛。想必是因为雪风・雀儿那件事,让他对我怀恨在心了吧。
「帕纳姆的蜜,就是那个甜甜的蜜吧。所以她想要的是能突显出那种甜味的料理吗?」
「……理芙雷雅大人比一般的料理更喜欢甜点。她白天的轻食总是甜点。」
罗伊别过脸这么说道。看来主人的名字已经传到这个年轻人耳中了。
话说回来,这次要做的竟然是甜点,我顿时哑口无言。
虽然我心中百般纠结,但我还是抱着不能在料理上偷工减料的气魄站在这里。虽然莉芙蕾雅的保证毫无可信度,但她确实说过只要我做出让她满意的料理,她就会给我银币并放我离开,所以我实在不想亲手抹灭这微弱的希望之光。
不过,如果要我做甜点,那就另当别论了。先不论我有没有偷工减料,我根本不懂甜点的制作方式。
「嗯~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不对,我不知道这个杰诺斯的甜点是什么样的东西。把粉浆做成甜的,再搭配蜂蜜或水果,这样可以吗?」
他没有回答我。
气氛比昨天更加尴尬。
我只好凭藉自己的记忆,在粮库中翻找食材。
为了开发新的菜色,我在驿站城镇也品尝过各种各样的食材。当时我有发现这里存在着不该称为蔬菜,而是水果的食材。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味道类似柠檬的西鲁思果实。
不过,现在应该用不到西鲁思果。我选的是某种不知名的水果,这种水果的果实就像木通果一样,呈现鲜红色,而且像葡萄一样一串串地长在一起。
「这是什么水果啊?」
「……这是阿鲁果汁。」
阿鲁果汁啊。
这种水果的酸味虽然不及西鲁思果,但还是相当酸。它的风味就像草莓和蓝莓加在一起,味道虽然高雅,糖度却很低。
而且,我记得这种水果在驿站城镇也不太有人卖,只有米西雅婆婆的小店会偷偷卖这种水果。听说这种水果主要都是用来混在水果酒里,享受味道的变化。
「你说的芙亚诺,是要用水调开面糊再拿去烤吧?」
罗伊沉默地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说她中午会吃轻食,所以制作时间大约是三小时。在这段时间内,我必须完成烤芙亚诺这个初次挑战的工作。
我一边压抑着胸口的虚无感,一边把芙亚诺粉分装到适当的容器里,然后和必要的食材一起拿到厨房。
芙亚诺粉就像低筋面粉一样干爽,不过只要慢慢加水,确实就会产生很强的粘性。
令人意外的是,它的粘性似乎比波糖粉还要强。在还有一点粉状的时候停止加水,就能在几乎还是固体的状态下随心所欲地塑形,质感就像麻糬一样。
(这果然是和面粉不一样的食材。)
我先把它压成容易烤熟的扁平形状,然后试着烤了一块当样品。
我成功烤出了芙亚诺,虽然只吃过几次,但它的口感比波糖更Q弹,密度也更高,就像烤过的印度烤饼。只要用这种面皮包入以涅诺为基础,再加入几种蔬菜和基穆肉炖煮的内馅,就能做出以前和塔拉一起吃过的基穆肉包子。
不过,这样还不足以成为甜点的名字。于是我再次动员遥远故乡的记忆,决定用卡隆的乳汁溶解芙亚诺粉,然后再加入砂糖和基穆斯的蛋。
然后,烤的时候使用卡隆的乳脂。不用说,这是模仿松饼的调理方式。
这也是我第一次挑战基穆斯的蛋。形状和鸡蛋差不多,但大小小了一圈。和以前在故乡吃过的乌骨鸡蛋差不多大。
我战战兢兢地把蛋打破,柠檬色的蛋黄和透明的蛋白掉在盘子上。形状果然和鸡蛋差不多。
据说基穆斯是一种头上长着翅膀的奇怪鸟类,但它的肉和蛋都和鸡很像,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总之,我开始动手调理。
因为有粗一点的木签,我先用它代替筷子搅拌基穆斯的蛋。
(上次做松饼,是被玲奈缠着做那次吧。)
那应该是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吧。青梅竹马的玲奈说想在情人节做松饼,所以拜托我教她怎么做。
我告诉玲奈,只要按照包装上的说明文去做就可以了。她却生气地说「就是因为没办法顺利做出来,我才拜托你嘛!」。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按照说明文的指示,成功地烤出松饼。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在于玲奈不会控制火候。
——顺利烤出松饼之后,玲奈用鲜奶油和巧克力酱装饰松饼,招待我和老爸。
之后,玲奈的厨艺也突飞猛进,我和老爸就固定在品尝的位子上。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厨艺果然比不上我和老爸,不过,看到我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她做的点心,她应该很开心吧。
(……现在不是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
我正在担心爱・法和森边居民,竟然还想起玲奈和老爸,我的心快被击溃了。
我心无旁骛地将基穆尔蛋、卡龙奶和加喀尔产的砂糖搅拌在一起,用类似平底锅的手提锅煎烤松饼。
这个世界没有发粉,所以松饼不会膨胀。不过,蛋让松饼的质地变得柔软,煎烤出来的色泽也偏黄,所以成品的外观很接近松饼。
我试吃了一口,味道相当温和。
由于松饼没有膨胀,所以口感偏硬,不过,我很久没有尝到砂糖和蛋的味道了,煎烤时使用的乳脂风味也相当棒。乳脂中的盐分也衬托出甜味,完全没有阻碍到甜味。
我稍微调整材料的分量,煎了几块松饼。过了三十分钟,我终于煎出自己满意的成品。
不过,对方是热爱美食的贵族公主,如果只在松饼上淋帕纳姆蜂蜜,我有些不放心。
因此,我决定用事先采收的阿罗果来制作果酱。虽然我从未制作过果酱,但只要熬煮并加入砂糖,应该就能做出类似的东西。我心想「首先应该要清洗果实」,一边将水倒入小铁锅中,一边久违地回头看向罗伊。
「话说回来,轻食需要几人份——」
此时,我不禁闭上了嘴。因为罗伊正用认真到令人惊讶的眼神盯着我的手。
不过,他一注意到我的视线,便猛然回神似地移开了目光。
「——轻食需要几人份呢?」
「……一人份。」
轻食似乎只有莉芙蕾雅会吃。迪亚尔他们应该为了做生意而离开宅邸了吧。
先不管这个——他刚才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算了。为了彼此着想,还是不要干涉对方比较好。)
我摘下洗好的阿罗果,用少量的水煮沸后,酸甜的水果香气便盖过了乳脂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厨房。
我用木铲将果实切碎并搅拌,接着加入砂糖。
加喀尔产的砂糖是类似甘蔗糖的黄褐色,颗粒比白砂糖粗,味道也较为温和。感觉富含矿物质的丰富甜味。
我将砂糖少量多次地加入锅中,这次仔细地搅拌。由于途中差点烧焦,我便追加了一些阿洛枣。
由于原本的酸味相当强烈,为了做成甜味,我使用了相当多的砂糖。而且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因此熄火后又加了帕纳姆蜂蜜。
外观呈现粘稠的光泽,感觉相当不错。以即席制作的果酱来说,算是做得很好了。
「好,这样应该没问题了……不过,既然要献上,我想献上刚烤好的,所以想等到更接近正午时再正式开始烤。」
「……这样啊。那你回房间去吧。这段时间就由我来使用厨房。」
「哦,你要帮佣人做菜啊?」
如果是这样,我就让出厨房吧。
「啊,在那之前,可以保存到明天中午的卡隆奶还剩多少?」
「卡隆奶?那玩意儿每天早上都会换新的。现在这里的量应该可以撑个两、三天。」
「这样啊。那我可以拿其中几瓶来做明天的准备吗?」
罗伊狐疑地看着我。
「随便你……不过,你拿那么多奶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说如果明天也要做点心,应该需要更多变化。我想先准备类似奶脂大哥的玩意儿。」
得到许可后,我从粮库拿了两瓶过来,把里面的奶倒进铁锅。
一瓶应该就有一升以上,分量相当多。我对波涛汹涌的白色奶水盖上盖子道别。
「那我就不打扰了,把这瓶收进粮库吧。」
「……你说的准备,就只有这样?」
「是的。放着不管,水分和脂肪就会分离对吧?我想把脂肪拿来当材料。」
分离出来的脂肪就是所谓的奶油。虽然一般贩售的牛奶会经过精制,让脂肪不会分离,但如果是生乳,应该就能像这样轻松地采集到奶油。
顺带一提,如果将采集到的奶油激烈地搅拌,让脂肪再次分离,就能制作出奶油。我猜这间厨房准备的乳脂,应该也是用这种方式加工出来的。
我不知道没有冰箱的杰诺斯能活用多少奶油,不过只要打发后混入砂糖,应该就能当作点心的配料。当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伸手要搬铁锅时,罗伊就凑了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罗伊的褐色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那张长脸布满青春痘,脸上浮现出拼命的表情。
「你这种小鬼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调理方式?你只是在驿站城镇模仿厨师的小鬼吧?」
「是的。不过,我本来就不是杰诺斯出身。我以前在故乡时,曾经帮忙过担任厨师的父亲。」
「……不过,你只是个小鬼吧!你到底几岁啊?」
「我十七岁。」
「十七岁……为什么这种小鬼可以做出那么厉害的料理……」
听到这句话,我有些惊讶。
「那个,你该不会吃过我做的料理了吧?」
「……莉芙蕾亚大人和客人全都异口同声地说你做的料理比副料理长好吃。这样我怎么可能不去确认一下味道。」
罗伊摆出一副要抓住我胸口的架势。
不过,他中途就收回手,用拳头轻轻敲了敲作业台。
「料理长现在陪着主人前往杰诺斯城。不过,副料理长本来也是掌管『赛尔法的矛枪亭』厨房的一流厨师。我们最清楚那个人的厨艺有多么高超……你竟然比副料理长还要厉害,这怎么可能嘛!」
「我是异国的厨师,料理方式自然会跟这个国家的人不同。他们应该只是觉得稀奇吧。」
「哼!我们可是常常从西姆和贾尔加招聘一流的厨师!不过,那些家伙的料理从来没有被称赞成这样。可是,为什么你——」
「那是因为我的故乡的味道刚好符合这块土地的人们的喜好吧。」
还是说,那是因为我的世界文明比较进步,所以料理技术也进化了呢?
不过,我没办法比较两个世界,所以一切都只是臆测。
「我也是在『白衣女亭』累积了修练!我才十九岁!这么年轻就被招待到这栋宅邸的人,至今为止连一个都没有!」
「这样啊……」
「可是,我现在还只能做给仆人吃的料理。因为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这栋宅邸的厨师都比我厉害,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你——」
说到这里,罗伊就语塞了,深深低下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快点收拾那个锅子,碍眼。」
「是。」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老实地听从了他的话。
与此同时,厨房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明日太阁下、罗伊大人,怎么了吗……?」
「没事!给我滚,你这个奴隶女!」
士兵们也从雪风・雀的背后投来锐利的视线。他们以为又要发生什么纠纷,所以提高了警觉。
「您还需要试毒吗……?如果明日太阁下的工作已经结束,我再带您回房间……」
「不,我打算在中午前完成料理。在那之前,我可以留在厨房吗?」
听到我这么说,罗伊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不会打扰你。不过,请让我学习料理。我本来打算每天在家里学习。作为代价,让我使用一些食材,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随便你。」
罗伊愤怒地说,同时用两个大锅子烧水。
我将卡龙奶锅子搬到粮库,将几种蔬菜和香草拿到厨房,同时偷看他的手法。我稍微对这位名为罗伊的青年的厨艺感到好奇。
城下町的厨师跟我无缘。等我脱离这个阴谋后,应该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吧。
不过,如果我要继续在杰诺斯这个城市当厨师,观察其他厨师的手艺,应该也会对我有帮助。为了在森边聚落和驿站城镇做出不输给城下町的料理——简单来说,我现在的心境就像在侦查敌情。
因此,我一边研究各种蔬菜和香草的料理方式,一边斜眼观察罗伊工作的模样。
他果然不是虚张声势,切蔬菜和肉的手法相当俐落。他将恰奇、普拉和涅浓切成小块,陆续放入沸腾的锅中。这到底要做几人份啊?这明明是轻食,分量却相当多。
他接着放入岩盐、高汤块般的固体调味料,以及陌生的香草。香草散发出水田芥般的野性香气。
他接着放入奶油,让我大吃一惊。他将手掌大小的奶油罐分别倒入两个锅中,各半。真是豪迈的使用方式。
接下来是肉。我同样没有看过这种肉,是充满油脂的红肉肉块。分量大约有十公斤。
「不好意思,那该不会是卡龙身体部位的肉吧?」
「……这是卡龙背部的肉。」
卡龙的味道接近牛肉,所以这个部位应该相当于里脊肉吧。罗伊将肉切成一公分厚,再切成五公分左右的方块。
他将肉块放入涂了卡龙脂肪的铁锅中煎烤,放入与刚刚不同的香草,整株放入。这种香草散发出辛辣的香气。肉煎好之后,他挑出香草,将肉和油脂倒入蔬菜锅中。
我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他将沸腾的铁锅留在原地,又消失在粮库中。当他再次出现时,手上拿着两颗驼鸟蛋大小的巨蛋,重量约有一・五公斤左右。
他将蛋放在工作台上,从墙上拿起奇妙的烹饪器具。那是一根前端圆润的金属棒,长约二十公分,宽约三公分。我猜不出那是什么用途的器具。
他用金属棒的前端敲击蛋的顶端,力道似乎相当大,但蛋壳只是出现裂痕。
当裂痕达到一定程度的大小后,他开始用器具敲击。裂开的蛋壳开始掉落在工作台上,但令人惊讶的是,蛋壳内侧的薄膜竟然没有破裂。
当顶端的蛋壳去除约四分之一后,他用菜刀在软绵绵的薄膜上划出切口。蛋的内容物终于倒进了全新的铁锅中。
蛋黄是鲜艳的橘色,蛋白则是透明的。他用木铲随意捣碎蛋黄,没有搅拌就倒进沸腾的锅中。等到倒进锅里之后才开始搅拌。
肉、蔬菜、驼鸟蛋、大量的乳脂、类似水田芥的香草。他用汤杓搅拌这些食材浑然一体的锅子,用小木匙试味道。似乎不需要追加调味料,罗伊默默地将炉灶的火调弱。
我原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没想到他这次又搬来一整袋面粉。袋子里还剩不少,应该有十公斤左右。他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看起来有点危险。
他用金属碗舀起面粉,加水揉面。揉成圆球状,大小跟乒乓球差不多。这个步骤也非常迅速。他将大量的面粉球排在工作台上的一块大板子上。
他目测大概揉了两百颗面粉球,小心不让汤汁溅起,一颗颗丢进锅里。这样似乎终于结束了。
他盖上锅盖,等了十分钟左右,最后又确认味道,然后看向关着的门。我第一次开口说话。
「完成了吗?那个,可以的话,我也想尝尝味道。」
既然他都确认过奶油炖菜的味道了,我提出这种要求应该不会被责备。罗伊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立刻板起脸,从锅子前面退后一步。我拿起新的木匙,站在炉灶前。
锅子煮得恰到好处。但因为加了大量乳脂,才刚搅拌,锅子表面就形成一层油脂。香气也是乳脂和香草混合在一起,相当独特。
不过,我试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蔬菜自然释放出的汤汁,以及类似高汤的鲜味,再加上乳脂和类似水田芥的香草香气,还有烤肉的风味也融入其中。我只喝了汤,但驼鸟蛋的碎片也混在里面,蛋黄的颗粒口感和蛋白的滑嫩口感很爽口。
总之,味道非常复杂。
但完全不会让人讨厌。
只是,我不知道有没有类似的料理,所以无法形容这种味道。
如果是我,应该会做得更简单。乳脂的使用方式也太有冲击性了,让人担心营养会不会不均衡。但是,我强烈地感受到,这绝对不是随便组合出来的。
为了做出这个味道,他一定严格挑选了使用的蔬菜和香草的种类,还注意火候,反复试吃才完成的——我确实感受到了他的用心。
「很好吃。是我想不到的食材组合。」
我这么告诉他,罗伊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但最后他还是咂了咂嘴,「喂!」地朝门外喊道。
「给佣人的料理做好了!把值班的家伙叫过来!」
「了解……」探出头的希冯・雀儿恭恭敬敬地回答。看来那边的料理不需要试毒。
「……请问,亚斯塔大人的那边怎么样了……?距离正午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是吗。那我也来完成这边的料理。」
我把揉好的面团倒在平底锅上,用煎薄饼的要领来煎。煎出两块厚一公分,直径十五公分的软糕。
煎成漂亮的黄褐色后,我把软糕叠在白色的陶瓷盘子上。帕纳姆蜂蜜,阿罗果汁酱,以及代替奶油的卡隆乳脂,我分别用小银器盛装,一起放在盘子上。
「那么,请让我来试毒……」
罗伊点头回应希冯・雀儿的话,把叠在一起的软糕用调理刀切了一小块下来。他把那块软糕移到另一个木盘上,用木匙涂上三种配料。总觉得,他那温柔的手法,让人感受到他对料理的敬意。
希冯・雀儿把那块软糕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啊啊……」满足地吐了口气。
「非常美味……帕纳姆蜂蜜和软糕的面团完美融合……而且,鸡蛋的风味也很棒……」
仔细想想,每次像这样负责试毒的希冯・雀儿,其实已经吃过和主人他们一样种类的料理了。
就算只是每种料理各试一口,舌头也会自然地变挑吧——能让这样的希冯・雀儿称赞,或许是一件相当荣誉的事。
「这么说来,亚斯塔大人从昨晚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吧……中天的轻食您打算怎么办……?」
「是。试吃芙沃诺之后肚子已经很饱了,之后只要随便吃点什么就够了。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留在这个厨房继续学习料理吗?」
「喂,这个时间的这个地方可是属于我的哦?」
罗伊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插嘴。
他应该也是像这样累积料理的修练吧。
「我会注意不打扰你的。不过,这么宽敞的厨房,两个人同时做料理应该也不难吧?」
对我来说,与其回到那个无事可做的砖造房间,还不如一整天都窝在这个厨房里。至少在获得解放之后,如果不能多少活用这段经验,磨练一下自己的厨艺,我实在无法忍受。
罗伊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但还是说了句「随便你」。
2
时间来到下午。
晚餐的指定食材是「基穆尔肉和蛋」。
如果是蛋的话,选择的范围比卡隆的乳汁还要广。我从好几种料理中,将蛋包饭和亲子盖浇饭列入候补,最后选择了前者。
在这个环境下,要制作亲子盖浇饭的配料并不难,但没有食材可以代替米饭,实在让人觉得美中不足。我实在不想刻意选择会让自己留下不满的菜单。
因此,我决定做基穆尔蛋包饭。
只要有肉、亚力果和乳脂,就能简单地制作出来。这是加了大量绞肉的肉蛋包饭。
不过,我觉得这样有点无趣,所以决定在酱汁上下点工夫。我想到可以准备塔拉帕酱和白酱两种口味,让客人自行选择。

白酱可以按照昨天的步骤来做。因此,我决定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塔拉帕酱的制作上。
虽说要制作塔拉帕酱,但要是做成类似番茄酱的味道,就无法与白酱调和。因此,我这次尝试的是做成类似多蜜酱或棕酱的味道。
首先用奶油炒面粉,制作面糊。与白酱不同的是,要将面粉炒到变成褐色。在面糊冷却的期间,要制作用来稀释面糊的高汤。
代替西红柿的塔拉帕要尽可能切碎,代替洋葱的亚力果要用磨泥器磨成泥。将这些食材与水果酒一起炖煮,再用盐、砂糖、皮果叶和高汤粉调味。
虽然有点犹豫,但我还是决定用卡龙奶来补充水分。虽然这里的粮库里存放的塔拉帕比在驿站城镇买到的还要甜得多,但还是需要再减少一点酸味。
我用这种圆润的塔拉帕高汤稀释刚才的面糊后,酱汁的颜色也变得跟棕酱差不多,呈现红褐色。我试了味道,酸味也恰到好处,成果相当不错。假如有高汤粉的帮忙,味道果然会变得相当深奥。光是加入这个,味道的层次和浓郁度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如果太依赖这个,之后在驿站城镇工作时,可能会遇到阻碍。)
我用肉、骨头和蔬菜炖煮出这种高汤。虽然这种调味料相当吸引人,不过,要重现这种调味料,应该相当困难。首先,光是材料费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而且,考虑到炖煮的时间和收集柴火的劳力,我实在没办法把它当成商品来贩卖。
(不过,奇霸兽的骨头要多少有多少。如果请有空闲的女性帮忙,说不定可以做出类似的味道。)
我决定把这个点子也写进心中的笔记本。
在旅社城镇里,是否能买到卡龙奶呢?我们是否能将卡龙奶加工成奶油或干酪呢?基穆尔蛇和多多斯蛋的价格如何?有生产出足以贩卖的数量吗?就算有生产,为什么我至今都没有在旅社的厨房里看过呢?还有,雷登油、玛玛利亚醋、贾尔加产的砂糖和蜂蜜的流通路径和价格又是如何?
在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我已经在心中的笔记本里写下这么多要点了。
(我可不能让贵族们独占美味的料理。我一定要想办法让这场灾难成为今后的助力。)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终于开始制作欧姆蛋。
欧姆蛋的做法相当简单。将基穆尔蛇的胸肉切成小块,和亚力果、涅尼阿诺和普拉一起炒熟。调味料果然还是盐、皮果叶、高汤粉和水果酒。
炒好配料后,将蛋汁倒入有把手的平底锅里。蛋汁里加了一点卡龙奶,煎蛋时使用的油则是奶油。
基穆尔蛇蛋可以生吃,所以我决定做成半熟的松软蛋包。在蛋汁倒入平底锅后,趁着蛋汁还没完全凝固时,将配料放在蛋汁的前方,然后将后方的蛋汁折起来包住配料。我在《津留见屋》有做过蛋包饭,所以很熟悉这方面的作业。
将完成的蛋包移到盘子上后,分别在左右两边淋上塔拉帕酱和白酱——这时,我想起试毒的事情。
如果在淋上酱汁后才试毒,卖相会变得很糟糕。看来酱汁也和奶油蛋糕一样,用别的容器盛装比较明智。
「完成了。麻烦试毒。」
罗伊将三个欧姆蛋的右端各切下一块,淋上两种酱汁。将欧姆蛋送入口中的思文・雀尔再次发出「啊啊……」的叹息。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亚斯塔大人做的料理每一道都很不可思议……而且都很好吃……」
对无法看到公主和迪阿尔等人吃东西模样的我来说,思文・雀尔的评价就是一切。
可是,我又想。不管是奶油蛋糕还是欧姆蛋,总是吃着为了试毒而被切下一块的料理,莉法蕾雅的心境究竟是什么样的呢?而且,当客人和父亲不在的时候,她就得一个人吃着那些料理。
只为了一个人而做,需要试毒的高级料理——不管使用了多么高级的食材,不管多么有名的厨师制作,那真的能称得上是美味的料理吗?
(……的确,就算是贵族,也不见得都是好事呢。)
无论如何,今天的晚餐也由侍从们肃穆地端上桌。
当时,我拜托看守的士兵让我再次与莉法蕾雅见面,但日落后收到的答复是「否」。
「今天的料理也不差。只要更加努力,就会按照约定给予奖赏,五天之内让你回家。」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然,我可以安排自己在驿站城镇的工作休息几天,然后过来这里,等你跟森边居民和解之后,再让我为你制作料理,这样可以吗?」
就算我这么拜托对方,他依然只回我「否」。
当我待在厨房的时候,侍从们将我昨晚撕裂的窗帘收拾干净,顺便把挂在窗户上的窗帘也全部撤下,因此,从那天开始,我就没有办法与狄咖尔取得联系了。
(到头来,我只能继续做料理了吗……)
我究竟是在哪里走错了路呢?我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迎接孤独的夜晚。
◇
隔天,白月七日。
关于白天的轻食,对方指示我「使用敏米果实」。
这是我完全陌生的食材。这个果实的大小跟网球差不多,上面长满一公分左右的毛,形状相当奇特。
我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从遥远的加喀尔运来的食材,相当稀少。我小心翼翼地剥开它毛茸茸的外皮,好奇地观察,没想到里面竟然出现水嫩的粉红色果肉。
光是闻到它散发出来的香气,我就知道它很甜。我咬了一口,发现它的味道跟桃子很相似。它没有半点酸味,只有圆润的甜味。它的水分也跟桃子一样丰富,我一咬下去,它就滴出蜜一般的浓厚果汁。
(我觉得美味的水果直接吃最好。)
我这么暗忖,用少量的水果进行各种尝试。
我将它捣碎,加入砂糖,光是这样就能成为优秀的酱汁。不过,考虑到口感,我最后还是决定将捣碎的果实煮干,加入砂糖和蜂蜜,再加入一点去除了酒精的水果酒,完成酱汁。
不过,今天还有我昨晚准备的卡龙奶。
放置了一晚的卡龙奶在锅中完美地分离成水分和脂肪。锅子的表面浮着乳白色的粘稠脂肪,仿佛连颜色都浓缩了。而且,脂肪的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如果是牛奶,生乳的脂肪含量顶多只有百分之四。这么一来,就算从两升的牛奶中也只能采取八十克左右的脂肪,但卡龙奶的脂肪量看起来轻松就超过两倍。
(我记得水牛奶的脂肪含量是牛奶的两倍。这么说来,卡龙奶酪的味道很像莫札瑞拉芝士,所以卡龙奶和水牛奶很像吗?)
不管怎样,能采取到的脂肪越多越好。我尽可能地捞起脂肪,分装到别的容器中。那是纯白的粘稠液体。
奶油的制作到此告一段落,但为了能美味地享用,必须将它做成鲜奶油才行。于是,我将它移到小土瓶中,上下摇晃。毕竟在这间厨房里,找不到类似打泡器的烹饪器具。
不过,鲜奶油说到底就是通过混合空气来获得那种轻盈的质感,所以我觉得这种做法应该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虽然这是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下获得的知识,但我听说,如果想泡出美味的红茶,比起瓶装矿泉水,加入空气的自来水更适合。如果想用矿泉水的话,似乎可以采取激烈摇晃瓶子来混合空气的手段。
我应用了这些知识,不过这种做法相当随意。虽然有点啰嗦,但关于制作点心,我也只能依靠自己微薄的知识和经验。
(呃,我记得玲奈说过,如果不使用电动搅拌器的话,需要打发七到八分钟)
那么,这种做法需要打发几分钟才合适呢?如果搅拌过度,脂肪就会进一步分离,变成乳脂,但反过来想,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制作乳脂,那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因此,我决定彻底搅拌。罗伊和昨天一样,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但他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无奈。
体感上,中间穿插了几次休息,大概花了十分钟。再继续下去的话,可能会导致肌肉酸痛,于是我将搅拌好的奶油倒入金属碗状的容器中。
原本粘稠的奶油,现在变得稀稀落落。我用代替菜筷的木签戳了戳,感觉很沉重,但没有立起来。半液状的状态比较合适。
这次我决定加入砂糖,用代替菜筷的木签搅拌。
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在大碗里装满水,然后把装奶油的碗浮在上面,再开始作业。我记得奶油在人体温度下就会融化,如果不冷却的话,很快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液状。即使是常温的水,应该也能起到一点作用。
就这样搅拌了三、四分钟,奶油终于变成了能立起尖角的质感。
「哎呀,这样应该够了吧」
我尝了尝比昨天少放了点糖的芙兰沃蛋糕。首先是蜜蜜酱。
说起来,这算是把桃子酱淋在松饼上,有点奇怪的组合,但对于对甜品没有特别讲究的我来说,已经觉得很好吃了。
即席鲜奶油,单吃的话有点不够。
但是,柔软的口感在这片土地上确实很新鲜,而且原料是风味浓郁的卡隆奶,和帕那美蜜一起吃的话,也不会让人感到不满。
因此,今天也搭配帕纳姆蜂蜜和奶油,让大家可以自由选择喜欢的组合。从试毒的思冯・雀儿的表情来看,今天的成品应该不比昨天逊色。
(只要没有砂糖和卡龙奶,我就无法在森边和驿站城镇制作出正常的甜点。真想让莉蜜・卢和塔拉也尝尝看。)
我这么思索,目送着完成的轻食被端出去后,站在一直被放置在一旁的锅子前。这是卡龙奶去除了脂肪后的残渣。
「那么,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呢。」
听到我自言自语,正要开始进行自己工作的罗伊回过头。
「喂,如果要处理掉,就让士兵再叫一个人过来。卡龙奶腐坏后会散发出恶臭,我们有固定的丢弃地点。」
「不,这个东西可以保存到明天或后天吧?既然如此,我想说不知道能不能用在什么料理上。」
「……你打算把去除脂肪后的奶渣用在什么料理上啊?」
「就算去除脂肪,奶水应该还残留着许多营养。丢掉太可惜了。」
去除脂肪后的奶水,应该可以分类为脱脂奶。将脱脂奶加工成粉末状后,就是所谓的脱脂奶粉。虽然日本对脱脂奶粉的印象不太好,不过现在应该还是以「脱脂奶」的名义贩售,主要当作点心的材料。
不过,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有办法将生奶固化。如果要仿照制作高汤粉的步骤,为了保存,我一定得加入岩盐,这样也很微妙。
(毕竟对手是生奶啊。说不定就是因为保存不易,驿站城镇才没有贩卖卡龙奶。)
我怀抱着「总有一天,驿站城镇也会贩卖卡龙奶」的期待,苦恼不已。如果我能购买卡龙奶,究竟该如何处理呢?我正在模拟这个状况。
在没有冷却机器的杰诺斯,生奶似乎也只能保存两、三天。既然如此,主要的用途果然还是脂肪和干酪的原料。不过,就像我刚刚实践过的,从大约两升的卡龙奶中,顶多只能萃取出不到两百公克的脂肪。
虽然比我当初预估的量还多,但还是有九成以上会以脱脂奶的形式残留下来。由于我推测脱脂奶中还含有很高的营养价值,所以不能像贵族一样,毫不惋惜地将它丢弃。
(在贩卖卡龙的达巴克城里,应该有找到它的用途吧。)
这说不定也是我需要调查的项目。不过,我现在只能用自己的判断,思考脱脂奶的用途。
(好,首先就把它当作汤的材料吧。再来——玲奈有用脱脂奶做过卡士达奶油吧。为了明天,我也来挑战看看吧。)
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要仰赖青梅竹马的存在。
我感受到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同时,我一边感谢着那位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面的青梅竹马,一边着手进行自己的工作。
◇
那天晚上,对方希望我烹调奇谬鸟肉和干酪料理。
对方连续三天都希望我烹调奇谬鸟肉,这一定代表奇谬鸟肉是她们喜欢的食材吧。
(奇谬鸟肉和干酪……使用鸡肉和芝士的料理啊……)
既然这里有烤箱,我本来想试着制作披萨之类的料理。不过,森边和驿站城镇都没有这种设备,就算我在这里学习如何使用烤箱,之后也派不上用场。
因此,我决定制作类似义式面疙瘩的料理,走有点狂野的路线。
所谓的义式面疙瘩,就是将面粉和蛋揉成面团后,煎烤的一种意大利料理。
不过,我没有吃过正式的义式面疙瘩,我做的只是类似老爸做的料理的料理。老爸不会拿这道料理去卖,他只会偶尔做来当作宵夜或伙食。
由于家里使用的是鸡胸肉,所以我决定使用奇谬鸟的胸肉。我刻意剥下皮,切成一公分左右的厚度,切成细长状,就像鲑鱼片一样,然后用木棒轻轻敲打。一个人会使用两片肉,三个人总共需要六片。
我先用皮果叶调味,然后尽量把切碎的干酪大量夹进肉片中。对方没有指定干酪的种类,所以我使用了味道浓郁,质地扎实,容易切碎的加马干酪。
处理好肉片后,我开始制作蛋液。我使用磨泥器,将卡龙干酪磨成近似芝士粉的细末,加入蛋液中。
这是我从老爸那里学来的义式面疙瘩的食谱,不过,正宗的义式面疙瘩是什么样的料理呢?我听说那边本来应该使用小牛肉。
总之,我先将刚才处理好的肉沾上面粉代替品——福诺粉,再裹上加了干酪的蛋液,然后用平底锅煎烤。由于乳脂太腻了,所以我使用了勒潭油。勒潭油的味道类似橄榄油,很适合我参考意大利料理自创的这道义式嫩煎料理。
这么一来,主菜就完成了。
至于淋在主菜上的酱汁,我选择了平时『奇霸堡』使用的正统塔拉帕酱。我在故乡时,也是用加了大量洋葱末的西红柿酱来吃义式嫩煎料理。这个塔拉帕酱加了大量亚力果末,还散发出与大蒜相似的妙马香气,应该很适合搭配奇谬鸟的义式嫩煎料理。
我试吃了一口,煎过的蛋液和福诺粉产生的酥脆口感,与干酪的粘稠口感相辅相成,相当美味。
如果能在驿站城市端出这道料理,一定会大受好评。只要有油和蛋,就能在驿站城市重现这道料理。
虽然我们没有与西姆的旅行商人打好关系,无法取得加马干酪,不过,只要我们找到用卡龙奶制作干酪的方法,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如果无法取得勒潭油,就只能用奇霸兽的脂肪来代替了。
不过,我必须考虑到这道料理与奇霸兽肉的契合度。
奇霸兽肉的味道太强烈了,会盖过这道料理的味道吗?
虽然我必须试做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道料理应该会成为一道风味强烈的料理。这道料理将不再是义式嫩煎猪排,而是义式嫩煎奇霸排。如果用波糖面皮包裹这道料理,说不定可以当作摊贩卖的轻食。
(不过,摊贩很难使用煎烤的方式烹调食物吧。维持火力很不容易,而且,如果先做好放着,味道也会变差……)
我一边制作正式上场时要端出的料理,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如果不这么做,我感觉自己会被对于未来的不安压垮。
不过,那一天莉芙蕾亚也没有给我特别的感想。
◇
又过了两天。
今天是白月八日。
这一天,我从早上开始就听到公主不满的声音。
公主殿下似乎表示「我可不允许你连续三天都端出同样的料理」。简单来说,她希望我准备其他点心,而不是佛家蛋糕。
就算我抱怨「我可不擅长制作点心啊」,公主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我别无选择,只能挑战制作饼干。
我只记得自己曾经在旁边看着玲奈制作饼干。我只能有样学样,模仿她制作松饼的方式。
我先将奶油搅拌成半液状,再加入砂糖和佛家粉。我必须少量加入佛家粉,仔细搅拌,避免结块。我后来也少量加入卡龙奶,揉面团直到面团的硬度可以让我用手捏出形状。
我将面团放在撒了佛家粉的板子上,将面团压平,再用较粗的搅拌棒擀成薄片。由于这个世界没有模具,我用小酒杯切割出圆形饼干,再用料理刀切成四方形或星形。我将剩下的面团揉成一团,再次擀成薄片,切割出饼干的形状,直到面团用尽。最后的残渣则用手揉成圆形。
昨天没有用到的烤箱终于派上用场。由于烤箱构造简单,只要在底部的燃料库点火即可,因此我将火力调节到最小,以免烤焦。罗伊教了我这种使用方式。至于燃料,终于轮到炭登场了。
我趁这段时间,用剩下的脱脂牛奶制作卡士达酱。
首先将基维亚蛋黄和砂糖混合,再加入面粉。搅拌到一定程度后,少量加入脱脂牛奶。
到目前为止的步骤,和制作饼干的步骤很相似。在制作西式点心时,小麦粉、牛奶、砂糖、鸡蛋和奶油果然是关键。
我将脱脂牛奶加入面团,直到面团变得柔软,再用锅子加热。等水分蒸发到一定程度,出现粘稠感后,就完成了。
虽然重现度不高,但卡龙奶和乳脂的风味很丰富,味道无可挑剔。我并非专家,所以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在我忙东忙西的时候,饼干也烤好了。稍微放凉后试吃,口感非常酥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饼干的重现度或许比松饼还要高。
为了预防失败,我多准备了一些面团,也顺便烤了。在这段期间,我决定和前天一样制作阿鲁果汁。饼干直接吃就很美味了,所以配料有卡士达酱和阿鲁果酱两种应该就够了吧。
就这样,任务顺利结束了。
由于没有失败,所有东西都烤好了,因此分量相当多。
「我想这些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坏掉,如果有多出来,请在晚餐后拿来当点心吃吧。」
我这么告诉她们,但里佛雷特还是没有回应。
◇
当天晚上,她们的要求是「只要用基维亚的肉,做什么都可以」。
这么说来,白天的点餐也没有指定食材。
我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还在继续和那个有名的副料理长较量,从第一天晚上之后,我就没有机会和迪尔对话,所以无法判断。
不过话说回来,「什么都好」这种要求实在让人很困扰。有这么多食材,选项实在太多了。
烦恼到最后,我决定端出目前正在研究中的料理。也就是「库司腐肉饼」。这是为了在「跃谷羊钓桥亭」贩卖而不断试做的料理。
肉使用的是库司的胸肉,只用原本腌渍的岩盐调味,简单地完成。我用切肉刀把肉切成绞肉,不是做成小判形,而是扁平的棒状。
然后,问题是要用什么调味来享用它。
这时,我决定使用名为奇奇的果实这种新食材。
这是在驿站城镇看到,但还没有试过味道的果实。是比人类的拳头小了一圈的红紫色果实,形状像柿饼一样干瘪。这应该是和旅行用的干燥亚力果一起贩卖的携带用果实。
白天时我确认过味道,这是具有淡淡甜味和强烈酸味,以及独特风味,有点像梅干的食材。
我问了之后才知道,这种奇奇干果的保存方法似乎原本是来自贾尔根。把奇奇果实浸泡在岩盐和水果酒里,然后花上几天的时间干燥。听说有不少旅行者会把这种果实丢进波糖汤里食用,让我感到很惊讶。
此外,浸泡果实的酒汁似乎也很受酒客喜爱。由于酒汁非常咸,所以似乎要以普通的水果酒、水或果汁稀释后饮用。应该是转移到酒汁里的奇奇果实风味,为酒汁带来一种独特的滋味吧。
如此这般,奇奇干果在驿站城镇里也是相当珍贵的食材。
然后,在这个城里的厨房里,这种奇奇干果被当成一种特殊的调味料来使用。
对我来说,能遇见这种奇奇干果也是个难得的缘分。因为我原本就是在寻找适合用来为「基穆语肉丸」增添风味的食材。
奇奇干果的表面虽然干巴巴的,但内侧却残留着水分。只要把它磨碎,做成类似梅子酱那样的沾酱,就足以拿来搭配肉丸了。我打算一定要把它加进「基穆鲁尾巴亭」的新菜单里。
不过,如果直接这么做的话,可能会被说太朴素了,所以我决定每一份肉丸都用不同的调味方式来制作。
第一份是用乳脂和塔乌粉来烤,以我的世界来说就是奶油酱油口味。
第二份是淋上大家已经很熟悉的白酱。
然后最后一份,我决定要下点功夫。
话虽如此,这种调味方式在我的故乡算是相当普遍。也就是把酒精挥发掉的水果酒和塔乌粉混合,再加上皮果叶、砂糖,以及提味用的帕纳姆蜜,做成甜辣的照烧口味。
不过,我并没有就此罢手。我还用自制的塔塔酱来点缀照烧肉丸。
塔塔酱里必须有蛋黄酱。不过,只要有鸡蛋、醋、盐和油,蛋黄酱这种东西就能相对简单地做出来。
首先把蛋黄和盐混合,然后先加醋,接着加油,不停地搅拌。制作过程就只有这样。
重点在于,直到加醋为止,都要以混入空气的意识来搅拌。因为没有打泡器,所以只有这部分稍微费了点功夫,但原本就是我做惯的作业,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原材料上产生了若干的差异。雷腾油和橄榄油一模一样,玛玛利亚醋的味道介于醋和香脂醋之间。另外,玛玛利亚醋是近乎黑色的暗褐色,所以和蛋黄混合后,就变成了暗橘色的蛋黄酱。
不过,成品并不差。虽然玛玛利亚醋的葡萄干风味多少有些不协调,但确实有蛋黄酱的味道。玛玛利亚醋的酸味较弱,所以味道相当柔和。
接下来只要把水煮蛋和生阿莉亚切碎混合,再用盐和皮果叶调味,塔塔酱就完成了。把塔塔酱涂在照烧肉丸上吃,浓厚的甜辣味被塔塔酱衬托出来,形成一种既垃圾又豪华的味道。
「……这下试毒可辛苦了……」
四种调味料搭配三人份的料理。希冯・雀儿露出拼命忍住不笑出来的表情。
其实,全部都做成照烧搭配塔塔酱也行。但是,在时间允许下尝试的结果,我觉得只有照烧特别好吃。奶油酱油和白酱就不用说了,就连只涂了干木木酱的肉丸也十分美味。不如说,吃过浓厚的照烧肉丸后,干木木酱的朴素味道反而更加突出。
既然无法找到逃跑的手段,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出足以解开里佛雷特顽固之心的料理。我这样激励自己,每道料理都尽可能地发挥全力。
不过,那一天,里佛雷亚城依然没有捎来任何消息,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3
(结果,今天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工作结束后,我回到房间,从大大敞开的窗户望着夜色,这么喃喃自语。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迎接了第四天的夜晚。
狄尔果然还是无法离开城下町吧。事态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仿佛这就是我被赋予的新日常,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不过,后天早上,赛克雷乌斯就会回来。这么一来,不管我愿不愿意,这个非日常的日常都会遭到破坏。再怎么晚,再过一天多一点,这种愚蠢的生活就会彻底粉碎。
那一天感觉好遥远。待在厨房的时候,我还能勉强忽视这份苦恼和悲哀,现在却觉得胸口快要被压垮了。
(爱・法……你有什么想法?)
每次想到这个名字和她的存在,我的心脏就会不规律地跳动。
我感觉自己的半身被撕裂了。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有多么依赖爱・法,我有多么仰赖她的存在。
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我真的用自己的双脚踩在地面上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平时我根本不会思考这些问题,现在却充斥在我的脑中。我仿佛孤独地飘荡在宇宙空间之中,又宛如头下脚上地沉入漆黑的深海,我感到无助又绝望。
我想看看爱・法的身影。
我想听听爱・法的声音。
我想用指尖感受爱・法的温度。
我被这样的妄想所支配,连我都觉得自己很愚蠢。
除了爱・法之外,这几天其他人过得如何呢?跟我最熟稔的卢家人就不用说了,还有卢堤姆、雷、斯多拉、佛家——数也数不清。
驿站城市的人们也一样。他们全都存在于回忆之中。这样简直就像我虽然活着,却飘荡在冥河的对岸,沉浸于生前的回忆之中。
我埋首于料理之中,借此逃避这些苦恼。不过,一旦我回到这个房间,马上就会被空虚感所笼罩。不管我多么努力钻研料理,这些料理都只会端到莉芙蕾亚的嘴边。就算晚餐也会端到蒂亚尔他们的嘴边,不过,光是这样,还是无法消除我的空虚感。
我想把料理端给爱・法吃。我想端给森边居民吃。我想端给驿站城市的人们吃。总有一天,我要把在这里学到的技术和知识,展现给大家看——我这么思索着,埋头制作料理。不过,到了晚上,我的心仿佛会因为这样的反作用力而崩毁。
「明日太先生……再不休息的话,会弄坏身体哦……」
思枫・切莉悄悄地靠了过来。
她的手应该碰到了我的手臂和肩膀,不过,我的感觉相当空虚,没有任何感觉。
「不好意思,我还不想睡。」
「这样啊……不过,就算只是躺着,也能恢复体力,你还是先上床吧……」
「——说得也是。」
不管我站在窗边,还是躺在床上,映照在心中的黑暗都一样深沉。既然如此,让思枫・切莉安心,还比较有意义。
「……后天早上,主人就会回来了……我们能像这样和明日太先生一起度过的时间,最多只剩下一天又多一点了……」
「是啊。」
「我果然还是觉得很遗憾……不过……看到明日太先生这么痛苦的模样,我的心里也很痛……」
思枫・切莉一如往常,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不过,那双不可思议的紫色眼睛里,似乎蕴藏着苦恼的光芒,她似乎在烦恼着该如何正确地传达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以奴隶的身份工作了好几年。说不定她的心灵已经耗损,变得与一般人不同。不过,她的心中依然残留着为他人着想的念头。
如果没有她在身旁,我可能会崩溃得更严重。
不过——我心中的大洞,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填补。
「……不好意思。那么,我先去休息了。」
「好的……」
思枫・切莉轻轻放开我的手,关上木板窗。然后,她将我带到床边后,消失在屏风的后方。
「明日太先生,祝您好梦……」
「嗯,你也一样。」
我无力地倒在床上。
最后,思枫・切莉熄灭了提灯的火,我的视野陷入真正的黑暗之中。
我的身体明明疲惫不堪,睡魔却丝毫没有降临的迹象。我的心灵拒绝睡眠。就算睡着,也只会被恶梦折磨。
(恶梦……现在这个状况,才是真正的恶梦。)
如果我有两天后就能回家的明确证据,我或许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不过,对方可是赛克雷司。不管我多么乐观,我果然还是无法打从心底相信这个恶名昭彰的人物。
当然,如果我无法获得释放,必须与赛克雷司对峙,我打算尽己所能,找出一条和解之路。不过,如果赛克雷司知道这个女孩闯的祸,决定抹杀我的存在,这将会是最快解决一切的方法——这么一来,我将无法与爱・法重逢,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大概就是我恐惧和绝望的根源。
如果只是与爱・法分开几天,我还能忍耐。不过,如果这是今生的永别,我死也无法瞑目。
爱・法最后的身影,以及她幸福的微笑,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
——希望那一天,她能过得心满意足——
爱・法相当开心,她说如果我们的假日刚好重叠,就能久违地在家悠闲度过。我们两人一起休假的日子,也就是白月八日,就是今天。
——明日太,你绝对不能松懈,要好好工作哦——
我绝对没有松懈。不过,我却被恶汉们绑架,无法回到法家。爱・法不知道有多么愤怒、多么悲伤——我让爱・法承受了比我更痛苦的烦恼和绝望。
(爱・法……)
我睡不着,翻了个身。
此时,我的耳朵听到「叽……」的奇妙声音。那是一道宛如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是窗户被风吹开吗?
不,这里的窗户是向外开的。构造没有那么粗糙,不会被风吹开。不过,通往回廊的门依然紧闭。
这么说起来,是思枫・切莉再次打开窗户吗?
不,我竖起耳朵,听到规律的呼吸声。
既然如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打算从床上坐起身。
此时——窗边的屏风后方,突然出现一个黑色人影。在夜色之中,那道人影看起来更加漆黑,宛如凝结的黑暗。
「什……」
「别出声。」
对方压低声音这么说。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少年的声音。
月光从采光窗微微洒落,宛如野兽的黄色眼眸反射着月光,闪闪发亮。
「你是——?」
「别大呼小叫。要是吵醒那个女人就麻烦了。」
少年——他的眼神宛如负伤的野兽,声音虽然低沉,却还带着稚气,他这么低语。
「你看不见我吗?月光这么明亮,应该足够了吧。」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我感觉自己仿佛在作梦,意识朦胧,他用强大的力量将我拉到屏风后方。屏风后方的窗户大大敞开,月光洒落室内。
在那道苍白的光芒下,宛如熊熊燃烧的绯色发丝轻柔地飘逸。
「吉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扪心自问吧。」
红发少年吉萨抛下我的手腕,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说。
「你看起来意外地有精神嘛。法家的明日太,贵族宅邸住起来如何啊?」
这是吉萨第一次呼唤我的名字。
他的脸庞还残留着稚气,身材比我矮半个头,身上披着斑点花纹的毛皮披肩。他是马萨拉的猎人——义贼赤髭戈兰的遗孤吉萨。我凝视着他那副不管看几次都无法习惯的奇妙模样,脑中越来越混乱。
「你、你到底是怎么溜进这里的?这里有看门狗和卫兵——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栋房子里——」
「我不是叫你别大呼小叫吗?反正房间外应该有士兵在看守吧?」
他那张平时看起来纤细的鹅蛋脸上浮现不悦的神情,再次用黄色眼眸瞪着我。
「你刚刚不是把窗户打开了吗?多亏如此,我才知道你在这间房里。再来,我用菲巴哈的蔓草缠住钩爪箭,射进屋顶,顺着蔓草爬了上来。」
「不,我不是在问这个。应该没有人知道我被关在这栋房子里吧?」
「……森边居民嚷嚷着赛克雷乌斯这个贵族一定就是犯人。虽然我没有直接跟他们交谈……是都兰的米凯儿告诉我这栋房子的位置。」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我更加惊讶了。
「我看到昨天来到驿站城镇的那个男人,跑去逼问森边居民。所以,我抓住那个男人要回都兰的时候,问出了这栋房子的位置……那个男人本来也是城下镇的居民吧。」
「嗯、嗯,好像是这样……可是,城下镇不是被石墙包围吗?没有通行证的话,没办法自由进出吧?」
「只要有道具,总会有办法……你希望我说明方法吗?」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那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这种地方?」
听到我的问题,吉萨的嘴巴撇成了ㄟ字形。没想到这个少年也会露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我悄悄地感到佩服。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明明说了那么多自以为是的话,却还是落入敌人手中的模样罢了。而且——」
他的黄色眼睛闪烁着光芒。
「住在这栋宅邸的贵族赛克雷乌斯,就是你们口中的幕后黑手吧?我从森边居民和都兰的米凯儿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所以,我想确认一下这栋宅邸的警备状况。」
「——这栋宅邸有士兵和看门犬守护吧?」
「是啊。不过,警备状况没有你们说的那么森严。赛克雷乌斯这个男人明明做了那么多坏事,却过着悠哉的生活。」

少年娇小的身躯散发出骇人的气息。他的杀气宛如野生的野兽,不输给森边的猎人。
「不过,他应该在房子里配置了更多手下吧。这栋房子大得夸张,光是要找出他的所在之处,就得费一番工夫。你们没有办法轻易取走他的首级。」
「吉、吉萨,你该不会——」
「那家伙现在不在房子里吧?我听到森边居民这么说……我今天只是来探查状况。」
吉萨微微低下头,抬眸望着我。
「……如果你们有办法让那家伙的罪行曝光,对被他杀害的家父和家母来说,这是最好的祭品。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会成功还是失败,等我确认之后,我才会挥下刀。」
「这样啊,既然如此——」
「不过,如果这个国家的法律只会给予那家伙比死更轻的惩罚,我发誓一定会砍下他的首级。我绝对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并不粗暴,也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我却感受到一股杀气腾腾的气息。不过,我感受到的骇人气息,可能只是吉萨拼命压抑的杀气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我跟一个宛如杀气凝聚体的少年,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单独对峙。这种非现实的体验让我感到意识有些飘忽,我开口说道:
「……这么说起来,你只是来侦察,顺便看看我的状况咯?」
「嗯,是啊……如果你是会被仇敌拉拢的人,我本来打算剥下你的脸皮——」
他用宛如野兽的眼神瞪着我。
「不过,你似乎只是在感叹自己的愚蠢。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森边居民听到会吓一跳。」
「关于这一点,我无话可说……吉萨,森边的大家现在怎么样了?」
我终于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吉萨暂时闭上眼睛,稍微压抑住满溢而出的怨念后,开口说道:
「没什么。森边居民们忘我地在找你。驿站城市陷入一片混乱。」
「这样啊……」
「一开始,他们差点要跟卫兵们兵刃相向。现在他们只是在城里四处奔走。由于守卫城门的卫兵完全不理会他们,他们现在正拼命地想要找出掳走你的恶汉。」
「…………」
「城里的人们也大批聚集在卫兵的周围,但他们只是一直要大家等到护民兵团长回来的白月十日。卫兵们也跟城里的人一样混乱。」
赛克雷乌斯的亲弟弟——护民兵团长也待在城里,城里当然会陷入一片混乱。这极有可能是莉芙蕾雅独断的恶行。
就算骚动传到城里,他们应该也只会说「森边居民在驿站城市做生意时,被恶汉掳走」。既然赛克雷乌斯等人不记得自己有下过这种命令,他们只会嘲笑城里的人,认为他们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如果森边居民和城里的无赖汉擅自引发纠纷,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那么——你知道我家的家主,爱・法现在怎么样了吗……?」
「那个女人啊。」吉萨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她每天都会下山。不过,就算我再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她还是能察觉到我的存在,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我尽量不接近她,所以不清楚她的状况。」
「这样啊……」
爱・法他们——森边居民和驿站城市的人们拼命地在找我。光是听到这件事,我就感觉胸口仿佛要被压垮了。
「……她没有受什么伤,不过,她看起来相当憔悴。」
吉萨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我们欠你们一些人情。如果你们有什么话想转达,我可以帮你们传话。」
我想要逼近吉萨。
不过,吉萨迅速地退后,再次拉开距离。
「吉萨……虽然我没有资格拜托你这种事……不过,你可以把我一起带回驿站城镇吗?」
「哼。你可以像猎人一样隐藏气息吗?如果你办不到,你前进不到十步,就会被看门狗咬死。」
吉萨一句话就否决了我的愿望。
「这样啊……」我垂头丧气。吉萨直勾勾地瞪着我。
「如果是森边居民,应该可以像我一样,轻易地避开看门狗。而且,你跟图兰的米凯尔有交情,应该可以查出这栋房子的所在处。尽管如此,他们却把你丢在这里……这代表他们认为你没有帮助的价值,甚至不惜触犯法律。」
「怎——」我正要开口,吉萨用手掌捂住我的嘴,抛下一句「不要大声嚷嚷」。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在讨论触法之前,他们没有证据证明赛克雷伊普斯掳走了我。森边居民的立场无法让赛克雷伊普斯有机可乘,所以他们更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触法。」
「可是……」
「而且,掳走我的人似乎不是赛克雷伊普斯本人。」
我终于可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吉萨了。
吉萨不悦地闭着嘴,直到我说完为止,都没有插嘴。
「犯人不是赛克雷伊普斯,而是他的女儿啊……看来,坏人的孩子果然都是坏人。」
「不,我认为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不管怎么说,你确实被关在这栋房子里。我还是认为,森边居民重视法律胜过你的性命。」
吉萨噘起嘴,似乎相当不满。看到他孩子气的举动,我联想到爱・法,吓了一跳。这么说起来,他那双让人联想到猫科猛兽的眼神,跟爱・法生气的时候有些相似。
「同胞的生命是无可取代的。森边居民是群软弱的人,为了遵守法律,他们可以不顾同胞的死活吗?」
「绝对没有这回事。不过,森边居民认为遵守规矩和法律是正确的。他们的心情说不定比城里人更强烈。」
「哼。他们跟身为盗贼之子的我不同,拥有纯洁的灵魂啊。」
「不,我没有这么想——」
「随便啦。我有我的做法,森边居民有森边居民的做法。我用我的做法跟你见面了。这是森边居民做不到的事情。」
吉萨用挑衅的口吻轻声这么说后,身体突然凑向我。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有话想告诉同胞吗?」
他的表情和语气仿佛在问「我是否能帮上什么忙」。
我不知道他的心中藏着什么样的想法,点了点头说「有」。
「我希望你把我刚刚说的话告诉大家。然后,我希望你把内容转达给一位叫做札萨的人。」
「萨朱马……?」
「他是城里人,他有帮忙森边居民。只有他可以进出城下镇。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尽快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人——梅尔菲力德是一位贵族,他跟我们一样,想要揭发赛克雷乌斯的恶行,他是杰诺斯领主的儿子。」
「我知道了。如果被赛克雷乌斯抢先一步,你可能会有危险吧。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对方。」
这么说后,吉萨的黄色眼睛再次闪烁着可疑的光芒。
「话说回来,那位叫做桑久拉的西姆人不在这座宅邸吗?」
「欸?」
「那个男人打碎了我的肩胛骨,他就是绑架你的犯人吧?通缉令上是这么记载的。」
「旅、驿站城市里有通缉令吗?」
「是啊。我只看到通缉令上的肖像画。通缉令上记载着绑架你的犯人是叫做桑久拉的男人,以及一位不知名的西方人。」
看来是内尔他们向卫兵告发了。
驿站城市里流传着没有经过窜改的通缉令。
也就是说——赛克雷乌斯他们果然还没有接获详细的情报。只要看到肖像画,他们应该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自己的部下。这对我来说,也是希望之光。
「另一位西方人应该是负责护卫赛克雷乌斯女儿的随扈。他们的体型和声音都很相似。他的名字叫做穆斯尔。也把这件事告诉萨朱马吧。」
这么一来,当梅尔菲力德获得行动自由的同时,就能把所有真相告诉他了。再来就看梅尔菲力德这位法律守护者,能够使出多强硬的手段了——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这么一来,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吉萨转过身。我对着他的背影说「等一下」。
「希望你也能告诉他们,我平安无事。然后……可以的话,不要只告诉爱・法,尽量让许多森边居民知道这件事。」
「……我本来就不擅长与那个女人相处,所以本来就打算告诉其他人。不过,你为什么要特别这么叮咛我?」
「欸……那是因为……如果只有爱・法知道这件事,她可能会像你一样,独自前来救我……」
「她会犯法,不告诉任何人吗?」
吉萨半闭起眼睛,眉毛挑成奇妙的形状。他的表情相当复杂,像是傻眼,又像是感到佩服。
「……我没想到你最后竟然会对我放闪。」
「我、我才没有放闪。」
「不过,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同胞……真正的家人。」
吉萨这么说后,将右脚踩在窗框上。
「再见了。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为了拼命四处奔走的同胞,你可要尽全力活到明天啊。」
「嗯,谢谢你。吉萨,真的很谢谢你。」
吉萨没有回应我,直接消失在窗外。
我慌忙冲了过去,不过,披着毛皮披风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似乎已经回收了侵入时使用的道具,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他的身体能力真是惊人。
我关上窗户,叹了口气。
这次,爱・法他们终于知道我平安无事了。光是这样,就让我心中的乌云一扫而空。
(接下来,我只要四肢健全地离开这里就好了。)
我的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力量,取代了不安、苦恼和绝望。
当我还在黑暗中挣扎时,吉萨为我点亮了希望之光。
(爱・法,再等我一下。)
我最后握紧了拳头,回到自己的床铺。
我担心自己这么亢奋,会不会睡不着,不过,我没有之后的记忆,所以,我应该马上就睡着了吧。那一晚,我没有作恶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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