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凶星

第三章　凶星

１

青月十五日。

这一天的开始与前一天没有两样，不过，这一天的结束却一点也不平稳。

森边现在依然处于戒严状态。我们随着日出醒来，端着待洗的餐具打开门后，看到一整晚守护法家的多姆家男人们站在门外。

总共有四个人。他们站在法家的四个方位，点燃篝火，轮流睡觉，防范恶贼袭击。

「早安，我们来收拾晚餐的餐具。」

四位戴着奇霸兽头骨的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们用摊位剩下的食材招待他们，不过，他们可是以勇猛闻名的北之一族的男人们。就算在刚强的森边居民之中，他们也特别强悍。他们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宛如岩石般，看不出对玷污多姆家名声的札特・孙的怒火。

四个人之中，有一个人留在法家看守，其他三个人和我们一同前往水源地。他们遭到札特・孙袭击，让泰伊・孙逃之夭夭，为了挽回名誉，他们才会主动担任法家的警卫。

他们一定很想亲手制裁那些恶贼吧。由于他们从早到晚都守在法家，我们也不用担心有人趁我们不在时纵火或是下毒，可以安心地在驿站城市做生意。

结束早上的工作之后，我们今天依然要经过卢家聚落，与希拉・卢和路多・卢会合，前往驿站城市。

对我们来说，这段路程是最大的难关，不过，我们今天依然没有遇到任何意外，顺利抵达驿站城市，开始严肃地工作。

◇

（卡谬尔他们现在应该在摩尔加森林的正中央吧。）

我一边用铁板烤着肉，一边茫然地这么思索。

他们应该在日出的同时离开杰诺斯，前往卢家聚落大约需要四、五十分钟，接着再南下至萨乌帝的聚落需要两小时左右——现在应该正在森林中的无路小径中前进。

他们将会沿着摩尔加山的山脚，从南边往东边前进，花上半天的时间穿越森林。这是一段相当漫长的路程。而他们现在才正要展开一趟来回需要两个月的漫长旅程。

（不知道萨堤・孙会出现在哪里呢……还是就像路多・卢说的，他会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死在森林之中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

而我的伙伴——菈菈・卢一脸无趣地在我身旁发牢骚：

「嗯～客人果然很少呢～感觉好没干劲哦～」

「没这回事，我们的营业额没有那么极端地减少啊。」

虽然这么说，摊位确实缺乏活力。我们的营业额没有变化，代表西方客人本来就很少。

即使如此，多拉的父亲还是牵着塔拉的手，连锅子店和布店老板的份也一起买了。而如同她之前宣告的，尤蜜也来露脸了。我只能祈祷那些人不会遭逢横祸，咬紧牙关努力工作。

「啊，欢迎光临！」

仿佛要为我们加油打气般，一群客人走了过来，我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迎接他们。

东之民商团《银之壶》全员到齐，光临摊位。修米拉尔一如往常脱下兜帽站在摊位前，不知为何沉默地盯着我的脸。

「呃，今天也各买五个可以吗？」

「好。」

他轻轻点头，再次沉默。

怎么了？可能是我多心了，不过他看起来眼神非常哀伤。

「怎么了吗，修米拉尔？」

「没事……只是，我听说了。」

「听说了？」

「听说，南方居民的旅社，可以吃到阿斯拉的料理。」

「哦，你说《南大树亭》吗？」

沉默。

哀伤的眼神。

到了这个地步，连我也察觉到了。

「呃，这个嘛，《南大树亭》的主人是南方和西方的混血。他听说了这个摊位的评价，希望我能够批售晚餐的料理给他……」

「晚餐，能够吃到，明日太的料理，幸福。」

「谢、谢谢你。不过，这件事要先取得旅社主人的同意……」

「旅社主人，西方人民，不行吗？」

「什、什么？」

「《玄翁亭》的主人，西方人民。明日太，憎恨西方人民吗？」

「没、没这回事。这个摊位也有西方客人来光顾，我个人也希望西方人民和森边居民能够筑起良好的关系。」

修米拉尔微微探出身体。

「《玄翁亭》的主人，也这么希望。《玄翁亭》，晚餐，不行吗？」

「这、这是你们下榻的旅社的名字吧？如果对方也愿意跟我做生意，我当然求之不得……」

「我会说。《玄翁亭》的主人，一定很高兴……我们，很幸福。」

「如果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我会很开心。你总是带来这么棒的消息，我很感谢你。」

修米拉尔退后，这次他微微低下头。

「……我太激动了。真丢脸。」

刚刚那样算是激动吗？

如果这样算是激动，那我从早到晚都处于激动状态了。

「不过，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毕竟现在正值这个时期，我无法自由行动。再说，我的身份也不适合在驿站城镇里四处游走……」

「不要紧。灾厄，结束。」

「欸？」

「同胞，占星师，存在。森边，灾厄的凶星，消失，他说。」

「占星师——占卜吗？如果占卜结果准确，我会很开心。」

这么说起来，东方王国西姆也被称为魔法之国或咒术之国。就算有占星师存在，也不足为奇。

「一定会消失。灾厄，离去。星星的动向，绝对。」

「这样啊。那么，如果你们还待在杰诺斯的时候，罪人就落网了，我一定会去找你们下榻的旅社主人谈谈——」

修米拉尔摇了摇头，打断我的话。

这位沉稳至极的年轻人难得表现出如此急躁的态度。

「不是。凶星，消失——今天，消失。」

「今天？」

「今天。灾厄的凶星，今天，消灭。」

然后，修米拉尔再次探出身子。

「明日太，注意。强大的星星，消失的时候，会波及周围的星星。许多命运，改变……弱小的星星，会被卷入灾厄的消灭。」

我该怎么形容当时感受到的感觉呢。

就像西方人说的，有人走在自己的墓碑上……我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缓缓爬上背脊，身体忍不住颤抖。

「……《玄翁亭》的主人，会告诉你。灾厄，离去之后，拜托你。」

修米拉尔最后眯起眼睛，仿佛在安慰我，然后，他和同胞们一起离去。

「他们还是老样子，让人一头雾水。」菈菈・卢笑着说，我却笑不出来。

我莫名感到忐忑不安。

灾厄的凶星会消失。波及许多人的命运——

这真是不祥的预言。如果套用在札特・孙身上，一切就说得通了，这让我感到更加恐惧。

（与其让他在森林里悄悄死去，我们确实比较希望把他抓起来……）

不过，这代表我们也会遭受巨大的损害吗？札特・孙长年卧病在床，他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虽然我无法理解占卜的结果，却越来越感到不安。

「……啊，是鸵鸟。」菈菈・卢用着无所谓的语气这么喃喃自语。

一位带着鸵鸟的东方人，正独自走向北方。

「今天从一大早就很热闹呢。有鸵鸟在森边聚落里走来走去。莉蜜她们可是兴奋得不得了哦。」

「啊，商团的人让鸵鸟拉着货物啊。菈菈・卢也去看了吗？」

「嗯。我刚好完成水源地的工作，走到外头的时候，看到那群家伙。他们感觉很不舒服，每个人都像西之民一样，遮着脸。」

听到一如往常精神奕奕又大胆无畏的菈菈・卢这么说，我心中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些。

不只是菈菈・卢，所有卢家女人都不畏惧札特・孙的袭击，表现得落落大方，让我感到相当放心。她们的胆量果然和我天差地远。

「不过，我还是不喜欢看到城里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在森边聚落。希望他们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不，这应该不是第一次吧？听说以前也有一支前往西之王国的商团，曾经经过森边啊？」

「啊，对哦。不过，我当然不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啦。我当时才两岁而已。」

「欸？上次商团经过森边，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吗？」

我有些讶异地反问后，菈菈・卢点了点头，回了句「嗯」。

「那是信・卢的哥哥出生的那一年，所以正好是十年前吧。我当时两岁，当然不可能记得啊。」

「这样啊……原来如此……」

怎么回事？

我的心中有些牵挂。

不管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明明与我无关——我的胸口却再次骚动不已。

十年前，一支大型商团通过森边聚落。不过，森边居民的领路方式似乎不够完善，准备也不够充分，所有成员都惨遭奇霸兽袭击，命丧黄泉。

有数十个人在森林中丧命。

他们不是森边居民，而是杰诺斯的人民。

（这么说起来，该不会……）

宛如绒毛般的异样感，开始描绘出某种形状。

这并非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异样感。前天，我才刚体验过这种感觉。

不过，那个时候，萨堤・孙还被关在纪芭・卢家。所以，这与萨堤・孙的存在无关，我只是看到东达・卢和卡谬尔・佑旭的相遇，感到心神不宁，然后联想到卡谬尔・佑旭在二十天前造访卢家聚落的事情——

（对了。那个时候，卡谬尔也提过商团的事情……不对，应该是东达・卢吧？总之，那个时候他也这么说过。那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完全忘了这回事。因为当时的我，根本不在乎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这一点现在依然没有改变。我本来以为不会改变。不管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这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吧？

不过——那个时候和现在有一个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我从毫不相干的管道，听说十年前有一位人物死在杰诺斯，而且死于非命。

那位人物是米兰达・华伦的挚友，也是她妻子的哥哥。

我记得那位不知名的死者，也是在十年前丧命。

（难道说——那个人也是商团的成员吗？）

不过，米兰达・华伦说那位人物是被森边居民杀害的。证据就是，他的手中握着奇霸兽牙齿和兽角制成的项链。

（我记得那个人是死在悬崖下……）

仔细想想，这个驿站城镇里根本没有悬崖。就我所知，只有摩尔加森林里才有足以让人摔死的断崖。

这么说起来，米兰妲的挚友果然是商团的一员，死在森林之中。

而且，他不是死于奇霸兽的攻击，而是森边居民。

（十年前——恰巧也是十年前，萨修马的长男从家主的位子上退位。不管怎么说，如果有人会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举动，那个人应该不是兹罗・孙，而是萨堤・孙吧。如果他当时已经病入膏肓，他可能不会亲自出马，而是命令其他人这么做。）

难道那个人就是泰伊・孙吗？

所有的拼图一一嵌入，一幅我根本不想看到的画像逐渐成形。

不过，拼图还不够完整。现在只是让我觉得，卡谬尔・佑旭的商团确实有可能遭受袭击。

这并非什么惊人的新事实。不管可能性是一成还是九成，卡谬尔・佑旭应该都不会掉以轻心，概率的变动应该不具太大的意义。

所以——还缺少了什么。

我心中的异样感迟迟没有消失。

「……喂，明日太，你还好吧？」

菈菈・卢突然戳了戳我的侧腹，我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有客人哦。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来帮你做吧？」

「不、不用，我没事。请稍等一下……」

我这么说后，又吃了一惊。

一位少年站在摊位前，脸上挂着微笑。他居然是雷托少年。

「欸、欸？雷托，你留在杰诺斯吗？」

「是的。这次的工作很危险，所以我被命令留守。很过分吧，我有两个月都孤伶伶的哦。」

雷托少年天真地笑着，可爱地歪了歪头。「所以，我今天要买一人份的餐点。」他这么开口，递出两枚红铜币。

「谢谢惠顾……不过，你之后怎么生活呢？你该不会本来就住在杰诺斯吧？」

「是啊。不过，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家。」

这位有着亚麻色发丝的少年依然挂着相同的笑容，这么回答。

「我母亲在生下我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我靠着缘分，寄住在《奇谬鸟尾巴亭》。然后在两年前，我遇见了以客人身份出现的卡谬，拜他为师。」

「哦！这么说来，你是米兰先生的养子咯？」

「不，他只是好心让我住在家里而已。我现在已经是卡谬的家人了，所以我是付钱住宿的房客。」

他的童年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酷。

所以，这位少年才会散发出如此成熟的气质吧。

「虽然米兰先生对我很好，不过我想要多看看这个世界，所以才会想待在四处漂泊的卡谬身边。只要和卡谬一起生活，就算不愿意，我也会学到独立生存的能力。」

「这样啊……不过，你一个人生活两个月，应该很辛苦吧？」

「不会哦，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雷托少年脸上依然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么说道。

「我的父亲是大型商团的团长。他在十年前因为一场不幸的事故而丧命，母亲也追随他的脚步过世了……不过，我只记得自己刚出生的时候，他们两位就已经不在了。」

我差点把刚做好的『奇霸堡排』掉进铁锅中。

雷托少年用茶色的眼眸紧盯着我。

「你果然不知道啊。不过，卡谬没有禁止我提起这件事，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雷托……这么说来，米兰先生的好友是……」

「是的。他是米兰先生的太太的哥哥吧？听说他曾经是我父亲的事业伙伴。米兰先生一定是因为把太太和我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才会这么疼爱我吧。他真的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

「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本来就没有父母，所以完全不了解失去父母的心情。」

雷托少年露出更天真无邪的笑容，从我手中拿走了『奇霸堡排』。

「那么，我先告辞了。明天我也会来光顾。」

雷托少年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我有些呆滞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总觉得脑中最后一块拼图喀嚓一声拼了起来。

卡谬・佑旭——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十年前商团全灭的事件，有可能是森边居民所为。

他在这个前提之下，拟定了这次的计划。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让雷托少年同行。

他不希望雷托少年步上父亲的后尘——

（不，十年前和现在的情况不同。十年前的事件，就算真的是孙家所为，现在也只有萨修马和泰伊・孙会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举动。只有两个人，不可能袭击四位猎人和五位《守护人》保护的商团——就算他们真的袭击了商团，也会遭到反击……）

虽然我终于拼凑出整张地图，我的结论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我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消失。

我怀抱着这样的不安，工作了一整天——时间过得特别缓慢。

２

这一天，我们也顺利地结束工作。

工作本身进行得很顺利。

当我们结束工作的时候，那群人刚好也抵达驿站城市。

我们结束摊位的生意，完成《南之大树亭》的备料工作后，和昨天一样在《奇谬鸟尾巴亭》前与大家会合。就在此时，那群人刚好抵达。

最先察觉到「那件事」的人是爱・法。

「……道路的另一端好像有些吵闹。」

爱・法这么说的同时，将我推到路旁，挡在我前方。我还没有感受到任何预兆，不过，路多・卢等人也沉默地将女人赶到身后，用猎人的眼神望向南方。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空气很混乱……而且，那东西似乎正朝我们而来。」

不过，这里是驿站城市正中央。该不会是札特・孙等人光明正大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步走在大街上吧。

「既然如此，我们最好赶快归还摊位，离开驿站城市吧？」

「现在先不要轻举妄动。那些恶贼看起来没有攻进驿站城市。不过，这是——」

爱・法说到这里，就闭上嘴巴。从她的侧脸可以看出她相当狐疑和警戒。

然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本来在道路上行走的人们也停下脚步，慌忙退到路旁。

低沉的喧嚣声宛如地震的前兆，缓缓地接近而来。

远方似乎传来年轻女孩的尖叫声。

「那是……？」

我不禁将手放在爱・法的肩膀上，想要探出身子。不过，爱・法的身体一动也不动，我只能从她的肩膀上方探出头。

有一群奇妙的人从道路的南方走了过来。

他们的人数相当多。每个人都穿着附有兜帽的皮革斗篷，踏着缓慢的步伐前进。

其中可以看到恐鸟多多斯的头。他们似乎带着两头多多斯，拉着一台大板车。

不过，道路的宽度约十米，应该可以轻易地避开他们前进。不过，每个人都靠向路旁，停下脚步，屏气凝神地望着他们。这群人散发出的氛围就是如此异常。

「抱歉！我们不会危害各位，各位不用担心！不过，不要靠近我们身边！」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壮硕男人这么说，他的声音中带着豪迈的笑意。

听到他的声音，我更加吃惊。我与那群人之间还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男人也脱下了皮革斗篷的兜帽，所以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不过，我曾经听过这个粗犷的声音。

那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男人——商团的团长，札萨玛的声音。

这么说来，他们是札萨玛率领的商团成员吗？

不过，他们现在应该还待在莫尔加山麓的森林之中。

而且，虽然人数足够，不过，我只看到两头驼鸟，除此之外，他们身上也没有携带货物。

然后——我的嗅觉告诉我，我感受到的异样氛围究竟是什么。

两种气味乘着风，窜入我的鼻腔。

一种气味宛如熟透的果实般甘甜，另一种气味宛如生锈的铁般带着酸味，相当腥臭。

（这是——）

这是奇霸兽吸引诱饵果实的香气，以及血的腥臭味。

我一头雾水地呆站在原地，那群人已经走到我的面前。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果然就是札萨。他深深拉下兜帽，我从下方可以窥见他熟悉的褐色胡须和大嘴。

而札萨身上的皮革斗篷沾染了红黑色的血液。

「……哦，你是摊贩的主人啊。」

札萨突然停下脚步，望向我这么开口。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们也仿效他，茫然地转头望向我们。

札萨的脸上挂着笑容。

不过，男人们散发出威吓的气势。

「今天不只是女人，连猎人们也一起下山啊。森边居民这么多人下山进城，杰诺斯的居民会感到畏惧吧。」

「你是札萨——对吧？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不是要前往西姆吗？」

「我们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我们的货物全被毁了，只能垂头丧气地折返！我们两手空空地前往西姆，也做不成生意吧？」

札萨这么开口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的长相本来就像个土匪头子一样凶恶，沾满血迹的他这么笑着，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商人。

而且——他的腰际确实挂着一把大刀。面对超过十位森边居民，他却毫不畏惧。

我一脸困惑，札萨愉快地望着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这么做，是依据杰诺斯的法律，进行公正的肃清！你们虽然是森边居民，但你们的性命属于杰诺斯，可别动歪脑筋哦？」

「公正的肃清……？」

「不过，这样正好。虽然我不会认错你们的长相，但毕竟我们难得遇到森边居民，就让你们见个面吧。这应该也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札萨面露贼笑，用下巴指了指后方的男人们。聚在一起的男人们，开始在位于集团正中央的驼鸟前方和后方站定位。

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有三位男人站在拉着货车的驼鸟后方。

其中一人是卡谬尔・佑旭。

他果然脱下了兜帽，但我不会认错那高瘦的体格，也能看到他充满特色的鹰勾鼻和长满金褐色胡渣的下颚。

另外一人是达巴克的汉。

他不知为何没有披着斗篷，头上包着层层绷带，穿着粗糙的布衣，健壮的身体和挂在腰际的两把刀暴露在众人面前。他那宛如爬虫类的冰冷灰色眼睛，漠不关心地望着我们——望着森边居民。

然后，有位男人站在两人之间。

宛如骷髅般消瘦，穿着破烂衣服，宛如活死人的男人。

他是孙家本家的前任家主，札特・孙。

他确实是札特・孙。

他看起来凄惨至极，仿佛只剩下皮包骨。

他的脸庞直接呈现出头盖骨的形状，眼窝凹陷，脸颊消瘦，干瘪的嘴唇之间可以窥见泛黄的牙齿。稀疏的黑发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肌肤呈现暗黑色，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是活人。

他的手臂、脚、脖子和身体全都宛如枯枝般干瘪，纤瘦的手腕被铁链绑住，系在货车的后方。他身上破烂的衣服勉强可以看出漩涡花纹。

他本来应该相当高大。不过，他现在似乎连站直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弯着腰和膝盖，仿佛从坟墓中复活的死尸被拖出来示众，让人感到一阵恶心。

「这个男人就是森边的大罪人萨图・孙吧？这家伙丢出奇怪的果实，企图伤害我们！我们因此受了重伤，行李也全毁，还失去了大半的驮兽。虽然我们偶然抓到了他，不过，不管是哪个王国，都不会饶恕这种大罪人吧！」

听到札萨这么说，我终于知道拖车里装了什么东西。

没有屋顶的货架上，躺着几位男人。他们身上沾满鲜血，不过那不是他们溅出的血。他们有的人宛如尸体般一动也不动，有的人痛苦呻吟，每个人看起来都相当凄惨。

总共有六个人。二十三位成员之中，有六位成员受伤。

剩下的男人静静地站在货架旁，包围着罪人。他们身上的皮革斗篷沾满鲜血，变得通红。

（吸引奇霸兽的果实……原来如此，他们用这个果实袭击商团啊……）

至少我能够理解，他说的话并非虚假。因为现场弥漫着一股呛鼻的甘甜香气。香气如此强烈，爱・法一定也能够清楚地感受到。

「那么……带领你们的森边居民呢？」

我半下意识地这么询问后，扎扎实实地发出了冷笑。

「啊，他们当然率先去迎击奇霸兽了。不过，奇霸兽的数量太多了。他们四个人都身受重伤，我将他们带回聚落。虽然结果很令人遗憾，不过，森边居民这么健壮，应该不会丢掉小命吧。」

「那么，泰伊・孙呢……？只有这个札萨・孙是凶恶的罪犯吗？」

「《双头蛇》已经砍死了那个灰头发的老头。他直接摔落谷底，现在应该成了懞兽的点心吧。就算他还活着，伤势这么严重，也活不久了。从今天开始，大家再也不用害怕森边的大罪人了！」

「……泰伊・孙……？」宛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沉声音，让在场的人们瞬间绷紧神经。

萨兹・孙缓缓地抬起深深低垂的头。

「……泰伊・孙跑去哪里了……？森边家门失去的荣耀，就由我们来取回……泰伊・孙……？」

「真是惊人，你这个活死人竟然还有力气说话。」

札萨・孙有些毛骨悚然地僵着笑容，再次转向萨兹・孙。

「你的同胞已经死在森林之中！你的生命也即将走向终点！在你断气之前，你就继续追寻你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吧！」

「……你这个住在污秽石之城的家伙，胡说八道什么……你们这群家伙忘记森边居民的恩情，总有一天会死得很凄惨！」

他那宛如真正骷髅头的眼窝中，闪烁着骇人的黑色火光。

他干枯的皮肤上出现龟裂，脸上逐渐勾起邪恶的微笑。

「你们这群家伙连奇霸兽都猎捕不到，凭什么瞧不起我们……？你们只是借由轻视我们，来维持自己的尊严！脆弱的赛尔法之子啊！污秽的石之城居民啊！你们才是受到诅咒的存在！」

「哼，你这个恶贼，突然开始说些自以为是的话啊。那么，企图夺走石之城财富的你又是什么？你这种家伙有资格谈论荣耀吗？下流的家伙！」

札萨・孙的声音虽然充满气势，脸上却明显浮现出畏惧的神色。他应该不是畏惧札特・孙说的话，而是畏惧对方的声音和邪恶的气势吧。

我也有同样的心情。他明明即将命丧黄泉，却拥有惊人的生命力——狄咖和杜多畏惧的怪物般的魄力和执念，就展现在我们的眼前。

「随便你怎么说，被诅咒的石之城居民啊……你们的财富，是建立在我们的血汗之上！忘恩负义之徒！恶毒的篡夺者！你们的安宁，是建立在我们的努力之上！」

「你够了哦！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才忘了荣耀！」

宛如钢铁般的声音，打断了札特・孙的诅咒。

是爱・法。

「你独占了赏赐，破坏森林，也不好好完成猎人的工作，你这种家伙没有资格谈论森边居民的荣耀！」

「哦……你是女猎人啊……也就是说，你就是那个不知羞耻的家族的家主啊，你谄媚石之城的蠢货们，累积了庞大的财富……」

宛如鬼火般，他的眼神中卷起怨念的漩涡，缓缓地望向爱・法。

爱・法的表情宛如愤怒的山猫，她用燃烧着蓝色火光的眼眸，反弹了对方骇人的眼神。

「你这家伙没有资格骂我们不知羞耻！孙家的前任家主啊，你才是误入歧途了！」

「你这家伙才是误入歧途……城里的人都是敌人！他们都是不可饶恕的罪人！他们把我们关在森边这个牢笼中，自己过着安逸的生活，他们才是肮脏的罪人！」

「森林才是我们的神！你竟然把森林说成牢笼，你没有资格自称森边的居民！」

「愚蠢的家伙……森林不会带给我们任何恩惠，那算什么神！我们的祖先被骗了！他们虽然住在森林之中，不过，如果他们不赚取铜币，就只能饿死！这样的生活，算什么猎人！森边居民的荣耀，早在八十年前就遭到践踏，粉碎殆尽了！你们只是赌上性命，猎捕名为奇霸兽的铜币罢了！」

爱・法咬牙切齿。

在她紧闭的双唇再次发出怒吼之前，路多・卢向前跨出半步。

「你这家伙从刚刚开始就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不管你怎么狡辩，犯下罪行的人就是你。是你玷污了森边居民的荣耀。」

「你错了……我是为了找回荣耀……兹罗果然无法继承我的伟大志向……如果我没有染上病魔，森边居民就能找回荣耀了！我们本来就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要吃森林的恩惠维生，生活在森林之中，就能找回我们原本应有的生活方式了！」

「你是白痴吗？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袭击旅人，夺走他们的财物，这样才是森边居民该有的样子吗？」

「就算如此，城里的人也无法惩罚我们！十年前那个时候，那些家伙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城里的人甚至无法猎捕奇霸兽，他们当然无法制裁森边居民！」

他这番话宛如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心。

果然——这个札特・孙果然在十年前也犯下了相同的罪行。

而且，他当时也成功了。

他唆使奇霸兽攻击商团，杀光了所有成员，夺走货物——然后，他没有被问罪，现在还笑得出来。

「只要我再累积一点力量，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了！都是你们毁了一切！法家！卢家！要不是你们从中作梗，孙家就能引导森边居民走向正途了！」

这个瞬间——收在刀鞘里的刀，朝札特・孙的背部挥下。

札特・孙发出宛如野兽般的呻吟声，瘫倒在石头路上。

挥刀的人是达巴克的首长。

「下贱的家伙。」

首长用包着绷带的嘴巴这么咒骂，当他再次举起刀时，卡谬尔・佑旭静静地阻止了他。

「我们没有权利制裁被逮捕的罪人。首长，你打算亲手毁掉自己难得立下的功劳吗？」

首长用冰冷的爬虫类眼神回望卡谬尔・佑旭后，若无其事地将刀收回腰际。

卡谬尔・佑旭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变得相当安分的札特・孙。

「札特・孙，继续和你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这位先生似乎已经病入膏肓，失去了身为人类的理智。我们是不是该尽快把这个麻烦人物交给城里的官员呢？」

「啊、啊……你说得对。」札特・孙恶狠狠地俯视着萨修马，然后朝北方迈开步伐。

「站得起来吗？你要是不起来，膝盖的肉就要被削下来咯？」

听到卡谬尔・佑旭这么说，萨修马才缓缓站起。

最后，萨修马发出宛如恶鬼般的狂笑。

「肮脏的城都居民，以及背叛孙家的无耻假猎人！你们就互相憎恨，一起灭亡吧！你们的未来只有无可避免的不和与绝望！西方神赛尔法诅咒你们！南方神加喀耳诅咒你们！我们竟然两次都选错了侍奉的神明！」

接着，分散在前后方的男人们再次消失无踪，宛如裂痕般的狂笑也停止了，只剩下宛如混浊瘴气般的寂静。

萨修马走在最前方，披着皮革披风的一行人再次缓缓地开始移动。此时，躲藏起来的卡谬尔・佑旭突然探出头来，望向我们。

他脱下兜帽，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装傻的笑容，而是带着非常愧疚——宛如在乞求我们原谅的寂寞微笑。

「……孙家这次真的完蛋了。」

路多・卢耸了耸肩，低声喃道。

我本来想望向他，却在途中停下动作，愣在原地。

站在街道两侧的人们用异样的眼神凝视着我们。

异样的眼神——他们的眼神中混杂着无与伦比的恐惧、愤怒、怀疑和困惑，宛如在看着未知的野兽。

萨修马一行人已经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他们却没有人离开。他们一动也不动地瞪着我们，仿佛在害怕只要一转身，我们就会砍向他们——人们僵在原地。

此时，有人拍了拍我的左肩，我差点跳了起来。

我转过头去，发现不知不觉间，米兰・达也已经站在我的身后。

这么说来，这里就是《奇谬鸟尾巴亭》的正前方啊。

「米、米兰・达也……？」

「你们不要多嘴。赶快回去。」

米兰・达也的双眼燃烧着不输周遭人群的激情。

不，他的眼神比周遭人群还要更加激烈，憎恶之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我会负责收拾摊子。你们赶快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去……要不然，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哦。」

「不，可是……」

「你们可别误会了。我并不在乎你们。」

米兰・达也低声抛下这句话，用憎恶的眼神望向男人们消失的北方。

「……原来杀死我挚友的人就是他啊。」

米兰・达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喃喃自语。

然后，我终于发现雷托少年就静静地站在米兰・达也的身旁。

雷托少年静静地笑着。

他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天真微笑，无言地凝视着北方。

从他的模样，我无法推测出任何想法——不过，少年光滑的象牙色脸颊上，不断流下透明的泪水。

过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们才得知札特・孙的死讯。

东达・卢代表三族长前往杰诺斯城，他将这个消息带回森边。

据说被关在杰诺斯城监狱里的札特・孙在接受审问的时候，衰弱得撑不到晚上就死了。

西姆占星师的预言成真了，凶星消失无踪。

仿佛在嘲笑那些被扭曲命运的人们，凶星消失得相当干脆。

３

「——带领商团的达利・孙也受了不轻的伤。幸好没有人丧命，不过有两个人受了重伤，暂时无法进入森林。」

晚餐过后，贾斯兰・卢蒂姆在卢家聚落中向我们报告。

我们突然摆脱了凶贼的威胁，不过，现在还不能欢欣鼓舞。为了获得更多情报，我和爱・法没有回家，而是先来到卢家聚落。

「虽然不知道正确数量，不过，听说有十只以上的奇霸兽袭击了他们。萨乌帝家的孙和泰伊・孙在身上洒了吸引奇霸兽的果汁，将奇霸兽引到那里……然后，他们将吸引奇霸兽的果实丢向商团的男人，让奇霸兽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

嗯，事情的发展跟我料想的一样。

不过，他们竟然使用『猎捕奇霸幼兽』的要领，拿自己的身体当诱饵，引来了十只以上的奇霸兽——这果然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四个猎人对上十只以上的奇霸兽，这样根本毫无胜算嘛。光是没有出现死者，就很了不起了。」

听到路多・卢这么附和，贾斯兰・卢堤姆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达利・萨乌帝似乎很后悔没有取下札特・孙和泰伊・孙的性命。萨乌帝家的使者说，等他伤势痊愈后，一定会前来谢罪。」

「那不重要啦。不过，那个像活死人的前任孙家家主，如果死在森林里，我们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现在，有八个人留在房里。

除了我、爱・法、贾斯兰・卢堤姆、路多・卢、东达・卢和吉萨・卢之外——纪芭婆婆和米雅・雷妈妈也待在房里。

纪芭婆婆身体虚弱，她很少会留在这种场合。不过，听到札特・孙的死讯后，她主动表示要参加这场沉重的会议。

「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逮到泰・孙这个男人吧。关于这件事，达利・萨乌帝怎么说？」

纪芭婆婆沉默不语，吉萨・卢代替她询问贾斯兰・卢堤姆。

「是的。达利・萨乌帝也看到那个用绷带遮住脸的男人砍杀泰・孙。泰・孙的胸口被砍了一刀，他抓住男人的外套，男人却直接把他推落山谷。」

「嗯。不过，既然没有看到他死亡，就代表他还活着吧。濒死的人说不定还有力气放火烧掉聚落，或是伤害女人……看来我们还不能完全松懈下来。」

吉萨・卢这么开口，用宛如一条线的细长眼睛望向我和爱・法。

「明日太，你明天也要去驿站城镇吗？」

「是的，我有先做好备料的工作。城里的人们似乎还是想吃我做的料理……不过，从明天开始，我必须比之前更谨慎行事。」

札特・孙的存在，让驿站城市的人们感到更加恐惧和警戒。因为不该被原谅的罪人，弹劾了石之城的欺瞒。

我不认为那个宛如凶星的男人所说的话全都是错的。八十年前，当石之城和森边的关系开始时，两者之间就存在着扭曲和欺瞒。

不过，这些事情不该由札特・孙来开口。这些事情应该由一直忍耐着这些苦难的森边居民亲手解决。

他杀害他人、放火烧屋、袭击旅人，企图夺走他们的财富。这样的大罪人就算开口告发，也只会让他人感到愤怒和恐惧。所以，我认为驿站城市的人们才会同时感到愤怒，因为他们被罪人辱骂，也对森边居民感到恐惧。

然后，只要有人稍微怀疑自己对森边居民有不正当的歧视，他们一定会感到更加恐惧。

他们会认为森边居民果然憎恨自己。

就算他们表面上很安分，心中也对城里的人们怀抱着憎恶和不满。

不过，我认为实际上并非如此。不论是好是坏，森边居民对杰诺斯的居民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和关心。他们认为自己只是在为自己的骄傲殉死，这样的意识相当强烈，所以他们不觉得自己受到不合理的差别待遇。

不过，札特・孙心中确实怀抱着怨念。因为他身为族长，曾经接触过城里的人吧。那个男人看起来被怨恨和屈辱的情感束缚住了。这成了引发今天这个事态的主因。

这八十年来，杰诺斯和森边的关系变得相当复杂。我们想要慢慢解开这个缘分的丝线，札特・孙却挥下执着的刀刃。

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们若大摇大摆地前往旅社城镇，这样的行为应该比昨天和今天更加危险。

「札特・孙……走错路了……」

纪芭婆婆突然这么喃喃自语。

本来想要开口的路多・卢和吉萨・卢也陷入沉默。

「札特・孙一定认为这么做可以拯救我们一族的骄傲吧……他认为我们应该要切断八十年前与杰诺斯缔结的缘分，自由自在地生活……」

「这样啊？不过，他们恣意破坏森林的恩惠，却不猎捕最重要的奇霸兽，这样根本称不上是猎人的骄傲嘛。」

「不过，奇霸兽增加之后，困扰的不是森边居民，而是杰诺斯的居民吧……？不只是孙家，如果森边居民全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杰诺斯的田地就会被奇霸兽吃光了吧……」

「原来如此。他这么做，是要让杰诺斯知道森边居民的存在有多么重要啊。札特・孙这个男人果然不知羞耻，无法原谅……不过，就算那个男人继续坐在族长的位子上，应该也没有森边居民会听从他的命令吧。」

吉萨・卢不怎么关心地抛下这句话。他应该很有自信，就算自己会拿起刀，也不会听从这样的命令。

不过，孙家的人却被迫听从这种荒唐的命令。

孙家之后，是孙家的眷族，也就是萨萨和窦姆的眷族，再来是小型氏族，最后是敌对势力卢家的眷族——札特・孙说不定打算一点一滴地让森边染上自己的妄念。

然后，他对杰诺斯的作法是——如果对我们的作法有意见，我们就放弃猎人的工作，借此把田地的安全当作人质，企图与对方筑起对等以上的地位。

如果札特・孙没有染上病魔，继续以族长的身份君临森边，他的影响力会扩及到什么地步——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

「吉萨，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杰诺斯的作法也不完全正确吧……？我们一直生活在南方的黑森林里，只吃森林的恩惠，只在森林中生活……札特・孙是不是认为，取回这样的生活才是正确的呢……」

「纪芭婆婆，你好像在包庇那个骸骨男耶。你该不会认为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吧？」

路多・卢有些不安地皱起眉头。

纪芭婆婆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她用被眼皮遮住一半的眼睛缓缓环顾在场的人。

「我才想问你们呢……听到札特・孙说的话，你们有什么想法……？」

坐在上位的东达・卢待在最年长者的身旁，他喝了一口水果酒后，这么回答：

「如果真的看不惯杰诺斯的做法，就像萨萨的家主一样，舍弃摩尔加森林就好了。抢夺奖金，甚至袭击旅人，借此获得财富，这根本不是猎人的行为。」

「……我的心情也跟家主一样。」吉萨・卢这么说后，路多・卢也同意道：「就是说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加斯鲁・卢沉思了一会儿后，这么回答：

「不过，要我们舍弃这个第二故乡摩尔加森林，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们可能会被西之王国视为叛徒，遭到追捕。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该再次舍弃自己信奉的神……既然如此，我认为我们应该在这个摩尔加森林中，寻找正确的生存之道。」

「你还是这么死脑筋啊……爱・法和明日太，你们怎么想？」

听到路多・卢这么问，爱・法微微歪着头。

「如果我无法跟城里的人和平共处，就只能打倒他们，或是舍弃森林。不过，我会遵从纪芭婆婆等先人制定的规矩，希望尽可能在这个森林中生存下去。」

「我也赞成爱・法的想法。虽然我不喜欢城里的人，不过，我很喜欢在这里的生活。」

陪在纪芭婆婆身旁的米雅・雷妈妈这么开口后，路多・卢露出有些闹别扭的表情，说：「我也不想舍弃这个森林啊。」

「那明日太呢？不过，就算不用问，我也知道你的想法啦。」

「嗯，我的想法也跟大家一样……如果要补充的话，我认为札特・孙的做法错了。他的做法没有办法率领森边居民。」

「嗯？老爸也这么说过吧？」

「嗯。而且，他破坏森林恩惠的行为也错了。如果他想要用『森边居民应该自由地生活』这样的信念来领导族人，他应该要跟大家好好说明才对。我是个外来者，所以也认为，为什么我们非得忍耐饥饿，不去采集森林的恩惠呢？」

有人从我的正面和右侧狠狠瞪着我。

也就是卢家和我家的家主，他们分别用骇人的眼神瞪着我。

我先转向东达・卢，换了一种语气。

「不过，我完全无法认同札特・孙的主张。不只是因为他做出盗贼般的行径，也是因为孙家的分家居民看起来一点也不幸福……我认为札特・孙是一位只会用恐惧来束缚族人的族长。他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所以要他人遵从他的想法。就算他的初衷再正确，这样的做法也无法引导他人走向正途——我是这么认为的。」

「……札特・孙的信念是正确的吗？」

爱・法一脸严肃地这么问。

我担心她会不会头痛，摇了摇头。

「就算他受到不合理的差别待遇，袭击旅人也是不对的。不过，如果他认为自己受到不合理的差别待遇，森边居民应该要更自由，他可以将这些想法陈述在家长会议上，与大家交换意见，说不定就能找出正确的道路。我感到很遗憾，他没有这么做。」

「真遗憾……真的很遗憾……」纪芭婆婆低声喃喃自语。

「札特・孙的父亲是一位相当杰出的猎人……所以，当族长家系的家主加兹和里马家灭亡的时候，我们卢家的人也心甘情愿地把族长的位子让给孙家，就连多姆和萨萨那些粗人也遵从我们的决定……不过，札特・孙一定只遗传到父亲的强烈自尊心和野心，却没有遗传到父亲为同胞着想的心……这真的是很遗憾……很令人遗憾的一件事……」

「……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哦，大长老。」

东达・卢低声这么说后，再次望向加兹兰・卢堤姆。

「萨乌帝的使者只说了这些吗？这么一来，就代表凌奈他们从城里听到的那些话是真的了。」

「不，还有一件无法忽视的事情……虽然驮着货车的托托斯几乎都摔到悬崖下了，不过，其中一个从货车中掉出来的袋子，在达利・萨乌帝的眼前被奇霸兽踩烂，里面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什么啊，里面装的是人类的尸体吗？」

「不，据说袋子里装的只是普通的沙子。」

东达・卢狐疑地皱起眉头。

「没有人会为了普通的沙子付钱吧。那应该是某种很像沙子的食物吧？」

「我也有这么问过，不过，当奇霸兽出现的时候，商团的人们抛下货物和托托斯，拔出刀子，勇敢地开始作战。他们击退奇霸兽，抓住札特・孙之后，毫不在意掉到悬崖下的货物，意气风发地返回城里……说不定，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前往东之王国。」

「……你的意思是？」

「是的。他们只是为了引出札特・孙，才会假扮成商人……卡谬尔・佑旭告诉我们，商团里有十八位商人和五位护卫，不过，达利・萨乌帝似乎无法分辨谁是商人，谁是护卫。」

「哼，原来如此啊。那些家伙确实都精神奕奕地用自己的脚在走路嘛。顶多只有五六个人躺在货架上呻吟。那群奇霸兽可是让萨乌帝家的人受伤了，城里的商人却能顽强地存活下来，这一点确实很不自然。」

听到路多・卢这么说，加兹兰・卢再次点了点头。

「不过——」开口的人是吉萨・卢。

「他们不是说要花两个月的时间，才会通过森边聚落前往东之王国吗？就算那是谎言，我们也是在二十天前听到这个消息。那个时候，孙家还没有没落，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是的。这一点我也想不透。说不定，他们昨天得知萨乌家的人逃亡后，才紧急拟定了这个计划。卡谬尔・佑旭这个人感觉就是会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种事。」

「不——」我开口说道。

如果我这么说，卡谬尔・佑旭可能会惹东达・卢生气。不过，我身为森边居民的一员，不得不这么说。

「突然变更这么大规模的工作，反而更不自然吧。既然如此，我认为一开始他们就打算设下陷阱，陷害孙家……因为，那些都城的人应该掌握了十年前森边居民袭击商团的证据。」

「……这是什么意思？」

加兹兰・卢平静地这么问，他的视线充满力量。

我承受着他的视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这么思索，感到相当震惊。

卡谬尔・佑旭一开始应该就怀疑孙家是十年前事件的犯人。就算知道这一点，事情的本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这么告诉自己，压抑着心中的异样感和不安，不过，这正是我思虑不周的地方。

原来背后有这种隐情。

卡谬尔・佑旭他们不是在提防孙家的袭击。他们是为了引发孙家的袭击，才会设下这样的计谋。

我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虚脱感，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卡谬尔的共同朋友是十年前那起事件的商团相关人士。那个人相当笃定犯人就是森边居民……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位过世的人是商团的相关人士，不过，卡谬尔一开始应该就知道了。」

然后，我转头望向沉默不语，双眸燃烧着熊熊烈火的东达・卢。

「东达・卢，你还记得吗？二十几天前，卡谬尔造访卢家聚落的时候，我们曾经聊到那起事件吧。那个时候，卡谬尔是不是已经说出怀疑森边居民的发言了呢？」

「……你认为我会忘记侮辱森边居民的话语吗？小子。」

「我也记得那件事。」吉萨・卢开口。

「父亲东达说，十年前企图通过森边的商人们全都被奇霸兽杀害了。然后，那个叫做卡谬尔・佑旭的男人回答，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被奇霸兽杀害。」

「真厉害。我完全不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路多・卢耸了耸肩。

我也把那番话忘得一干二净。

就算我记得，也无法阻止今天这样的事态发生吧——尽管如此，我还是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

「孙家一定在十年前也用同样的手法袭击了商团。这次本来也会成功……如果对方真的是无力的商人的话。」

不过，拉着货车的人并不是商人，他们一定都是专门处理暴力事件的专家——也就是《守护人》之类的吧。

然后，货车里装的也不是要卖到西姆的商品，而是普通的沙袋。这一切都是为了陷害孙家的计谋。

「再说，现在孙家能够自由行动的，只有萨乌帝和泰伊这两个人，他们应该没有袭击商团的力量吧？所以，为了引诱萨乌帝他们，他们才临时想出这样的计谋，这样听起来更不自然了。他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想出这样的计谋，孙家的失势对他们来说，反而才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吧？」

「原来如此……」除了加喀尔・卢低声这么说之外，其他人皆沉默不语。为了陷害他人，竟然会想出如此错综复杂的计谋，这已经超出森边居民的理解范围了。

「如果家主会议没有发生那样的状况，孙家现在应该还是以族长的身份君临森边。如果他们接下跟十年前一样的工作，就会像十年前一样袭击商团。他们是不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呢？所以，森边居民先让孙家失势，他们才会觉得期待落空吧。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也不能取消与商团的约定，而且大罪人萨乌帝・孙也有可能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现身，所以他们才会决定直接执行计划吧。」

「不过，这究竟是谁的主意呢？杰诺斯领主过去都对孙家的无法无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却突然挥下制裁的刀刃。」

听到加喀尔・卢紧迫的声音，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不过，至少卡谬尔应该无法独断地设下这么大规模的陷阱。如果他要委托孙家做事，就必须经过城下镇，这么一来，他等于是在欺骗杰诺斯的领主。既然如此，我们应该认为他从一开始就和杰诺斯的领主有某种合作关系吧。」

是杰诺斯的领主提出这个计划，再拜托卡谬尔・佑旭执行吗？

还是卡谬尔・佑旭提出这个计划，杰诺斯的领主再协助他呢？

不管怎么样，杰诺斯的领主应该都脱不了关系。

「……那就是城里面那些家伙的手段吗？」

——东达・卢的眼神燃烧得更加猛烈。

「城里的家伙为了逮捕孙家的恶贼，竟然欺骗我们吗？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告知我们，我们苏尔的男人们就不会轻易被他们打败了。」

「这——很难说呢。卡谬尔・佑旭希望达利・苏尔能专心带路。尽管如此，达利・苏尔还是亲自去对付奇霸兽，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听到加兹兰・卢冷静地这么回答，东达・卢用宛如野兽般的双眸望向他。

「不过，就是因为那些家伙看起来是无力的商人，所以孙家男人才会拔刀相向吧？如果他们知道那些家伙全是城里的士兵，事情就另当别论了……而且，那些家伙也拒绝了孙家男人们全员出动担任护卫的要求吧？」

「……是的。」

「而且，他们到现在还不准法家停止做生意。这不也是为了引诱那个没杀成的泰・孙现身吗？……那些家伙说的话全都是谎言。他们这么不打算表露真心，我们又怎么能相信他们呢？」

东达・卢捏碎了装着水果酒的土瓶。

仅存的红色液体沾湿了他的指尖和地板的垫布。

「东达・卢——不，卢家的家主，森边的族长啊，请你不要操之过急。依据族长的行动，将会决定森边的未来。」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能够领导人民的族长只有我、古恩・扎札和达利・萨乌帝。在杰诺斯规定的八天期限内，我们要决定出该为人民指示的道路。」

东达・卢的气势不输召开家主会议的那一晚，他整个人都化为激情的化身。

「东达・卢，我也可以发表意见吗？虽然我也无法认同城里人的做法，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说——刚刚东达・卢说卡谬尔侮辱了你们吧？关于这一点，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呢？」

东达・卢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双眸，从贾斯兰・卢堤身上转移到我身上。

我咽下一口口水，调整呼吸后，继续说了下去。

「二十天前，卡谬尔说的话是事实。他可能是要挑衅森边居民——或是要警告我们。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就会先制裁孙家……不过，东达・卢听到卡谬尔这么说的时候，认为森边居民不可能做出这种宛如盗贼的行为，所以才会觉得受到侮辱吧？」

「……那又怎样？」

「既然如此，当东达・卢的信赖遭到背叛，森边居民的骄傲受到伤害的时候，罪魁祸首不是卡谬尔，而是札特・孙吧？」

「明日太，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包庇那个男人吗？」

吉萨・卢的声音不像贾斯兰・卢堤一样充满热情，他冷静的语气让我冒出了更多冷汗。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闭口不谈。

「我没有要包庇他的意思。不过，我们没有发现札特・孙犯下了如此严重的罪行。森边居民和城里的人，都必须为放任札特・孙一事负责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跟城里的人是一丘之貉？」

「我没有这么说。不过，导致今天这样的事态发生，我认为我们必须仔细厘清每个人犯下了什么样的过错……如果只论十年前的事件，札特・孙伤害的不是森边居民或城里的人，而是城里的居民。我们能断言，所有的过错都出在城里的人身上吗？」

城里的人关我什么事！……如果对方这么回答，我身为森边居民的自我认同说不定会崩毁。

不过，吉萨・卢微微摇了摇头，这么开口：

「我们之前没有办法制裁孙家，是因为我们没有掌握到他们犯罪的证据。城里的人明明掌握了证据，却没有制裁孙家，我不希望你把我们跟他们混为一谈。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是的，所以——」

「我明白。族长家之所以会腐败，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制裁他们——这是东达・卢说过的话。不过，我还是想说。至少我没办法信任城里的人。」

吉萨・卢这么开口后，将宛如一条线的细长眼睛望向父亲。

东达・卢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瞪着我。

「……我了解你的主张了。我们会以此为前提，决定之后的方针。」

东达・卢只抛下这句话，就陷入沉默，沉重的静默笼罩着整个房间。

终于——纪芭婆婆悲伤的声音回荡在房里。

「……如果我们当初跟杰诺斯的关系更密切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对！」爱・法突然激动地这么说。

「就是因为纪芭婆婆他们这些先人开辟出一条苦难的道路，才有现在的我们！现在，开辟出一条道路，是活在当下的人们的工作吧！……而且，纪芭婆婆现在也跟我们一起受苦，她也是活在当下的人之一。我认为她不该用这种方式悲叹。」

「……是啊……比起悲叹，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该做……」

纪芭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庞，大概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爱・法，谢谢你……婆婆差点又要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了……」

爱・法依然一脸愤怒，她别过头去。

不过，我刚好站在她转头的方向，我们四目相交。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家主大人。」

昏暗之中，爱・法羞红了脸，打了我的头。

这场紧急会议开到了半夜，终于告一段落。

４

后来，我们决定在回法家之前，先跟聚集在卢家聚落的雅米儿・雷一行人谈谈。

正确来说，是加喀尔・卢希望这么做，我们只是顺道而已。

我们横越燃着篝火的大广场，走向之前借给我们住宿的空屋。分家的年轻家主，辛・卢守在那间房子的门口。

「我们想跟里面的人谈一谈。我已经取得东达・卢的同意了。」

辛・卢点了点头，敲了敲那间房子的门。

「我是辛・卢。卢堤姆和法家的人想跟你们见面。如果你们同意，就开门吧。」

沉默了一会儿后，门板从内侧拉开。

雅米儿・雷从门后探出头。她一现身，一股强烈的香草味就冲进我的鼻腔。

「你们找我们有什么事？……你们终于找到泰伊・孙的尸体了吗？」

「不，我们只是想问一些关于孙家本家的事。」

雅米儿・雷轻轻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我们依序走进屋内，辛・卢则关上房门。

「什么嘛，是你们啊。」昏暗的室内响起一道有些令人怀念的尖锐嗓音。孙本家的人们被送到新的住处后，现在又再次聚集在这间空屋之中。

成为雷家人之后的亚弥・雷、成为卢堤姆家人之后的欧露露和兹二，以及成为卢家人之后的米达。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们不会待太久，只是想跟各位谈谈。」

当贾斯兰・卢堤姆和爱・法脱下皮制的鞋子时，我观察着几天不见的他们。

欧露露和兹二坐在我的右手边，紧紧依偎在一起。亚弥・雷用轻巧的步伐走向我的左手边，坐在地上。然后，米达宛如一座小山，坐在我们正前方的墙边。

「你们有什么事啊？我们已经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了哦……而且，既然前任家主已经死了，你们应该不用担心了吧？」

虽然年纪轻轻，却有着一颗洋葱头的兹娃，再次用小鸟般尖锐的声音这么说。不过，她看起来比我们上次见面时还要无精打采。

其他人也是一样。奥拉抱着女儿纤细的肩膀，静静地垂下眼帘。亚米卢堤姆・雷有些自暴自弃地倚在墙上。至于米达——我无法窥探这个超乎常人的壮汉的心思。他那双异常小的眼睛似乎一直紧盯着我。

「虽然查尔森已经丧命，我们还不知道泰伊・孙的行踪。我想再次询问各位，那位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贾斯兰・卢堤姆走到可以平均望向三个人的位置，坐了下来。我和爱・法站在他身后。

「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因为待在前任家主的身边太久，所以提爷已经变成一个没有主见的懦夫了！只要有人命令他，他就会乖乖照办，如果没有人命令他，他就什么也办不到，就像一个用泥巴捏成的人偶！」

兹娃歇斯底里地大吼。

不过，不管是泰伊・孙还是萨乌帝・孙，对她来说，都是血脉相连的「祖父」。这两个人离开森边聚落，成为恶贼。如果她重视血缘关系，她的心情一定最为复杂。

「兹娃说得没错……父亲泰伊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担任前任家主的亲信，待在他的身边，所以他的灵魂比任何人都还要早腐化。因此，如果本家的人没有命令他，他应该不会凭藉自己的意志做出坏事……」

兹娃的母亲，也就是前任家主的太太欧拉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说。她的眼神和父亲一样混浊，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板，流露出人类会有的强烈悲伤。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们说的话。不过，假设泰伊・孙在生前就接获札特・孙的命令，那又会如何呢？札特・孙死后，他还会遵从那个命令吗？」

「谁知道呢……如果他得知前任家主的死讯，说不定会抛下那个命令。不过，我们不需要担心这一点……因为我的父亲泰伊也已经丧命了。」

「我不知道。我们没有发现他的遗体，所以也只能当作他还活着。」

加喀尔人一定也压抑着自己的心情，对孙家的遗族抛出这样的疑问吧。虽然他们已经断绝关系，加喀尔人却没有责备她们使用「父亲」和「祖父」这些词汇。

就算他们已经断绝关系，泰伊・孙依然是他们的血亲。看到血缘关系较近的欧拉和兹娃无力的模样，我的心情也变得沉重。

此时，「……啊啊……！」米达突然拉长声音大喊。

「你是会煮好吃食物的男人……你是会骂米达的女人……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我差点就要瘫软在地。

不过，我亲爱的家主大人依然盘着一只脚，若无其事地回望着米达。

「你现在才发现啊？你的脑袋还真不灵光……不过，看到你还是老样子，真是太好了。」

「嗯……欸，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看到你，米达的肚子会饿哦……？」

他说的「你」应该是指我吧。这真是让人不太舒服的条件反射。

「我们也是来打听泰伊・孙的事情……米达，你对泰伊・孙有什么想法？」

「米达……很喜欢泰伊・孙哦……？除了芽乐、欧菈和兹娃之外，米达最喜欢他了哦……？」

「吵死了，笨蛋！」兹娃再次大喊。

「所以……米达很高兴能再见到芽乐、欧菈和兹娃，可是泰伊・孙死掉，米达会很伤心哦……？泰伊・孙去哪里了……？」

「喂，你别哭啦。」

爱・法厉声这么说后，米达本来快要颤抖起来的身体，突然停止动作。

「米达不会哭哦……所以，不要骂米达哦……？」

「你不会哭的话，我就不会骂你。」爱・法板着脸这么回答后，一直保持沉默的亚米鲁・雷发出做作的笑声。

「法家家主爱・法，你现在可以命令米达了啊。你是不是也可以跟动物交谈啊？」

「你把曾经是自己弟弟的人当成动物看待吗？要挖苦人也该适可而止……还有，为什么你身上散发出这么重的香草味？我的鼻子都快痛起来了。」

「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跟身旁的男人们抱怨吗？尤其是那位体格壮硕的卢堤姆家家主。」

亚米鲁・雷随便地耸了耸肩。

当然，听到对方这么说，身材魁梧的家主瞪大眼睛，开口说道：「我怎么了吗？」

「都是因为你父亲的胡言乱语，才会害我遇到这种事。他说我身上沾染了奇霸兽的血腥味，如果我不想办法处理的话，就嫁不出去了……所以，凌奈的家主才会命令我，每次洗澡的时候都要在身上涂抹黎罗的叶子。」

凌奈・卢撩起绑成细细辫子的褐色发丝，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我听说明日太也察觉到那股味道，所以才更变本加厉了。我的鼻子都要变得不正常了……明日太，你真的有从我的身上闻到那种味道吗？」

「呃，是的……因为我的工作性质，所以对味道很敏感。」

凌奈・卢维持着撩起头发的姿势，继续瞪着我的脸。看到她那高傲又桀骜不驯的眼神，爱・法用不耐烦的语气开口：

「就算你跟凌奈的家主分开，你还是遵守着那个约定啊。没想到你这么守规矩。既然你得到了凌奈这个名字，对方还帮你找到结婚对象，你那阴沉的心灵也稍微开朗了一点吧。」

「是你们命令我不能违抗任何人吧？我遵守约定，你们有什么好抱怨的。而且，我可不想被女猎人说三道四。」

气氛变得有些险恶。

可靠的贾斯兰・卢出面缓颊。

「雅米儿・雷，你认为泰・孙会怎么做？如果他还活着，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除了他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不过，如果你们以为泰・孙只是个分家的男丁，一定会吃到苦头哦？」

「这是什么意思？」

「泰・孙跟前任家主相处的时间，比本家的任何人还要久，前任家主也彻底腐蚀了他的灵魂……你们知道为什么泰・孙总是待在我们身边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所以贾斯兰・卢、我、爱・法都只能沉默以对。

雅米儿・雷的脸上微微透露出她过去的冷酷，她不悦地扬起嘴角。

「因为前任家主这么命令他。前任家主对祖卢懒散的个性感到失望，为了找出下一任家主的人选，他派泰・孙来监视我们……前任家主命令他绝对不能违抗我们的命令，不过，他其实成了前任家主的眼睛，监视着我们。」

「……也就是说，身为女人的你，也有可能成为家主吗？」

「不只是有可能，照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成为家主吧。虽然名目上来说，我的丈夫会成为家主和族长……总之，狄咖和杜多完全没有率领全族的资质，所以札特・孙本来打算让我和我的伴侣成为族长。」

听到这个冲击性的事实，我大吃一惊。

如果这样的未来真的实现，孙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札特・孙卧病在床，仍然企图支配孙家，如果他把族长的位子让给暗地里希望孙家灭亡的雅米儿・雷——

我摇摇头，迅速抛开这种无谓的想象。

不管怎么想，我都无法想象出光明的未来。如果札特・孙已经离开人世，事情就不一定了。不过，如果他还在世，雅米儿・雷背负的业障将会越来越沉重。

「泰・孙就是这么顺从札特・孙。札特・孙生病后，他就像札特・孙的手脚一样为他工作……所以，如果泰・孙还活着，他绝对不会接近我。如果札特・孙命令泰・孙留下孙家的血脉，那个男人应该会想救我，而不是族长祖卢或长男狄咖。」

「……我第一次听说泰＝孙和萨乌帝・孙的关系这么密切。还有，你本来是下一任的家主，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听到贾斯兰・卢这么说，亚米儿・雷的嘴角更加上扬。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说，所以才没说。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么做，就随便你处置我吧。不要把我交给雷家，把我交给因为蒙羞而暴跳如雷的纪恩家或东姆家吧？」

「不，请等一下，贾斯兰・卢——」

我慌忙开口。

我不认为亚米儿・雷是为了自保才这么做。她一定是为了泰・孙才保持沉默。如果当初萨乌帝・孙确实被处刑，泰・孙的灵魂就能获得解脱。

不过，我还没开口，贾斯兰・卢就用眼神制止了我。

「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不管有没有听到那番话，没有人能料想到罹患疾病的扎顿・孙会企图自行逃亡，所以结果应该不会改变。而且，就算扎顿・孙真的认为你是他的继承人，那也不过是他个人的意志，我不认为你的罪会因此加重。」

亚米儿・雷收起冷淡的微笑，这次换贾斯兰・卢露出温和的微笑。

「而且，你已经是雷家的人了。拉乌・雷一定不会允许你被移送到东姆或吉恩家……亚米儿・雷，扎顿・孙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你也该从他的咒缚中解放出来了。」

「……如果能这么轻易就忘记那个男人，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么说完，亚米儿・雷深深低下头，用长发遮住表情。

「泰・孙一定也跟我一样……不过，如果扎顿・孙没有留下任何命令就死去，泰・孙终于可以为自己的意志殉道了吧。」

「自己的意志？」

「……他的意志就是想要赶快被某个人消灭。」

沉重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房间。

欧拉悲伤地凝望着地板，为了给她打气，达鲁姆紧紧地抱着她。米达还是一脸呆样，环顾着大家的模样。爱・法沉默地摆出一张臭脸。

加兹兰・卢凝望着雅米儿・雷无力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

「不好意思，耽误了各位这么久的时间……再过不久，你们就会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吧。在那之前，虽然会让你们感到不自在，不过，希望你们能以森边居民的身份，正确地生活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

我和爱・法也跟着加兹兰・卢站起身。

「你们要走了吗……？欸，米达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哦……？」

此时，米达突然开口这么说，爱・法正要转过身，她讶异地转头望向米达。

「你连别人的长相都记不得了，就算听到名字，你有办法记住吗？」

「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才会忘记长相哦……？米达是卢家的米达哦……？」

「我们可没有忘记你……我是法家家主爱・法。」

「我是法家的家人明日太。」

「谢谢……米达还想再见到爱・法和明日太哦……？」

「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爱・法甩动毛皮披肩，这次真的转身背对米达。

米达怯生生地对着她的背影说：

「爱・法……明日太……如果你们找到泰・孙，不要杀了他哦……？泰・孙其实是个很温柔的爷爷哦……？」

◇

我们与留在卢家聚落的加喀尔・卢道别后，踏进被黑暗支配的森边道路。

我们各借了一支补充大量兽脂蜡烛的烛台，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里的道路上强行军。当我住在法家之后，马上就学到晚上要小心奇霸兽和懞兽，不过，我还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

「明日太，不要离开我身边。只要遵守这一点，就不会有危险。」

爱・法这么说的同时，她的声音也相当紧绷。

只要我们不掉以轻心，就不会有危险。反过来说，如果掉以轻心，就会有危险。米雅・雷妈妈直到最后都建议我们去卢家聚落休息，不过，既然空屋无法使用，我们也不需要这么做，爱・法坚决地拒绝了。

幸好，我并不像爬到高处时那么害怕黑暗，所以没有像第一次过吊桥时一样，露出狼狈的模样。不过，我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这里当然没有路灯，左右两侧都被森林包围，所以月光几乎无法照射进来。如果烛台的火熄灭了，我们就会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如果没有爱・法陪在我身旁，我应该没有办法走得这么光明磊落吧。

「……今天真是不得了的一天。」

爱・法一边走着，一边低声这么说。

「我们抓到了札特・孙，他死了……虽然只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我感觉现在的状况跟家主会议的夜晚一样危险。」

「是啊。不管是好是坏，他就是森边的族长吧。直到他生病之前，他应该都是一个不输给东达・卢的强悍男人。」

这样的男人在最后用尽全力，对这个世界降下了诅咒。他希望这样的世界能够毁灭。

为了不被吞噬进这颗凶星消灭后产生的黑洞般的深渊之中，我们也必须尽全力抵抗。

「明天之后，我们还能够继续做生意吗？」

「嗯……这要等我们到城里之后才能知道。这次如果出了差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所以，不管城里的人怎么说，如果我觉得该休息，我们就要好好休息。」

「……这是给我们的试炼吧。」

爱・法笔直地凝望着黑暗的前方，这么开口。

「我们没有办法跟城里的人们缔结正确的缘分……而且，我们一直对孙家的堕落视而不见，这是我们必须克服的试炼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

我们像这样一边走着，一边断断续续地交谈，对于黑暗的不安和恐惧也逐渐消散。

不过，爱・法依然相当警戒。距离法家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时，爱・法突然停下脚步，把自己的烛台交给我。

然后，她将手放在刀柄上，转向左方。

「是谁？出来。」

不是奇霸兽或懞兽，是人类吗？

我马上紧张了起来，将烛台的火光移向该处。

应该没有多少人会埋伏在这里等我们。所以，宛如幽灵般从黑暗中缓缓现身的，是一位有着一头灰发的森边男人。

「泰伊・孙……」

我的鼻腔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以及奇霸兽腥味草的香气。

泰伊・孙伫立在树木之间。

泰伊・孙果然还活着。

不过，我无法确认泰伊・孙身上的刀伤。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穿的不是猎人的衣服，而是城里人使用的皮革长版披风。

说不定那是他从达巴克的汉那里抢来的。我记得贾斯兰・卢曾经说过，泰伊・孙在坠落悬崖之前，抓住了那个绷带男的披风。

不管怎样，泰伊・孙穿着披风，伫立在该处。他有着一头灰发和灰色的胡须，暗蓝色的眼眸宛如死鱼般混浊，老迈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然后，他的右手从披风的缝隙中露了出来，紧握着一把钢制小刀。

「哼……前任家主札特・孙想要的不是卢家，而是法家的首级吗？算了，这样比下山到城里还要轻松。」

爱・法与他面对面，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表情却相当沉着。

「不过，既然你也是猎人，你应该知道吧。现在的你没有能力伤害我们。如果你还残留着森边居民的骄傲，就抛下刀，把身体交给我们。」

「我会抛下刀……不过，不是现在。」

他的声音依然缺乏情感，与我之前听到的声音没有两样。

这个男人真的承受了足以致命的斩击，从悬崖上摔落吗？他的模样和之前没有两样。

不过——泰伊・孙身上的皮革披风没有沾染到任何血迹。尽管如此，他的身体却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说不定他的披风下沾满了血迹。

「法家家主爱・法，以及法家人明日太。我出现在你们面前，并不是为了加害你们。我有事情想要拜托你们。」

「有事拜托我们？」

「是的。我才会在这里等待你们。不对，法家只有窦古的男人，所以我本来正要前往卢家聚落。不过，我很难在卢家聚落接近你们，所以我很幸运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你这个男人的口才这么好吗？看来你意外地还有力气嘛。」

「没这回事。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所以，我想在临终前完成最后的工作。」

「等等。在那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你已经知道前任家主萨乌帝・孙过世了吗？」

泰伊・孙宛如人偶般点了点头。

「我知道。多姆的男人们大声地这么讨论。所以，我更想要见你们一面。」

「哼。我了解了。那么，你说说你的愿望吧。」

泰伊・孙说出的话远远超过我的想象，让我大吃一惊。

「明日太，我想吃你做的料理。」

泰伊・孙用机械般没有温度的声音这么说。

「我做的料理？……为、为什么你想吃那种东西？」

「我听说你做的料理为森边带来丰饶，还打算将我们与杰诺斯的关系导向正途。我想亲身体验看看这是否真的可行，然后赴死。」

「可是，这种事……」

「如果你能实现我的愿望，我会抛下刀，听从你们的指示。然后，我发誓会将最后仅存的一点时间奉献给同胞。」

他说的话确实很符合森边居民的作风。

不过——他的声音果然还是不带一丝人情味。

他那双黯淡的碧眼混浊不清，失去血色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虽然孙家分家的人们已经恢复了人类的眼神和情感，虽然他们的眼神和情感虽然还很虚弱，泰伊・孙却依然故我。

「我在召开家主会议的那一晚，也有机会吃到你做的料理。不过，那一晚我漫不经心地吃着，没有办法充分感受到你的力量……我想知道你的力量，确认自己的行为完全错误之后，再赴死。」

「……既然如此，你应该返回卢家聚落吧。比起多姆，卢家的人比较能沟通。」

爱・法静静回答后，泰伊・孙摇了摇头，说「不」。

「卢家家主绝对不会原谅我。如果我强行闯入，法和卢之间的羁绊将会毁于一旦……而且，我已经决定要在杰诺斯的城镇赴死了。」

「什么？」爱・法眯起眼睛，眼神中带着杀气。

泰伊・孙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

「明天中午，我会造访你的店。法家的明日太，到时候请让我品尝你的料理。」

「别说蠢话了！身受重伤的你，怎么可能下山到驿站城镇！在你抵达明日太的店之前，森边的男人或卫兵就会抓住你了！」

「不要紧。只要我打扮成这副模样，至少可以在不被卫兵怀疑的情况下，走在城镇之中。」

这么说完后，泰伊・孙将皮革披风的帽子拉得低低的。

森边居民的自尊心很高，确实很难想象他们会假扮成城里的人。

不过，这不是问题所在。

「你有什么企图？我无法答应你这种可疑的要求。」

爱・法的指尖用力抓住刀柄，她压低重心。

不过，泰伊・孙却一动也不动。

「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杀了我吧。我会为了萨乌帝・孙赐予我的森边居民身份而死，我会挣扎到最后一刻。」

「你为什么需要下山到驿站城镇！卢家的男人也在那里，你只要回卢家聚落就好！」

「不。我想在杰诺斯的驿站城镇，在城里的人们守望下，落入你们的手中。我想让城里的人们看看森边居民制裁森边居民的模样。为了赎清我犯下的罪过，我只能这么做。」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城里的人们应该很憎恨森边居民。因为孙家的人犯下许多罪过。现在，札特・孙已经死去，只剩下我能够赎罪……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听从札特・孙的命令，危害杰诺斯的男人。」

泰伊・孙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我吃下料理，抛下刀之后，你们可以随意处置我。你们可以当场杀了我，也可以把我交给卫兵。森边居民在石之城的人面前，弹劾森边居民的罪过。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就算我被城里的人用刀砍杀，我也不允许自己漫不经心地迎接死亡。」

「你真的还正常吗？我没办法相信你。」

「我想也是。我也是为了取回理智，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爱・法锐利的眼神和泰伊・孙空洞的视线在黑暗中交错。

我担心爱・法会马上用刀砍杀泰伊・孙，开口说「那个」。

「我们没有办法答应你的要求。我们明天说不定没有办法正常地开店，就算可以开店，卢家的男人也会待在我们身旁。我们相当重视与卢家的羁绊，没有办法欺骗他们。就算我们骗得过他们，他们也不会看错你的身影。」

「如果卢家的男人要杀了我，那也没关系。只要有城里的人在场，就算我被当场杀害，也能为森边带来一些救赎……不过，在我确认你的力量之前，身为孙家的人，我只能狼狈地抵抗到最后一刻。」

「不，可是，如果在客人面前引发骚动，不管你怎么想，都只会让城里的人感到恐惧。」

「是的。所以，最理想的情况是森边居民亲手逮捕我，把我交给卫兵。光是这么做，就能让城里的人们感到宽心。」

这番话听起来太虚伪了。

就算爱・法不是当事人，也很难相信这种话吧。

「……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之后就交给你们判断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只能当场逮捕你了。」

爱・法的腰弯得更低了。

泰伊・孙点了点头，看起来没有任何感慨。

「那么，我会狼狈地抵抗……不过，我应该无法打倒你，所以我会逃走。」

「你认为自己在失去力量的状态下，有办法从我手中逃脱吗？」

「如果你们抛下家人，追捕我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逃脱。」

泰伊・孙的身影缓缓地远离。

「等等！不准动！」

「不，我要逃走。如果我成功逃脱，明天中午，我会前往驿站城市。到时候，请你杀了我。」

泰伊・孙的身影消失在烛火无法照亮的区域。

爱・法踩踏着地面，想要追上去，她用充满悔恨的眼神瞪着我。

「可恶！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结果，爱・法没有办法离开原地，泰伊・孙再次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