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代价与决意

第二章　代价与决意

１

「啊，我看到水源了。终于有种回到家的感觉了。」

我气喘吁吁地这么喃喃自语后，一直保持沉默的爱・法终于转过头来。

「你的声音怎么这么虚弱啊。明日太，你的体力跟十岁的小孩子差不多嘛。」

「哦，我的体力没有比莉蜜・卢还差啊，太好了……爱・法，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爱・法哼了一声，马上转向前方，加快脚步。

「啊，等一下！至少让我喝个水嘛！我的喉咙从刚刚开始就干得要命！」

我背着十六公斤的行李，在山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的肩膀已经磨破皮了，脚和腰也酸痛不已。这说不定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这么辛苦，比之前制作炉灶的时候还辛苦。

顺带一提，当我们走过恐怖的吊桥时，爱・法帮我背了行李，还牵着我的手引导我。她应该是担心我会被混乱的家人抱住吧。不过，我真不想让莉蜜・卢知道我这么丢脸。

总之，我现在想要补充水分。

「你真的很没用耶……」爱・法的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我舀起涓涓的岩清水，喝进肚里。

真是甘露。

爱・法隔了许久才开口说话，她稍微改变了语气，这么对我说：

「……明日太，你都没有任何问题要问我吗？」

「嗯？你是说刚刚那位大叔说的话吗？虽然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你每天晚上都会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事情嘛。」

我将双手撑在膝盖上，调整呼吸，仰望着爱・法的脸。

「你用自己的判断，选择要告诉我的事情吧。我不会对你的判断说三道四。这个世界还有许多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

「不过，既然你的心情已经好转了，我想要跟你闲聊一下……你觉得那位大叔怎么样？」

我这么说的同时，望向自己的脚边。

装满波糖和塔诺叶的大袋子，还有水果酒的土瓶。

爱・法本来打算把它们留在原地，不过，水果酒是无辜的，所以我决定帮忙搬运。由于瓶子的造型有些不同，我也很好奇这是什么样的酒。

「虽然那位大叔看起来很可疑，不过，他应该不是什么大坏人。我有点好奇你对那种人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什么想法。」

「喂，你要出发了吗？喂，等一下啦！」

我无可奈何地背起袋子，气喘吁吁地追着爱・法。

虽然她背着比我更重的行李，步伐却依然没有一丝紊乱。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逼你说，不过，你刚刚看起来很紧张呢。你很怕那种大叔吗？」

「……我不需要跟城里的人交谈。」

「你刚刚不是跟他聊得很开心吗？话说回来，我可是比那位大叔还要外地人哦？如果你愿意跟我聊一聊，说不定会发现我们意外地合得来哦？」

「……我跟你合得来吗？」

「哈哈哈！虽然我早就发现了，不过，你的心情完全没有好转嘛！我的心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被你刺伤哦！」

「……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郁。

「我的样子很奇怪吗？」

「你问我是不是很奇怪……你刚刚不是在认真思考吗？从驿站城市走到这里的路上，你一直露出苦恼的表情哦？」

「我不知道。我大概是第一次跟城里的人交谈，所以脑袋一片混乱吧。」

她用阴郁的眼神望着我。

宛如迷路的孩子。

「我有哪里不对劲吗？」

「……不，你没有不对劲。」我这么断言。

「突然听到这种事，当然会感到混乱，你没有不对劲。虽然我只听懂一半，不过，对爱・法——对森边居民来说，这番话可能会左右你们的未来。」

「…………」

「我之前也说过，你不需要背负这么重大的责任。如果你感到棘手，就忘了吧。」

我的说法太随便了吗？

不过，有一半是真心话。

就算那个卡谬尔・佑旭说的话都是真的——如果森边失去孙家的力量，改由卢家来统治森边，一切说不定就能圆满落幕。

不过，事情也可能无法圆满落幕。

我们还不清楚东达・卢这个男人的为人。如果那个粗暴的男人取代孙家，支配森边，做出比孙家更残暴的行径，我就对不起莉蜜・卢和纪芭婆婆了。

而且，刚刚那些话也有可能是胡说八道。卡谬尔・佑旭似乎对森边的内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可能只是随口说说，想要捉弄我们，我们不能轻易相信他。

不过——这有一半是我的真心话。

另一半的真心话是——我想相信那个男人说的话。我希望孙家失去族长的权力。

这么一来，我就不用在意狄咖・孙这个卑鄙男人的动向了。而且，我们今天又跟孙家之间又多了一件新的争执。

那个男人自称东达・孙。虽然他跟狄咖・孙一样，都散发出小人物的气息，不过，他竟然如此不知羞耻，反而让我感到畏惧。他大白天就喝酒，在驿站城镇引发骚动。我甚至无法想象森边竟然存在这种庸俗的人。

那些家伙没有资格统治森边的居民——这一点绝对无庸置疑。

（虽然卢家的达鲁姆・卢也是个麻烦人物，不过他没有东达・孙这么夸张。如果达鲁姆・卢是狼，东达・孙就是野狗……这么说对野狗太失礼了。）

所以，他果然只是「人类」吧。

而且，他恐怕是「受到文明荼毒的人类」。

「……你才一直不说话吧。」

我突然听到女孩闹别扭的声音。

我还在思考是谁，果然是爱・法。

「你叫别人忘记，自己却一直沉浸在思绪之中吧，明日太。」

爱・法有时候会露出比实际年龄还要稚嫩的表情。

每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总会感到惊慌失措——所以，这次我当然也慌了手脚。

「不，我没有在思考什么艰涩的事情啦。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有没有狗这种动物。」

「狗？你是说，瓦尔布的狼来到人类的聚落之后，会生出人类的朋友吗？这只是西方王国的传说，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

爱・法嘟起嘴巴。

「如果你这么想吃狗肉的话，就去石之城吧。不关我的事。」

她别过头，撇向一旁。

我感到既火大又可爱，心中一片混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们来聊些开心的话题吧！我说啊，我们已经跟东达・卢做出了断，今天我想挑战制作新的料理。这几天都在试吃肉排，我的下巴都快累死了。」

爱・法依然别着头，斜眼瞪着我。

「……那道料理会比汉堡排还美味吗？」

「我做给你吃之前，你不会知道好不好吃啦。话说回来，肉排也很好吃吧？」

「是没错啦……不过，我果然还是最喜欢汉堡排。」

「欸！？可是，你说过牛排也一样美味吧？所以我才会下定决心，要用牛排来跟东达・卢一决胜负哦？」

「牛排和汉堡排一样美味……不过，我比较喜欢汉堡排。」

我本来想要反驳她，不过，由于太过震惊，我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我这才发现，爱・法第一次说出「喜欢」这个词汇。

爱・法曾经说过「食物没有分什么美味或不美味」，她现在却说「美味」，甚至还说「喜欢」。

对我来说，这是值得惊愕的剧烈变化。

「……虽然你说过，如果一直吃软烂的肉，牙齿会变松，不过，只要吃肉干，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吧？」

爱・法别过头，微微低下头，嘟起嘴巴，斜眼仰望着我，露出了相当卑鄙的表情。

她这么做并不是经过算计，所以才更糟糕。

「既然如此，我果然还是喜欢汉堡排。」

「我、我知道了啦。那么，我明天就做汉堡排吧。今天就让我挑战一下新的料理方式吧。」

爱・法垂下头，露出了忍着不笑出来的表情。

我只能这么说了——幸好我的双手都拿着东西。

不过，我刚刚才跟东达・卢做出了一个了断。虽然现在又多了一个烦恼，不过，今天就好好放松一下吧。我得好好养精蓄锐，明天再烦恼卡谬尔・佑旭的事情——我这么思索着，终于走到了家门口，不过，等着我和爱・法的，却是另一个烦恼。

这个烦恼，是一对很相配的男女。

他们分别是六天后要举行婚礼的男女——贾斯兰・卢堤姆和爱玛・卢。

２

「法家的家主爱・法，以及家人明日太，我们在此等候两位多时了。」

他的五官深邃，有着一双大眼睛和大嘴巴。虽然称不上美男子，不过他的表情诚恳又严谨。这位贾斯兰・卢堤姆深深一鞠躬。

「很高兴见到两位。我们差不多该回卢堤姆家了。」

亚麻・敏将一头黑褐色的头发整齐地盘起，虽然她的表情沉稳，不过看起来相当聪明伶俐，充满朝气。她也跟着贾斯兰・卢堤姆一起鞠躬。

「贾斯兰・卢堤姆、亚麻・敏，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爱・法还没有完全展现出家主的风范，她困惑地这么问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

「我们有事要拜托爱・法和明日太，才会前来拜访。」

老实说，我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

今天早上，我们离开卢家的时候，我已经拜托东达・卢，拒绝了他们让我掌管婚宴炉灶的请求。

尽管如此，我心中还是只有不祥的预感。

「这里太引人注目了，先进家里吧……明日太，帮我保管一下刀具。」

爱・法放下装着水果酒的容器后，从我的手中抢走装着波糖的袋子，迅速走进家里。

我慌张不已，接过贾斯兰・卢堤姆递过来的大刀和小刀。

「请、请进。」

自从很久以前莉蜜・卢造访这里之后，就没有客人来过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待他们。

爱・法从粮库回来后，坐在接近房间中央的上位，两位客人隔着一段有礼貌的距离，坐在她的对面。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在爱・法身旁跪坐下来，把他们寄放的刀子放在自己手边。

他们没有抱怨，看来我并没有破坏森边的规矩。

「首先，我要向两位道谢。昨晚谢谢你们准备了这么棒的宴会。法家的爱・法，还有家人明日太。」

「是的，那顿晚餐真的相当美味。对我们来说，那是无可取代的婚宴前庆祝会，让我们度过了一晚幸福的时光，终生难忘。」

看到这两位看起来相当诚实又正经的人对我这么说，我甚至想要向他们低头道谢。

应该说……我们才刚从杂乱的驿站城镇回来，所以这两位宛如纯朴象征的人，看起来跟昨晚的印象截然不同。

贾斯兰・卢堤姆是一位眼神相当直率的年轻人啊。

亚玛・敏是一位表情相当沉稳的女性啊。

不知道是家风使然，还是个人差异，卢家人大多散发出耀眼的生命力，不过，这两个人让我感受到更沉稳、更扎实的力量，宛如扎根于大地的大树。

爱・法终于恢复成家主的严肃表情，她盘腿坐着，单膝立起，凝望着两人。

「我们很高兴你尽了炉灶掌管人的职责，没有让卢家蒙羞——不过，你们说有事相求，是什么事情呢？关于婚宴一事，我们已经透过东达・卢拒绝了。」

爱・法的语气听起来毫不掩饰，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是」，低下头。

「关于这件事——虽然我的父亲丹・卢堤姆提出了这种违反森边习俗的请求，不过，我们听了之后……」

「我们觉得这个想法很了不起。如果能够实现的话，那一晚一定会成为幸福的一晚。」

他们从婚礼之前，就相当有默契。

从他们的表情和眼神之中，我只能感受到他们纯粹的期待和喜悦——以及他们耿直的个性，他们相当苦恼，想要设法传达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是两回事。

这位贾斯兰・卢堤姆是卢堤姆家的继承人，卢堤姆家是卢家眷族中最有权力的一族。如果要掌管他们的婚宴炉灶，这个担子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我只能期待爱・法果断的个性了。

「不过，法家与卢堤姆家和敏家都没有深交，我们不能让法家的人掌管这场婚宴。家里的喜事，应该由家人一起分享……明日太，你昨晚也这么说过。」

没错，正是如此。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接着，贾斯兰・卢堤姆直率的眼神望向我。

「明日太，我听说你是法家的家人，不过，你不是森边居民，而是异国人。而且，你在故乡是一位厨师。」

「是的。虽然我只是在帮忙家业的实习生，不过你说得没错。」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工作。不过，简单来说，就是像那些家伙一样，在驿站城镇贩卖现成的料理吧。」

「是的。你的想法没有错。」

「那么——你可以把你的料理卖给我们吗？」

「……什么？」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把料理卖给他们——在这样的森边，要怎么卖？

「我的意思是，我们希望你不要基于善意、爱情或情面，而是收取相对的报酬，来掌管这场婚宴的炉灶。我们希望你让我们买下你烹调料理的技术、知识和劳力，只限这一晚。」

我——

听到这番话，我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明日太，你是其他家的人，我们不能请你来祝福我们。你昨晚才刚认识我们，我们更不能强迫你对我们展现善意或好意。既然如此，为了获得你的力量，我们只能支付代价。这是我们思考出来的结论。」

「这……可是——」

「我会尽我所能支付代价。你烹煮的料理值得这样的报酬。昨晚，我品尝了亚玛・米农和父亲丹・卢堤姆的料理，感受到幸福的滋味。明日太，我想要和其他家人、其他眷族分享这样的幸福。为此，我需要你的力量。」

贾斯兰・卢堤姆这么说着，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牙齿和兽角。

他的项链上挂着好几层的兽角和牙齿，数量远超过爱・法。

亚玛・米农也静静地露出微笑，取下自己的项链。

她的项链是由三根兽角和牙齿串成，是父母赠与的礼物。

项链象征着猎人的荣耀，以及父母的爱。他们将项链递到我的面前。

「除了卢堤姆家之外，亲族卢家的一百多位眷族也会聚集在宴会之中。这些人的餐费，光靠这些牙齿和兽角还不够支付。不过，每位宾客都会在宴会中献上一根祝福的兽角或牙齿。再加上爱・法的份，总共会有两百根。如果这样还不够，我一定会猎捕足够的奇霸兽——」

「请等一下！我不能收下这样的东西！」

我这么呐喊，心中几乎充满了恐惧。

「我、我是个不成熟的人，这样的工作对我来说太沉重了……而且，我是个外人。我还没有完全了解森边的规矩，你们怎么能将这么重要的工作托付给我——」

「你已经展现出你的力量了。我们不会感到不安。」

「你、你说的力量，是指昨天的肉排吧？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是靠家人的力量做出来的料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作法——」

「不过，为了做出那样的味道，必须从猎捕奇霸兽的阶段开始着手吧？你昨晚是这么说的。」

「我会教你们！我会教你们放血和屠宰的方法！我只屠宰过三只奇霸兽。你们本来就会剥皮，一定可以马上学会。」

「你昨晚提到汉堡排——」

「那是你们不需要知道的味道。如果你们迷上那种味道，它会成为毒药。」

「我们没有这么愚蠢。」

——加兹兰・卢堤姆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充满男人味，散发出自信和威严。

「如果你认为这种食物会成为猎人的毒药，我们绝对不会吃它。不过，你刚刚说就算吃了一两千次，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明日太？」

「那、那只是我的臆测，我也不清楚。不过，如果只吃软嫩的食物，牙齿和下颚会变得脆弱，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就算听到你这么说，如果有人的灵魂依然会腐化，那就是那个人太软弱了。你不需要感到内疚。所以，你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吧？」

加兹兰・卢堤姆将单手握拳，轻轻抵着地面，探出身子。

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耿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不过，这位青年说不定也静静地感到兴奋。

「我是猎人，所以没办法像你一样，清楚地说明——不过，我想与大家分享这份心情。如果能感受到更多活着的喜悦，我们就会更想活下去。你带来的喜悦，给了我与爱・法力量。我想把这份力量分享给大家。不只是卢堤姆家，还有卢家、敏家、雷家、马姆家、立林家、姆法家——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我们才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完成身为猎人的职责。」

他说的「这种时候」——指的是孙家的堕落吗？

不过，我现在没有余力思考这件事。

「所、所以……我会把我的技术全部传授给你们。如果要教大家放血、屠宰、烹调波糖和煎波糖的方法，以及昨天的汉堡排，六天的时间应该很足够。我已经把一部分的技术传授给卢家的女人了——」

「……关于汉堡排这道料理呢？」

「你们不需要勉强自己记住这道料理。森边居民不适合制作太费工的菜肴吧？」

「不好意思，适合与否是由我们来决定……不，你已经是法家的家人，也是森边的同胞，我不会轻视你的意见。不过，我们想要自己选择前进的道路。」

「不管这道料理有多费工，如果能让我们获得更强烈的喜悦，我们就会选择这条路。」

许久没有开口的爱・法这么说。

「为了生存，我们该做些什么呢？该去搜集柴火？晒干皮果叶？鞣造毛皮？为了过着更丰足的生活，我们该做些什么？该选择哪条道路？八十年前，我们的父母和祖父母思考过这些问题，并将答案传承给我们。总有一天，我也会生下加兹的子嗣——希望可以为孩子指引一条更幸福的道路。」

「没有人会为了节省烹调的时间，而疏忽其他的工作。如果有人想要花费更多时间在烹调上，就代表他认为这么做具有意义和价值。如果有人认为汉堡排具有这样的意义，他就会花时间制作，如果没有，就不会这么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不，你们没有实际吃过汉堡排，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这道料理呢？」

「我们并不是只执着于汉堡排。我希望你可以使出全力。」

这么说的人是加斯鲁・卢。

「所以，我才会拜托你。不是拜托你教导某个人，而是拜托你。我希望你可以在一个晚上，让我们见识到你拥有的所有能力——这就是我们付出的代价。」

「请等一下。我——」

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我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混乱、动摇。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爱・法静静地开口：

「看来明日太相当疲倦。这个男人的体力只跟十岁的小孩差不多。光是从驿站城镇搬运行李回来，就让他耗尽精力了……不好意思，可以等到明天再答复你吗？」

「哦，当然可以——明日太，最后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昨晚说过，你想要成为良药，而不是毒药。我也打从心底这么认为。你不可以把这份力量当作毒药。如果你把这份力量当作良药，森边居民说不定可以获得更多生存的喜悦、羁绊和力量。我是这么认为，才会来到这里。希望我和你的道路可以交会——那么，我先告辞了。」

３

现在是傍晚时分。

中午时分，我在驿站城镇与卡谬尔・佑旭相遇，回家后，又与贾斯兰・卢等人促膝长谈，思考能力已经到达极限的我，借由埋头制作料理，暂时逃避现实。

不过，今天要做的料理相当简单。除了煎波糖之外，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铁锅里，亚力果和调味料正在咕滋咕滋地炖煮。

我将追加的亚力果和蒂诺放在伪橡胶叶上。亚力果切成薄片和细丝两种，口感类似卷心菜的蒂诺切成一口大小。

旁边是奇霸兽的肉。我准备了三种部位，分别是五花肉、里脊肉和后腿肉。我尽可能将肉切成薄片，厚度约五毫米，整齐地排成圆形。

木盘里装着粘稠的红色液体，这是以水果酒为基底的沾酱。我将水果酒煮沸，去除酒精，再用盐和皮果叶微调味道。最后，我做出了东达・卢可能会抱怨的甜味酱汁。

「好！爱・法，我完成了！」

爱・法望着我，脸上写着「什么东西完成了？」。

不过，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堆生肉，森边居民当然无法理解。

「这叫做涮涮锅。这是一道料理，要将肉片放入锅里煮熟再吃。」

就算我这么说，爱・法头上依然浮现着问号。

算了，比起口头说明，实际操作比较容易理解。我拿出为了今天准备的秘密武器。

我削下几乎没有味道的古栗基树枝，干燥后做成「筷子」。

「首先，要像这样把肉放入锅里。」

我听到「哇」的奇怪声音，回头一望，爱・法不知为何红着脸，捂着嘴。

「怎么了？怎么了？我不记得我有做出什么让你害羞的事情啊。」

「吵、吵死了！你那恶心的动作是怎么一回事！」

「嗯？筷子这种东西，要这样使用哦。」

我动了动筷子，爱・法发出「哇、哇」的声音，脸变得更红了……看来，她只是因为无法压抑住惊呼，而感到羞耻。

「我继续咯——像这样把肉放入热水，一边左右摇晃，一边煮到肉变色。涮涮、涮涮。」

「……那个奇怪的咒文是什么？」

「这是为了让肉变好吃的咒语。」

我将应该已经煮得美味的五花肉放入爱・法的木盘中。

我顺便也夹了一片在锅中载浮载沉的堤诺叶。

「问题在于，这样吃三片堤诺叶，需要花一点时间。啊，你先吃吃看吧。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改煮普通的火锅。」

「…………」

爱・法口中念念有词——我已经知道她在说什么了，她是在感谢森林的恩惠和我。她用有些狐疑的表情，接过木盘。

她用木匙将沾了沾酱的肉和亚力果放入嘴中。

「涮涮、涮涮……味道如何？」

「……好软。」

「五花肉当然软咯。来，接下来是腿肉。」

「……比汤里的肉还硬。」

「涮涮、涮涮。」我开始觉得腻了。「最后是里脊肉。」

「……好软。」

「呃，那个，我已经和东达・卢打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了，所以肉的硬度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味道不合你的胃口，我们就改煮火锅吧。怎么样？」

爱・法面有难色地陷入沉吟。

我趁这个时候，「涮涮」地煮着自己要吃的五花肉。

「你不用这么烦恼，直接说出你的感想就好了哦？」

就算我这么说，她还是没有回答，所以我将煮好的五花肉放入嘴里。

啊。

真好吃。

我已经连续十几天吃着煎肉排或汉堡排，所以，这种肉片的口感和清爽的味道，让我感到心满意足。

虽然我在卢家也吃过加了肉的汤品，不过，「炖煮」和「涮」的口感果然还是有些微的差异。

而且，这是涮涮锅。除了亚力果和调味料之外，我只加了一点岩盐和水果酒来调味，所以无法蒙混过关。

不过，奇霸兽的力量让我感受到，它不需要任何调味。愈咀嚼，愈能品尝到它丰富又直接的肉味，让人不知道该何时吞下它。

虽然它果然还是有些腥臭味，而且比猪肉硬，不过，只要切得够薄，就不会有问题。我试吃了口感最扎实的大腿肉，不过，别说有问题了，它甚至有着绝妙的嚼劲。

「哎呀，真好吃！……我是这么认为啦，你有什么感想呢？」

爱・法虽然还在沉思，不过，她说了「好吃」。

「不过……只能一点一点地吃，很麻烦。」

「嗯，我懂你的心情。我吃到后面也觉得很麻烦，想要一口气吃下一大块。尤其是猪肉——不对，是奇霸兽，一定要煮到全熟才行。」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得了？」

「欸？嗯……不，一开始也可以把所有肉都丢进去煮。不过，如果要一片一片下锅，优点就是可以吃到刚煮好的热腾腾肉片吧？老实说，我也没有吃过几次这种料理。」

「这样啊。」

「是啊。毕竟我没有在餐厅吃过涮涮锅。我母亲……」

说到这里，我不禁语塞。不过，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只能把话说完。

「……在我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偶尔会吃这种料理。」

经过在驿站城镇的反省，我认为不要具体说出太多关于原来世界的事情比较好，不过，我也不太清楚。

爱・法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落在沸腾的铁锅上。

我搔着头，将小树枝丢进炉灶中。

「……你母亲是在你几岁的时候离开人世的？」

「嗯？她在我七岁的时候过世，怎么了吗？」

「这么早就走了啊。」爱・法讶异地抬起头。

「这么说起来，你是在她过世之前吃过这种料理吗？」

「啊，嗯，应该是吧。如果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吃火锅，未免太凄凉了……啊，不，如果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就不会凄凉了哦？」

「…………？」

「啊～！我真是自掘坟墓！……不，也就是说，一家人吃火锅，就像是一种家庭料理……所以，虽然家人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我们却还是一起吃火锅，我觉得这样有点凄凉啦！不好意思，说了这么感伤的话！」

爱・法似乎不太能理解，她眨了眨眼。

「我不太懂。所以，你并不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吃这种料理吧？」

「如果不愿意，我就不会煮了。」

「这样啊，太好了……我就不必揍你了。」

「那真是太好了！」

「……也借我用一下那个。」

爱・法伸出右手。

「欸？你是指筷子吗？你不是觉得很恶心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多做一双？」

被她发现了啊。

我在捞掉浮沫用的木盘和汤勺后面，偷偷准备了筷子。

「不，我做这双筷子的时候，当然也想让你使用。不过，这东西很难用哦？」

「既然你都用得来了，我怎么可能用不来。」

爱・法再次嘟起嘴巴。

于是，我一边担心亚力果和调味料会不会煮过头，一边紧急展开筷子教学。

「什么嘛，这不是很简单吗？」三分钟后，爱・法成功夹起亚力果的碎片。

嗯～

算了，她有确实夹起食物，这样就够了吧。

虽然她没有学会正确的使用方式，不过，她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第一支筷子，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第二支筷子，比我还灵巧地操纵着筷子。

如果只看轮廓，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就先这样吧。

「好，我们继续吃吧！多吃点亚力果哦？如果你吃不完，我最后会把它和肉炒在一起。」

「嗯。」爱・法点了点头，我瞄了她一眼，又加了一根木柴，顺便将煎波糖放入口中。

「明日太，这是哪里的肉？」

「这是里脊肉，是背部的肉。」

「这样啊。」爱・法将肉浸入铁锅——

「涮涮～涮涮～」她开始念起经文。

我忍不住将咀嚼到一半的波糖吐了出来，直接呛到。

「你在做什么啊，不要浪费粮食。」她瞪着我这么说，又开始念着「涮涮～涮涮～」。

我拼命忍笑，暗自发誓，要再享受一下她这副模样，再告诉她「如果觉得麻烦，你可以在心中念着就好哦？」。

４

于是，我们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晚餐时光。

我们一如往常地收拾餐具，盖上烛台的盖子后，接下来就是面对麻烦事的时间了。

「……明日太，我先跟你说。」

爱・法举起双手，解开金褐色的发丝，静静地这么说。

「刚刚那些都是对你说的话。我身为家主，当然会陈述意见，给你建议，不过，最后做决定的人是你。」

「嗯，我知道。」

「然后，我还要告诉你，你不用顾虑法家的立场。」

「欸？」

「这是正当的交易。就算你失败了，也不会有人受到惩罚，就算你成功了，也不会让法家和卢堤姆家的关系变得更为深厚。除了代价之外，你不会有任何的得失。」

爱・法解开的发丝在昏暗的室内轻盈地飞舞。

未婚的女性原则上不会剪发，所以爱・法的头发相当长。

「……那么，那两个人会有什么下场呢？如果我失败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他们只会失去族人的信赖，遭人嘲笑吧。大家会说，卢堤姆家的继承人竟然糟蹋了自己的婚事，为了愚蠢的游戏赌上猎人的荣耀，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哦哦，这种时候，我真的很感谢你这种直爽的个性……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不要这么大声……你在烦恼什么啊？我只觉得这是一场稳赢不输的比赛。」

爱・法靠在墙上，疑惑地歪着头。

「贾斯兰・卢堤姆他们想要品尝你之前制作的料理。你不需要做出什么奇特的料理。只要端出煎波糖、汉堡排、汤和炙烧波糖……光是这样，就能让大部分的客人感到惊艳和震撼。」

「你说得没错……不过，他们本来会把各种各样的蔬菜丢进锅里，尽情地享受奢华的滋味吧？昨天，米雅・雷妈妈不是这么说了吗？所以，我才会临时决定使用提诺叶和普拉姆。」

爱・法的头发又摇曳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兽脂蜡烛燃烧得不够旺盛，我感觉比平时更难看清楚她的表情。

「所以，就算我端出多么稀奇的料理，如果我几乎没使用他们本来会使用的各种蔬菜，有些人可能会感到不满、觉得不对劲，甚至会生气吧？而且，如果他们不喜欢我的料理——对那些人来说，这会是一场糟蹋的宴会吧？」

「…………」

「而且，这次是正式的婚礼。有些人可能比较顽固，或是比东达・卢还要乖僻，他们可能比较喜欢我们之前煮的波糖。我竟然忘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喜好，光是东达・卢一个人批评我的料理，就让我身为厨师的自尊心受到重创。我再也不相信每个人都会无条件地接受我的料理了。」

「明日太，你……你究竟在畏惧什么？」

爱・法的声音中带着疑惑。

「尽管如此，加兹兰・卢还是希望由你来掌管炉灶。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他要将无可取代的家人和亲族的夜晚生命托付给你。这是一件相当荣誉的事情吧？」

「这是一件荣誉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份荣誉太过沉重，我才会这么害怕。加兹兰・卢和爱・法打从心底信赖我，才会把这么重要的工作托付给我。我清楚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害怕。」

「……我还是搞不懂。」

爱・法的影子耸了耸肩。

我站起身，走到爱・法面前，再次坐下。

「……怎么了？」爱・法疑惑地望着我。

她微微皱着眉头，眼神却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稳。

「抱歉，我看不到你的表情，所以感到很不安。如果你不喜欢我靠这么近，就再点一盏烛台吧。」

爱・法缓缓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明日太，你明明已经达成与东达・卢的约定，却还这么不安吗？我第一次看到你对自己做的料理这么没自信。」

「……因为之前都跟我的想法和感情有关。我想要帮助莉蜜・卢和纪芭婆婆，或是想要让东达・卢认同我，因为我的心中怀抱着这些强烈的意念，我才会挑战这些有些鲁莽的胜负。不过——这次不一样。」

我凝望着爱・法美丽的蓝色眼眸，这么开口。

「我跟加兹兰・卢他们没有恩怨，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是否正确。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插手这件事。因为我——」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吗？」

爱・法的眼神中闪烁着不悦的光芒。

「……明日太，你现在果然看不清周遭。你跟东达・卢对峙的时候，明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现在却什么也看不见。」

「什、什么意思啊？」

「你还不懂吗？你不需要恩怨，也不需要判断对错。加兹兰・卢不是也说了吗？决定这些事情的人不是你。他们只是想要借助你的力量罢了。」

爱・法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爱・法的脸庞本来就已经相当靠近我了，现在又更靠近我的鼻尖。

她晚餐的余香飘散开来——爱・法的香气也飘了过来。

「明日太，决定你价值的人不是你，而是加兹兰・卢和亚曼・米。这与恩情、缘分、善意、好意都无关，你不需要在意，也不需要这些。他们只是认同你的能力，想要『买下』你的能力一个晚上。这就是所谓的支付代价。」

「这……」

「明日太，你——」

爱・法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这么开口：

「……你今天在驿站城市买了都城的食物吧？」

「是啊。虽然不美味，但也不难吃。」

「你为什么要花铜币买那种东西呢？」

「欸？因为……它闻起来很美味，看起来也不难吃啊。」

「它的味道值得你付出铜币吗？」

「不，我觉得它的价格跟一瓶水果酒差不多，太贵了。」

「既然如此，你会想要抱怨，要求对方退钱吗？」

我——

我仿佛看见了什么。

「你认为那个食物有价值，所以支付了代价。加兹兰・卢他们认为你的料理有价值，所以想要支付代价。购买之后，买家有什么想法，那是他们的自由，就算他们感到不满，你也没有理由抱怨。」

「爱・法……」

「而且，加兹兰・卢他们已经尝过你的料理了。他们想要品尝那个味道，所以想要支付代价。你不是在自己的故乡制作料理，以此维生吗？为什么你要拒绝呢？……我无法理解。」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爱・法。我终于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

加兹兰・卢他们真的只是「客人」。

我们之间没有缘分，没有恩情，没有任何束缚。就算我拒绝这件事，他们也没有理由抱怨。就算有人嫌弃我的料理，我也不需要感到自责。

正因如此——我才会感到畏惧。

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有人为我的料理标上「价格」，将它视为「商品」。

「我……并不是自己开店。我的父亲在开店，我只是在店里帮忙。」

为了将浮现在脑中的想法化为更明确的言语，我试着说出口。

爱・法静静地听着我说话。

「客人支付代价的对象，是我父亲的料理。就算我煮饭、烤肉、切菜——那也不是我的料理，而是我父亲的料理。我是这么认为的。」

「嗯。」

「然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遇见了你，开始为你和自己制作料理。然后，我遇见了莉蜜・卢、纪芭婆婆、东达・卢。我开始为许多人制作料理——不过，我并不是为了做生意才这么做。我只是想让对方品尝我做的料理。」

「嗯。」

「所以，我昨天没有亲自为东达・卢下厨。他不需要我这个厨师。我认为，家人亲手制作的家常菜，才是能满足那位父亲的料理。」

「嗯。」

「然后，这次——完全相反，他们需要的是身为厨师的我。」

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虽然这个世界比日本凉爽，不过，明明可以穿得更厚一点——我的膝盖却开始颤抖。

「这让我——感到很害怕。」

「…………」

「这跟卢家的人们为我献上祝福不同。我的厨艺还不到家，我的料理真的值得对方支付代价吗？我害怕让毫无关系、毫无恩情的人们，公平、冷静地判断这一点。」

「虽然你这么说——」爱・法的脸庞本来稍微退了回去，现在又凑了过来。

「不过，你的眼睛刚刚还黯淡无光，现在却恢复了光芒。」

「是啊……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认同我身为厨师的能力。虽然我怕得要死——不过，我也感到很自豪。」

「那么，你要接受这个委托吗？」

「……我想接受。」我挤出这句话。

我的胃部紧紧收缩，刚刚吃下的肉和波糖仿佛要被挤出来。

「既然那些人这么看重我……我想做出对得起代价的工作。身为厨师，我想做出不丢脸的工作。」

我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我真的快要吐出来了。

我没想到自己是这么没骨气的人，吓了一跳。

然后——爱・法的手掌悄悄地触碰着我的脸颊，几乎要碰到又没有碰到。

爱・法的眼睛从极近距离凝望着我。

「……我也很骄傲。」爱・法静静地这么低语。

在爱・法的凝视下——我终于停止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