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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界料理道 第7卷

上一章:第一章 営業再開

第二章 波澜再起

本章 39,226 字 约 98 分钟

第二章 波澜再起

1

隔天,我们决定恢复成平时的营业模式,也就是贩卖六十份『奇霸堡排』和九十份『咩姆烧肉』。

由于我们之前都待在卢家聚落,可以尽情地借用人力,不过,一旦回到法家,就没办法这么做了。虽然购买铁板之后,作业效率提升,可以再多卖一些餐点,不过,由于之前贩卖这样的分量,还是会剩下一些,所以我们决定自我约束。

如果商品销售一空,我们就可以提早收摊,这样也不尽然是坏事。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之后其他旅社也会来下订单,为了因应这样的状况,我想要累积经验,拓展菜单的种类。

因此,我们今天也顺利地进行着生意。当早晨的高峰时段结束,我们开始准备进入中午的战斗时,森边的女人们走了过来。

「咦,怎么了?你们中午才要开始工作吧?」

「是的。我们想要多累积一些经验,所以提早过来了。」

她们是今天开始要来摊位帮忙的苏尔族女人。

她的名字是莉・丝妲。是斯多拉家的家主夫人。

她是一位身材高䠷的美女。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剪至胸口附近,眼睛是深蓝色的。家主的年纪大约是四十五岁左右,不过,她看起来只有家主的一半岁数。

「你们家里的工作不要紧吗?就算提早过来,也拿不到比较多的报酬哦?」

听到菈菈・卢毫不客气的发言,莉・丝妲露出沉稳的微笑,说「我们当然知道」。

「我们已经确实完成家里的工作了。难得有机会可以帮忙法家的明日太,我们想要尽快成为你的助力,所以才会提早过来。」

她看起来气质高雅,不过,个性似乎不输给她的伴侣,相当积极。

这让我感到相当开心。

「那么,就先从那个摊位开始学习吧。菈菈・卢,虽然才刚换班,不过,我要过去那边了。」

「好~」

现在是由我和菈菈・卢负责『奇霸堡排』。我走向『咩姆烧肉』的摊位时,也对薇娜・卢这么说:

「不好意思。莉依・斯多拉已经到了,所以我会暂时帮忙『咩姆烧肉』的摊位。薇娜・卢,『奇霸堡排』就拜托你了。」

薇娜・卢别扭地转过头,走回『奇霸堡排』的摊位。

由于我昨天的失态,她一直对我摆出这种态度。

薇娜・卢很少会在工作时夹带私情。这代表我昨天真的太粗心大意了。我感到相当抱歉,也相当过意不去。

「席雅・卢,这位是莉依・斯多拉。如同我早上所述,莉依・斯多拉会从中午开始帮忙,还请多多指教。」

「好的。」席雅・卢用眼神致意,莉依・斯多拉也低头说「请多多指教」。

「有人点餐的话,就由席雅・卢制作。莉依・斯多拉负责从客人手中收下两枚红铜币,然后把料理交给客人。虽然目前还没有人会带着料理逃跑,不过,你一定要先收下铜币哦——然后,为了让自己将来也能制作料理,你要仔细观察席雅・卢的动作。」

「好的。」

虽然她沉默寡言,不过看起来相当诚恳,面对卢家人也不会感到自卑或自大。我对她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此时,又有森边的访客出现。是贾斯兰・卢堤姆。

「咦?你来得真早。」

跟莉依・斯多拉一样,贾斯兰・卢堤姆应该也会在中午时分前来。

贾斯兰・卢堤姆先跟两位女性打招呼后,对我说「明日太」。

「我跟城里一位叫做赛克雷乌斯的人谈完事情了,所以前来拜访。不好意思,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席拉・卢,暂时拜托你了。如果有客人上门,就先示范给他们看吧。」

在驿站城市与贾斯兰・卢堤姆见面,让我感到有些奇妙。

森边的男人们出现后,路人的视线果然充满警戒。我们离开摊位,走向后方的杂木林。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不过,我想尽快听听你的意见。东达・卢他们没有进城,而是躲在这条道路的旁边。」

「不要紧。我也很在意你们那边的状况……那位赛克雷乌斯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的。简单来说,他相当棘手。他认为我们应该把所有孙家人都交给杰诺斯处置。」

「什么?」

「杰诺斯的法律也禁止人们破坏莫拉山的恩惠。既然孙家的人触犯了法律,就应该由杰诺斯来制裁他们。」

贾斯兰・卢堤姆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沉着。

不过,他深邃的蓝色眼眸中浮现出严肃的光芒。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不过,他不只是要我们交出家主和前任家主,而是要我们交出本家的所有人吗?」

「不,他要我们交出所有触犯禁忌的人。包括分家在内,孙家总共有四十一位家人,他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接受制裁。」

这个要求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我愣了一会儿后,胸口开始涌出愤怒的情绪。

「他之前明明对孙家的恶行视若无睹,现在却突然翻脸不认人啊。族长们怎么说?」

「是的。葛雷・史塔兹相当愤慨,他认为我们应该舍弃摩尔加。」

「……什么?」

「杰诺斯领主或许不值得我们献刀。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应该像八十年前的祖先一样,寻找新的森林——葛雷・史塔兹这么陈述。」

「他、他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舍弃摩尔加森林吗?为什么——」

「赛克雷乌斯这个人就是如此不值得信任。当然,葛雷・史塔兹应该只是被一时的激情冲昏头,不过,我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赛克雷乌斯用宛如看着野兽的眼神望着我们。」

我哑口无言。

原来杰诺斯领主的代理人,是如此无法与森边居民相容的存在啊。

「赛克雷乌斯给了我们十天的缓冲时间。我们必须在蓝月二十三日之前做出决定。」

「我们不会把雅米儿・雷和分家的人交给杰诺斯吧?这样的行为,与森边居民决定的道路背道而驰。」

我忍不住激动地这么说。

「杰诺斯城的人们过去一直不当地拥护孙家。正因如此,孙家才会堕落到这种地步吧?尽管如此,他们却打算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被迫服从孙家的分家人当作罪人,我绝对无法原谅这种行为。」

杰诺斯城的人们怀疑森边居民袭击旅人、掳走城里的女孩、抢夺农作物。米兰・马斯也说他的好友遭到森边居民杀害。尽管城里的人们不断控诉,杰诺斯城依然没有追究森边居民的罪行。

尽管如此,他们却只因为一次告发,就要处决孙家的族人——我绝对无法原谅这种行为。

「如果城里的居民一开始有制裁孙家的罪行,城里的居民说不定就不会受苦了。森边居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到城里居民的畏惧和鄙视。他们没有追究孙家过去的罪行,现在却用这种宛如掩耳盗铃的方式,处决孙家的所有人,这根本不是法律,只是独裁者在肃清异己吧。」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然后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我有点太激动了。刚刚那些话只是我个人的私心,请不要放在心上。」

「不,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样……然后,我终于理解路多・卢说的话了。」

「欸?路多・卢说了什么?」

「是的。当我们待在孙家聚落,遭到杜多和泰攻击的时候,路多・卢说担心你的安危时,你的眼神就像个猎人。原来你也有这么激烈的一面啊。」

最近薇娜・卢好像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因为我每天都吃着奇霸兽的肉,所以连我这种人都稍微具备森边居民的激烈性格了吗?我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

「不管怎样,我们只能不压抑自己的心情,找出最正确的道路……我甚至希望明日太也能一起参加下一次的会谈。」

「不,我又不是族长家的眷属……」

「是的。我不能让你背负这么沉重的负担。抱歉打扰你处理重要的工作。」

最后,贾斯兰・卢姆露出他平时的清爽笑容,望向西尔・卢等人努力工作的摊位。

「城里的人们付钱给森边居民,购买奇霸兽料理。我之前就逐一听说了你们的成果,现在终于能亲眼确认了——不过,这样的景象还是让人难以置信。明日太,你达成了这样的工作,我绝对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

然后,他将视线移向我的后方。

「那么,约定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跑一趟。」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的同时,杂木林之间出现了一个高瘦的人影。

「你好你好,我才不好意思呢。你们好像在谈很复杂的事情,已经没事了吗?」

是卡谬尔・佑旭。

我狠狠地瞪着那张装傻的脸。

「卡谬尔,你为什么要这样吓人啊?这样很没礼貌,也很困扰人。」

「抱歉抱歉。我没有要吓你的意思,也没有要偷听的意思。面对绷紧神经的猎人,我也不可能偷听你们说话嘛。」

卡谬尔・佑旭披着皮革长版披肩,用平时的调调轻快地走向我们。

如果只看身高,卡谬尔・佑旭还比较高,不过体格根本不能相比。以森边猎人来说,体型均衡的加斯鲁・卢姆相当理想,卡谬尔・佑旭则像螳螂一样瘦,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峙。

「你就是卡谬尔・佑旭吗?」

「是的。我是卡谬尔・佑旭,以『守护者』为业,来自西方的王国。你就是萨乌帝家的家主——应该不是吧?」

卡谬尔・佑旭刚刚才偷窥过这场婚宴,不可能认错主角。

「是的。」加斯鲁・卢姆冷静地回答。

「我是卢家亲族的卢堤姆家的加斯鲁・卢姆。萨乌帝家的家主达利・萨乌帝在那边等你。」

「加斯鲁・卢姆吗?很荣幸见到你。」

加斯鲁・卢姆的蓝色眼睛平静如无风的海面,却蕴藏着强而有力的意志。卡谬尔・佑旭的紫色眼睛则像孩子般天真无邪,又像老人般透彻。两人正面凝视着对方。

虽然我感觉不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敌意或恶意,他们的表情也太过沉稳,不过,他们就像两只拥有强大力量的异种动物,正怀疑地观察着对方,四周开始弥漫着这种奇妙的氛围。

「不只是达利・萨乌帝,三位族长都聚集在那里。机会难得,你可以跟他们全员交谈吗?」

「我求之不得。对森边居民来说,这是一件大事,他们应该想先确认我的为人吧。」

卡谬尔・佑旭这么说后,露齿一笑。

加斯鲁・卢姆则温和地微笑。

「那么,我们走吧。明日太,谢谢你。」

「啊,嗯,不客气。」

「明日太,再见啦。我之后会再派雷特点过来,你可别卖光哦?」

「……好的。如果想要『奇霸堡排』,请尽早过来。」

于是,这两位个性迥异的杰出人物静静地从我面前离去。

我感觉自己仿佛被狐狸捉弄了一般。

(森边的男人们和卡谬尔见面时,我果然还是会感到紧张。加斯鲁・卢姆是这样的人,所以不用担心,不过,古鲁夫・萨乌帝没问题吗?)

卢堤姆家的婚宴前几天,卡谬尔・佑旭突然出现在卢家聚落的时候,我真的吓得寿命都缩短了。

达鲁姆・卢的眼神宛如受伤的野狼,一直用刀子抵着卡谬尔・佑旭。东达・卢意外地冷静,不过,其他分家的男人们都露出杀气腾腾的表情——

(啊,对了。那个时候,东达・卢已经听说商团要经过森边聚落了。)

卡谬尔・佑旭会独自在森边聚落闲晃,就是为了这件事。为了寻找在驿站城市遇到的我和爱・法,他才会出现在卢家聚落。那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了。

(……嗯?)

此时,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宛如蒲公英绒毛的小小疑惑。

不过,我还不清楚那是什么。我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当时我拼命准备宴会,所以没有发现对方不经意说出的那句话有多么重要——

(是谁说了什么?是卡谬尔吗?还是东达・卢?)

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答案都没有降临。

我只好回到摊位。

既然卡谬尔・佑旭现身了,代表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正午。我们才刚迎接莉依・斯多拉这位新人,现在却把所有的工作都丢给莉蜜・卢处理。

(我必须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工作。首先,我要去《南之大树亭》备料。)

虽然我心中残留着一抹不快的异样感,不过既然想不起来,那也没办法。等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再好好思考这件事吧。我这么决定后,跑回摊位。

不过,当我回想起这个疑惑的真面目时,已经是所有事件都发生之后——也就是过了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2

后来,我们没有遇到什么波折,我和薇娜・卢在预定的时间抵达了《南之大树亭》。

「爱・法,我们等你很久了。」

旅社主人纳乌帝斯那张严肃的脸上挂着柔和的表情,前来迎接我们。他的肤色是象牙色,身材矮小却体格壮硕,有着褐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眸,是一位南、西混血的老爹。

《南之大树亭》位在比《奇谬鸟尾巴亭》更南边的区域,许多旅社栉比鳞次地排列在一起。以规模来说,这间旅社比《奇谬鸟尾巴亭》大上许多。虽然同样是两层楼建筑,不过宽度是小旅社的两倍左右,一楼的食堂可以容纳将近一百位客人。

「厨房在这里。我老婆下来之前,你们可以自由使用。」

「好的,谢谢你。」

这里的厨房大小跟卢家的炉灶室相差无几,大约四坪左右。三座炉灶设置在内侧的墙壁边,墙上挂着厨具,还有装满餐具的架子和巨大的料理台,看起来相当宽敞。

除了炉灶和厨具之外,我们也可以自由使用水瓶里的水和柴火。我摊开早上寄放在这里的食材,对薇娜・卢说「那么,你先帮我生火吧」。

我们的时间大约只有两个半小时。虽然对方说,如果不会妨碍到旅社的工作,我们也可以继续待在这里,不过,如果不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森边,薇娜・卢就必须加班,所以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悠哉了。

「哦,四十人份的肉,看起来真是巨大啊。」

纳乌帝斯似乎打算参观我们烹调的过程,他从作业台的另一侧窥视着我的手边。

「这是奇霸兽身体的肉吧?」

「是的。在我的故乡,我们称它为五花肉或肋骨肉。这是从肋骨上取下的胸部肉。」

四十人份的五花肉大约有十公斤。我只将它粗略地切成六块,所以它确实很像一块肉。我将保存用的皮果叶全部挑掉,将肉块排列在作业台上。

十公斤的奇霸兽五花肉,搭配四十颗亚力果。除此之外,烹调汤汁使用了四瓶水果酒、二十颗亚力果,以及一瓶「塔拉帕」酱汁的六成。这样算起来,成本率是百分之二十七点五。由于塔拉帕的价格高昂,我将蔬菜的成本压在便宜的亚力果上,所以算出来的成本率,跟摊贩卖的轻食相差无几。

为了《南之大树亭》所准备的新菜色——就是『奇霸兽角煮』。

如果要吃角煮,搭配的蔬菜最好是白萝卜或水煮蛋,可惜我无法在驿站城市找到替代食材。不过,我老家的《津留见屋》在搭配炖猪肉时,会使用洋葱。既然如此,我在这个世界使用营养价值比洋葱高的亚力果,根本不需要犹豫。我选择这道料理,亚力果与肉的搭配度,也是我考量的因素之一。

几天前,我制作了试吃品,让纳乌帝斯试吃。他似乎很喜欢使用大量塔拉帕酱汁的『奇霸兽角煮』,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因此,我马上开始烹调。

我拿着事先在家里敲打过的肉块,走向炉灶。

「谢谢。炉灶已经热好了呢。」

不愧是营业用的炉灶。这个厨房里的铁锅比森边使用的铁锅大上一号。我先将三块肉块放入铁锅之中。

「真是豪迈啊。而且,闻起来很美味。」

纳乌帝斯露出沉稳的微笑。

薇娜・卢站在他的对面,低头望着装满水的铁锅,依然一脸不悦。我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性感的慵懒声音了。

既然要担任我的护卫,应该由年长的薇娜・卢来担任,而不是年轻的菈菈・卢。没想到在工作前惹她不开心,竟然会让她怀恨到隔天。

我一边烦恼着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薇娜・卢的心情好转,一边确认肉的熟度。

肉块呈现恰到好处的焦黄色。为了锁住肉的美味,我家和我店里都习惯先煎过肉的表面。

而且,煎过之后,还能去除多余的油脂。总之,三片肉的脂肪很多,这样的处理相当重要。

「嗯,差不多了。你那边的锅子也滚了呢。」

我尽量捞掉渗出的油脂,将煎过的三片肉块放入沸腾的热水中。

我用同样的方式煎过剩下的三片肉,放入铁锅后,暂时先捞掉浮沫。

等浮沫不再出现后,我将火转成中火,把带来的莉萝叶铺在肉上。莉萝叶可以代替中盖,也可以去腥。

一般来说,我会使用青葱或生姜,但我果然没有找到可以取代这两种食材的东西。米雅奴的味道虽然跟大蒜相似,不过香气太重,所以,我终于让莉萝叶登场了。我之前只有在制作肉干时使用过这种香草。

莉萝叶的形状很像巨大的蕨类叶子,我将它铺在沸腾的水面上。如果肉块浮出水面,只有浮出水面的部分会变硬,所以莉萝叶可以代替中盖。

我打算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汆烫肉块,所以暂时可以悠哉地准备其他东西。

「那么,我要来制作酱汁。薇娜・卢,你帮我注意肉块,不要让肉块浮出水面,然后,维持现在的火力。」

她沉默不语。

面无表情。

不过,我相信薇娜・卢不是那种会怠忽职守的人。

制作酱汁相当简单。我只需要将香味野菜亚力果磨成泥。这个厨房里有磨泥器,那是甲壳类生物的壳,表面布满细小的突起。

它的颜色是乳白色,直径约十公分左右。这应该是类似螃蟹的生物的甲壳吧。我也不清楚详细状况。

「这么说起来,你们有办法定期购买塔乌果实吗?」

我磨着二十颗亚力果,这么询问后,纳乌帝斯点了点头,说「可以」。

「我已经拜托行商帮忙了。他很讶异你五天就用掉三瓶塔乌果实。」

我想也是。毕竟塔乌油是高级品。

它的大小跟水果酒的土瓶差不多,容量约一升,竟然要价十枚赤铜币。五天就花了我三十枚赤铜币。

塔乌油是南之王国加喀尔的特产塔乌豆发酵制成的调味料。由于杰诺斯没有自行生产,全部仰赖加喀尔进口,所以价格相当昂贵。

而且因为价格昂贵,驿站城市中只有像《南之大树亭》这种以南之民为客群的店家才有贩售。塔乌油在加喀尔是家家户户都会使用的调味料,到了西之王国却成了奢侈品。

不过,我无法对塔乌油视而不见。毕竟塔乌油是与酱油极为相似的调味料。它呈现浓稠的膏状,添加的盐和酒作为防腐剂,味道相当强烈。不过,除了这一点之外,它的味道真的与酱油如出一辙。

当我在这个《南之大树亭》邂逅塔乌油时,我简直欣喜若狂。如果家主会议不是迫在眉睫,我一定会兴奋到让爱・法感到厌烦吧。不过,我努力压抑住喜悦的心情,专心思考新的菜色。

许多南之民不喜欢奇霸兽肉的腥臭味。也有不少人不喜欢汉堡排的口感。不过,他们似乎不像东达・卢一样,讨厌「柔软的肉」。而且,比起清淡的口味,他们更喜欢重口味的料理。

我依据这些情报,选择了「炖煮奇霸兽肉」这道料理。

「……那么,接下来要等肉炖煮入味吧?在这段时间,我也来处理一下自己的工作。」

纳乌帝斯抛下这句话,走出厨房。

我磨完亚力果后,观察薇娜・卢正在炖煮的铁锅。

奇霸兽肉沉在里洛下方。火候也控制在中火。而且,薇娜・卢似乎帮我捞掉了新浮出的浮沫。

我松了口气,站在薇娜・卢身旁。

「谢谢你。我已经处理好炖煮的汤汁了,接下来换我来吧……薇娜・卢,昨天真的很抱歉。」

我从早上开始,就不知道道了多少次歉。

不过,薇娜・卢沉默不语,没有望向我。

「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加喀尔的客人突然出现,我才会分心。」

「…………」

「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承认自己太粗心大意了,不过,这一点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深深反省,自己竟然让你感到如此不愉快。」

听到我这么说,薇娜・卢不悦地眯起眼睛,终于望向我。

「……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是的!当然有!」

「……算了,我来帮忙你工作,却摆出这种态度,你也不好做事吧……」

「不,你有好好完成工作,所以我的心情根本无所谓……应该说,撇开工作的事情不谈,我竟然让薇娜・卢这么生气,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之后会多加注意,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没办法马上原谅你……如果你让我打一巴掌,我的心情说不定会好一些……」

「如果这样能让薇娜・卢的心情好转,请你打我吧!」

薇娜・卢站在沸腾的锅子前,用力挺出丰满过头的胸部。

「你不要这么轻率地答应人家哦……?如果是森边的男人们就算了,你可是异国人,如果我打你,说不定会打断你的牙齿哦……」

「就、就算这样,我也会甘愿承受。毕竟我就是这么愚蠢。」

「……为什么……?对你来说,我应该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吧……?你不需要对一个没有打算娶的女人这么尽心尽力吧……?」

「没这回事。就算我没有对你抱持恋爱的情感,你依然是我重要的伙伴。没有邪念反而让我清楚感受到你的重要性。」

薇娜・卢紧紧皱着眉头,用更强烈的视线望向我。

「你无论如何都不认为我有身为女人的魅力啊……我知道了……你刚刚说的话让我有点火大,让我揍你一拳吧……」

她柔软的指尖和掌心贴着我的脸颊。

虽然没有男人强壮,她依然是健壮的森边居民。至少,她每天搬运物品的举动,证明了她的臂力,所以,我必须做好觉悟,她揍我的力道,应该会跟体格比我健壮的成年男人差不多。

我斜眼确认了一下,就算我倒下,也不会撞到铁锅。我用尽全力咬紧牙根。

薇娜・卢大力挥下右手——

然后,她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你竟然来这招!」

「哎呀……你的反应跟我预料的一样……真无趣……」

她这么低语,紧紧地箍住我的身体。我再次被蟒蛇缠住了。

如果这样就能让薇娜・卢消气的话——我的决心在三秒后就烟消云散了。

「那、那个,薇娜・卢,你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还不够呢……至少要让你付出一颗臼齿的代价……」

一种不能告诉别人的触感,用惊人的力道压迫着我的身体。

如果再过几秒,她都还维持这个状态,我可能会有某条神经烧断……当我茫然地这么思考的时候,薇娜・卢柔软又强健的身体迅速地离开我的身体。

「这样我就原谅你吧……虽然我的心还是千疮百孔……」

薇娜・卢这么喃喃自语,将一根木柴丢入炉灶之中。

我忍耐着快要瘫软的双腿,确认锅中的状况。水已经减少许多,需要加水。

当我用勺子将水瓶中的水倒入锅中时,薇娜・卢用消沉的声音继续对我说:

「明日太……我并不是因为你的无情举动而感到心痛哦……」

「欸?」

「我真正感到受伤的是,我发现你看着那位女人的眼神很温柔……就算对方曾经想要取你的性命,你还是能用这么温柔的眼神望着对方……既然如此,你望着我的眼神,应该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含意吧……」

薇娜・卢之后流露出来的表情,让我打从心底感到讶异。

她看起来就像被父母抛弃的幼童,悲伤又纯真——而且,相当脆弱。

我做好觉悟,认为薇娜・卢可能会放声大哭,不过,她在最后一刻忍住泪水,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倾泻而出。

「不过,对不起……我一开始也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才会接近你……我没有资格责备你……我本来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因为你对我太温柔了,我才会忍不住对你抱有期待……」

「……我应该要跟你保持更远的距离吗?」

听到我脱线的回答,薇娜・卢用骇人的视线瞄了我一眼。

「你就是会说出这种话,才让我感到难过……我的心就像煮过头的亚力果一样,变得乱七八糟……」

「对、对不起。」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就不要道歉……还有,你绝对不要离开我哦……?」

薇娜・卢微微低下头,宛如一个孩子般,开始咬着拇指的指甲。

「反正你没有办法巧妙地应付我,所以就一直保持这样吧……我会自己处理自己的心情……你不要多管闲事,阻碍我……」

「……这样啊。」

「……嗯……说不定,就算被你伤害,我也会感到很舒服……」

「我、我觉得那是我绝对不能踏入的领域!」

「有什么关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幸福吧……?」

薇娜・卢最后露出一抹艳丽的笑容,静静地对我低下头。

「那么,今天的事情,我也要跟你道歉……在你处理重要的工作时,我却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情,真的很对不起……我会反省的,你愿意原谅我吗……?」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啦。是我不好。」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的话,不管你要怎么羞辱我,我都愿意承受哦……」

「我就说我会原谅你啦!」

于是,我们的悲喜剧落幕了。过了数十分钟之后,纳乌帝斯回来了。

「那么,差不多可以了吧?」

「是啊。应该差不多了。」

我拨开莉萝叶,将古栗木的长筷前端压在肉块上。长筷没有受到太大的抵抗,就埋入肉块之中。看来真的差不多了。

「好。把肉块捞起来,把铁锅放下来。」

我将莉萝叶和肉块全部捞到木盘中后,和薇娜・卢一起抬起铁锅。我没有把铁锅放在地上,而是放在装满水的同尺寸锅子上。

被火炎烧灼许久的铁锅发出巨大的声音,蒸发大量的水。我们再次换掉下方锅子的水,重复三次这样的动作。之后,我们把铁锅放在水里,静置。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用水清洗肉块,去除附着在肉上的油脂。

由于肉已经变得相当柔软,我们小心翼翼地清洗,避免破坏肉的形状,最后用干净的布擦拭水汽。总之,我们要彻底去除油脂。

我们把清洗干净的肉切成五公分左右的方块。在这个阶段,我们依然必须小心翼翼,避免破坏肉的形状。

接着,我们再次处理铁锅。经过冷却和静置后,大部分的油脂都浮在锅子上方。虽然我们用常温的水冷却,效果有限,不过锅子上方多少还是凝固了一些油脂。我们把那些油脂全部去除,保存在带来的皮袋中。虽然今天的料理不会用到那些油脂,不过,那是制作珍贵猪油的原料。

然后,我们把切好的奇霸兽肉和剥皮去头去尾的亚力果,铺在新的铁锅中。十公斤的肉和四十颗亚力果,填满了两个大铁锅。

然后,我们把去除油脂的高汤倒入土瓶中,加入六分满的塔乌粉、四瓶水果酒,以及二十颗磨成泥的阿里翁。仔细搅拌过后,用勺子平均地将液体倒入两个铁锅中。

接下来,只要用小火慢慢炖煮即可。

「呼,应该勉强赶得上吧。」

两个小时半的烹调时间中,汆烫要花一个小时,最后的炖煮至少要花三、四十分钟,时间果然相当紧迫。

中间清洗肉块的作业相当费工。不过,只要多加练习,应该就能缩短时间。一开始比起速度,我更想注重质量。

「唔,好香啊。」

纳乌帝斯抖动着大大的鼻子。

厨房里当然充满了塔乌粉和水果酒的香气。这种甜味和喵呜的香味不同。这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故乡的香气,也让我沉醉不已。

不过,我不能沉浸在这种忘我的境界之中。这里没有利萝叶,也不能加水,所以当肉块开始露出水面时,我必须不断将汤汁淋在肉块上。

最后水分会减少到三分之一,所以必须不断注意火候。就这样花了三、四十分钟,将肉块炖煮得软烂入味后——终于完成了。

「好,我先关火了。在端给客人之前,请重新加热哦。」

虽然听起来像是理所当然的指示,但其实这也是必要的烹调步骤。这种炖煮料理,必须先冷却再重新加热,才能让食材更加入味。

如果这个世界有冰箱,我甚至想前一天做好,放一晚再端出来。不过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只能先放在常温下。即使如此,距离日落还有四个小时以上,所以应该会比刚做好的时候更加入味。

「辛苦了。这是说好的报酬。」

纳乌帝斯递出一个小布袋。

我确认了一下,里面装了八枚白铜币。

「谢谢。希望可以全部卖完,但不知道结果如何。」

「我也不知道。毕竟价格也是一个问题。如果卖得不好的话,我打算从明天开始,把价格调降成和卡龙料理相同的四枚红铜币。」

纳乌帝斯这么回答的同时,兴冲冲地端着木盘走了过来。

「咦?你要试吃吗?要等料理冷却之后,才能尝到真正的味道哦?」

「是的。我想比较看看味道有什么不同……应该说,我终于完成了这道料理,所以想要尽快确认味道。」

这道料理的所有权已经转移到纳乌帝斯的手上了,所以随他高兴吧。纳乌帝斯的眼尾比平时下垂了两毫米,他舀起一块切成方块状的奇霸兽肉。

肉块在木匙上摇来晃去。肉块应该已经软到可以用木匙或筷子轻松夹断的程度了。脂肪已经流失殆尽的油脂部分,化为半透明的胶质。

肉块吸收了塔拉帕酱和水果酒的甜味,虽然调味偏重,但肉的滋味和鲜味确实地隐藏在其中——我这么想象着,连我都开始觉得肚子饿了。

「那么,」纳乌帝斯将肉片放入口中。

肉和脂肪的层次应该会逐渐融化,让人无法抗拒的美味会在口中扩散开来。

纳乌帝斯动了动嘴巴咀嚼后,依依不舍地将肉咽下,然后用恍惚的笑容回头望向我。

「这真是……真是美味啊。如果这道料理卖不出去,那一定是我做生意的技巧太差了。明日太,谢谢你帮我完成这么棒的工作。」

3

于是,我们这天的工作也顺利结束了。

我不在的时候,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摊位的料理也销售一空,回家的时间也一如往常。

我回到法家后,今天没有偷懒,好好地跟薇娜・卢道别,然后为了明天开始准备晚餐。

莉蜜・斯多拉独自留在我的身旁,她要学习烹调料理。

「那么,我们开始备料吧。其他人家的女性应该马上就会过来了,你可以先使用炉灶。」

「谢谢你……那个,我真的可以借你的铁锅吗?」

「可以啊。你每次都要回家拿锅子,太麻烦了吧?不用客气。」

爱・法今天不在家。她前往距离法家不远的菈兹和嘎兹等人家的聚落,教导他们放血和屠宰的方式。

「最后有多少氏族拜托你们教导他们呢?」

「我们只教导距离不远的氏族。不过,总共有十一个氏族赞成我们进行的工作。」

而且,这是扣掉族长家的眷族之后的人数。

森边总共有三十七个氏族,其中,与族长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小氏族只有十七个——也就是说,由于卢、萨乌帝和萨乌蒂继承了族长家的名号,他们的眷族占了森边居民的一半以上。

这十七个氏族之中,有十一个氏族赞同法家的作为。卢家拥有超过一百位的眷族,他们姑且算是持肯定的态度。这么一来,可以说森边居民有一半的人赞同法家吧。

而且,萨乌帝家虽然采取中立的立场,却也表现出善意。接下来,我们只能努力做出成果,让萨乌蒂家的家主们认同我们。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法家为逐渐衰亡的氏族带来希望的曙光。」

莉・斯多拉用清澈的眼神凝望着我。

「其中,斯多拉家的状况特别危急。说来惭愧,如果今天没有赚到铜币,我们家的粮库在几天内就会见底了……当然,为了不让这样的状况发生,男人们今天也前往森林猎捕奇霸兽。」

「这样啊。如果能帮上斯多拉家的忙,我也很开心。」

当我这么回答时,有人从外头敲了敲门。

「哪位?」

「……我们是迪恩家的两位女性。」

我再次听到陌生的氏族。

虽然我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不过,我的容量也快超过负荷了。我歪着头,思考着附近是否有这个氏族,走向玄关口。

莉・斯多拉抓住我的手。

「明日太,迪恩家是孙家的眷属——现在应该说是萨乌帝家的眷属。」

萨乌帝家的眷属啊。

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会遵从萨乌帝家的意向,对驿站城市的生意抱持否定的态度。

而且,我还没有机会确认那些人对害孙家没落的法家,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莉・斯多拉静静地站在我的身旁,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警戒。我对她点了点头,站到门板前。

「有什么事吗?我不记得自己有跟迪恩家结下任何缘分。」

「是的。我们前来接受晚餐的指导。可以吗?」

「你们要接受料理的指导啊。萨乌帝家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他们没有禁止我们接受指导。」

原来如此,虽然他们无意协助我们处理驿站城市的生意和准备奇霸兽肉,不过,他们对美味的餐点本身有兴趣啊。我当然欢迎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我还是慎重地拿起门闩,稍微打开门板。

如她们所述,两位女性站在门外。一位是年长的已婚女性,一位是年约十岁的女孩。

她们的脚边放着装满生波糖的铁锅。确认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后,我将门板整个打开。

「谢谢你答应我们突然的来访。我是狄恩家的家主夫人,我叫做贾丝・狄恩。这位是我们的家人,图・狄恩。」

「……图・狄恩?」

我的视线固定在女孩身上。

女孩的褐色头发还很短,她将头发绑成两束垂在脖子旁边,表情有些怯懦。她用小狗般的大眼睛凝望着我,眼神中带着某种苦恼的光芒。

「啊,你之前待在孙家的分家中嘛!你没有留在孙家聚落,而是进入狄恩家啊。」

「是的。这个女孩的母亲是我和家主的妹妹。由于妹妹已经过世了,所以她才会跟着父亲一起成为狄恩家的家人。」

这么回答我的是自称贾丝・狄恩的年长女性。

她的态度沉着又殷勤,严厉的眼神中散发出坚强的意志。

「这样啊。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距离家主会议才过了三天,我竟然没有发现是你,真是抱歉。」

当我这么对她说后,图・狄恩讶异地瞪大眼睛。

接着,她那双大眼睛泛出泪光。

「怎、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吗?」

图・狄恩用力地摇摇头。大颗的泪珠就这么滴落地面。

「法家的明日太,这个女孩是孙家的血亲,她曾经企图加害你们。不过,她已经与孙家断绝关系,往后将以狄恩家的身份活下去。你愿意原谅她过去犯下的罪过吗?」

「罪过?我不记得图・狄恩有对我做过什么坏事啊。」

「虽然这么说,但她曾经是孙家的血亲,而孙家犯下了滔天大罪。尤其是法家的人,应该有理由憎恨孙家。」

这样的发展,让我联想到昨天与劳・卢的对话。

贾丝・狄恩一脸严肃地这么说,我回答「不」。

「新的族长们已经决定不追究孙家分家的罪过,所有的家主也赞同他们的决定。再说,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憎恨分家的人们,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图・狄恩。」

「……这样啊。」

「是的。尤其是图・狄恩,我跟她相处的时间特别久。在失去生存动力的人们之中,我认为她算是相当努力的人。」

听到我这么说,图・狄恩的眼眶又泛出泪水。

虽然她的表情还残留着不像孩子该有的冷漠,不过她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坚定的光芒。光是如此,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图・狄恩曾经跟我一起制作锅子和烧烤波糖,她应该比我更懂这些事。你要好好学习,教导狄恩家的女人们哦。」

「……谢谢……」

少女无力地低下头,贾丝・狄恩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虽然她的眼神依然严厉,不过她的动作让我感受到她对亡妹的遗孤充满关爱。

「那么,我们开始吧。啊,这位是史塔家的莉蜜・史塔。我想,佛家和蓝家的女人们应该也会过来。」

虽然我们不小心聊得太起劲了,不过,今天我准时回家,如果不赶快开始准备晚餐的话,就糟糕了。我将蒂多・敏家的两位女孩带进家里,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工作。

「总之,我们先来复习一下波糖的烧烤方式吧。我会在这里工作,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吧。」

「好的。」两人这么回答后,举起铁锅,从我的面前走过。

当我看到图・蒂多的侧脸时,忍不住发出了「啊啊」的声音。

图・蒂多吓了一跳,回头望向我。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在想,你那个时候的烫伤没有留下疤痕呢……太好了。」

我想要让表情阴郁的女孩打起精神,对她微微一笑。

于是,图・蒂多也僵硬地对我回以微笑。

「那个时候真的很谢谢你……你和那位有着一头红发的卢家人,竟然会担心我这种人,你们的温柔让我很开心。」

「哎呀,我那个时候只是慌慌张张地泼了你水而已啦。我会把你说的话转达给菈菈・卢知道。」

不论是留在森边聚落的人们,或是被眷族收留的人们,都会像这样一点一滴地累积崭新的生活吧。

距离召开家主会议,才过了三天左右,不过,我认为东达・卢的裁决果然没有错。虽然我们还不清楚本家的狄咖和杜多的罪行,不过,除了破坏森林之外,其他分家的人并没有犯下其他罪行,他们不需要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城里的人们能够理解这样的现况吗——他们有想要理解的念头吗?首先,这会成为焦点吧。

我这么思考,开始着手将摊在砧板上的亚力果切成末。

◇

「……然后,之后贾斯兰・卢堤姆和达利・萨乌提又一起过来。他们把我和卡谬尔讨论的内容告诉了我。」

现在是晚上。

晚餐后,我一边处理剩下的备料工作,一边这么对爱・法解释。

「商团会从驿站城市进入森边聚落,走卢家平时使用的道路,然后直接南下,通过索乌邸聚落,再进入森林。他们会在森林里待上半天,然后抵达岩地。虽然从岩地走到街道又需要花上好几天,不过,那一带的岩地已经没有奇霸兽出没了,而且,那里也不在森边居民的地盘之中。所以,他们希望索乌邸家可以带领商团走出森林。」

「嗯。」

「不过,就算商团一大清早出发,他们走出森林的时候,太阳也已经下山了。由于晚上在森林里行走太危险了,所以带领商团的人也必须跟他们一起在岩地过夜。达利・萨乌帝对此感到相当厌烦。他很不高兴地说『孙家那些家伙竟然接下这么麻烦的工作』。」

「嗯。」

「孙家似乎打算把这份工作推给泰=孙——不,推给泰一个人。不过,他们必须在半天之内避开奇霸兽,深入森林内部,所以达利・萨乌帝抱怨说,至少需要四名男人来带领他们。不过,商团的人数多达二十人以上,应该不会那么容易遭到奇霸兽袭击。」

「嗯。」

「……爱・法,如果你觉得说话很累,老实告诉我哦?」

「什么?我没有任何问题。」

爱・法这么说的同时,她的模样比昨晚更加邋遢,懒散地躺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放下的头发垂到脸上,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将切好的小米和亚力果和水果酒一起放入皮袋中,轻轻叹了口气。

「总之,卡谬尔和对方的讨论很顺利地结束了。我很想知道贾斯兰・卢堤姆有什么感想,不过,我目前只听到他说『卡谬尔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达利・萨乌帝则说『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城里人』。」

「嗯。」

「然后,后天的工作就全权交给萨乌帝家处理了,一切顺利。三位族长先回到自己的聚落,要和各自的眷族家主们讨论杰诺斯城的请求。虽然有六位左右的男人留在孙家聚落看守,不过,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嗯。」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谢谢聆听。」

「小事一桩。听到那些让人头痛的话题时,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爱・法的脸颊贴在毛皮地毯上,她用毫无霸气的声音这么说。

「族长们就尽情地烦恼吧。我光是处理自己的工作就忙不过来了。」

「呃,你今天去了菈菈家吗?」

「嗯。菈菈的眷族和噶兹的男人们也来了……我比昨天还要疲惫。」

「这样啊。不过,大家都很欢迎你吧?」

「就算对方很欢迎,我也不欢迎。」爱・法的声音带着不悦。由于角度的关系,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她现在应该嘟着嘴吧。

「而且,菈菈家的其中一个男人突然说要娶我。」

「什、什么?」

「然后,连噶兹家的男人也说出同样的话。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开始扭打成一团。虽然菈菈家的家长气得发狂,让事情落幕,不过,菈菈家和噶兹家差点就要结下梁子了。」

「那、那还真是不得了……所以,那两个人都彻底放弃了?」

「……他们说如果我再次受伤,无法完成猎人的工作,希望我能够重新考虑。我真想怒吼着『你们希望我受重伤吗?』……真是不愉快的一天。」

终于结束备料工作后,我甚至没有时间用水瓶的水洗手,就急忙冲到爱・法的身边。

「那些男人不像达鲁姆・卢那么凶恶吧?他们之后不会继续纠缠你吧?」

「你去问他们本人啊,我怎么知道。」

「不,可是——」

「吵死了。如果你的工作结束了,赶快把你的手给我。」

「欸?手?」

虽然我一头雾水,不过,我姑且跟昨晚一样,将手掌轻轻放在爱・法的太阳穴附近。

「嗯。」爱・法满足地这么开口,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我感觉好像在抚摸着一只闹别扭的小猫的喉咙。

「光是跟许多人说话,我就觉得累了。真亏你有办法在驿站城镇做那种工作……不,不只是你,连卢家的女人们都能完成那种工作,看来是我的精神太脆弱了。」

「不不不,你这样贬低自己,一点也不像你哦?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而且,我昨晚也说过了,只要花时间,你一定可以习惯。」

爱・法似乎无法认同我的话,她「唉」地叹了一口气,这也不像她会做的事。

「……我想要赶快完成猎人的工作。」

我开始觉得她很可怜了。

因此,我轻轻抚摸着爱・法的头。

虽然我之前这么做之后,她曾经赏了我一记重击,不过,今晚的爱・法满足地闭上眼睛,没有要躲开我手部的意思。

「不管怎样,只要再忍耐几天就好了。等我手臂的伤势痊愈,可以再次进入森林之后,跟其他氏族接触的时间自然就会缩短了。」

「你这么说还真是消极啊。不过,我今天也相当疲累,我们早点休息吧。」

「嗯。」

「那么,睡觉吧。」

我站起身,熄灭烛台后,躺在比刚刚还要远一点的地方。

然后,爱・法不知道为什么,爬了过来。

「明日太啊,你为什么要睡在这么远的地方?」

「欸?不,我跟你的距离就跟平时一样吧?」

「……我的头还有点痛。」

我仰躺在地上,她抓住我的左手腕,想要拉到自己的太阳穴。结果,我的手肘关节被她拉到极限,发出了惨叫声。

「好痛好痛好痛!等一下!人类的关节没办法弯到这种地步啦!」

「既然如此,你不要勉强自己,用正常的方式睡不就好了。」

就算她要我用不勉强的姿势,如果要把手放在对方的太阳穴上,我们只能近距离面对面了吧。

虽然四周一片漆黑,我看不太清楚,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实际试了一下,我发现问题可大了。距离太近了。

「我说啊,家主大人。」

「吵死了,我已经想睡了。」

爱・法将我的手掌放在她的脸旁边,把自己的手掌盖在我的手上,静静地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是唯一的光源——不过,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美丽的五官,以及侧躺的身体曲线。

(……我果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猫亲近了。)

虽然我清楚爱・法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我总觉得她与我肢体接触的次数,一天比一天频繁。

这代表她把我当成一个不需要顾虑的人,这让我感到相当开心——不过,她这样会让我胡思乱想,她要怎么补偿我啊。

(……她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有魅力,个性又直率,当然会有很多人想要娶她吧。)

爱・法的睡功一流,她开始发出鼾声后,我凝望着她的睡脸,独自这么思索。

(这么说起来,爱・法在十五岁成年的同时,就与孙家结下梁子了。不然,附近的人们一开始就会想要娶她了吧。)

我的心情有些浮躁。

虽然我曾经说过,像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不应该娶这个世界的人为妻,不过,如果出现一位男人掳获了爱・法的心,我会有什么反应呢?

这个问题至今已经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好几次了,不过,我每次都会将它抛诸脑后。

(我想要一直维持现在的关系,不过,这应该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吧……)

我咽下涌上心头的叹息,闭上眼睛。

这么一来,掌心传来的体温,以及爱・法身上飘散而来的香气,都变得更为鲜明。

爱・法已经很久没有使用奇霸兽腥臭的果实了。所以,她身上应该只散发出香草和肉混在一起的家常香气,跟其他女人差不多——不过,爱・法果然还是爱・法。因为这是爱・法的体温,这是爱・法的香气,所以让我感到舒适。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当我仔细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放荡的睡魔也降临到我的身上。

我听贾斯兰・卢堤姆说了许多关于杰诺斯的不愉快话题,第一次在旅社工作,教导女人们烹调方式,还烦恼着森边的未来——我一定也相当疲惫吧。我迅速地坠入梦乡。

然后——

「…………?」

后来,究竟过了多久呢?

当我回过神来,柔软的触感已经覆盖在我的嘴上。

我分不清自己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宛如山猫般闪闪发亮的蓝色眼睛。

爱・法的脸庞凑到我的鼻尖前。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拿开了贴在我的太阳穴上的手掌。

爱・法的手本来叠在我的手上,现在却捂住了我的嘴。

「不要说话……不要动,明日太。」

爱・法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低语,身体更加贴近我。

我吓得想要起身,她却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将我压回地板上。

「我叫你不要动。明日太,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她再次轻声低语。

我仰躺在地上,爱・法从旁边压住我的上半身。

她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见的认真光芒,她凝望着我的眼睛。我的身体触碰到爱・法的手掌、手臂和胸部,这些部位都异常灼热。

「你不用担心……明日太,照我说的去做。」

爱・法这么说后——她用全身压住我。

4

我的心脏宛如警钟,敲打着胸腔。

爱・法的香气和体温,夺走了我正常的思考能力。

然后,爱・法压在我的身上——

她直接从我的上方通过,将手伸向墙壁。

「不要动……你一动,空气就会乱掉。」

爱・法用低沉的声音这么呢喃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不过,她的手依然捂着我的嘴巴。

然后——她另一只手的指尖,握着靠在墙上的大刀。

「刚刚有人从那扇窗户偷窥室内。现在,对方绕到房子后方了。」

这样啊。

我做了愚蠢的想象,全身无力,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

不过,现在不是全身无力的时候。我们几天前才在睡觉的时候遭到袭击,差点就陷入绝境。

这次到底是谁要对我们做什么呢?我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从方向来看,是左侧房间的深处吧。刚好就是那间房间的窗户那一侧……两年前,孙家的大哥就打破那扇窗户的栅栏,闯进家里。」

这个符合状况的巧合,让我感到无比不祥。

不过,狄咖现在应该跟杜多和泰伊一起被带去森边最北边的东达家了。而且,由于他们未来的品行令人担忧,所以他们应该没有像米达一样自由。

「我出去看看状况。你待在家里。我出去之后,你就安静地把门闩锁上。」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发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轻轻抓住爱・法的手腕。

爱・法有些焦急地眨了眨眼。

「如果对方又使用奇怪的毒草,或是放火烧房子,我就有生命危险了。别担心,对方顶多只有两个人。我不会轻易被他们打败。」

「…………」

我用尽全力瞪着爱・法。

她这次露出了苦笑。

「如果对方比我还要厉害,我会把他们引到兰特溪,把他们推下河。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待在我身边,我就无法自由行动。你就在这里祈祷我平安无事吧。」

「…………」

「不要紧。我发誓我不会白白送死。」

爱・法这么开口后,松开我的嘴巴。

然后,她用重获自由的手指,摸索着自己的脖子和胸口之间。

「你的愿望一定会帮我驱除灾难。」

我送给她的蓝石应该就在那里。

我抓着爱・法的手腕,缓缓站起身。

「……我要出去了。你不要发出声音哦?」

爱・法最后露出了猎人般的勇猛笑容,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真的没有让空气产生一丝震动。我不是猎人,为了不让地板发出声音,我尽量缓缓移动身体。

爱・法踏着宛如野生动物般的轻盈步伐,走向玄关口。她从门板上拔下门闩,将门闩递给我之后,再次将脸凑了过来。

「我关上门之后,你就把门闩扣上。在我呼唤你之前,绝对不要走出家门哦?」

爱・法慎重地拉开门板,她先环顾了一下黑暗的室外,才迅速地走了出去。我将门板关上,扣上门闩,心中感到相当烦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孙家的威胁已经解除,为什么还会有人不请自来?难道是之前向爱・法提亲的那位拉兹或加兹的男猎人吗?

不过,不管对方是谁,竟然在深夜之中偷窥别人家,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的家伙。我扣上门闩后,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向炉灶。

三德菜刀、切菜刀和小刀并排在木板上。我拿起爱・法父亲遗留下来的那把厚重小刀,将它挂在腰际。

(不要紧……不管对方是谁,爱・法都不会轻易败下阵来。)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从房子后方传来男人「呜呀!」的惨叫声。

然后,传来某种东西撞上墙壁的沉重声音,以及宛如动物被勒死时的呻吟。

之后,一片寂静。

我下定决心,用拉娜叶点燃烛台后,走向家中的内侧门板。

三片门板之中,我将手伸向最左边的门。这里是储藏室,里面放着干燥中的柴火、木材和锯子等日常生活中不常用到的物品。我尽量不发出声音,缓缓拉开门板,踏进室内。

对面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我靠近窗户,将烛台的火光举到窗外,爱・法的侧脸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燃烧着猎人般的目光,距离比我想象的还要近。

「明日太,你来了啊……算了。把那个烛台给我。」

我听从爱・法的指示,将烛台从格子窗中递了出去。爱・法瞪着黑暗的一点,维持着举着大刀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接过烛台。

「明日太,你绝对不可以出来哦。说不定还有其他蠢货。」

「啊,好。不过,你不要紧吗?你刚刚说的蠢货是……」

我贴在木板上,试着要循着爱・法的视线看过去。

黑暗之中,有个人影蹲在地上。

对方的体格相当壮硕。虽然他没有披着毛皮披肩,不过,他穿着漩涡花纹的衣服,是一位森边的男居民。

「你们这些不知羞耻的蠢货。没想到你们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你们亲手践踏了最后一条赎罪之路。」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要危害你们的意思!」

一位年轻男人的呐喊声,失去了理智。

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的声音还要沙哑。明明他喊得很大声,声音却相当虚弱,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不过,我不会听错。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的声音中,也下意识地流露出怒气。蹲在暗处的男人缩起身子,颤抖了一下,再次悲痛地大喊:

「相、相信我。我们真的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逃过来的……我、我们是为了救你们——还有,为了请你们救救我们,才会过来这里!」

他抬起头,想要爬向爱・法。爱・法将大刀的刀锋抵住他的鼻尖后,男人发出「呜咿」的惨叫声,往后一倒。

苍白的月光照耀着他的脸庞——虽然他的脸庞有些消瘦,沾满泪水和泥巴,不过,那确实是孙家长男的脸。

「愚蠢……我们没有办法救你们。既然你们连猎人的工作都做不好,就干脆地在森林里腐朽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从东达家逃过来的……不,我们确实是从东达家逃过来的,不过,不是这样的!拜托你!救救我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明日太,那个房间有一捆蔓草吧。拿过来。我要绑住他的手脚,把他交给东达家。」

「等一下!如果你们把我交给东达家,我真的会被剥皮!」

他露出恐惧的神情,再次大喊。接着,他用失去理智的眼神环顾四周的黑暗。

「不、不过,我知道了!你要绑我就绑吧!我不会抵抗!我不会再逃出东达家了!我保证!不过,在那之前,拜托你听我们说……然后,尽快让我们进到你家!如、如果那家伙追过来的话,你可能会被杀掉哦,爱・法!?」

「那家伙是谁?在这座森林之中,会危害我们的,大概只有你们了吧。」

「不、不是这样的!那家伙一定很憎恨你们,因为你们灭了孙家!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赶快让我们进到你家!那家伙果然是个怪物……就算你再厉害,一定也无法击退那家伙!」

「我就问你那家伙到底是谁了。你说的话真是支离破碎。」

孙家本家的前任家主大长老狄咖,终于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接着,他用微弱又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是札特・孙……前任家主,札特・孙!我们是逃出那家伙的魔掌,才会来到这里!拜托你!在那家伙追过来之前,让我们进到你家!」

◇

最后,我们还是让不速之客进到家里。

两位访客分别是狄咖和杜多。从我的位置看不到,不过,爱・法踩着杜多的背部,他刚刚被爱・法用刀背击倒。

两位不速之客坐在下位,垂头丧气。他们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脚也被绑住,只能跨出约三十公分的步伐。虽然可以行走,却无法奔跑。

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携带武器。他们没有带着刀,也没有穿着猎人的服装,只穿着身上的衣服,就从东达家逃了出来。

「札特・孙现在应该被吉家囚禁了吧。你们希望我们救出札特・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爱・法盘腿坐在上位,她的眼神宛如箭矢,瞪着狄咖和杜多。

「把、把我们带出东达家的人,就是萨乌帝・孙。他放火烧了东达家聚落,趁家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前来搭救我们……于是,我们和泰・孙一起逃出东达家……」

「什么嘛,你们果然是自愿逃出来的啊。」

「我、我们有什么办法!他要我们选一个,看是要当场死去,还是跟他一起逃走!如果违抗他,他会当场杀了我们!萨乌帝・孙就是这种人……」

虽然狄咖这么说,但萨乌帝・孙应该是他们的祖父。

姑且不论分家的泰・孙,狄咖竟然用「萨乌帝・孙」来称呼血缘相近的亲人,这一点相当不自然。

「不过,那个叫做萨乌帝・孙的男人不是身染病魔吗?他现在宛如只剩下皮包骨的干尸,就连走到吉尔家的这段路,都让人担心他是否能撑得下去。」

「是啊,这几年来,他的身体已经衰弱到无法用自己的脚走路了……不过,他一定也得知孙家已经灭亡了吧。所以,他才会复活……虽然他的外表还是跟皮包骨的干尸一样,不过,他的眼神……他、他的眼神就跟病倒之前一样。他明明再过不久就要死了,却取回了以前的力量……」

狄咖这么开口后,身体又开始颤抖。

多多站在他的身旁,沉默地低着头。

两人的脸颊都消瘦凹陷,脸色苍白,身体各处沾染着泥巴和草叶。他们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傲慢的影子了。不知道是短短三天就让他们精疲力尽,还是他们对萨乌帝・孙感到恐惧——大概两者皆是吧。

「……萨乌帝・孙说要夺回孙家的霸权。他说要制裁背叛孙家的愚蠢家伙,让孙家再次成为森边的领导者……」

多多这么补充。

他的声音阴沉又微弱。

这个男人的声音本来就是如此吗?比起他那副憔悴的模样,他那软弱的声音更让人觉得判若两人。

「对、对了!我还以为他要救出其他家人,大家一起离开森边……那、那家伙竟然做出这种蠢事……」

「既然你认为这是愚蠢的行为,当初就应该劝谏他吧?」

「我、我已经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他了!我们已经说服他,卢家的人还留在孙家聚落,孙家的族人也全都跟卢家联手了,我们已经无法违逆他们了!」

「听到我们这么说……那家伙竟然笑了。」

笃笃的声音也软弱地颤抖着。过去,他那双宛如狂犬般瞪视我们的暗蓝色眼睛,现在却无助地望着我们。

「他说,只要有四个人就够了……他笑得跟恶鬼一样。他说,等夺回霸权之后,再去救族长兹罗就好。我们要靠这四个人,取回森边应有的秩序。他疯狂地笑着……」

「所、所以,我们趁他睡觉的时候逃了出来!」

「……看来那个叫做札特・孙的男人,连脑袋都遭到病魔侵蚀了。他以为四个人能做什么?」

「他、他什么也做不了吧。他顶多只能袭击卢家的家主或你们。」

狄咖的眼神软弱地在我和爱・法之间游移。

「如、如果那家伙知道孙家灭亡的原因,他一定会把揭发孙家大罪的法家视为头号仇敌吧?所以,我们……」

「所以,你们才会来告诉我们这个紧急状况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敲门呢?」

「你、你们不是恨我们吗?我们不认为你们会开门,所以才在找寻有没有办法可以偷偷溜进来……」

「你以为这种手段可以博取他人的信赖吗?」

爱・法只是稍微加重语气,狄咖就吓得缩起身体。

他的模样已经超越了滑稽,甚至让人感到可怜。一般来说,立场应该会颠倒过来,不过,我却对他有这种印象。

爱・法搔了搔那头凌乱的长发,不悦地望向我。

「明日太,你怎么想?」

「嗯?这个嘛……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蒂伊怎么了?」

「蒂、蒂伊・孙说要跟札特・孙共进退,所以我们把她留在那里了……」

「真的吗?」

「真、真的啦!当札特・孙疯狂大笑的时候,那家伙也跟平时一样,只是茫然地望着他……那家伙大概已经没有能力自己思考了吧……」

所以,才会把分家的人逼到这种地步吗?我感到有些焦躁。

而且,我还没有机会询问蒂伊爱・法的事情。

在召开家主会议的那一晚,救了爱・法的人就是他吗?

然而——他现在却再次成为危害森边的存在。

我独自怀抱着复杂的心情,继续开口:

「那么,札特・孙是怎么从吉恩家逃出来的?只有札特・孙和祖卢・孙被视为罪人,所以吉恩家应该会派人看守他们吧?」

「我、我不知道……札、札特・孙的脸和衣服都沾满了鲜血,还拿着刀。一、一、一两个男人怎么可能敌得过他……」

浑身沾满森边居民的鲜血,站在燃烧的聚落之中,宛如骸骨般瘦弱的男人。光是想象这幅画面,就让我背脊发寒。狄咖吓得脸色苍白,牙齿不停打颤。

「他、他晚上也绑住我们的手,把我们绑在柱子上。不过,那间房子也着火了,所以朵姆的女人们帮我们解开皮绳。我们慌忙冲到外面之后,札特・孙就出现了……」

「……他用刀抵着我们,要我们选择当场死去,或是跟他一起逃走。当时,聚落各处都燃起了大火,男人们都跑去灭火了,不过,应该有几个女人看到札特・孙的身影……」

跟狄咖相比,铎德还比较冷静。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向爱・法。

「……嗯,他们基本上没有说谎吧。如果他们打算攻击我们,应该会把泰伊带过来。」

狄咖和杜多手无寸铁,爱・法一个人就能对付他们。不过,如果那个泰伊带着刀过来,事情会变得如何呢——我不愿想象这样的发展。

不过,爱・法从头到尾都相当冷静。她甚至说,如果萨乌帝家的人追着狄咖和杜多过来,那正合她意。

她一定相当有自信吧。不过,我依然无法抛下这个想法——我不想看到爱・法砍杀人类。

爱・法不知道我这样的想法,她再次瞪着狄咖和杜多。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我们只能把你们交给东达家。」

「没、没关系!不过,我们没有在东达家的聚落放火,我们只是受到萨乌帝的威胁,才不得不逃走。你可以帮我们跟东达家的人这么说吗……?」

「我怎么可能帮你们说话。如果多姆的女人们没有听到你们的对话,我们根本无从得知真相。」

「怎么这样!那我们会被多姆的人杀掉啊!」

爱・法用立起的膝盖撑着脸颊,用力叹了口气。

「你们没有自尊吗?你们之前还辱骂我们,现在怎么有脸哭着求我们帮忙?如果我站在你们的立场,我应该会想挖掉自己的头皮吧。」

「你、你还在气我们之前说的话吗?如果是这样,我们愿意道歉!我之前只是被你的魅力迷昏头罢了!我之前也真的打算娶你为妻!我们完全没有要危害你们的意思!」

「哦?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我不答应这门婚事,就要把我推下山谷吗?」

「我、我怎么可能杀害同胞啊?那只是在吓唬你!拜托你!相信我!」

狄咖这么开口,用额头摩擦着地板。

爱・法再次搔了搔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望向笃鲁。

「那么,你又如何呢?前任二哥?你对明日太和卢家的男人刀刃相向吧?……明日太的腹部还留着你造成的伤痕哦。」

「我……我就是不行啊……」

「不行?什么意思?」

「我、我只要一喝酒,就会变得很冲动……看到自己不喜欢的家伙,就没办法放任不管……我会变得无法忍耐……」

他的声音果然很阴沉。他的模样就像一只瘦弱的野狗。他的眼睛从凌乱的发丝之间,紧紧地盯着我们。

「事、事到如今,就算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也不会相信……不过,我没有在喝醉的时候伤害你们,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我、我没有那么坚强,就算杀了人,我也无法无动于衷……」

这句话让我相当在意。

这说不定是我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以借此看清这些无可救药的男人的本性。

「狄咖,你可以抬起头来吗?」

狄咖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相当平坦。虽然他的身材相当魁梧,不过他的脸却像孩子一样,不过,这是负面的意思。

而杜多也像只野狗,不,应该说像只老狗一样,看起来相当萎靡。他的身材本来就很娇小,现在又失去凶暴的个性,看起来相当虚弱,一点也不像森边居民。

札特・孙逃走是一件大事。我本来打算让札特・孙和祖卢・孙以身赎罪,而且,我已经把这个想法告知杰诺斯城了。如果今晚没有抓到札特・孙,森边居民在杰诺斯城的眼中,将会颜面尽失。

正因如此,东姆和吉恩这些家主不会原谅狄咖和杜多。东达・卢和古罗・扎萨也是一样。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看清这两个愚蠢男人的本质。

「狄咖,你刚刚说你不可能杀害森边同胞,那么,如果对方是城里的人呢?」

「城里的人?」

狄咖宛如一头愚钝的公牛,歪着粗壮的脖子。

「你、你为什么突然提到城里的人?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森边居民把城里的人视为敌人吧?如果是城里的人,就算伤害他们,你也不会感到心痛吧?」

我尽量用轻浮的语气这么说。

爱・法讶异地眯起双眼,不过,她没有开口,让我相当感激。

「你、你不是跟城里的人相处得很好吗?……话说回来,你本来也是城里的人吧……?」

「我虽然住在城里,不过不是在杰诺斯出生的。老实说,杰诺斯的人总是瞧不起森边居民,让我很不爽。而且,大部分购买我料理的客人,都是来自南方和东方。」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我搞不懂啦。我很少去城里……」

「哦?为什么?」

「因为……那些家伙很恐怖啊……?」

我忍不住忘了演戏,大声惊呼:「什么?」

狄咖吓得缩起肩膀,似乎被我的音量吓到了。

「那、那些家伙啊,只要看到我们森边居民,就会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们吧?如果我一个人不小心跑到城里,他们可能会把我拖到暗巷里,不知道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所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下山了……」

他的证词让我哑口无言。

我让心情平静下来,再次望向哆哆。

「那么,你呢?在驿站城市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打算用刀子攻击城里的人吧?」

「……我讨厌城里的人。那些家伙都是森边居民的敌人。」

「嗯嗯。所以你才会拐骗女人、袭击旅人、抢夺农作物吗?」

「欸?」哆哆瞪大了小小的眼睛。

这么说起来,虽然他长得像狛犬,看起来相当凶狠,不过,既然是狄咖的弟弟,他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当他瞪大眼睛的时候,终于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表情。

「我对城里的女人没有兴趣。而且,农作物要怎么偷啊?如果偷了农作物,卫兵们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不,我是说,你们会从没有卫兵守护的农村偷东西吧。」

「我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农村……而且,我们本来就可以靠森林的恩惠填饱肚子,没有理由特地去城里抢夺食物。」

「这样啊?不过,城里的人似乎都谣传森边居民会做出这样的恶行呢。」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孙家开始收成森林的恩惠之前,我们还小的时候。」

「啊,那个时候我们也会吃亚力果和波糖呢。」

狄咖悠哉地这么附和。

这样啊——我陷入沉思。朵菈的父亲确实没有提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而且,如果是十几年前,那也不算很久远的过去。如果森边居民在那个时代抢夺农作物,就算这样的传闻流传下来也不足为奇。朵菈的父亲年轻的时候,说不定也曾经受害。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要询问朵菈的父亲,应该就可以锁定一个大概的时间。

「……你该不会在寻找犯下这些罪行的人是谁吧?」

多多用阴沉的眼神望着我。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札特・孙干的勾当。父亲祖卢最害怕的就是与杰诺斯的关系恶化,我和狄咖又讨厌城里的人。会做出这种事的,只有札特・孙了。」

「哼,你们打算把所有的罪行都推给前任家主吗?」

爱・法用冰冷的声音这么说后,多多悲怆地绷着脸,狄咖无力地垂着头。

「……你们已经揭穿了我们犯下的最大罪行。我们只是在陈述自己没有拐走城里女人、抢夺食材的理由罢了。不管你们相不相信,都无所谓……反正,杰诺斯的领主没有制裁森边居民的觉悟。」

他说得没错。不过,几个小时前,我才刚跟加兹兰・卢建议,不该让他们的罪行含糊带过。

不过,多多他们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才没有这么拼命地想要自保。所以——他说的话可能都是真的。

「喂,比起这件事,多姆那群家伙——」

狄咖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这么说的时候,有人从外面粗鲁地敲着门板。

狄咖和杜多仿佛被施了石化魔法似地停止动作,爱・法抓起一旁的大刀。

「法家的家主啊,如果你还活着,就快点醒来!我们是多姆家的人!」

听到这道宛如怒吼的沙哑声音,我松了一口气,爱・法也微微吐了口气。

不过,狄咖和杜多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惨白。

「孙家的男人们在多姆聚落放火后,逃走了!法家的家主啊,你还活着吗?」

「我们没事!我现在就开门!」

爱・法用宛如皮鞭般的声音这么回应。狄咖和杜多用绝望的眼神,仰望着站起身的爱・法。

爱・法踏着毅然决然的步伐,走向玄关口。

「这么晚了,还来通知我们这个紧急状况,谢谢你们。孙家的男人们逃走了,究竟是谁和谁逃走了?」

爱・法隔着门板这么询问后,对方的声音也稍微恢复了冷静。

「看来你平安无事啊。这么一来,多姆家的名誉也多少挽回了一些……逃走的是寄宿在多姆家的三位男人,以及吉家逮捕的前任家主。吉家的男人负责监视前任家主,他的咽喉被咬破,刀子也被抢走了。前任家主从吉家逃走后,放火烧了多姆聚落,让这三个人逃走!」

「……哼,看来他们没有说谎。」

爱・法低声这么说后,环起手臂。

「你刚刚说了什么?家人也平安无事吧?如果没事的话,你们就继续休息吧。多姆家的男人会守护法家。多姆家的耻辱,就用孙家逆贼的鲜血来洗刷!」

戴着奇霸兽头骨的魁梧男人们,大举进攻了吗?

狄咖又开始发抖,多杜则深深垂下头,仿佛放弃了一切。

爱・法若无其事地瞄了他们一眼后,再次开口:

「我很感谢你们的心意,不过,我也有话要告诉你们。我亲手逮捕了孙家的长男和次男。」

「什么!?」怒吼声再次爆发,门板剧烈地摇晃。

狄咖发出「啊呀……」的呻吟,当场趴倒在地。

「这是真的吗!?逆贼就在里面吗!?既然如此,法家的家主,你现在马上开门!」

「我马上开门,所以不要破坏门板哦,多姆的男人们……不过,在开门之前,我希望你们听我说。这些家伙似乎不是为了杀害我们而来。他们虽然逃出多姆的聚落,不过后来又害怕得从萨乌帝的聚落逃了出来。」

「别开玩笑了!总之快点开门!把那些家伙交出来!」

「我当然会把他们交出去。不过,你们可以不要当场砍下他们的头,让族长们好好审议吗?他们坚称前任家主用刀威胁他们,他们才不得不逃出来。如果他们后来洗心革面,主动回来的话,应该可以稍微减刑吧?」

「那些家伙污辱了多姆的骄傲,践踏了我们的信赖!除了砍下他们的头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别管了,快点把门打开!」

「这样我没办法开门。如果这是多姆的全体意见,你们就去叫三族长过来。如果他们说的话能够让我信服,我就开门。」

爱・法撇过头,重新望向我们。

狄咖和笃都没有察觉到爱・法的动作,他们转过头,望向爱・法。

我坐在上位,只能看到他们的后脑勺,不过,爱・法环抱手臂,望向我们,她的表情越来越凶恶,然后,她放声大喊: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5

隔天——应该说,当那天的夜晚还没破晓之前,森边就进入了戒严状态。因为,札特・孙和泰・孙逃亡了,这个恶耗从北之聚落传遍了整个森边。

对方是会咬断人类咽喉,放火烧掉聚落的恶贼。我们已经无法把他们视为同胞了。当泰・孙取回孙的姓氏的同时,族长们下令,不论生死,一定要逮捕他们。天一亮,半数男人就分散至森林,剩下的人则守护家园。

不只是守护家园,他们还必须监视某些人。不用说,就是孙家和曾经是孙家的人们。

萨乌帝家的人们企图夺走他们的自由,这样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尤其是之前过着自由生活的分家男人,现在都被关在同一个房子里,受到严密的监视。

不只是留在孙家聚落的人们,被其他眷族收留的男人也是一样。虽然他们获得自由,认同他们归顺的心意,不过,一旦他们面对萨乌帝家的人,不知道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狄咖和泰・孙的行动,让他们产生这样的戒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图尔・迪叶的父亲也包含在其中。他们好不容易获得新的姓氏,正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走上正确的道路,现在却再次遭到束缚,被带回孙家聚落。不管是父亲还是女儿,一想到他们的心情,我就感到胸口一紧。

然后,曾经是孙家本家人的人们,也被移送到容易监视的环境之中。亚米鲁・雷、欧拉、兹摩和米达被送到卢家。狄咖和杜多没有被砍头,沦落为阶下囚,他们和兹罗・孙一起被送到萨萨家。于是,森边居民将战力集中在孙卢和萨萨聚落,他们守护家人、监视罪人,准备迎战札特・孙。

然后,我们法家——

竟然在森边的精锐守护下,毅然决然地前往驿站城市做生意。

■ ■ ■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米兰・弗尔用险恶的眼神环顾我们。

这也难怪。今天我们的成员是平时的两倍,而且增加的成员全都是森边的猎人。

我们选了四个人担任护卫。分别是爱・法、路多・卢、信・卢和凌奈・卢。

为了尽量不引起骚动,我们挑选了年轻又外貌温和的猎人。不过,光是看到这些带着刀的男人们,就让人心生警戒吧。路多・卢等人瞪着米兰・弗尔,他的眼神中寄宿着近乎敌意的危险光芒。

「不好意思,我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你说有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做生意不需要刀吧?」

「是的。我想杰诺斯城应该也差不多要发布消息了,森边的大罪人逃走了。」

当我这么回答的瞬间,米兰・弗尔讶异地瞪大眼睛。

「你说……森边的大罪人?」

「是的。两位打破森边规矩的大罪人消失了。我们过去曾经跟这些大罪人有过一段孽缘,所以才会请他们担任护卫。」

本来我们不应该在这样的日子里做生意。

不过,杰诺斯的掌权者命令我们「不要休息」,所以我们才会大摇大摆地来到驿站城市。

「森边出现罪人的时候,如果停止做生意,只会让对方无端起疑。如果你有觉悟完全不跟对方做生意,那也无妨,不过,如果你没有这样的觉悟,就应该要摆出毅然的态度,一如往常地做生意吧。」

杰诺斯侯爵的代理人,赛克雷乌斯这么告诉他们。

我听不太懂这个道理。

「说不定赛克雷乌斯想要亲手逮捕萨乌帝・孙他们。他正式告发萨乌帝・孙和泰伊・孙两人,说他们不只是违反森边的规矩,还违反杰诺斯的法律,是大罪人。」

贾斯兰・卢堤姆跟东达・卢一起去找赛克雷乌斯,他一脸苦恼地这么解释。

「城里的人有卫兵保护,森边居民可以放心地继续做生意——如果你们做不到这一点,就乖乖地待在聚落里,不要考虑在城里做生意——赛克雷乌斯这么说。」

也就是说,他打算让我们担任诱饵。

如果我们拒绝,他就要禁止我们在旅社城市做生意——

(那个叫做赛克雷乌斯的城里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暗自咬牙切齿,米兰・卢堤姆茫然地对我说:

「森边的大罪人……森边居民被当成罪人追捕啊……」

「是的。今天中午之前,城里的人应该会公告他们的名字和肖像画。」

森边居民已经几十年没有被当成罪人告发了。而且,最近这几年,城里的人会拥护犯下罪行的森边居民,这样的传闻甚嚣尘上。就连米兰・卢堤姆好友的死,都成了悬而未决的案件。

米兰・卢堤姆现在的心境如何呢?看到森边居民终于被当成罪人看待,他感到开心,但又觉得为什么城里的人当初没有好好处理好友的死——如果是我,这两种相反的心情,应该会让我感到心乱如麻。

米兰・卢堤姆沉默了一会儿后,用压抑着情绪的眼神再次环顾我们。

「我了解状况了……所以,城里的人命令你们继续做生意吗?」

「是的。我个人认为应该要自我约束,直到骚动平息为止——」

「哼。他们只是想把你们当成诱饵吧。城里的人果然很卑鄙。」

留下这句话后,米兰・卢堤姆就离开了。

在旅社后方,我们站在一如往常准备好的两个摊位前,面面相觑。

「什么嘛,我还以为他们会大吵大闹一番,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息怒了。不管他们再怎么不满,也不敢违抗城里的人吧。」

路多・卢耸了耸肩,似乎有些扫兴。这么说起来,路多・卢也曾经见过米兰・卢堤姆一次面。

我忍住叹息,宣告出发。

「那么,我们走吧。时间有点晚了,客人可能等得不耐烦了。」

于是,我们走向石之大道。

城里的人应该还没有大肆公告森边的罪人,不过,大家关注我们的程度果然与平时大相径庭。就算我们身旁有许多俊美的年轻男人,猎人依然是猎人。大家的眼神中充满畏惧,而不是轻蔑,从四面八方刺向我们。

(这样真的好吗……)

我迟迟无法抹去这样的想法。

因为,我们完全无法预测凶贼——萨摩・孙的行动。

事到如今,孙家已经不可能取回身为族长的权威。这么一来,他可能会把刀刃指向长年与他们敌对,现在又成为新族长的卢家,或是身为眷族,却舍弃孙家的萨萨家,又或者是揭发孙家大罪的法家——我觉得他很可能会对这些氏族下手。

我们真的可以前往驿站城镇吗?

我们不会让驿站城镇的人们陷入险境吗?

就常识来思考的话,他们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驿站城镇袭击我们。这么一来,他们一定会在我们从森边前往驿站城镇的路上袭击我们。

不过,那些人伤害森边同胞,甚至在聚落放火,我不认为他们还残留着正确的判断能力。就算我们能够保护自己,要是波及到城镇的人们——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情自然变得沉重。

米雅・雷妈妈、多拉先生、塔拉、修米拉尔、老爹、阿尔达斯、优咪、纳乌帝斯——我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将灾难带给这座城镇里与我有交情的人们。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必须怀抱着如此沉重的心情来摆摊做生意。

「啊!」此时,有人发出了大叫。塔拉乖巧地坐在老爹身旁,她瞪大眼睛,发出了惊呼。

「嗨,塔拉。还有老爹……今天也要麻烦你卖蔬菜给我们了。」

「啊,好。跟昨天一样的分量就可以了吧?八枚红铜币哦。」

看到我们这群非比寻常的猎人,老爹虽然有些脸色苍白,不过他还是露出了笑容。

塔拉也没有表现出太害怕的样子。不过,这位年幼的少女还是用有些紧张的表情紧盯着路多・卢。

「……啊,你是一直前遇到的小鬼嘛。你还是这么小只啊。」

路多・卢微微一笑后,塔拉也怯生生地露出微笑。

「那、那个啊,人家之前跟莉蜜・卢聊过了哦?你是人家的哥哥吧?」

「啊~我知道、我知道。那家伙在晚餐的时候,一直很兴奋地在说话。看来小鬼头之间很合得来呢。」

我斜眼望着年少者们温馨的重逢光景,将脸凑向朵菈的父亲。

「我跟你说,城里的人应该马上就会来通知大家了——」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对方后,大叔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

「这、这可不得了。森边的罪人啊……」

「是的。那些人不会危害城里的人,不过,如果看到骨瘦如柴的男人,或是留着一头灰发的年长男人,请绝对不要接近他们。」

「我、我知道了。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森边居民竟然会被城里的人视为罪人,看来那些家伙相当凶恶吧。我今天不会让塔拉一个人出门了。」

「是的,如果你能将这件事告诉其他认识的人,我会很感激。话说回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我决定趁现在解决昨晚的疑惑。

也就是说,我想要知道森边居民的恶行,具体来说是在哪个时代犯下的。

「欸?你问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森边的居民现在也会在城里引发骚动吧?」

「你是说森边居民喝醉后在城里拔刀,或是破坏看不顺眼的摊贩之类的骚动吧。我想知道的是掳走女人或是抢夺农作物这种更严重的罪行。」

「嗯~这个嘛……我们家的农作物被抢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应该是塔拉出生之前的事吧。除此之外,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如果不问城里的人,应该不会知道正确答案吧。」

「城里的人吗?」

「是啊。虽然有很多人忍气吞声,不过大部分的人都会向卫兵提出控诉。」

这下难办了。城里的人应该也想隐瞒自己曾经对森边居民的恶行置之不理的旧恶吧。

「明日太,你不要插手管太麻烦的事情哦?」

朵菈的父亲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已经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了。对我这种人来说,这样就够了。把那些罪犯交给卫兵处理,你就跟之前一样努力工作吧。」

「……谢谢你。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虽然我只能说出这种老掉牙的台词,不过我真的开心到胸口一紧。

离开大叔的店后,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堆人。而且,还有比平时更多的卫兵挡在那里。

「呜哇,气氛好像很糟糕耶?」

菈菈・卢悄悄地对我耳语。

气氛确实很不平静。聚集在那里的人都脸色大变地逼近卫兵。

当我们走近后,戴着头盔、头盔上还有装饰的卫兵队长就大吼:「你们太慢了!」虽然我们今天比平时更早离开法家,不过,由于我们先绕到卢家聚落,跟他们一起下山,所以迟到了三十分钟。

不过,决定营业时间是摊贩老板的权利。我们没有理由被卫兵斥责——不过,我也没办法这么说,所以就老实地低头说:「对不起。」

「我马上准备,请稍等一下。」

然后,发生了奇妙的事情。聚集在那里的三分之一左右的人,迅速地逃走了。

看到那些人不自然的举动,我吓了一跳。那些离开的人,都是黄褐色或象牙色皮肤的西方居民,而且他们的脸上都浮现了明显的敌意和恐惧的表情。

大约有六名卫兵看到那些人的身影后,也转身离开了。

「事情结束了。你们没有其他意见了吧?如果再继续闹事,我们真的会逮捕你们哦?」

卫兵队长这句话是对留下来的客人说的。

客人们一脸不满地沉默不语,卫兵们则往北方走去。平时他们应该会前往位于南侧的值班室,不过他们应该会直接在驿站城市的北门担任警卫吧。

不过,只有六位卫兵,真的有办法对抗那些凶贼吗?我们这边有四位护卫,我实在不认为六位卫兵能够发挥相同的作用。

「嗨,不好意思,惊扰到你们了。不用在意我们,准备做生意吧。」

当我们推着摊车走到固定的位置后,爱・法对我这么说。

看到她望着爱・法和路多・卢等人的眼神中没有太多戒心,我松了口气,开口询问:「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我们跟平时一样,在等你过来的时候,那些卫兵就出现了。他们说森边的罪犯逃走了,可能会接近你的摊位,要我们这些珍惜生命的人赶快离开。」

「……这样啊。」

他们命令森边居民「继续做生意」,警告驿站城市的人们「离开这里」。看来,赛克雷乌斯果然只希望我们担任诱饵,他根本不在乎森边居民和驿站城市居民之间的纷争。

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然后,我们没有理会他们,继续排队。不过,西之民刚好路过,听到那些家伙说的话,开始嚷嚷着『不要让那些危险的家伙进城』。南之民同胞听了很火大,正要跟那些家伙理论,骚动就变得更大了。」

我愈听愈觉得心情沉重。

不过,阿尔达斯豪爽地笑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们出面调停后,没有人被卫兵带走啦。我们怒吼着『要是引发骚动,就吃不到美食了』,这边的家伙就全都安分下来了。直到最后还在吵闹的,都是西之民。」

「哼,西之民胆子太小了,真受不了。虽然他们很好做生意,不过遇到这种状况,就让人感到不耐烦。」

一位大叔从阿尔达斯的庞大身躯后方探出头来。

「就算有凶恶的罪犯,也不过只有两个人吧?为什么我们得为了那些家伙,忍耐着不吃美食啊。真是愚蠢。」

「……就算是这样,老爹你也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吧。要是老爹被带走,之后的工作不就没办法进行了吗?」

阿尔达斯苦笑着说完,老爹就用鼻子「哼!」地发出巨大的声音。

「比起那种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喂,小子!」

「是、是的!」

「我吃了旅馆的餐点!连同果实酒在内,总共花了七枚赤铜币啊!」

「咦?餐点不是五枚赤铜币吗?」

「果实酒只有一瓶不够喝啊!那道料理是怎么回事啊?」

「……您不喜欢吗?」

我担心地这么一问,他就用更大的声音回答:「怎么可能不喜欢!」

「别那么大声啦,老爹。卫兵又会跑过来哦?」

「那种家伙我才不管!我说啊,既然有塔乌油,一开始就该用啊!那到底是什么啊?你是在玩弄我们的心吗?」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在拜访『南大树亭』之前,我都不知道塔乌油的存在。」

「什么?也就是说,你第一次使用塔乌油,就做出那么美味的料理吗?」

连阿尔达斯都瞪大眼睛,大吃一惊。

我一边切着搭配的提诺叶,一边摇摇头。

「不,我的故乡也有跟塔乌油很相似的调味料,所以我才会选择那道料理。你们还喜欢吗?」

「很喜欢。塔乌油对我们来说,也是故乡的味道……不,就连在故乡,我都没有吃过那么美味的料理。」

阿尔达斯这么说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大叔从旁边探出身子,开口说「喂」。

「这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涅尔威的巴兰。」

「我是森边居民,法家的明日太。」

「法家的明日太啊……明日太,如果你要去贾尔加,一定要来涅尔威一趟。只要说是建筑家巴兰,大部分的人都会知道。」

「欸?好、好的。」

「……还有,如果你要盖房子,一定要跟我联络。我会用比其他建筑家更便宜的价格,帮你盖出比其他建筑家更气派的房子。」

大叔这么说后,环抱双臂,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挺起胸膛。

「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料理啊?我们等得比平时还要久,肚子都快饿扁了!」

「是!马上来!」

大叔他们还是老样子。不,由于我们在《南之大树亭》开始做生意,他们对我的态度似乎比之前还要亲切。

排在他们身后的客人数量也没有改变。豪迈的南方人和沉着冷静的东方人,都不把萨图拉斯的事件放在心上吗?

不过——我们跟西方人的鸿沟果然加深了吧。

朵菈的父亲很担心我,本来就会吃奇霸兽料理的人们,态度应该也不会变得太强硬。不过,对于那些无法抹去对森边居民的疑虑的人们来说,这次的恶耗应该会让他们更加警戒森边居民。

(不过,就算如此——既然我下定决心要做,就只能做到底了。)

森边竟然出现了罪犯。我们或许必须让众人清楚地知道这个耻辱和污名,挺身而出,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们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虽然这么说,这跟思科雷司所提出的表面借口不谋而合,不过,森边居民也必须为孙家的堕落负起责任。这么一想,这件事也是森边居民必须面对的试炼——赎罪之路。

「……明日太,你露出这么苦恼的表情,有办法做出美味的料理吗?」

站在一旁的爱・法悄悄地将嘴巴凑到我的耳边。

「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如果出现恶贼,我们会马上解决掉他们。」

不知不觉中,路多・卢等人已经躲进身后的杂树林,只剩下爱・法待在我的身旁。

我回望着爱・法勇敢的表情,点了点头,说了句「嗯」。

「那么,希拉・卢,拜托你了。」

「是。」希拉・卢将亚力果抛进铁锅,我们开始做生意。

6

接近正中午时,莉依・斯多拉依照约定前来。

而且,她还带着四位斯多拉家的男人。

「久等了。今天也拜托你们了。」

莉依・斯多拉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过,站在她身旁的家主脸上却充满紧张的神色。

「法家的家主,现在还没有看到恶贼的踪影吧。」

「是啊。你们平安无事就好。」

「嗯。之后,我们会赌上性命守护同胞。」

斯多拉家的家主有着一张有点像猴子的脸,他凹陷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烈火。莉依・斯多拉对这样的伴侣露出沉稳的微笑。

「家主,森边的男人们都如此勇猛,如果你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城里的人会害怕得不敢靠近。请你收敛一点。」

「嗯?我们可不能这么悠哉。虽然前任孙家家主已经骨瘦如柴,行将就木,他却击退了吉那家的男人们。我在家主会议中看到的分家男人,也相当老练。我们必须做好舍命的觉悟。」

他的身高确实比他的妻子矮,骨架也不太健壮。在壮年男人之中,他的体格算是相当瘦弱。

不过,他那张阴沉的脸庞上,充满了赴死的觉悟。由于事态演变成这样,他们本来可以不用帮忙工作,直到我们逮捕萨乌帝家的家主为止。不过,他不仅没有拒绝帮忙,还主动接下护卫的工作。斯多拉家的男人们只有这四个人,其他女人则在来程时,先托付给卢家了。

「斯多拉家的家主啊,卢家的男人就躲在这边的森林里。他们分成了两个小队,分别负责监视街道和戒备后方的袭击。你先去跟他们讨论一下吧。」

「了解。」斯多拉家的家主点了点头,走向后方的杂树林。再过不久,我和薇娜・卢就要前往《南之大树亭》了。因此,爱法家的四个人负责护卫我们,斯多拉家的四个人则负责护卫留在摊位的人。

当斯多拉家的男人们消失在森林中后,《银之壶》的成员们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谢谢各位在这样的日子还来光顾。」

「是。我们看到通缉令了……明日太,不要紧吗?」

「嗯,我们不要紧。比起我们,还请各位多加小心。通缉令上应该也有写到,逃亡的罪犯真的相当危险。」

「我们不要紧。明日太你们,比较令人担心。卫兵,说你们,可能会遇袭。」

或许是因为这样,西方来的客人明显地减少了。就连路人的数量,感觉也比平时更少。

朵菈的父亲虽然和塔拉一起来光顾,但就连以优密尔为首的常客,也迟迟没有现身。只要那些凶贼没有被捕,西方人民怀抱的不安与恐惧,就不会缓和下来吧。

「谢谢你们。不过,我们真的不要紧。有几位强壮的猎人守护着我们。」

我勉强挤出笑容,但修米拉尔的眼神依然严肃。

他的眼睛突然望向站在摊位旁边的爱・法。

「……家主,我是《银之壶》的团长,修米拉尔・吉・萨多累积。」

「嗯?」

爱・法站在摊位与摊位之间,她的视线在道路上来回巡视,她疑惑地望着修米拉尔。

「你是在说我吗?我不认识你。」

「我听明日太说了。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爱・法更加疑惑地皱起眉头,她从头到脚打量着修米拉尔。

「我是法家的爱・法。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闲聊。」

「爱・法,真是个好名字……你要守护明日太吗?」

「……是啊。守护家人是家主的职责。」

爱・法这么回答的同时,再次望向道路。她的职责就是在最前线监视,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士混在人群中接近我们。

「明日太,拜托你了。明日太,对我来说很重要。」

爱・法再次瞄了修米拉尔一眼。

「……不用你拜托,我也会守护明日太。」

修米拉尔微微眯起眼睛,轻声说了句「谢谢你」,然后望向隔壁的摊位。

薇娜・卢一如往常地在隔壁摊位努力工作。

对修米拉尔来说,薇娜・卢果然是一位特别的存在吧。

不过,修米拉尔今天也没有透露出他的心思,拿着他购买的商品离去。

「那位西姆人很关心你呢。你们以前有交集吗?」

和我一起负责『奇霸堡』的菈菈・卢一脸不可思议地这么询问。

「不,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硬要说的话,他来买料理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吧。」

「哼,真奇怪……不过,人家和卢家之间一开始也只有这样的缘分。这样就不奇怪了。」

是的,对我来说,缘分就是透过料理而产生的。

虽然我和修米拉尔特别亲近,不过,今天第一次知道名字的巴兰大叔和阿尔达斯,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存在。

就算一天之中只交谈了几分钟,缘分就是缘分。只要像这样一点一滴累积下去,缘分也会变得越来越深厚吧。一定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在这个异世界生存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们差不多该前往《南之大树亭》的时候,又有三位森边居民前来拜访。分别是贾利尔・卢堤姆、达利・萨乌帝,以及萨乌帝家的男人们。

「啊,你们好。卡谬尔・佑旭怎么说?」

「他果然没办法更改明天的工作。虽然我们已经料想到了,不过,他竟然说不需要护卫。」

「不需要护卫?」

明天终于要迎接重头戏了,我们要带领商人萨朱穆率领的商团。由于我们无法擅自取消这个工作,所以,我本来就不抱期待,不过,不需要护卫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知道札特・孙会采取什么行动,所以,萨乌帝家的男人们提议要全员出动,护卫商团。不过,对方本来只委托森边居民在森林中带路,所以,他们表示只要按照一开始的约定,派四个人过来就可以了。」

「可是——这样不会很危险吗?」

「哼。如果只有两个恶贼,就算我们只有四个人,也不会有危险。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提议多派一些男人过去,对方却说我们多管闲事,拒绝了我们。我果然很讨厌城里的人。」

达利・萨乌帝这么回答。

他的身材比贾利尔・路堤还要高大,如果只看体格,他甚至可以与东达・卢匹敌。他的五官柔和又温柔,不过,他的巨大身躯散发出的气质,确实足以担任三族长的重责大任。他的年纪应该比贾利尔・路堤大一点吧。

这位仁兄本来给人温和又大方的印象,不过,现在事态严重,他似乎也有些激动。如果他带着这样的状态面对卡谬尔・佑旭,确实会很辛苦。

「他们也有自己的矜持和骄傲吧。他们认为护卫商团是《守护人》的工作,不希望我们插手。」

「真是让人不快。那些家伙该不会跟城里的人一样,想要亲手讨伐恶贼吧。」

这很难说吧。就我的印象来看,卡谬尔・佑旭和赛克雷乌斯之间应该没有友好的关系。

还是说,卡谬尔・佑旭本身想要亲手讨伐孙家的大罪人——那个装傻的男人,他的心情也成谜。

「不管怎么说,十八位商团成员之中,有五位《守护人》担任护卫。他们认为区区两位恶贼不足为惧……而且,如果恶贼伤害了商团成员或货物,责任会归咎于担任《守护人》的他们,所以不需要担心。」

「这样啊。既然那位卡谬尔都这么说了,应该不需要担心吧。」

卡谬尔・佑旭和那位用绷带遮住脸的达巴克的汉男。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三位相同等级的高手,再加上达利・萨乌帝率领的四位森边男人们,他们应该不会轻易败给对方吧。如果对方真的这么厉害,就连守护摊位的成员都显得战力不足了。

「那么,我们得去跟东达・卢报告,先回森边了……明日太,你要小心哦。」

最后,贾斯兰・卢堤姆用强而有力的眼神凝望着我,然后和达利・萨乌帝等人一起离去。

「那么,我们也出发吧。席拉・卢,大家就拜托你了。」

「好的,明日太,你们也要小心哦。」

我、薇娜・卢、爱・法和从杂树林中现身的三位猎人离开摊位。途中,我们购买了需要的蔬菜,全身沐浴在比平时更充满敌意的视线之中,前往《南之大树亭》。

「我们又要分配工作了。一个人站在建筑物的正面入口,一个人站在背面入口,一个人巡视建筑物四周,一个人和明日太他们一起进入建筑物。大概就是这样吧。」

该说是意外吗?在护卫之中,最年少的路多・卢发挥了领导能力。

「正面的入口就交给爱・法了,剩下的人要站哪里都无所谓。」

「等等,为什么我要站正面的入口?我想进入建筑物。」

「嗯?可是,如果让男人站在旅社的入口,西之民就没办法靠近了吧。旅社的老板也露出了相当厌恶的表情。」

我们早上已经跟纳乌帝斯谈过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希望他让森边的猎人担任护卫。

「不,可是……我也是佩刀的猎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西之民都相当厌恶我们吧。」

「没这回事啦。像爱・法这种有着漂亮脸蛋的女人,不会像男人一样被西之民避之唯恐不及啦。」

「这么说起来,你们的脸蛋也跟女人一样温柔啊?我的身高也比你们高。」

气氛变得有些险恶。

不过,凌奈的父亲笑着说「你这家伙说的话还真有趣」。

「不过,我的身高比法家的家主大人还高。一直站着不动,我也腻了,我来负责巡视四周吧。剩下的人自己决定吧。」

「这跟身高没有关系吧!我和爱・法的身高也差不多啊!」

「……不过,我比较高。」

「我的身高跟法家的家主大人差不多。」

「你这家伙!辛・卢!连你都要叫我矮子吗!」

「我没有这么说。以猎人来说,你的力气比我大。」

当我们这么争论的时候,我们抵达了《南之大树亭》。

「……我不太想进入城镇的建筑物,我去后门。」辛・卢脱离战线。「有什么状况的话,我会吹草笛。」凌奈・卢也这么说后,消失无踪。爱・法和路多・卢用前所未有的险恶表情瞪着对方。

「我说啊……明日太最了解城里,就让明日太来决定吧……?」

薇娜・卢有些错愕地这么提议后,路多・卢像个孩子似地大喊:「那当然要选爱・法啊!」

我们站在店家前面,这样下去会很不妙。虽然我决定要发言,不过,想到爱・法的心情,我就感到有些沉重。

「如果要我来决定的话,我觉得还是让爱・法站在外面比较好……你们觉得呢?」

如我所料,爱・法错愕地伫立在原地。

「………………为什么?」

「没有啦,理由就像路多・卢刚刚说的,西之民也会来这间旅社住宿,所以,我们尽量不要刺激他们。刚刚在摊贩的时候,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站在外面吧?」

「这……你说得没错……」

爱・法越来越垂头丧气,她那双失去力量的眼眸,歉疚地望着路多・卢。

「……这样啊。是我太自私了。我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只顾着自己,抱歉。」

「嗯?不用啦,这又没什么。」

「……不过,我的身高比较高,这是事实。」

「吵死了!那又怎样!」

「没事。我只是在逞强。」

爱・法沿着墙壁前进,走到距离旅社入口三米左右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她没有盘腿而坐,而是像孩子一样抱着膝盖,用阴沉的眼神望着街道。

「我会在这里监视街道……明日太。」

「是!」

「……好好工作。」

「……是。」

为什么我的心中会涌出一股罪恶感呢?

我吞下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和卢家本家的姐弟一起推开双开式的门板。

「哦,明日太,我们等你很久了。」坐在柜台的纳乌帝斯露出柔和的笑容,迎接我们。我早上已经和男人们打过照面,现在只有路多・卢一个人,所以我不需要那么紧张。

「那么,今天也麻烦你了。哎呀,能够平安无事地迎接你,我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些状况,所以手忙脚乱的。还有,谢谢你们帮忙护卫。」

「不会不会,如果有危险的大罪犯在附近徘徊,有他们在反而更让人放心。毕竟森边居民是我们的邻居,城里的卫兵根本靠不住。」

不过,如果他们当初禁止我出入驿站城市,他们就不需要担心萨图・孙的袭击了。尽管如此,纳乌帝斯还是希望我能够按照约定继续工作。我感到歉疚的同时,也相当感激他。

「早上没有时间好好跟你谈一谈,不过,昨晚的料理大受好评。我们连一片肉都没有剩下,全部销售一空哦。」

「是,我也松了一口气。原来五枚赤铜币也卖得出去啊。」

「是啊。我们按照你的提议,用不加调味料的一半分量,以两枚赤铜币贩售。就算有些客人不愿意花五枚赤铜币购买不知道味道如何的料理,他们也会愿意花两枚赤铜币购买。」

纳乌帝斯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我解开他交给我的奇霸肉,笑着回答:

「这么说起来,客人的比例如何呢?西方人也有来光顾吗?」

「当然有。现在有许多西方客人会为了奇霸兽料理光顾驿站……不过,不知道之后会如何呢。」

我也不知道。

摆摊做生意的西方客人骤减。如果他们不敢靠近驿站城市的主要理由是「说不定会卷入什么骚动之中」,那么,这应该不会对旅社的料理销量造成太大的影响。不过,如果森边居民再次受到差别待遇——影响应该会相当大。

「……算了,只要忍到罪犯落网就好。就算只有南方来的客人,我们也足以应付,之后也拜托你了。」

纳乌帝斯抛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就算他表面上表现得一如往常,不过,看到路多・卢出现在这里,他果然还是会感到不自在。

「唉,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来,一直在这里等待真是无聊。虽然无聊,却不能松懈,害我肩膀都僵硬了。」

路多・卢大大地伸着懒腰,这么抱怨。

「如果只是一两天,下到城里去还满有趣的。不过,这种生活持续个十天、二十天,我可受不了。史多拉那群家伙应该会没东西吃吧。」

「不,事情应该不会拖这么久吧?如果拖那么久,我也会很困扰。」

「不过啊,他们也有可能在现身之前就翘辫子了吧。如果他们在森林里遇到奇霸兽,然后死掉的话,马上就会变成弯脚兔的食物哦?这么一来,我们得持续这种生活到什么时候啊。」

这样啊——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应该说,光是在森林里过夜,本来就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札特・孙身患疾病,泰伊・孙年事已高,他们没有携带像样的装备,我不得不认为他们很可能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在森林里。这么一来,我们得一辈子提防他们的幻影吗?

札特・孙的存在究竟要让我们烦恼到什么程度啊。我继续动手料理,脑中回想起雅米儿・雷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札特・孙就像是一团毒药……)这句话听起来相当不吉利。

◇

两小时半过后,我们在《南之大树亭》的工作也顺利结束了。

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我们离开旅社,回到《奇谬鸟尾巴亭》后,摊贩的营业时间也已经结束,明日的食材也采买完毕,大家正在等待我们归来。

「今天料理还有剩哦。虽然全部卖完了,不过我们只卖了八十份左右的米雅姆。」

今天比起营业额,我们更应该庆祝平安度过一天吧——虽然这么说,我的心情还是有些郁闷。

不管怎么样,先把摊位还回去吧。当我将手伸向门时,门打开之前,里面就传来一阵毫无顾忌的声音。

「……所以,我们不要再把摊位借给那些家伙了!只要他们不来城里,事情不就圆满落幕了吗!?」

我不禁僵在原地。

那些家伙——指的当然是我们吧。

「城里的人也太纵容森边居民了!」

「我可不想被那些家伙连累!」

「他们没有摊位的话,就没办法做生意了,把场地费还给他们吧!」

这些声音听起来很陌生,是男人的声音。

当那些声音暂时停歇时,我听到米兰・马斯的声音。

「……就算我终止契约,反正《南之大树亭》也会把摊位借给他们吧。城里的人已经给出许可了,就算我们吵闹也没用。」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需要唯唯诺诺地听从他们的指示吧!?」

「你这么舍不得场地费吗?」

「你……不,你才是最痛恨森边居民的人吧?」

下一瞬间,响起了「啪」的巨响。

有人用力拍打桌子或墙壁。

「现在跟我的家人没有关系吧!现在让我感到不愉快的不是森边居民,而是你们!如果你们说完想说的话了,就赶快回去!别妨碍我做生意!」

我慌忙地从门前退开。

双开式的门从内侧被推开,男人们吵吵闹闹地走了出来,他们发出「咿」的惊呼声,伫立在原地。

超过十位森边居民并排站在入口前方。男人们究竟有多么恐惧呢?这群黄褐色皮肤、打扮成商人模样的男人,脸上因绝望而扭曲,开始颤抖。

不过,只有我一个人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身旁的菈菈・卢和路多・卢都一脸茫然。

「……不好意思,我也有事要找他们,可以让我过去吗?」

我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这么说后,男人们宛如脱兔般逃之夭夭。

我目送他们离去后,正准备再次踏出步伐,此时,门板再次从内侧被推开,板着一张脸的米兰・马斯走了出来。

「怎么,你们已经谈完了吗?不要挡在店门口,会妨碍到我做生意。」

「不好意思。」

搬运摊位不需要这么多人,所以,我和担任护卫的四位男人在米兰・马斯的带领下,走向旅社后方。

「不好意思……明天之后,我们也可以使用摊位吗?」

当我推着摊位这么询问后,米兰・马斯斜眼瞪着我。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弄坏摊位,你们要赔偿我。我一开始就说过了。除此之外,还需要我说明什么吗?」

「不……谢谢你。」

听到我这么说,他只是不悦地哼了一声。

当我们抵达旅社后方的仓库时,不知为何,一位有着金褐色头发的高瘦男人正等着我们。

「嗨嗨,辛苦啦。谢谢你们今天也准备了美味的轻食。」

「怎么,你这家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听到米兰・马斯疑惑的语气,卡谬尔・佑旭回以悠哉的笑容。

「没有啦,我只是不想和明日太你们错过,所以在这里等你们。如果我在食堂休息,一定会不小心打起瞌睡。」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卡谬尔・佑旭。如果他吃过摊位的料理,一定是在我们搬进《南大树亭》之后才去买的。

「卡谬尔,幸好有遇到你。你明天会按照预定计划出发吧。」

「嗯,所以我才想来打声招呼。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最快也要两个月后才会回来。」

两个月后——我来到这里还不到五十天,对我来说,这是一段相当久的时间。

森边与杰诺斯的关系变得复杂,卡谬尔・佑旭却要离开,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不过,不管怎么说,卡谬尔・佑旭都要离开,这是不变的事实。之后,只能由留下来的人来烦恼了。

「这么说起来,你拒绝了增援的提议吧。真的没有危险吗?」

「嗯?啊,当然没有!不过就是两个恶贼,根本不足为惧!……再说,那些失去理智、离开森边聚落的恶贼,也没有理由袭击我们。」

「不,就是因为他们失去理智,我们才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而且,我觉得那些人很有可能会袭击你护卫的商团。」

「哦,为什么?」

卡谬尔・佑旭兴致勃勃地眼睛一亮,不过,我有点在意米兰・马斯的反应。虽然这件事与米兰・马斯无关,不过,他应该不会想听到森边大罪人的话题吧。

米兰・马斯装作若无其事,开始确认摊位有没有受损。

「……以前,孙家的人曾经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他们说,人类是为了赚取铜币而活,孙家是森边最富庶的一族,所以孙家的家主是森边最强的勇者……我认为,这一定是前任家主传承下来的孙本家的扭曲价值观。」

「嗯嗯?所以,他们才会把载满宝物的商团视为绝佳的猎物啊。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想法。」

「如果只是有趣就算了,不过,现在被通缉的前任家主似乎扬言要『复兴孙家的权势』。既然如此,他这么做可能不是为了袭击法家或卢家等敌对势力,而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财富。」

「哈哈。不过,就算他现在获得财富,他有办法复兴孙家的权势吗?」

「没有办法。因为只有前任家主这么想。森边的居民之中,反而有许多人认为,他们不需要比普通生活更富裕的财富。」

「真有趣。在出发前往西姆之前,我真想跟明日太多聊一些。」

卡谬尔・佑旭这么开口,微微露出寂寥的微笑。

「不过,我了解了。孙家的前任家主已经化为凶贼,他确实有可能袭击商团。我真是技痒难耐——这么说可能有些轻率,不过,我的工作就是处理这些暴力事件。如果这趟旅程风平浪静,那就太无趣了。」

然后,他用紫色的双眸环顾森边的猎人们。

爱・法、路多・卢、信・卢、凌奈・卢——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装傻的男人。

「森边的前任族长可能会被我们这些城里人打倒。不过,你们不会因此而怨恨我们吧?」

「当然不会。虽然会有些不愉快,不过,我们不会要你们乖乖被杀……如果是你的话,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手,你都能将对方一刀两断吧。」

这么回答的人是路多・卢。

「不不不。」卡谬尔・佑旭挥舞着细长的手臂。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活捉他。不过,其他人的手段比我更粗暴,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感激……不过,你们还是有可能会遭到攻击,所以,我们只能祈祷彼此都能平安无事。」

「是啊。我很期待两个月后再见到你。」

当我这么回答时,米兰・弗迪终于离开了摊位。

「看来没有受伤……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就快点回去吧。」

「好的,谢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米兰・弗迪没有望向我们。

他果然不想听到大罪人的话题吧。我感到有些心痛,转头望向卡谬尔・佑旭。

「卡谬尔,路上小心。」

「嗯,你们也要多保重。爱・法,下次见。」

爱・法冷漠地行礼致意,我们与卡谬尔・佑旭的道别就此结束。

如果其中一方遭遇不幸,这就会成为我们今生的诀别——不过,我却完全没有真实感。

当我们回到街道上之后,有人拨开人群,冲了过来。爱・法马上想要挡在我的身前,不过,那个人并不是恶贼,而是《西风亭》的尤咪。

「明日太,抱歉!今天因为那个笨蛋老爸的关系,我没办法去摊位!」尤咪这么说的同时,她顺势抓住我的胸口。

「欸?你、你父亲怎么了?」

我一边在意着冷冷地眯起眼睛的爱・法,一边这么回答。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森边的罪人引发骚动嘛?所以,我爸爸不让我出门!他刚刚终于出门了,我才有办法溜出来,不过,你们已经结束做生意了吧……?」

「是、是的,已经到规定的时间了。」

「这样啊。不过,我——呜哇!你们是谁啊!」

此时,尤咪终于发现路多・卢一行人的身影,她将身体靠向我的胸口。

由于他们还没有跟其他成员会合,所以只有四位猎人待在这里。不过,这样似乎已经足以让尤咪感到恐惧和警戒。她抓着我的T恤,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没、没事啦。他们是我的同胞……呃,这位是摊贩的常客。她是《西风亭》的老板女儿。」

路多・卢和信・卢都露出错愕的表情,凌奈・卢则板着脸。至于爱・法——她面无表情,半眯着眼,眼神冰冷。

尤咪怯生生地环顾着他们。

「你、你们都是明日太的伙伴吧?抱歉,我吓了一跳。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森边的男人……」

「因为男人们很少会下山到城里嘛……所以,怎么了吗?」

「嗯?啊,对了!我今天没办法去摊位,所以想跟你道歉!幸好有遇到你。」

尤咪终于放开我,不过她依然抓着我的T恤,有些苦恼地仰望着我。

「什么抱歉……你不需要道歉吧?」

「可是!我不想让明日太误会嘛!就算其他森边居民做了坏事,明日太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们!……明日太,你明天也会来摆摊吧?你不会就这样消失吧?」

「是、是的。我姑且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啊,太好了……虽然有很多人像我家老爸一样顽固,不过,我们都很清楚明日太你们的为人!不要因为这种事就讨厌驿站城镇哦?」

「……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尤咪开心地微微一笑。

虽然爱・法的视线让我感到刺痛,不过,我的内心深处也感到一阵温暖。

于是,蓝月的十四日虽然充满风波的预兆,不过也平安落幕了——那一天终于到来。

蓝月的十五日,总人数超过二十人的商团,通过森边聚落,前往东之王国西姆。

那一天,我终于要与那个男人见面了。

那个人就是为孙家带来堕落与颓废的万恶根源——孙家本家的前任家主,札特・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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