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毁灭之夜

第三章　毁灭之夜

１

「……雅米儿，我带女婿殿下来咯？」

狄咖・孙敲着门板，低声呼唤。

这栋房子在孙家聚落之中，也算是相当偏远。

狄咖・孙只拿着烛台，我们只能仰赖烛火的光芒，所以不知道正确的位置。不过，从祭祀堂到这里有一段距离，所以这里应该是北边的西边角落。

虽然我们离东达・卢沉睡的家越来越远，不过，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虽然我的手脚已经恢复力气，平衡感却相当不稳定。我甚至没有办法笔直地行走，而且，东达・孙紧紧抓着我的衣领和右手臂。

一想到爱・法，我的心脏就快要炸裂开来，不过，我不能操之过急。如果我现在失败了，我们将会走上毁灭一途。

「啊……啊，这样啊……不要紧，我会好好处理……」

狄咖・孙对着紧闭的门板喃喃自语。

然后，他望向我们。

「好，我要让你跟女婿见面了……小鬼，你就好好享受吧？」

狄咖・孙拖着我，让我站在门板前。

他打算让我和雅米儿・孙两人独处吗？

既然如此，这说不定是我的致胜机会。

雅米儿・孙的腰际应该也插着一把细短刀，我要抢走那把刀，把她当作人质——我要试着做出这种不符合我个性的粗暴举动。

当我下定决心时，狄咖・孙拉开门板，多杜多・孙毫不留情地把我撞了进去。

我滚进房里，门板在我背后关了起来。

那一瞬间——

我差点要放声大叫。

「我等你很久了，明日太……抱歉，对你做出这么粗鲁的举动……」

雅米儿・孙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里回荡。

不过，我依然趴在冰冷的木头地板上，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血。

整栋房里充满了血腥味。

骇人的臭味几乎带着物理性的压力，刺进我的鼻腔。

香味是微粒子。

大气中的分子刺激着鼻腔粘膜，我们才会感受到香味。

这股浓密的血腥味，简直就像腐臭的血液流进我的鼻腔深处，让我感到相当不舒服。

一股呕吐感涌上喉头。

「怎么了？……他们用这种手段拆散你和心爱的女主人，所以你很生气吗？」

这句话让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我回过神来。

我没有时间瘫在这里。我必须救出爱・法。

我缓缓抬起头。

沾满鲜血的脚映入我的眼帘。

沾满鲜血的腰。

沾满鲜血的腹部。

沾满鲜血的手臂。

沾满鲜血的胸部。

沾满鲜血的脖子。

沾满鲜血的脸。

一丝不挂的裸体沾满鲜血，雅米儿・孙站在我的面前。

「你……」

我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呵呵……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在品尝森林的恩惠哦……？」

雅米儿・孙的长发沾满鲜血，她就站在长发的另一端。

她用沾满鲜血的脸庞笑着。

她平时冷漠的暗蓝色眼眸，现在却闪烁着湿润的光芒。

「我们需要力量。光靠奇霸兽的肉，完全不够……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让森林的力量遍布全身……」

「那是奇霸兽的血吧……？」

我的眼睛逐渐习惯了。

虽然烛火相当微弱，不过室内还是点着烛台。

多亏了烛台的火光——我看到了不想看的东西。

雅米儿・孙的背后吊着一个黑色的动物影子。

那是用锁链吊在天花板上的巨大奇霸兽尸体。

那应该是今天下午，米达・孙带回来的奇霸兽吧。

「我们的祖先都是像这样让森林的力量进入体内。所以，他们才能获得超越凶猛奇霸兽的猎人力量哦……？」

我听到了「啪哒」一声。

雅米儿・孙朝我走了过来。

奇霸兽的血滴落在地板上。

她大概割开奇霸兽的咽喉，将血淋在自己身上吧。

昏暗之中，橘色的火光映照着全身沾满红黑色血液的裸女——我为这宛如恶梦般的景象感到战栗，大喊：「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森边也禁止生吃奇霸兽吧？既然如此，奇霸兽的血应该也一样危险！没有煮熟的奇霸兽的血，对人类来说是毒药哦！？」

「没关系……这是必要的仪式……」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仪式！就算很久以前真的存在这种仪式，一定也是因为太危险，才会遭到禁止！你应该马上把身上的血洗掉！」

雅米儿・孙用恍惚的眼神望着我。

「你希望孙家灭亡吗？孙家需要力量……所以，把你的力量也给我们吧……？」

雅米儿・孙一步步地走向我。

我全身颤抖，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不过，我还是站起身，与雅米儿・孙对峙。

「我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孙家——为什么只有孙家会变成这样？森边的居民都活得如此清廉又高傲——为什么只有族长家的孙家会变成这副德性！？」

「那一定是因为……孙家独自承担了所有的毒吧……？」

雅米儿・孙看起来几乎已经失去理智，她的眼中寄宿着一抹不明的光芒。

「森边居民愈是堕落，一无所知的人民就能活得愈纯洁、光明……孙家一定是为了守护森边居民，才会这么做……」

「我不懂！你们也跟其他人一样，抬头挺胸地过活不就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

雅米儿・孙的眼中再次寄宿着不同的光芒。

「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毁灭之日近在眼前……我们没有办法继续欺瞒眷族……」

「欺瞒眷族？」

「你已经察觉到了吧？……还是说，你明明掌管着孙家的炉灶，却愚钝到没有发现这件事……？」

我顿时语塞。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的想象成真了。

「已经够了……既然我们即将走向毁灭，我想要试着抓住最后的希望……只要有你在，就能拯救孙家。如果你愿意成为孙家的一员，我们就不需要走向毁灭了……」

「这……这太奇怪了！就算不依赖我，你们只要像其他人一样猎捕奇霸兽就好了啊！这样你们就能过着普通的生活了！其他人都是这么生活的，你们没有理由做不到啊！」

「……如果我是孙家的家主，我或许会选择这条路……」

亚米儿・孙的嘴唇弯成半月形。

不过，她的表情看起来却像在哭泣。

暗红色的血液宛如泪水一般。

「不过，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前任家主萨乌帝是个愚蠢的男人，现任家主祖卢比他更愚蠢……继承家主的长男狄咖又比他更愚蠢……孙家已经没有希望了……」

「可是——！」

「只有你能够拯救孙家。」

亚米儿・孙逼近到我的面前。

难以忍受的血腥味，以及因绝望而扭曲的凄惨笑容，让我的内心冻结。

「……成为我的夫婿，拯救孙家……？……如果你不愿意，就和我们一起毁灭……？」

沾满鲜血的指尖缓缓地伸向我。

在她的指尖碰到我的脸颊之前，我摇着头说「我不要」。

「我不要选任何一边。如果你们想要得救，我会以法家的身份帮助你们。不过，我不能成为孙家的人。」

「……这样啊……」

亚米儿・孙的指尖从我的身旁划过，贴在门板上。

「……你不愿意拯救我们啊……」

「不，我说过了，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得救，就该用更正当的手段——」

「真可惜啊。」

亚米儿・孙的手将门板拉开。

同时，有人从背后抓住我的领口，将我拉倒在地。

「……真的很可惜啊……」

亚米儿・孙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板的另一端。

我最后看到的那张沾满鲜血的脸庞——看起来就像一个哭泣的孩子。

「我等你很久了。看来你真的如我所愿，选择了成为荒人穆特的饵食这条路啊？」

铎鲁・孙的声音因疯狂的喜悦而变得沙哑。

我迅速地站起身。

不过——我却一个踉跄，用手撑住门板。

看来梅烈梅烈之叶的效力还残留在我的体内。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法家的女人也只能和你同生共死了。等到狄咖满足之后，我会一起把你们推下山谷。」

我错愕地环顾四周。

在铎鲁・孙身旁举着烛台的人不是狄咖・孙，而是泰伊・孙。

「……狄咖・孙去哪里了！」

我下意识地怒吼出声。

铎鲁・孙扭曲着宛如狛犬的脸孔，讪笑着。

「他现在应该正享受着吧。那种眼神宛如禽兽的女人到底哪里好啊？」

「你们……」

我的视野因愤怒而染成一片血红。

身体仿佛要爆炸开来。

「……你们的本性到底有多腐败啊……？」

这句话不自觉地从我的口中流泻而出。

铎鲁・孙脸上的笑容消失，将手伸向腰际的刀。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这家伙想被我当场砍死吗？」

「你有办法的话，就试试看啊！」

我将手从门板上抽离。

我的心脏宛如警钟一般，敲打着胸腔。

我的脑血管仿佛快要爆裂。

我第一次——这么憎恨一个人。

如果狄咖・孙真的对爱・法出手——不管会犯下什么罪行，我大概都会用这只手杀了他吧。

「让开……不要妨碍我！」

多杜多・孙后退了几步。

他握紧蛮刀的刀柄——一口气从皮革刀鞘中拔出刀。

下一瞬间，黑暗之中冲出一个黑色人影。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多杜多・孙飞了数米远，滚落地面，而泰伊・孙拿着刀，连同皮革刀鞘一起架起刀。

「住手。如果对手是你，我没办法手下留情哦？」

少年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让我感到怀念。

比我矮小的人影拿着一根长棍，与泰伊・孙对峙。

「可以的话，我不想闹出人命。毕竟父亲也严厉地叮咛过我。」

「卢——卢堤姆・卢！？」

就算我只看到他的背影，我也不会认错。

黄褐色头发的少年架着古栗木棍，耸了耸肩。

「抱歉啊，明日太。因为有人吩咐我，直到孙家的人犯下无法推诿的禁忌之前，绝对不能出手。多亏那个蠢蛋拔刀，我终于可以出面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卢家的二哥？」

「这是老爸的命令。他要我整晚不睡，监视孙家聚落。如果整晚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可能会无聊到死掉。」

「卢卢，别再闲聊了。」

此时，又有人影从泰伊・孙的背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与卢堤姆家二哥差不多高，身材纤细的黑褐色头发少年——分家的家主，辛・卢。

「孙家的男人们，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你一个人不可能击退我们。」

辛・卢也拿着一根长棍。

那大概是古栗木棍吧。虽然两人的腰际都挂着刀，却没有拔刀的意思。

「你……你们在做什么，泰伊・孙！快点杀了他们！」

趴倒在地的东达・孙惊慌失措地大喊。

泰伊・孙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瞄了他一眼。

「东达・孙，这是身为本家人的命令吗？」

「吵死了！杀了他们！」

泰伊・孙轻轻地将烛台放在脚边。

看到他将手放在刀鞘上，路多・卢大喊了一声：「喂！」

「别这样。你看起来很强耶。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上，也没有自信能不杀你就制伏你。」

「……那就杀了我吧。」

泰伊・孙的眼神依然混浊，他将出鞘的刀举到眼前。

「啧。这下子我会被老爸臭骂一顿。」

路多・卢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这么喃喃自语后，抛下古栗树枝。

他拿起腰际的刀。

那是我们在驿站城市买的厚重刀子。

他将刀子收在刀鞘中，垂在右手上。

「一群蠢货……我要让你们全部成为姆塔的饵食！」

狄咖・孙大吼，连同刀子一起冲向路多・卢。

同时，帖伊・孙也挥舞着刀子。

糟糕——我几乎下意识地踏出步伐。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肩膀撞向狄咖・卢的背部。

如果是一般男人，一定不会被我撞得东倒西歪。

不过，狄咖・孙喝得烂醉。

而且，路多・卢刚刚的攻击可能也让他受到不小的伤害。

不管怎么说，狄咖・孙被我这么一撞，马上失去平衡，我们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可恶！」狄咖・孙想要爬起身。

我用尽全力，咬住狄咖・孙握着刀子的右手手背。

狄咖・孙发出「呀啊！」的惨叫声，踹向我的腹部。

我的胃部遭到他的直击，往后倒下。

「可恶！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异国人！」

铎德・孙抱着染血的右手，跳了起来。

他的背后突然耸立着一座小山般的黑影。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粗厚的声音中充满愤怒。

铎德・孙错愕地回过头。

巨大的手掌打向他的脸。

这样就结束了。

铎德・孙飞得比刚刚还要远，滚落在地，最后撞上亚米鲁・孙家的墙壁，停了下来。

「明日太！你没事吧！？」

那个人影用与巨大身躯不相衬的敏捷速度，抓住了我。

虽然烛台的火光离这里很远，但我不会错认这个极具特色的身影。那个人轻而易举地拉起我的身体，慌张到泫然欲泣的脸庞凑了过来——他不是别人，正是丹・卢堤姆。

「丹・卢堤姆……为什么连你都跑来这里……？」

我抱着阵阵抽痛的腹部，挤出这句话。丹・卢堤姆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

「那是我要说的话吧！我听到吵杂的声音，跑来一看……你别让我太担心啊，明日太！你这家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不……比起这个，卢家的男人们……」

「嗯？」丹・卢堤姆环顾四周，这次他露出了愤怒的魔神般的表情。

「又有一个大笨蛋啊！孙家的男人们，如果你们打算对卢家人刀刃相向，就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究竟展开过多么激烈的战斗呢？卢家的路多・卢和孙家的泰・孙都从头部流着血。辛・卢的古栗树枝被折断，他按着胸口，跪在地上。

「……卢堤姆家的家主，我没有接到要杀你的命令。」

泰・孙放下手中的刀。

然后，他那双宛如死鱼般的眼睛无力地望着路多・卢。

「不过，你别靠近我。如果你靠近我，我就必须杀了你。」

「什么啊？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大叔。」

路多・卢用手背抹去流到脸上的血，微微后退。

「丹・卢堤姆！既然如此，你就快点想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我也会忍不住拔刀了！」

「唔嗯？」丹・卢堤姆发出奇妙的声音，拖着我走向路多・卢。

他把我交给路多・卢之后，挡在泰伊・孙的面前。

「你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你打算收刀，就快点收起来。」

「我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收刀。有人命令我打倒这两位年轻人。」

「这样啊。」丹・卢堤姆这么说后，踹了泰伊・孙的腹部一脚。

泰伊・孙的刀掉在地上，他不发一语地瘫倒在地。

「真是莫名其妙。孙家就没有半个正常人吗？」

丹・卢堤姆板着脸这么喃喃自语。我斜眼瞄着他，抓住路多・卢。

「路多・卢！爱・法呢？有其他男人跟着爱・法吗？」

「欸？不，只有我和信・卢在监视他们。我们没有余力去管爱・法。」

「怎么这样！为什么啊！」

「因为你的处境比较危险啊。我们没办法拔刀，要一个人对付两个人，太辛苦了。」

路多・卢不满地撇着嘴。

「这样啊。抱歉。谢谢你们救了我……那么，接下来请你们帮我找爱・法！」

此时，丹・卢堤姆插进来说：

「你们在吵什么啊。爱・法怎么了吗？」

「狄咖・孙把爱・法带走了！我们得赶快找到她，不然……」

比起被踹的腹部，我的胸口更痛。

我太过焦急，感觉快要无法呼吸。

路多・卢从旁窥视着我的脸。

「爱・法不会有事啦。虽然她看起来很虚弱，不过，她不会被孙家的大哥怎么样啦。」

「不，孙家的人焚烧了某种奇怪的香草，让祭祀堂里的人全都睡着了。在药效退去之前，她很危险！」

我连解释的时间都觉得可惜。

不过，路多・卢依然一脸狐疑。

「啊，我还想说你拿着烛台在做什么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不过，你和丹・卢堤姆不是都活蹦乱跳的吗？既然如此，爱・法一定也没事。」

「嗯。不过，我在睡觉的时候，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所以慌忙爬出祭祀堂。那个时候，我踩到了好几个人，不过，没有人醒来。」

丹・卢堤姆也靠着敏锐的嗅觉逃过一劫啊。

这真是侥幸——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爱・法。

「请助我一臂之力！她一定还待在这个聚落的某处！」

「嗯。既然如此，我们就把每一户人家的门都撞破……」

此时，丹・卢堤姆的双眼闪烁着光芒。

「谁在那里！」

远方传来一声微弱的惊呼。

「站住！别想逃！」

丹・卢堤姆的身影消失无踪。

他朝着雅米儿・孙家的反方向，开始奔跑。

他的脚程快得惊人。他的身体重量应该超过一百公斤，奔跑的姿势却宛如一流的短跑选手。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下一瞬间，我听到一声惊呼。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听到吵杂声，所以过来看看而已！」

少女尖锐的声音中带着歇斯底里的感觉。

那是孙家本家的小女儿，翠・孙。

丹・卢堤姆将娇小的少女夹在腋下，出现在我的面前。

「翠・孙！狄咖・孙的家在哪里！？」

翠・孙不悦地瞪着我。

她望向一动也不动的杜多・孙，以及瘫软在地的泰・孙。

「虽然我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孙家可能已经完蛋了。」

「喂，翠・孙——！」

「不要用这么恐怖的眼神瞪我啦。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

翠・孙嘟起下唇。

「狄咖的家在本家的对面，隔了两间房子。」

「好！明日太，我们走！」

丹・卢堤姆抱着翠・孙，开始奔跑。

我捡起脚边的烛台，也尽全力追在他的身后。

「信・卢！你把这些人绑起来！还有，别让那个女人逃走哦？」

路多・卢也跑在我的身旁。

「明日太，别担心。爱・法是猎人。她不会输给那些忘记身为猎人荣耀的孙家废物。」

如果我能全盘相信路多・卢这番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爱・法……拜托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深刻地窥探到绝望的深渊。

就算我跳进原本世界中的业火之中，应该也不会感受到如此痛苦。

我的心脏好痛。

我的膝盖快要失去力气。

爱・法——

神也好，恶魔也好，拜托你们守护爱・法。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我的生命会如何都无所谓。

如果没有爱・法，我就会一蹶不振。

我无法忍受爱・法遭受这种残酷的对待。

「……就是那间房子。」

那是一间平凡无奇的木造房屋，与卢家的其他房子没有两样，它浮现在夜色之中。

跑在最前头的丹・卢堤姆，顺势踹开了门板。

门板发出沉重的声响，凹陷了下去。

「哼！真坚固啊！」

丹・卢堤姆抛下兹巴・孙的身体，再次抬起脚。

这一击让门板和门闩一起弹飞了出去。

「爱・法！」

我穿过丹・卢堤姆巨大的身躯，踏进室内。

这里是大房间。

没有任何人在。

不过——设置在房间深处的其中一扇门微微敞开，透出些许光芒。

「喂！不要随便冲进去！」

我听着身后路多・卢的声音，冲过大房间。

我拉开门板，踏进门内——

然后，跌了一跤。

「呜哇！」

有某个软软的东西横躺在房间的入口。

我绊到那个东西，跌倒在地。

我手上的烛台也掉到地上，烧焦了毛皮地毯。

「……爱・法！」

爱・法就在那里。

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住。

她像胎儿一样蜷着身体。

她躺在房间深处的寝具上。

爱・法无力地躺在那里。

「爱・法……」

我想要将手伸向她的肩膀。

下一瞬间，她用被皮绳绑住的手，以惊人的气势抓住我的胸口。

她蓝色的眼眸中燃起激情的火焰——不过，她马上恢复冷静。

「明日太……你没事啊……」

「呜哇！」

她用力地拉住我的胸口，我倒向爱・法的身上。

然后，她光滑的脸颊摩擦着我的脸颊。

「我好担心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是我要说的话……」

我用尽全力，松了一口气。

我得救了。

我没有失去爱・法。

我不需要憎恨这个世界的命运。

我不需要诅咒自己的愚蠢。

我不需要失去人类的心。

我感谢着这个世界的神明，用力抱紧爱・法的身体。

「看吧，我就说没事嘛。」

路多・卢得意洋洋的声音逐渐接近。

「这家伙就是孙家的长男吧？他看起来睡得很香甜呢。」

我将爱・法抱起，让她坐在寝具上，望向路多・卢。

我绊倒的东西，就是狄咖・孙的身体。

不可原谅的孙家长男，呈现大字形，仰躺在房间的入口。

「那是你做的吧？你的手脚都被绑住了，竟然还能击退他啊？」

「……就算我再怎么动弹不得，也不可能输给孙家那些家伙……我用肘击打他的脸，然后踹倒他……」

爱・法这么喃喃自语，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神智，这次她将额头贴在我的脸颊上。

我恢复了一点理性，开始觉得有些难为情——此时，一股熟悉的甘甜香气窜入我的鼻腔。

这是水果酒的香气。

而且，这股香气明显是从爱・法身上飘过来的。

「喂，爱・法，你别动哦？」

路多・卢拔出腰际的小刀，切断了爱・法手脚上的绳子。

爱・法突然重获自由，她将手臂绕在我的脖子上。

「太好了……你真的平安无事，太好了……明日太……」

「嗯、嗯，太好了……爱・法，你没事吧？你好像还有点意识不清哦？」

路多・卢和挡在入口处的丹・卢堤姆都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我们。爱・法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她终于将头从我的脸上移开，疑惑地歪着头说「怎么了？」。

她的眼神就像薇娜・卢一样，看起来有些朦胧。

她微微嘟起的粉唇，看起来莫名性感。

然后——她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

「……他们该不会给你灌了酒吧？」

「嗯？……这么说起来，我睡着的时候，好像有人把某种液体灌进我的嘴里……所以我才会醒过来……」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在刚睡醒的时候，把狄咖・孙痛扁一顿啊。」

由于爱・法还在睡梦之中，对方一定灌了她酒，想要让她清醒过来吧。

结果，对方却遭到痛殴，这样的下场确实很适合那个愚蠢的男人——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爱・法摇了摇头，说「不……」。

「……苏家的长男是在更久之后才出现……我喝下某种液体，清醒过来之后，当我茫然地思考自己为什么手脚被绑，待在这种地方的时候……那个蠢货就出现了。」

然后，爱・法再次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

「总之，幸好你平安无事……明日太，我不是要你待在我的身边吗……？」

「啊、啊啊，抱歉。总之，幸好我们都没事。」

爱・法非比寻常的亲密接触，让我的心脏狂跳——我迅速地环顾四周。

确实，地上没有散落着水果酒的土瓶。

狄咖・孙之外的第三者，拯救了爱・法。

（该不会是卡谬尔・佑旭吧？）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装傻的男人。

不过——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个男人会做出这种半调子的事情吗？

如果他要救爱・法，应该会解开她手脚的束缚吧。幸好爱・法的手被绑在身体前方，我才能顺利击退对方。对方没有确认爱・法是否清醒，如果他要出手相救，应该会彻底当个旁观者，而不是用这种听天由命的方式救人吧？

（这么说起来，难道是……）

是泰伊・孙吗？

绑住爱・法的人应该是泰伊・孙。

他刻意将爱・法的手绑在身体前方，让她比较容易挣脱。

虽然他说自己无法违抗本家的人，不过，当丹・卢堤姆在场的时候，他却干脆地放下刀子，那个男人的眼神看起来毫无生气——

是那家伙让爱・法看到一丝希望吗？

「……明日太啊，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丹・卢堤姆捻着褐色的胡须，这么呼唤我。

「出发？……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见东达・卢啊……之后，应该会去见我们的族长吧。」

丹・卢堤姆开心地笑了。

「他们才一个晚上就犯下这么多禁忌。就算我们的族长低头求情，也无法抵销这些蠢货的罪过。说不定，今天就是孙家的末日了。」

「……确实如此。」

孙家在背水一战的赌局之中，败下阵来。

不过——为什么他们要在今天进行这种愚蠢的赌局呢？

他们为什么这么乱来，想要把我跟爱・法拉拢到孙家呢？

为什么他们要进行这种鲁莽的计划，只要有一点差错，就会前功尽弃呢？

再说，这是谁的主意？

是祖卢・孙的命令吗？

还是狄咖・孙他们自作主张？

有太多事情让我一头雾水。

不过——总之，我必须做个了断。

「……我们走吧。」我打算站起身。

不过，爱・法没有放开我。

「喂，爱・法，要走咯？你可以自己走吗？」

「嗯？……不行，你不要离开我。」

她纤细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抱紧我的身体。

「不，我不会离开你啦。我们去跟孙家的人做个了断吧？」

「嗯……？」爱・法再次用脸颊磨蹭我的脸颊。

路多・卢和丹・卢堤姆都瞪大眼睛。

「不，那个，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吸了奇怪的香草烟，又喝了果实酒，所以有点醉了。」

我慌忙解释，不过，两人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然后，丹・卢堤姆转头望向路多・卢。

「……路多・卢啊，我有一个提议。」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

「法家虽然不是卢家的眷族，却是卢堤姆家的朋友。明日太和爱・法举办婚礼的时候，能不能把卢家广场借给他们，让卢家眷族为他们庆祝呢？」

「啊～可以啊。只要让想庆祝的人聚集过来就好了。」

「不，我就说不是这么一回事啦！」

虽然我这么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不过，我只能这么呐喊。

我一边呐喊，一边茫然地思考。

这样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我方准备的策略和提案全都付诸流水，我们无法与对方相互理解，孙家会自行灭亡吗？

我的脑中不断盘旋着几个不祥的词汇。

（……如果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就一起陪葬吧……？）亚米珥・孙这么说。

（……既然如此，就杀了我吧。）汀・孙这么说。

说不定——

孙家内部的某些人，才是最希望孙家灭亡的人吧？

２

「喂，我的同胞们，快点清醒过来！」

丹・卢堤姆豪迈地大喊，将水瓶里的水泼向祭祀堂内部。

几个男人因此恢复神智，他们跳了起来，放声大吼。

「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其中一个人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站了起来。

不过，他马上脚步踉跄，跪倒在地。

「嗯？这是怎么一回事……手脚使不上力……？」

「对吧？所以我才泼水让他们清醒啊！」

丹・卢堤姆愉快地哈哈大笑。

当他们这么做的时候，祭祀堂里四处传来怒吼和惊愕的声音。东达・卢和女人们也从四个出入口冲了进来，和丹・卢堤姆一样，开始泼水。

我和爱・法被绑架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所以，那个叫做梅烈叶的香草效果也减弱了吧。各氏族的男人比想象中更快恢复神智，从祭祀堂里爬了出来。

「清醒的人，快点到外面去！里面充满了异国的毒草烟雾！有力气的人，快去帮助还没清醒的人！」

我和爱・法静静地望着丹・卢堤姆开心的模样。

爱・法的眼神已经恢复八成的神智，不过，她的脚步依然不稳，所以我搀扶着她。

「卢堤姆家的家主！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一位男人从祭祀堂里爬了出来，抓住丹・卢堤姆。

他是萨萨家的家主。

「我什么都没做！想知道理由的话，就去问你敬爱的孙家人吧！」

丹・卢堤姆露出无畏的笑容，指着自己的脚边。

迪加・孙被皮绳绑住双手，一脸不悦地盘腿坐在地上。

「这些家伙使用异国的可疑毒草让我们睡着，企图加害法家的人！如果你也是孙家的眷属，就和我们一起承受这份耻辱吧！」

「你说什么？……孙家长子，这是真的吗？」

萨萨家的家主逼近迪加・孙，他的双眸宛如野兽般熊熊燃烧。

迪加・孙的肩膀抖了一下，沉默地别过头。

「接下来，我们要去质问族长兹罗・孙，确认孙家是否同意他们做出这种恶行！各位家主，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去听听他怎么说吧！」

萨萨家的家主气得肩膀颤抖。

此时，金褐色的头发湿成一片的凌奈・卢走了过来。

「丹・卢堤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孙家怎么了？」

「哦，是雷家的家主啊。孙家终于露出本性了！视情况而定，我们可能需要拔刀相向，你最好也醒一醒！」

丹・卢堤姆将放在脚边的大刀递给凌奈・卢。

那是他从狄咖・孙手中抢来的刀。

男人们都把刀留在孙家了。

「愚蠢！你们打算对族长血脉刀刃相向吗！」

萨萨家的家主马上发出怒吼。

丹・卢堤姆从容地转头望向他。

「就算对方是族长血脉，只要触犯了规矩，就必须接受制裁。不然，我们无法守护森边的秩序……萨萨家的家主啊，你也差不多该清醒了吧。」

「可是……可是，为什么孙家要加害法家的人！孙家没有理由这么做！」

「所以，我们才要质问他们理由啊。等听完族长的解释后，再来发火也不迟吧？」

当他们交谈时，被关在祭祀堂中的人们也几乎都逃出来了。

其中一半的人还意识模糊，不过，听到丹・卢堤姆这番话后——另一半的人开始燃起猎人的眼神。

「……看来全员都到齐了。」

东达・卢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他的双眸也宛如野兽般熊熊燃烧。

「哦哦，东达・卢。我的二哥他们怎么了？」

「我现在派了路德和几个人过去。你们在本家前面会合吧。」

「这样啊。那我们也过去吧。」

丹・卢堤姆用粗壮的指尖抓住狄咖・孙的衣领。

「可恶！放开我！你们对族长血脉做出这种事，以为我会善罢甘休吗？萨萨、吉恩，你们在发什么呆！快点处理这些无礼的家伙！」

「孙家的长男啊，别太吵闹了。你以为现在谁最火大？」

丹・卢堤姆半是笑着，半是错愕地这么说。

「如果你不知道，你一定会比任何人都还要早被同胞勒死哦？」

「咿……」狄咖・孙缩起身子。

他终于察觉到萨萨和吉恩家主们的表情了吧。

现在最火大的一定是他们。

东达・卢和丹・卢堤姆都因为终于到来的解决时刻而亢奋不已。

孙家的族人玷污了族长家的尊严，他们一定尝到了宛如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的愤怒滋味。

「很好……各位家主，站起来吧！卢家家主东达・卢要来质问孙家家主，看看他是否真的践踏了森边的羁绊和信赖！你们就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来判断孙家是否还有资格担任族长家吧！」

东达・卢的咆哮响彻了黑夜。

听到他的声音，蹲在地上的男人们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猎人的眼睛在各处闪烁着光芒。

「……爱・法，你走得动吗？」听到我这么问，爱・法不服气地嘟起嘴巴。

「勉强可以……不过，明日太和丹・卢堤姆都已经恢复力气了，为什么只有我到现在还这么虚弱啊。」

虽然她可以靠自己的双脚站立，不过，她依然无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一定是因为他们让你喝下水果酒之类的饮料吧。虽然这么做确实可以让你恢复意识，不过，一般来说，安眠药和酒是最糟糕的组合。」

「可恶，真是丢脸。」爱・法这么喃喃自语，她将头靠在我的身上，仿佛在迁怒。

此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我们的面前。

是达鲁姆・卢。

他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路多・卢的二哥正搀扶着他。

「怎么了？你们又跑来嘲笑我吗？……不过，你们今天看起来也跟我差不多啊。」

爱・法的心情似乎相当恶劣，她难得主动挑衅对方。

达鲁姆・卢的双眸燃烧着熊熊烈火，感觉相当危险。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右脸颊上的巨大旧伤疤，仿佛象征着他的愤怒和懊悔，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红艳。

「看来，喝越多水果酒的人，恢复的速度就越慢。我是个不懂酒味的家伙，所以，被泼到水之后，马上就跳起来了。」

路多・卢的二哥这么调解。他的外表与加斯兰・卢堤姆相似，不过，他的身材较为壮硕，比较像父亲。

「那么，我们走吧。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不过，今晚一定会大大地改变孙家的未来。」

于是，我们团结一心，踏向孙家本家。

东达・卢走在最前头，丹・卢堤姆拖着狄咖・孙，跟在他的身后，路多・卢等卢家眷族的人们则守在他们的左右两侧。

多姆和萨萨等家的家主们跟在他们后方一步的地方，其他孙家眷族的人们则围绕在他们的四周。

以萨乌帝为首的小小氏族的家主们当然也跟了过来。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愤怒和不信任的火焰。

孙家真的践踏了大家的羁绊吗？

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野蛮的行为？

这一切该不会是法家和卢家的骗局吧？

每个人的心情一定都不一样。

不过，大家都怒火中烧。

他们竟然被异国的可疑毒草强制陷入沉睡，猎人们不可能容许这种屈辱的行为。

而且，他们更不可能容许有人绑架无辜的人，威胁他们的性命。

「哟，老爹，你来得真慢啊。」

卢家本家的前方，站着卢家的男人们。

有路多・卢和信・卢，以及被皮绳绑住手脚的杜多・孙和狄咖・孙。

还有——芽依・孙。

芽依・孙穿着和白天一样的森边服装，不过，她的头发湿漉漉的。

她应该有用水洗澡清洁身体，不过，就算距离这么远，我还是闻得到她身上微微的铁锈味。

没有人绑住芽依・孙，不过，以米雅・雷妈妈为首的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女性们紧紧地包围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各位家主！听我说！」

东达・卢再次咆哮。

「这次的家主会议中，孙家家主纪恩・孙要求法家掌管炉灶！由于这个要求太可疑了，我派了自己的儿子们去监视孙家聚落！孙家真的做出了恶行，没有人可以骂我虚伪！就算有人骂我，我也不在乎！」

东达・卢的双眸燃烧着比任何人都还要炽烈的火焰，他环顾着伫立在黑夜中的同胞们。

「我打算在这天晚上，判断孙家是否有资格领导森边居民！你们也要用心聆听兹罗・孙说的话！听了之后，决定自己和族人的未来！」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兹罗・孙的一句话，说不定会让孙家和卢家展开全面战争。

如果萨萨和吉恩舍弃孙家，这场战争就不会演变成森边的大战——不过，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东达・卢将路多・卢叫了过来，接过他手中的大刀。那一定是泰伊・孙和督多・孙的刀吧。另一把刀则交到丹・卢堤姆手中。

孙家的亲族们马上骚动了起来。东达・卢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我发誓，只要孙家的人没有拔刀，我也不会拔刀！只要孙家的人没有流血，今晚就不会有人流血！」

接着，东达・卢大力敲打本家的门。

门板迅速从内侧打开，速度快得吓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任何感情。

一位美丽的女性站在门后。

——虽然美丽，她的眼神却宛如腐烂的鱼。

她有着褐色的发丝和蓝色的眼眸。美丽的脸庞上没有半点表情，宛如泥偶。

她的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她穿着已婚者会穿的单块布服装，头发也剪得很短。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翠碧，一脸不悦地紧紧抓着她的脚。

「你们是谁？」

东达・卢眯起眼睛，交互望着两人。

「我是家主的太太欧露娜・孙……这位是我的女儿，幺妹翠碧……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卢家的家主东达・卢。帮我转告孙家的家主，东达・卢想见他一面。」

「这样啊……可是，现在已经是就寝时间了……」

「哦？」东达・卢宛如野兽般笑了。

「不好意思，今晚兹罗・孙无法安稳地入睡了。本家的长男、次男、长女和分家的男人们，共有四位家人触犯了森边的规矩。家主必须为家人的罪过负责。」

「……这样啊……」

自称欧露娜・孙的女性，眼神毫无生气，她环顾着我们，看起来毫不为所动。

最后，她那混浊的视线望向倒在地上的泰・孙——微微地摇曳了一下。

泰・孙的灰色头颅染上一片血红，无力地躺在地上，他也用相同的眼神回望着欧露娜・孙。

「……我知道了……翠，去叫家主过来……」

「这样好吗？欧露娜妈妈？」

翠碧・孙用那双白眼瞪大的大眼睛仰望着母亲。

「没关系……已经够了……」

「我知道了。」翠碧・孙冲进家里。

过了一会儿，兹罗・孙出现了。

他的幺弟米达・孙也从他身后踩着沉重的步伐跟了过来。

「卢家的家主，你有什么事吗？竟然在深夜拜访别人家，未免太失礼了吧……？」

兹罗・孙的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宛如一只泡水的蟾蜍。

米达・孙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他发出高亢的声音，「咦……？」了一声。

「是狄咖和杜多……狄咖和杜多被绑起来了……？」

「嗯……这真是更加失礼了……」

「失礼？兹罗・孙，你已经听那位女孩说了一切了吧？」

丹・卢堤姆这么回答。

那位女孩——也就是翠碧・孙，她踢开挡在入口的米达・孙粗壮的脚，再次抓住母亲的脚。

现任家主兹罗・孙。

他的妻子欧拉・孙。

幺女翠碧・孙。

幺子米达・孙。

一脸不悦、盘腿而坐的长男狄咖・孙。

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的次男杜多・孙。

然后——独自站在远方的雅米儿・孙。

除了年迈的前任家主之外，孙家本家的人全都聚集在这里。

我扶着爱・法的肩膀，咽了一口口水。

「你……你们要谈的事情，是狄咖和雅米儿分别向法家家主和炉灶掌管人提亲一事吗……？」

尽管好几道视线都射向自己，兹罗・孙依然毫不畏惧地这么说。

「如果是这件事，我之前就听狄咖他们提过了……不过，我没想到他们会在召开家主会议的晚上做出这种事……」

「哦？所以，你承认自己容许他们做出这种恶行恶状吗？」

东达・卢露出更加勇猛的笑容，这么开口。然而，孙家本家的家主却歪着松弛的脖子，开口反问：「……恶行恶状？」

「恶行恶状是指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有允许他们做出这种事……？」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些蠢货使用异国的毒草，让待在祭祀堂的人们陷入沉睡，企图用蛮力带走法家家主和炉灶掌管人。他们还对拒绝婚事的炉灶掌管人刀刃相向，企图凌辱被绑住手脚的法家家主……法家家主和炉灶掌管人，我说的没错吧？」

爱・法沉默地点了点头，我也回答「是的」。

不过，孙家本家的家主依然挂着浅浅的微笑。

他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迟钝呢——我总觉得是后者。

「刀刃相向啊，这种说法还真是含糊……到底是谁犯下这种恶行……？」

「是本家的二哥，还有倒在旁边的分家男人。」

「嗯……因为笃德的酒量不好……」

兹罗・孙的嘴角更加上扬。

「他重要的大姐的婚事遭到拒绝，才会一时失控……真是抱歉……」

「兹罗・孙，你以为道歉就能了事吗？虽然她是异国人，不过这位炉灶掌管人是法家的家人。而且，我的儿子为了阻止这场纠纷，也受了伤。不只是拔刀而已，你的家人甚至威胁到森边同胞的性命！」

路多・卢的头上包着代替绷带的布，他有些不满地咂舌。

「那位二哥在驿站城市和卢堤姆家的婚宴上，都拔出了刀。这次终于对同胞挥刀了。这样的行为，不是低头道歉就能了事的吧？」

「嗯……那么，我应该要遵从规矩，交出右手臂吗……？」

「你以为交出右手臂就能了事吗？」

东达・卢的双眸燃起熊熊烈火，脸上浮现骇人的笑容。

此时，一位壮汉从后方挤开人群，大声怒吼：「没错！」

「孙家二哥不只拔刀，还企图用毒草杀害我们！他企图杀害森边所有氏族的家主，除了孙家和卢家之外！他犯下这样的罪行，怎么可能只交出右手臂就能了事！」

那是萨乌帝家的家主，达利・萨乌帝。

他纯朴的脸上染上愤怒和屈辱的神色。

祖卢・孙——微微垂下眉毛。

「你说的毒草是什么……？你刚刚说，他们让待在祭坛的人陷入沉睡……？」

「那是他们从东方国家的咒术师手中买来的香草，叫做梅烈梅列。你的儿子们还自豪地说，他们花了五枚白铜币才买到这么多的量。」

这么回答的人是我。

我认为这件事应该由直接听到他们对话的我来回答。

「嗯……那是会让人陷入沉睡的香草吗……？」

「是的。只要闻到焚烧这种香草的烟，就算切开腹部，也不会从睡梦中醒来。」

「原来如此……不过，这种香草只会让人陷入沉睡，称得上是毒药吗……？」

此时，祖卢・孙第一次确实地望向儿子。

狄咖・孙的嘴角扭曲，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

「梅烈梅列的叶子是让痛苦的人类安眠的香草！只要闻到焚烧这种香草的烟，人类的灵魂就会陷入沉睡。不过，那点分量根本不会让人中毒！不然，我们也不会让森边的同胞闻到那种烟了。」

「闭嘴！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这件事！」

达利・萨乌帝的声音相当激动。

「重点在于，你们使用了这种恶毒的手段！你们欺骗、愚弄我们，还用暴力胁迫法家的人嫁给你，当她拒绝后，你甚至打算夺走她的性命——森边的居民怎么能允许你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

「我们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狄咖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狄咖・孙因为达利・萨乌帝的怒火而脸色发青，听到父亲的发言后，又恢复成丑恶的笑容。

「我当然没有真的要夺走她的性命。我和笃都没有喝醉，只是不小心说出违心之论罢了。」

「哼～？不过，你二哥和那边那位大叔真的拔刀了哦。他们还企图杀害明日太和我们。关于这一点，你打算怎么解释？」

听到路多・卢这么说，狄咖・孙笑得更开心了。

「我不知道啦。我又不在现场。多杜和泰・孙只是喝醉了，才会不小心拔刀吧？」

「是啊，你只是企图凌辱被绑住手脚的爱・法，然后失败了。」

路多・卢耸了耸肩，达利・萨乌帝再次探出身子。

「凌辱女人也跟拔刀一样，都是禁忌吧！孙家的大哥，你两年前也触犯了同样的禁忌，你发誓之后不会再犯，我们才原谅你吧！」

「我、我就说这次是提亲嘛。我不记得自己有做什么事，要被你们这样责备啊。」

「愚蠢……用毒草让女人睡着，绑住她的手脚，企图凌辱她，森边没有这种提亲方式！」

「……哼。女人这种生物，不管她们再怎么讨厌你，只要和你上过床，就会对你言听计从。」

我当然反射性地想要踏出步伐，不过，爱・法轻敲了我的头，制止了我。

「不要冲动。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可能用这种玩笑话来搪塞我们。」

她用低沉的声音这么对我说。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兹罗・孙和狄咖・孙还能这么从容不迫呢？

先不管看起来不讲理的狄咖・孙，兹罗・孙看起来相当重视自己的安危，他却还能一直嘻皮笑脸，这一点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喂！你们是谁啊！」

此时，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是凌奈・卢的哥哥，凌卢在大喊。

包围着我们的其他男人也开始骚动。

因为有一群人从外侧包围了人墙。

人数——大概有三十人左右吧。

在昏暗的夜色之中，我的视力只能辨识出黑色的人影。不过，除了我们之外，这个聚落里只有孙家的分家居民。所以，那些人应该就是分家的人吧。人数也刚好符合。

「哦……兹罗・孙，你打算用刀来解决这件事吗？」

东达・卢将手放在刀柄上。

不过，兹罗・孙首次用失去理智的声音回答：

「我、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因为你们在深夜吵吵闹闹，分家的人才会过来一探究竟……你、你不要冲动啊，卢家的家主……」

「哼，谁知道呢？」东达・卢的嘴角扭曲，看起来相当凶恶。

孙家分家的三十人之中，大概有一半是男人。论人数，卢家眷族也不输给他们。不过，我们这边只有东达・卢等五个人持有刀具。

而且，一旦开战，不知道窦古和萨萨等孙家眷族会采取什么行动。再加上，卢家的女人也聚集在这里。我们绝对不能在情势未明的时候，引发暴力事件。

东达・卢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他开口呼唤着路多・卢。

「喂，路多，你去女人那里。我们绝对不能出手哦？」

「了解。」路多・卢也露出了猎人的眼神，跑回家人身边。

「那么，兹罗・孙，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你该不会以为只要低头道歉，就能获得原谅吧？」

「嗯……卢家的家主，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遵从规矩来赎罪吗……？」

兹罗・孙的脸上再次浮现浅浅的微笑，这么回答。

「多多和泰伊・孙用刀伤害了森边的同胞。狄咖企图玷污女人。本来，多多和泰伊・孙应该要交出自己的右手臂，狄咖……狄咖该怎么处置呢？法家的家主最后并没有被玷污吧？」

「那是因为法家的家主比那个卑鄙小人还要勇敢罢了。如果你重视规矩，就交出你的命来。」

东达・卢焦躁地抛下这句话。

「而且，这些家伙的罪行不只如此。他们欺骗森边的同胞，企图用毒草杀害我们，你们要怎么处置这个罪行？」

「我才想问你呢。焚烧对人体无害的香草，这样的罪有多重呢……不，说到底，这样的行为有违反森边的规矩吗……？」

「欺骗同胞是禁忌吧！」

「狄咖他们什么时候欺骗同胞了？……我的儿子们只是为了让其他人不要来打扰他们娶妻的计划，让对方陷入沉睡罢了……？」

达利・萨乌帝沉默地逼近兹罗・孙。

东达・卢用单手制止了他巨大的身躯。

「那么，兹罗・孙，你打算献上二哥和分家男性的右手臂，还有大哥的命来赎罪吗？我可不认为你的孩子有这么大的气魄。」

「如果要重视古老的规矩，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吧。」

兹罗・孙勾起嘴角。

「不过，既然卢家的家主这么重视古老的规矩……在追究我儿子们的罪行之前，你应该要先做一件事吧……？」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要让卢、卢堤姆和法的人们遵守规矩吧……」

然后，孙家的长男用他那双油光满面的眼睛望向我。

「法家的炉灶掌管人啊……我的女儿芽衣露曾经向你提亲吧……？」

我沉默地瞪着那张恶心的笑容。

该不会……这个不愉快的疑惑开始压迫着我的胸口。

该不会，这就是这个恶毒男人的王牌吧？

这种愚蠢又无聊的手段？

「那个时候，芽衣露说不定正在进行古老的仪式……也就是让奇霸兽的血成为自己力量的古老仪式……」

「…………」

「……这么一来，芽衣露应该会一丝不挂……」

「兹罗・孙，你这家伙——」

东达・卢发出宛如地鸣般的声音。

「然后，卢家的家主啊，你的儿子们当时应该躲在暗处，守护着法家的炉灶掌管人吧……那么，他们当然会从窗户窥视芽衣露的身影吧……？」

兹罗・孙的视线甚至飘向了站在东达・卢身旁的丹・卢堤姆。

「而且，卢堤姆家的家主啊……你踹破狄咖家的门，没有主人的允许就踏进去了吧……？」

「那又如何？」丹・卢堤姆也逐渐露出愤怒的神色。

每个人都已经理解兹罗・孙的言下之意了。

「擅自闯入别人家也是禁忌吧……那么，看到亚弥尔裸体的人应该要交出一边的眼珠，闯入狄咖家的人应该要交出一根脚趾吧……？」

「别开玩笑了！那么，两年前擅自闯入法家的那群混账又该当何罪！？」

「所以，我跟狄咖不是已经低头道歉，请求对方原谅了吗……我当然也不想因为这种古老的规矩，让同胞流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东达・卢这么喃喃自语。

他的脸上挂着凶猛的鬼神笑容。

「如果你想要二哥的右手臂，我们也要交出眼珠和脚趾——你就是想要这么说吧，兹罗・孙？」

「……当然，我最不希望看到同胞因为这种琐事而流血……」

「兹罗・孙，你在说什么啊！」

达利・萨乌帝大喊。

「是孙家的人做出这种恶行恶状！卢家、卢堤姆家和法家的人只是在抵抗他们罢了！为什么他们还得交出眼珠和脚趾啊！」

「森边的规矩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是先人制定的古老规矩……我认为，我们不需要愚昧地遵守它……」

「我说过了，问题不在这里！我们无法原谅孙家长子的可耻行为！」

「可耻的行为……不过，多杜没有夺走任何人的性命，狄咖也没有玷污任何人的纯洁啊……？」

「就像东达・卢说的一样，法家和卢家的人们相当勇敢！如果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狄咖他们就会完成那些难以原谅的恶行！」

「如果他们完成那些恶行，狄咖他们也只能以死赎罪了……」

双方的论点没有交集。

达利・萨乌蒂已经气到呆住了。

「族长，你疯了吗？……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们没有办法把你当成族长看待。」

「哦？这是为什么呢，萨乌帝家的家主？……狄咖和杜多确实还不成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过，他们并没有杀害同胞，也没有凌辱女人。没有人知道我的儿子们是否真的犯下这样的罪行吧……？」

然后，祖卢・孙用混浊的眼神凝望着东达・卢。

「你们看。卢家的家主用如此憎恨的眼神望着我……说不定，他想要取我性命……不过，只要他没有挥下手中的刀，我们没有办法问卢家家主的罪……也就是说，事情就是这样……」

「你这番话听起来只像在推托！身为族长的血脉，你应该要成为森边居民的典范！」

「嗯……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流血了吧？……真是遗憾啊……」

祖卢・孙这么说的同时，看起来一点也不遗憾。

说不定——尽管如此，这个男人还是在陈述真心话。如果他没有办法靠三寸不烂之舌解决这件事，就只能交出狄咖・孙他们。

他打算用狄咖・孙、笃多・孙、泰伊・孙和雅米鲁・孙这四个人的性命，来守护孙家的安宁吗？如果我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祖卢・孙那毫无危机意识的笑容了。

我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偷偷瞄了那几个儿子一眼。

狄咖・孙似乎一头雾水，他只是嘿嘿笑着。

笃多・孙依然没有恢复意识。

泰伊・孙用混浊的眼神望着空中，宛如死人般躺在地上。

雅米鲁・孙依然面无表情。

对我来说，他们是一群罪不可赦的人。

虽然泰伊・孙和雅米鲁・孙让我有些同情——不过，他们依然罪该万死。

不过，对祖卢・孙来说，他们是一家人吧？

就算狄咖・孙他们失控了，他难道不会想要拼命袒护他们吗？

比起家人的性命，他更重视自己的安宁吗？

这个男人混浊的眼眸中究竟映照着什么样的世界呢？

「……这就是你的回答啊，祖卢・孙。」

东达・卢踏稳脚步。

同时，之前一直呆呆站着的米达・孙喃喃自语：「不行……」

「森边居民不可以伤害森边居民……」

米达・孙这么低语，将手伸向腰际的棍棒。

东达・卢也握住大刀的刀柄。

祖卢・孙的笑容有些僵硬，缓缓后退。

「……明日太，你绝对不要离开我。」

爱・法这么低语，她松开环住我脖子的右手臂，微微弯下腰。

所有男人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都准备要开战了。

交涉决裂了。

不管怎么说，祖卢・孙都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过错吧。就算要舍弃家人，他也要保全自己。

东达・卢不可能原谅这种个性。就算要背负叛徒的污名，就算要违背「自己不会拔刀」的誓言，他也会当场杀了孙家的祖卢。东达・卢的双眸中燃烧着这样的觉悟。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苦恼了半晌，然后大喊：

「请等一下！既然你们重视古老的规矩，孙家应该要先赎罪吧！？」

东达・卢正要拔刀，听到我这么说，肩膀抖了一下。

「明日太……？」爱・法一脸狐疑地凑了过来，我对她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在我的记忆之中，那是足以让人剥皮的重罪。在你们赎罪之前，有资格责备他人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

祖卢・孙那张松弛的脸庞上，逐渐失去青蛙般的笑容。看到他脸上浮现恐惧的表情，我确信自己的想象是正确的。

说不定，我这番话会引发更多流血事件——这样的想法让我的背脊发抖，但我还是抛出这句定罪的话。

「如果你想要否定我的话，就让我看看孙家本家的粮库……我只有这个要求。」

下一瞬间，有人发狂似地大笑。

是亚米鲁・孙。

被卢家和卢堤姆家的女性们包围的亚米鲁・孙仰起脖子，放声大笑。

「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们非得被剥皮？你这是在诽谤族长家！」

「没、没错，这是诽谤！……你为了保全自己，竟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兹罗・孙马上恢复安心的表情，不过，他的表情马上被更大的惊愕和绝望击溃。

「这是难以原谅的屈辱！我们没有理由受到这种诽谤！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你可以亲眼确认啊！」

「你在说什么啊！亚米鲁，你疯了吗！？」

这么呐喊的人不是兹罗・孙，而是狄咖・孙。

狄咖・孙的脸色也跟父亲一样苍白。

「怎么了？大家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我们是清白的吧？」

接着，亚米鲁・孙炯炯有神的双眼望向宛如石像般伫立在原地的奥拉・孙。

「来吧，欧劳拉！兹娃也可以！快去打开粮库的门锁！这样就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了！」

孙家二房的兹娃・孙用困惑的眼神仰望母亲的脸庞。

欧劳拉・孙将混浊的眼眸藏在眼睑后方。

「是啊……我们应该这么做，亚米露……？」

「对啊！应该这么做才对！」

欧劳拉・孙打算转身离去。

兹罗・孙粗鲁地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住手！你们到底……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放开我……」

「谁要放开你！我身为家长……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兹罗・孙粗壮的手指陷入妻子的肩膀。

欧劳拉・孙发出悲痛的哀号，而次男兹怕・孙也大喊：「你在做什么啊！」

东达・卢踏出步伐。

不过，米达・孙的指尖抢先一步抓住父亲的手臂。

「不行哦……不可以伤害家人哦……？」

随着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祖卢・孙发出女人般的惨叫声。

欧劳拉・孙从米达・孙的手中解脱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她望着兹怕・孙的脸庞。她的眼眸稍微恢复了光芒，泛着泪光。

「兹怕……去打开粮库的门锁……」

「……我知道了。」兹怕・孙消失在门板的另一端。

同时，亚米鲁・孙再次发出恶魔般的笑声。

「来吧！你亲眼确认一下吧！如果你的发言是无中生有的诽谤，我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法家的明日太！」

「那个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她真的疯了吗？」

丹・卢堤姆不悦地皱着粗眉，转头望向我。

「而且，我完全听不懂明日太在说什么。你该不会是中了那个女人的计谋吧？」

「不，我认为不是这样……如果真是如此，我认为兹罗・孙不会如此慌乱。」

我将视线转移到东达・卢身上。

「我们去粮库吧。我认为要小心孙家的分家。」

东达・卢沉默地凝望着我半晌后，依然不发一语地转过身。

凌奈・卢和凌汰・卢等卢家眷族的人们扶起狄咖・孙和笃德・孙。

狄咖・孙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一脸茫然。

笃德・孙依然失去意识。

至于泰伊・孙——他跟刚刚的欧拉・孙一样，紧紧闭着双眼。

「米达・孙，你可以跟兹罗・孙一起过来吗？」

「嗯……」米达・孙点了点头，脸颊的肉跟着抖动。

「粮库怎么了……？我们直到早上都不能吃任何东西哦……？」

「是的。所以，我们只是要确认里面的东西。」

于是，我们走向房子后方。

参加家主会议的男人们、掌管炉灶的女人、孙家本家的人们、孙家分家的人们——总人数超过一百人。

大部分的人依然搞不清楚状况，他们沉默地望着彼此。

此时，粮库的门板从内侧打开了。

兹罗・孙走了出来，他的表情宛如地狱恶鬼般骇人，他再次抓着母亲的脚。

凌奈・卢将烛台的火光移向粮库内部。

「这是——！」有人惊愕地喊道。

里面呈现着我所想象的景象。

五颜六色的水果和蔬菜。

有些水果和蔬菜我曾经看过，有些则没有。

没有门板的架子上塞满了——

那是西之都禁止采收的摩尔加森林恩惠。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东达・卢低声喃喃自语。

然后——

哦哦哦哦哦哦……宛如在咏唱的声音，突然震动了黑夜。

「什么？怎么了！？」丹・卢堤姆环顾四周。

发出声音的人，似乎都是孙家分家的人。

男人们、女人们、幼童、老人都——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发出充满哀戚的声音。

「请原谅我们……」

「我们犯下了禁忌……」

「我们犯下了禁忌，还糟蹋了森林的恩惠……」

然后，欧洛・孙也无力地跪在我们面前。

「这就是孙家的罪过……不过，还请各位对分家的人大发慈悲……他们只是被迫遵守本家制定的邪恶规矩罢了……」

欧洛・孙美丽的脸庞沾满了泪水。

分家的人们也一样。

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抓着头，有人紧抓着身旁的人——他们全都放声大哭。

「等、等一下！你振作一点啦！」

少女慌张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响亮。

那是菈菈・卢。

一位比她更娇小的少女紧抓着她纤细的身体，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看来，她是分家的图尔＝孙。

「怎么可能……孙家的人全都犯下了这么严重的禁忌吗……？」

札萨家的家主仿佛畏惧着四处传来的恸哭声，巨大的身体颤抖着，无力地喃喃自语。

吃下森林的恩惠，这是森边居民最大的禁忌之一。

如果人类吃下森林的恩惠，饥饿的奇霸兽就会更频繁地袭击城里的田地。因此，这是必须接受剥头皮这种重罚的罪行。

所以，森边居民不管多么饥饿，都不会吃下森林的恩惠，他们只能感叹自己的无力，逐渐死去。卡谬尔・佑旭曾经说过，他无法相信有这么愚直又清廉的民族存在。

这就是森边居民身为猎人的骄傲。

「我们玷污了猎人的骄傲……践踏了森边的骄傲……我们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欧拉・孙和分家的人们不断流下滂沱的泪水。

不过，他们泪湿的双眸中，确实寄宿着悲伤的情感。

他们心中充满遗憾。

耻辱的心情不断涌出。

虽然这些情绪都是负面的——不过，已经没有人像泥偶一样，失去情感了。

当他们犯下的滔天大罪曝光的同时，他们也获得了解放。

他们终于可以摆脱守护孙家秘密的重担了。

另一方面，祖卢・孙和狄咖・孙的脸色宛如死人，全身颤抖。

多多・孙依然倒在地上，没有苏醒。

米达・孙用茫然的眼神俯视着父亲和哥哥们。

查乌・孙依偎着哭泣的母亲，紧咬着下唇。

然后，芽依・孙——

芽依・孙被卢・鲁乌和米雅・雷妈妈左右包夹，走向我们。

爱・法和我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她站在我们面前，低声喃喃道：「这样就结束了吧……」

雅米儿・孙的脸上挂着沉静的表情，仿佛刚刚的狂态只是一场梦。她的眼眸中交织着悲伤、愤怒和喜悦等复杂的情感。

「明日太……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

雅米儿・孙扬起嘴角，我依然不知道她受到什么样的情绪支配——然后，她这么说了。

「谢谢你让孙家灭亡。」

３

狂乱的一夜终于结束。

我爬出粮库，刺眼的晨光让我眯起眼睛，我「嗯～」地伸了一个懒腰。

「……真是不得了的一夜啊。」

爱・法也跟着我走了出来，她板着一张脸，站在我身旁。

「就是说啊。太不得了了，我甚至没有真实感。森边接下来会变得怎么样呢？」

「谁知道……不过，状况应该不会比现在更糟了。而且，我们有责任不让状况恶化。」

爱・法似乎已经完全从梅烈的效力中解放，她用充满力量的表情撩起金褐色的发丝。

此时，其他家的家主也走了出来，我们让出道路，悠闲地走着。

他们彻夜举行了紧急家主会议，现在终于结束了。

◇

在其他家主的追问下，他们更清楚地揭发了孙家的罪行。

首先，孙家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染指了森林的恩惠。

由于苏罗＝孙是在十年前继承族长之位，所以这是前任族长札特・孙开始的恶行。

他们只为了肉而猎捕奇霸兽，蔬菜则全部来自森林。他们用奖金和奇霸兽的兽角、牙齿换来的金钱，购买日用品、水果酒和岩盐——以及本家人娱乐所用的物品。

分家的人被迫保守这个秘密。如果泄漏秘密，包括自己和家人在内，所有孙家人都会遭到剥皮的惩罚。他们被迫成为共犯，长达十几年的时间，他们身为森边居民的骄傲和尊严都遭到封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孙家聚落有许多短命的人。他们的生活明明比其他氏族还要丰足安逸，却不断有人因不明原因而衰弱死亡。

「或许是因为生活太过安逸，他们找不到生存的意义……」

欧拉・孙这么阐述。

嫁进来的外人特别容易出现这种倾向。除了欧拉・孙之外，兹罗・孙过去娶的妻子都来自萨萨或纪恩等分家。

除此之外，无法适应这个特殊环境的人也容易早死。由于孙家有许多短命的人，导致他们慢性缺乏人手，因此孙家才会坚持不让分家的人嫁入或入赘孙家。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在孙家聚落内生活，大家会受到同侪压力，保守这个秘密。不过，他们不可能让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离开聚落。

不过，这样的做法太不自然了。因为在森边，血缘关系才是最重要的。孙家十几年来都不让分家人嫁入或入赘，让分家的人累积了不少不满。这也是芽衣卢・孙所说的「我们无法继续欺瞒分家的人」这个理由的主要原因。

那么，孙家为什么想要让法家的人入赘呢？

他们的目的是让我们赚取铜币，购买亚力果和波糖，借此打造一个不用破坏森林恩惠也能生存的环境。

这么一来，他们就能永远抹灭这个可憎的秘密。

「什么跟什么啊！？真是愚蠢！既然如此，他们只要好好猎捕奇霸兽不就好了！」

以丹・卢堤姆为首的许多家主都愤慨地这么说。

不过，尝过堕落的滋味后，本家的人——应该说，身为家主的祖卢・孙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而且，就算他们想要猎捕奇霸兽，奇霸兽也几乎不会靠近孙家聚落的周边。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不断采集奇霸兽的粮食——也就是森林的恩惠，奇霸兽当然不会栖息在这种不毛之地。

也就是说，这就是这几年奇霸兽数量增加的原因。

由于孙家怠忽职守，奇霸兽的数量才会增加，由于孙家破坏森林，许多奇霸兽才会流窜到其他区域——结果，其他氏族才会背负起更多的负担。

不管怎么说，状况只会越来越糟。就算某个分家的人奋发图强，想要无视于本家的意向，完成猎人的工作，如果没有奇霸兽，一切都只是空谈。孙家聚落只猎捕了勉强够吃的奇霸兽，所以森边聚落的肉品反而比蔬菜还要不足。

另一方面，由于奇霸兽数量减少，蜥蜴和蛇等小动物的数量增加，他们也常常吃这些小动物的肉果腹。

不过，本家的人们似乎会购买基姆鲁和卡龙的肉，借此充饥。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们要刻意在召开家主会议的那一天袭击法家的人？……话说，如果你们一开始就打算用蛮力绑架对方，不需要把他们带去孙家聚落，直接袭击法家不就得了？」

达利・萨乌帝这么质疑。

如果他们有梅烈叶这个秘密武器，确实可以做出这种野蛮的行为。只要让我和爱・法睡着，再用锯子锯断窗户的木条，他们应该可以迅速达成目的。

雅米鲁・孙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说——由于法家的构造宛如祭祀堂，原本就是半地下式建筑，而且出入口没有门板，所以他们只要悄悄地将焚烧着梅烈叶的烛台放在窗边即可。不过，一般的民宅都有窗棂，他们没有办法将烟送进屋内。

确实如此，如果他们像在烤秋刀鱼一样，在窗外搧着团扇，爱・法一定会察觉到异状。

「……不过，我还是认为你们的举动很愚蠢。你们竟然在所有家主齐聚一堂的家主会议中做出这种恶行，你们以为自己会成功吗？虽然我刚刚睡得不省人事，没有资格这么说，不过，我不认为正常人会做出这种事。」

「是啊……不过，我认为这么做比直接袭击法家好多了。听说法家的家主相当勇猛，狄咖和杜多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达利・萨乌帝用愤怒的眼神望着淡然回答的亚米鲁・孙。

「我再确认一次。长姐，你同意祖卢・孙的提议，想要将法家的人纳入孙家，然后，你和长兄、次兄一起策划了这次的计谋吧？」

「是的，没有错。」

「虽然实际犯下罪行的是长兄、次兄和泰伊・孙，不过，你的罪行也不亚于他们。」

「事到如今，你不需要再三叮咛了。」

芽衣・孙的表情太过平静了。

「请等一下。」我想要发言。

爱・法抓住我的手臂。

「不要插嘴。这不是我们该插嘴的场面。」

「可是……」

孙家的手段太粗糙了。

因此，我这么思索。芽衣・孙应该不希望计划成功——她应该不希望孙家繁荣，反而希望孙家毁灭吧。

提议要邀请我们参加家主会议的人，确实是芽衣・孙。

芽衣・孙提议之后，才获得家主祖卢・孙的许可。

不管他们怎么狡辩，如果他们在家主会议的场合做出这种恶行，应该弊大于利。

而且，就算他们有上锁，竟然让其他家的人接近沉睡着最大禁忌的粮库，这根本是疯了才会做出的举动。现在，雅米儿・孙不也说了吗？「你掌管着孙家的炉灶，却没有发现异状吗？」

她确实想要跟家人一起活下去。

不过，她更想要为孙家腐败的历史画下休止符吧？

「我大概可以猜到你在想什么。不过，你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不管你说什么，长姐的罪行都不会减轻。她反而会更加触怒对方。」

爱・法低声这么对我说，我也低声回答：「为什么？」

「就算你的猜测是对的，长姐背叛森边居民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她只会多加一条背叛、欺骗血亲的罪行……明日太啊，背叛家人、危害家人，在森边可是最大的禁忌。」

我无话可说。

所以——为了让我们和卢家人这些外人制裁包含自己在内的孙家人，雅米儿・孙才会刻意把我们找来吧。

当我苦恼不已的时候，家主会议严肃地进行着。

总之，他们必须尽快决定好议题。

议题当然是孙家人的处置方式。

「孙家已经没有资格统领森边居民！」

没有人对达利・萨乌帝说的话提出异议。

那么，他们该用什么方式赎罪？

幸好，没有人打算追究分家人的罪行。就连重视规矩的萨萨和纪恩也一样。

那么，该问谁的罪呢？

此时，会议陷入纠纷。

本家的人应该全部遵从规矩，剥下他们的头皮——

不，这样就等于原谅了分家的人——

那么，至少要问罪于家主兹罗・孙——

不，这是前任家主札特・孙传承下来的恶行——

可是，前任家主札特・孙年事已高，又身染病魔，来日无多——

不，可是，虽然如此——

「够了，吵死了！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丹・卢堤姆发飙了。

他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直盯着我。

「明日太，你怎么想？」

「欸？我吗？」

「嗯。是你揭发了孙家的恶行，所以应该由你来主持大局吧？」

他的逻辑真是乱七八糟。

不过，我很感激他给了我发言的机会。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未来。」

「未来？」

「是的。我们不该在愤怒的驱使下惩罚本家人，而是要思考未来该如何让森边居民走向正途——我们应该要制定出适合的处置方式。」

「你又像贾斯兰一样，说些难懂的话。你就不能用简单一点的词汇吗？」

「失礼了。具体来说，我认为比起制定对孙家的惩罚，我们应该先决定失去族长家的森边居民，未来要以什么样的形式与杰诺斯往来。」

以丹・卢堤姆为首，所有家主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听到我提到杰诺斯，他们应该很意外吧。

「我还是听不懂。石之城怎么样都无所谓吧？我们又不想要奖赏。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断绝与城里的关系，我们还比较轻松。」

「不能这么做吧？因为『不得滥采摩尔加森林的资源』是杰诺斯制定的规矩。也就是说，孙家践踏了森边居民与杰诺斯之间的羁绊和信赖吧？……森边居民不是因为答应不滥采森林资源，才得以居住在森边吗？」

家主们开始议论纷纷。

「当然，对杰诺斯来说，森边居民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这八十年来，森边居民筑起了这样的地位。如果森边居民离开这块土地，杰诺斯的繁荣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击。所以，我认为森边居民必须与杰诺斯缔结更正确的缘分。」

「嗯……经你这么一说……或许是这样没错……」

尽管如此，丹・卢堤姆的表情依然有些困惑。除了孙家之外，杰诺斯城的存在对森边居民来说，就是如此遥不可及。

为了让其他人感受到我心中的担忧，我试着抛出一个震撼弹。

「接下来的话，也包含了我个人的臆测。我认为——杰诺斯城的人可能知道孙家违反了规矩，却默认他们的行为。」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爱・法认识一位与杰诺斯领主有关的人。那位人物很担忧孙家的堕落，曾经多次向领主进言。就算先不论他们滥采森林资源一事，孙家没有尽到猎人的职责，过着怠惰的生活，这件事应该已经传入杰诺斯领主的耳中了。」

大家的议论声变得更大了。

虽然这么做等于是鞭尸——不过，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而且，就算孙家的人在驿站城镇犯了罪，杰诺斯城的人也会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现况已经获得证实。不仅如此，还流传着森边居民不管犯下什么罪，都不会被问罪的传闻。孙家会堕落，不只是因为奖金，杰诺斯给予孙家这种不当的优待，也是原因之一吧？」

然后，我望向坐在下位的孙家本家的人们。

除了前任家主萨乌帝・孙之外，其他七人皆聚集于此。

兹罗・孙已经宛如尸体般失去力气。

狄咖・孙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

杜多・孙终于恢复意识，宛如濒死的野狗般垂着头。

米达・孙依然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恍恍惚惚。

亚莫・孙面无表情，视线落在脚边。

欧菈・孙挺直背脊，水润的双眸望着虚空。

而恣格・孙一脸不悦地抓着母亲的手臂。

虽然泰・孙是分家的人，不过她也是罪人之一，她坐在末座，紧闭着双眼。

「我不打算包庇孙家的人。不过，我认为大部分的原因在于他们与杰诺斯领主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奖金。如果与杰诺斯的关系出了差错，就连森边居民也会堕落。」

「明日太，你这番话听起来很像在侮辱森边居民。」

达利・萨乌帝这么说。他的语气虽然不带怒意，却相当紧绷。

我转头望向他，这么回答：「是吗？」

「不过，孙家本来也是足以领导整个氏族的强悍氏族吧？他们是不是在八十年的岁月中，一点一滴地累积毒素，才会逐渐堕落呢？因为他们独自承担了与城里人之间的关系——我和城里人缔结缘分，获得过多的财富，所以无法置身事外。」

「嗯……」

「过多的财富会成为毒药，也会成为良药。就像我们在晚餐时讨论的一样，谁要取代孙家，成为森边的领导者？我们该如何处理奖金？我们今后要如何与杰诺斯往来——这些问题跟处置孙家一样重要吧？」

「你说的当然没错。不过，除了卢家之外，没有其他氏族拥有与孙家相当的力量。不过，就连孙家都堕落到这种地步了——我们究竟该怎么做呢？」

达利・萨乌帝这么说后，试探性地望向东达・卢。

东达・卢无畏地勾起嘴角。

「你们这些家伙，打算在三更半夜不睡觉，啰哩啰嗦地讨论到什么时候？由强大的氏族来领导森边。弱小的氏族没有能力领导森边。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吧？」

「这么说起来，卢家果然打算自称新的族长家系吗？」

「哈！孙家迟早会灭亡。我们迟早会走上这条路。」

东达・卢缓缓站起身，用猎人的眼神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身为卢家的家主，我要对森边所有的家主们这么说。卢家有六个氏族是我们的眷族，人民的数量超过百人。森边之中，没有其他氏族拥有这样的力量……有人要对我的发言提出异议吗？」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东达・卢的嘴角更加扭曲，露出无畏的笑容。

「另一方面，孙家有七个氏族是他们的眷族，人民的数量也有一百多人。不过，孙家犯下大罪，扣掉他们之后，只剩下七十人左右……接下来要领导他们的人，是萨萨吗？还是窦姆？」

「我们没有办法在这里决定这件事。目前只能由萨萨、纪茵和窦姆合力领导眷族。」

萨萨家的家主这么回答，他的双眸中燃烧着遗憾的火焰。

「原来如此。」东达・卢这么说后，视线望向达利・萨乌帝。

「接下来是萨乌帝吧。你们有多少血缘？」

「萨乌帝有五个氏族是我们的眷族，人数约有六十人。远远不及卢家。」

「哼。不过，你们的人数也不输失去孙家的北之氏族。」

东达・卢满足地说着，他的双眸燃烧着更旺盛的火焰。

「那么，我有一个提议。失去族长血脉的森边居民，应该由卢家、萨乌帝家和萨乌蒂家等北方氏族来领导。」

「你说什么！？」萨乌蒂的家主扬声大喊。

「由卢家、萨乌帝家和我们来领导？卢家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就算卢家是大氏族，也没有能力管理这片广阔的森林两端。既然北方和南方的两端都有大氏族，我们当然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可是，这样……」

「由三个氏族来领导森边。我们三个氏族的家主来承接与杰诺斯的关系和奖赏，将之化为良药，而不是毒药。如果有人有更好的提议，就说来听听吧。不只是萨乌帝和萨乌蒂，我是在询问所有氏族的家主。」

东达・卢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再次环顾家主们。

「如果哪一天出现了一个不输给卢家和萨乌帝的氏族，我就认同他有资格担任族长。不管怎么说，光靠一位族长，没有办法管理森边。光是其中一位族长堕落，就会让森边的未来陷入险境。孙家的人已经亲身证明了这一点。」

祖卢・孙没有反应。

前任家主将负面的遗产传承给下一任家主，自己却过着怠惰的生活，这位前任森边族长现在只是低垂着头，宛如死人。

「赞成我的提议的人，站起来！有异议的人，坐着说出自己的意见！」

卢家的眷族迅速站了起来。

小氏族的族长们也一个接着一个站起身——我和爱・法也站了起来。

直到最后都还在烦恼的人，果然还是北和南一族的人。

听到东达・卢突然要他们担起族长的责任，他们不知道有多么震惊和困惑。

尽管如此，达利・萨乌帝等人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最后，萨萨和多姆的家主们也站了起来。

全场一致通过。

东达・卢严肃地点了点头。

「卢家家主东达・卢在此发誓，我们不会失去森边居民的骄傲，会与萨乌帝和札札携手合作，为族人指引正确的道路。」

「……萨乌帝家家主达利・萨乌帝也发誓，会为森边尽一份心力。」

过去曾是孙家眷属的氏族茫然地站在原地，最后，札札的家主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我们接下来要决定谁是新的家主。不管谁成为家主，我们都会走在不辱森边居民身份的道路上，我在此发誓。」

「真是没出息。你们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决定谁是新的家主。」

东达・卢的嘴角微微上扬，札札的家主抛下一句「吵死了！」。

「那么，除了萨乌帝和札札的家主之外，其他人可以放松了……首先，我们必须决定今晚的议题。」

我们听从他的指示，再次坐下。

东达・卢完全掌握了主导权。

「我们该如何处置孙本家？我们先指引方向，再询问其他家主的意见吧。」

听到东达・卢这么说，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我……认为我们应该处决今晚犯下罪行的人，以及孙家的家主兹罗・孙。」

达利・萨乌帝马上回答。

「长男狄咖・孙、次男杜多・孙、长女雅米儿・孙，还有分家的泰伊・孙。包含家主兹罗・孙在内，这五个人的罪行相当明显。」

「哼。你的意思是，只有兹罗・孙必须为破坏森林恩惠一事赎罪吗？……这么一来，你打算怎么惩罚没有拔刀的长女？」

「这……虽然有些困难，不过，是长女教唆长男和次男这么做，所以，她应该要受到同等的惩罚。」

他的意思是要跟杜多・孙和泰伊・孙一样，砍下她的右手臂吗？

我的口中逐渐扩散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不过，萨乌帝家的家主接下来的发言，比这更残酷。

「我认为本家的所有人都必须赎罪。他们犯下破坏森林恩惠的大罪，还让分家的人一起承担罪行，这样的罪行相当重。他们所有人都应该要被剥头皮。」

「哦。不过，就算本家的女人们再怎么强势，她们也没有权力强迫分家的人这么做吧？你原谅分家的人，却要本家的女人以死谢罪，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嗯……我当然有想过这一点……不过，本来分家的人就应该受到同等的制裁。本家人必须连同分家人的份一起赎罪。」

他们打算让那么年幼的兹娃・孙也受到死罪的制裁吗？

就算这是森边居民清廉又严苛的习俗，我依然无法认同。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这个时候，雅米儿・孙开口。

几道带着杀气的眼神望向她。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是前任家主札特・孙让孙家腐败的。」

家主们之间的杀气逐渐高涨。

不过，雅米儿・孙依然挂着冰冷的表情，淡淡地开口。

「札特・孙就像是一团毒药。跟那个男人相处愈久的人，灵魂就愈腐败。直到十年前病倒之前，他一直以家主的身份君临孙家，腐蚀本家人的灵魂。」

「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打算把所有罪过都推给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萨乌帝・孙吗！你这家伙真是卑鄙！」

萨萨的家主愤怒地大吼。

雅米儿・孙依然挂着相同的表情，瞥了对方一眼。

「我不会说所有罪过都出在那个男人身上。不过，我想说的是，也有人没有受到那个男人的荼毒……十二年前嫁过来的欧菈・孙、当时出生的查乌・孙，以及生来就欠缺一部分心灵的米达・孙……这三个人没有被萨乌帝・孙侵蚀灵魂，他们犯下的罪行也只跟分家的人一样。」

然后，雅米儿・孙——坐着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所以，如果你们要原谅分家的人，我希望你们也能原谅这三个人……只有我们这些人的灵魂腐化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样太奇怪了吧！」

由于查乌・孙年纪还小，没有遭到捆绑，他宛如弹簧人偶般跳了起来。

「路多・卢」站在一旁监视，他慌忙抓住查乌的衣领。

「喂，笨蛋，不要乱动，小鬼。」

「吵死了！雅米儿最担心孙家的未来了！为什么她非死不可啊！」

「因为她只能想到这种方法来拯救孙家。」

雅米儿・孙抬起头，微微勾起嘴角。

「我比狄咖和杜多还早出生，所以受到札特・孙的荼毒更深。我的灵魂已经腐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这跟出生的早晚没有关系！雅米儿……你也是我们的家人啊！」

查乌・孙的大眼睛不断涌出泪水。

路多・卢抓着他的衣领，他瞪着父亲和哥哥们。

「你们老是做些坏事！因为你们这么胆小，雅米儿才会变成这样！那个整天躺在床上的爷爷到底哪里可怕了！？为什么你们不把那些铜币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啊！」

祖卢・孙等人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仿佛还不敢相信这个毁灭性的状况是现实。

各氏族的家主们也相当错愕地面面相觑。

最后，萨乌帝家的家主开口了。

「果然还是很难依照罪行的轻重来判刑吧？既然如此，干脆依照规矩，将本家和分家的人全部处刑，这样还比较正确。」

「这样太武断了吧。我们不该如此轻视四十个人的性命……东达・卢，你怎么想？」

听到达利・萨乌帝这么问，东达・卢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环顾了孙家的人，沉重地开口。

「……我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控诉孙家的罪行。更早之前，我的父亲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控诉孙家的罪行。萨乌帝和吉葛尔身为孙家的眷族，却不听我们的劝告，一直守护孙家……如果萨乌帝和吉葛尔没有阻挠我们，我的父亲一定在二十年前就砍下札特・孙的头了。」

萨萨家的家主遗憾地咬着下唇。

「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不过，那又如何呢？」

「森边居民已经无药可救了。尤其是长男和次男，他们简直卑劣至极。不过，是谁让族长家腐败的？想要守护孙家的你们、无法制裁孙家的我们——以及，因为没有力量，而无能为力的弱小氏族，我们也有责任吧？」

东达・卢的双眸静静地燃烧着。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孙和现任家主祖卢・孙之外，我认为可以给其他人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

「是啊。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森边居民的身份生存在这个世界……当然，前提是他们必须有接受这个处置的觉悟。」

◇

我们坐在祭祀堂的远方，强忍着困意，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我可能错看了东达・卢这个人。我以为他跟萨萨家的家主一样，都是死脑筋的人。」

东达・卢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卢家和萨乌帝等有力氏族将各自收容孙家本家的人们为家人。

当然，这并不是要他们成为女婿或媳妇这么简单。他们必须舍弃孙这个姓氏，与家人断绝关系，成为地位最低的存在，为家人工作。

如果他们能够改过自新，大家就认同他们，让他们冠上该家的姓氏。

如果他们无法获得认同，就无法留下后代，只能慢慢凋零。

这是森边前所未有的救济方式，相当严苛。

不只是萨乌帝和萨乌帝，所有家主都难掩困惑，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接受了东达・卢的提议。

「东达・卢并不重视森边的规矩和习俗。硬要说的话，他比较烦恼的是要如何让自己的心情和感情符合规矩和习俗。」

爱・法眯起眼睛，仿佛觉得刺眼，又仿佛很困。

「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却没有流一滴血，确实让人惊讶。」

「是啊，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大家还没有决定好去处，不过，身为危险人物的狄咖・孙和杜多・孙已经确定要进入东达家了。他们将成为北之氏族中特别以勇猛闻名的东达家家人，从事猎人的工作。

「这对那两个蠢蛋来说，就跟死没什么两样吧。」听到路多・卢这么悄悄低语，我的心情变得相当复杂。不过，比起剥下他们的头皮，或是砍断他们的右手臂，这样的处置已经好太多了。

虽然我昨晚激动得想要杀了他们，不过，既然爱・法平安无事，我也不希望他们死掉。

不过——我确实不希望再见到他们。

「米达・孙和亚米鲁・孙会进入哪一家呢？如果不是特别大的家族，应该无法收容他们吧。」

「谁知道。他们说不定会进入卢家哦。」

爱・法的语气听起来相当不悦，我转过头后，发现她眯起眼睛，冷冷地望着我。

「……明日太，你到底要看到多少女人的裸体才满意？」

「欸？你是在气这一点吗！看到她浑身是血的模样，我哪有心情管她有没有穿衣服啊？」

「你的意思是，如果她没有浑身是血就好了？」

「我才没有这么想！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这辈子只看过一个人的裸体，就是爱・法！」

爱・法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太阳穴。

这个时候，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讨论裸体。」

「好痛痛痛……没事，没什么。达利・萨乌帝，怎么了吗？」

「没事，我也只是想休息一下。在回萨乌帝聚落之前，我们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要处理。」

他们要决定本家人要搬去哪里。

他们要决定分家人要怎么处置。

他们要决定怎么处理粮库中的森边恩惠。

他们要调查森林遭到破坏的状况。

然后——他们要决定怎么处置札特・孙和祖卢・孙。

「总之，我们不会马上处分他们。我们得先质问祖卢・孙，他和杰诺斯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交易。至于札特・孙——他本来就活不久了。」

「这样啊……」

孙家失去了族长的权威，三个氏族将继承这个位子。

杰诺斯会怎么看待这个事实呢？

新的族长们与孙家不同，他们拥有森边居民的骄傲，他们能与杰诺斯的权贵们缔结正确的缘分吗？

这方面也会开始新的试炼。

「关于那件事，就拜托你们多多帮忙了。」

「嗯。城里的人竟然不惜扭曲法律，也要拥护森边居民，这真是愚蠢至极。一想到城里的人们至今都是用这种眼光看待我们，我就感到作呕。」

达利・萨乌帝用拳头敲了一下掌心。

「他们袭击旅人、掳走女人、抢夺农作物——孙家的人真的犯下了这样的罪行吗？」

「我不知道。不过，分家的人似乎没有力气做出这样的恶行，本家的人今天失去了行动的自由，如果之后没有传出这样的消息，代表这果然是孙家的所作所为。」

「如果这是真的，我果然还是认为他们对长男和次男的处分太轻了……不过，嫁入东达家的处分也不算太轻啦。」

东达家是这么严苛的一族吗？

不过，东达家的家主们戴着奇霸兽的头骨，比萨乌帝家的萨萨和吉门沉默寡言，他们的模样确实相当骇人。

「而且，那位叫做泰・孙的分家男人也一样。我打算建议族长，让他也寄住在东达家。」

「欸？是这样的吗？」

「是啊。由于他的家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之前一直住在本家。既然如此，我们当然要让他跟本家的人受到一样的处分……而且，听说那位男人是欧尔拉・孙的爸爸，也就是家主的岳父。」

我顿时哑口无言。

这么说起来，他就是兹罗・孙的岳父，也是茨维・孙的祖父。

本家的人竟然恣意使唤这样的人吗？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窥见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过，如果他能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过着符合猎人身份的生活，这样还算幸福吧。那位叫做泰・孙的男人跟出生之后就无法拥有身为猎人的荣耀的本家的长男和次男不同，他曾经有过一段以猎人身份生活的日子。」

这样啊。既然他已经年过五十，年轻的时候应该有努力狩猎奇霸兽吧。

如果他后来失去了身为猎人的荣耀——那也太悲惨了。

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听从狄咖・孙的命令呢？在那双宛如臭鱼般的眼睛出现之前，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考虑到这一点，东达・卢才会说要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吧。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我和萨乌帝家的家主，还没有东达・卢这么有领导能力。」

达利・萨乌帝这么说完后，转身背对我们。

「为了不重蹈覆辙，为了不让悲剧再次上演，我们必须为人民指引正确的道路……那么，法家的明日太和爱・法，我们之后再见了。」

「好的，之后再见。」

我这么打招呼，爱・法却沉默不语。

这么说起来，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安静。当我这么思索，正要转头望向她的时候——爱・法的头撞上了我的右肩。

看来，当我跟达利・萨乌帝交谈的时候，她睡着了。

毕竟她昨晚大概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这也无可厚非。再加上刚刚还发生那样的骚动，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了。

（不过——我们总算是完成自己的工作了吧？）

明天开始，我们又要前往驿站城镇做生意了。

今天之后，还有备料的工作等着我们。

如果不稍微休息一下，身体会撑不住。我这么思索，也把身体靠向爱・法，闭上沉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