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杰诺斯的宿场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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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杰诺斯的宿场町
1
杰诺斯是西方王国赛尔法的领土之一。
在版图辽阔的王国之中,它位于最东边,稍微偏南的位置。未开垦的摩尔加山就耸立在它的后方,而它就是位于山脚下的边境城镇。
不过,虽然在赛尔法王国的领土之中,它被归类为边境,但与友好国南之王国贾贾尔和东之王国西姆的距离相当近,因此在贸易和流通方面,它可说是相当重要的据点。
此外,这里的气候温暖,水源丰沛,因此在大自然的恩惠之下,也拥有相当肥沃的农园地带。
主要被称为石之都的,是位于领土中心的城下镇。这座城下镇被坚固的石墙包围,如果没有通行证,似乎就无法进入。
它的北侧是贵族管理的果园,南侧则是广大农园,由佃农们管理。
石之街道从南到北笔直地延伸,将这些农园和杰诺斯领土一分为二,横跨在摩尔加山的左右两侧——而街道两旁也发展出领民的聚落。
在城下镇和农园之间,有许多旅人和商人自由地来来往往,形成一个粗犷的驿站城镇。
那就是杰诺斯的驿站城镇。
◇
「呜哇……」我一开始连话都说不好。
我们赌上性命,走完恐怖的吊桥之后,只走了三十分钟,世界就突然变得开阔。
从法家出发之后,我们只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
体感上来说,跟从卢家走到法家的距离差不多。
尽管如此——世界却变得截然不同。
「真是惊人啊……感觉好像走进了异世界……」
我的语言能力终于恢复了,不过,我只能说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不过,世界真的变得相当不同。
「有什么好惊讶的。森边居民为了守护杰诺斯的田地不被奇霸兽破坏,才会住在森边。既然如此,集落的西侧当然会与杰诺斯的领土相接。」
爱・法的声音这么回应,她听起来还有些不悦,不过,就算听到这种合情合理的解释,我依然感到错愕。
森边居民披着毛皮披肩,以狩猎奇霸兽维生。这些勇猛的猎人,竟然住在如此文明的领土旁边,我怎么可能轻易地接受这个事实。
建筑物果然也是木造的。
不过,这里不只有平房,还有许多两层楼的建筑。
其中也有使用石材和灰泥的建筑物,构造更为稳固。
脚下铺着白色的石板。
这就是石之大道。
道路的宽度大约有十米。左右两侧是密集的建筑物,道路笔直地朝南北延伸。
路上挤满了人。
这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他们身上穿的不是猎人的服装。
一位微胖的男子头上戴着小小的圆筒状帽子,身上穿着黄色的上衣和乳白色的宽松裤子,背上背着一个大笼子,匆匆忙忙地走着。
一位女性的上半身只穿着胸衣,肩膀上披着一块像披肩的宽松布料,腰部以下则缠着一块长及脚踝的布,虽然没有薇娜・卢性感,不过她也以婀娜多姿的身段走着。她的身材没有薇娜・卢那么火辣,不过也相当性感。
一位壮汉穿着与奇霸兽毛皮颜色相异的驼色上衣,脚上穿着缠腰布和皮制凉鞋,他的打扮与森边居民有些相似,腰上挂着一把手斧和皮袋,踩着大步前进。
路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如果要一一解说,根本没完没了。
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头上绑着头巾,身上穿着暗灰色的长衣。
一群孩子穿着粗糙的布衣,四处奔跑。
一群半裸的壮汉背着货物。
一群男人用附有帽子的皮革斗篷遮住脸。
大部分人的肤色都像日本人一样是象牙色,或是晒得更黑的黄褐色。不过,他们的发色并非黑色,主流是黑褐色到栗色之间的茶色系。五官轮廓很深,与我故乡的人们大相径庭。
其中也有不少人的肌肤是泛红的白色,或是比森边居民更黝黑。
这些人灵巧地在道路上前进,避免彼此的肩膀相撞。
除了人种的多样性之外,人类与建筑物的密集程度更让我感到惊愕。
「呜哇——那是什么啊!」
在人群之中,有一个一米高的细长物体,正上下摇晃着,朝我们接近。
「那是多多斯。」爱・法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那是一只宛如鸵鸟的怪物,不过,它的体型比鸵鸟还要巨大,全长应该有三米吧。
它有着跟鸵鸟一样的长脖子、圆润的身体和粗壮的脚——不过,它的全身长满了深褐色的羽毛。
锐利的鸟喙上绑着皮革带子,脖子根部绑着缰绳,一位黄褐色皮肤的壮汉拉着它,身上只穿着缠腰布和布制的头巾。
那只怪物的左右身体上,垂着用布包起来的巨大货物。
「这一区只有旅社。要到更北边的区域,才有贩卖粮食的摊贩。」
「等——等一下,爱・法。」
爱・法正要走进人群之中,我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爱・法一脸愤怒地想要甩开我的手,她讶异地将脸凑了过来。
「怎么了,明日太?你的脸色好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我没事……不过,给我一点时间。」
我的指尖感受着爱・法的体温,紧紧闭上眼睛。
我的头开始晕眩,呼吸困难。回过神来,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太阳穴的血管也随着心脏的节奏,不断抽动。
我的理性拒绝着眼前的情景。
这里真的太异于我的世界了。
森边也与我的世界相去甚远。在森边,人们会披着猎物的毛皮,在森林中猎捕野兽,这在我的世界中只存在于虚构故事之中。
不过,该怎么说呢——森边居民会使用钢铁打造的武器,建造木造房屋,用炉灶烹煮食物,他们也是不折不扣的文明人。不过,他们的生活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比起异世界,我更觉得我闯入了密林深处的大秘境。
不过,驿站城市却不是如此。
建筑物虽然是木造的,地面却铺着石板,整顿得相当完善。人们的眼眸中没有燃烧着野兽般的火焰,他们享受着平稳的生活,快步走在路上。
我知道这样的光景。
这里与我过去的世界相当类似。
这里一定没有电力,钢铁技术也不发达。文明等级接近中世纪。
尽管如此,这里还是与我的世界相似。
正因为他们相似,才让我感到混乱与困惑。
这里并非石墙之内,只是粗鄙杂乱的街道旁的驿站城市——不过,这里果然还是「城市」。他们不是靠狩猎,而是靠商业来获取粮食,是「城里的人」。
这里与我的世界相似之处,让我感到混乱与困惑。
(这里果然不是我之前所在的世界。我被抛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异世界了。我已经——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明日太。」有人用力拉住我的脖子后方。
对方将我的身体拉了过去,她的嘴巴似乎凑近我的耳边。
「你没事吧?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躺下来吧。你——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死掉。」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我半下意识地这么回答,缓缓睁开眼睛。
爱・法的蓝色眼眸近在咫尺,让我吓了一跳。
爱・法的香气窜入我的鼻腔,因为人潮而麻痹的嗅觉,又恢复了正常。
爱・法的香气——甘甜的果实和清凉的香草味变得明显,不过,这股香气果然还是让我感到最舒适,它一点一滴地治愈了我麻痹的脑袋。
(这么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股甘甜香气的真面目……)
我可以从森边的每个人和每户人家身上,感受到莉萝叶的香气、皮果叶的刺鼻味,还有肉和脂肪的气味。
不过,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或任何地方,闻过这股甘甜的香气。
(这是什么味道啊?真是不可思议。我猜应该是某种果实的味道,为什么只有爱・法会散发出这种味道呢……)
爱・法紧紧回握我的指尖,这样的想法从我的脑中烟消云散。
「你真的没事吗?不要逞强……你有看到我吗?」
「我看到了——我真的没事。已经没事了。」
我的视线迅速变得清晰。
爱・法除了眼睛之外,整张脸都显得朦胧不清,现在,她的五官开始变得清晰。纤细的鼻梁、光滑的褐色脸颊、粉红色的樱桃小嘴、垂落在额头上的金褐色发丝,这些事物都带着确实的存在感,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爱・法触碰着我的右手指尖和后颈开始发烫。
我的双脚本来还软弱无力,现在,我终于感受到坚硬的石板路,我终于回归现实世界。
「你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明日太,你到底怎么了?」
爱・法的手离开我的后颈,身体往后退。
不过,她依然握着我的指尖,让我疲惫不堪的心灵得以暂时平静。
「这有点难解释。这个驿站城镇的氛围,跟我故乡的城镇很相似……虽然氛围相似,但街景和居民的模样却截然不同,让我的脑袋陷入混乱。」
爱・法皱起眉头,宛如一个听到艰涩方程式的小学生。
「我听不太懂,不过,你刚刚看起来很不舒服。别让我太担心。」
听到她直率的发言,我不禁瞪大眼睛。
爱・法哼了一声,移开视线,轻轻放开我的指尖。
「既然你恢复精神了,我们就前往摊贩区吧。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我知道了。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会从后面抱住你。」
我终于恢复到可以开玩笑的程度了。爱・法毫不留情地踹了我的脚一下。
2
这里的街道比我想象的还要短。
我们走了十分钟左右,木造建筑物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刚刚的街道更加杂乱无章的景象,宛如跳蚤市场。
街道不断往北方延伸,左右两旁的树木被砍伐出一大片空地,贩卖者们在空地上摆摊,有些摊贩在木制平台上盖上屋顶,有些摊贩则是在地上铺着布,将商品排列在上面,他们面对着街道上的行人做生意。
「哦,这可真惊人。」
他们贩卖的商品大多是蔬菜等粮食。
我曾经在卢家的粮库中看过各种各样的蔬菜——昨晚让我饱餐一顿的莴苣般的提诺叶、厚朴般的普拉、宛如结合了南瓜和西红柿的鲜红果实、比我还要高的巨大牛蒡、宛如蛇盘踞在地的诡异果实等等,这里应有尽有。
由于这里是驿站城市,主要的客群是旅人吧。摊贩贩卖着熏制肉品、毛皮披肩、木制或铁制的器皿、锅子、短剑和弓箭等商品,我不知道那些肉品是什么动物的肉。
我从刚刚开始就频繁地看到刚刚遇见的恐鸟多多斯,其中也有多多斯拖着巨大货车,看来在这个世界中,多多斯的地位就相当于我的世界的马或牛。
虽然我的头还有一点晕,不过,我现在已经可以用好奇和探究的眼神观察这个世界,而不是感到恐惧或畏惧。
然后——我察觉到一件事。
在这个驿站城市中,爱・法比我还引人注目。
由于各种各样的人种、穿着各种服装的人们,在这里来来往往,所以我的存在感才会被埋没,这一点我可以理解。
不过,爱・法的穿着虽然充满野性,不过,她应该不至于破坏这里的和谐。
毛皮装并不稀奇,佩带刀剑的人也不少见。许多女性的穿着比爱・法还要暴露,也有人把毛皮披在头上,那不是奇霸兽的毛皮,而是猫科肉食性动物的毛皮。
不过,大家还是把视线集中在爱・法身上,而且,那些视线几乎都不怀好意。
有些男人皱着眉头,移开视线。
有些女人露出畏惧的表情,躲进摊贩后方。
有些男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跟身旁的伙伴窃窃私语。
有些人从前方走过来,吓了一跳,绕过我们。
在这个地方,爱・法比我还要格格不入。
当然,她身旁的我,也受到众人好奇的眼光洗礼,不过,那些视线只是爱・法的附属品。
(不过,她确实很像羊群中的一匹狼啦。)
爱・法只是沉默地前进。
她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也没有刻意威吓周遭的人们。她只是自然地、宛如野生的豹一般,优雅地走着。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其中当然会有举止粗鲁的人。
虽然只是少数,不过,我看到有人从中午就开始喝酒、大笑,也有人穿着满是伤痕的皮革铠甲,成群结队地走着,他们看起来相当凶恶。也有人在摊贩前大声抱怨。
不过,就连那些人也没有像爱・法一样,承受着众人冰冷的视线。
(该不会……大家是在轻蔑『食奇霸者』吧?)
如果真是如此,我感到相当愤怒。
应该说,我的心中涌出了一股熊熊怒火。
我听说森边居民的祖先来自南方王国,是异国的血脉。不过,这里的人们全都是西方王国的人民吗?就算如此,森边居民在八十年前就将灵魂献给了西方神,已经是西方王国的同胞了吧?
身为异世界人的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虽然无法理解,不过,我感到相当愤怒。
「就是这里。」爱・法这么说后,在某个摊贩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木造的小摊贩,上面架着遮雨棚。
一位老人坐在里面,他看起来相当枯瘦,让人无法分辨性别。
今天天气明明很好,他却用连帽披肩遮住头部,手指和手腕上戴着许多咒术性的装饰品,是一位相当奇特的老人。
他的脸从连帽披肩中露了出来,脸型扁平,嘴边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看起来就像只蟾蜍。他的一只眼睛呈现白色,似乎已经失明。另一只淡绿色的眼睛紧盯着我们。
「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吗?有几头的分量?」
就算听到他的声音,我依然无法判断他的性别。
而且,他没有在这里贩售任何商品吗?老人背后的柱子上只垂挂着各种动物的毛皮,没有其他像是商品的东西。
「四头的分量。」
爱・法这么回答的同时,从披风的暗袋中取出项链。
四头奇霸兽的话,一头的牙齿和兽角各有两根,所以总共有十六根。
不过,爱・法在这半个月内猎捕了五头奇霸兽,而且,卢家还赐给她九根兽角和牙齿,所以,披风的暗袋里应该还残留着许多兽角和牙齿。
老人从爱・法手中接过项链,用那只散发光芒的绿色眼睛一一端详着每根兽角和牙齿,他用干裂的手指抚摸着白色表面,最后,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里面混着相当大的家伙呢。这些都是你猎捕到的吗?」
「没错。」
也就是说,她胸前和披风暗袋里还残留着九根祝福的兽角和牙齿。
虽然她可能只是按照猎捕的顺序贩卖,不过,我还是感到有些开心。
「真是了不起。对我们来说,技术高超的猎人就像生活的基础一样。」
老人这么说着,弯下腰,躲进木头台子下方。
他发出一阵轻快的「锵、锵」声后,站起身,手中握着一个小布袋和三根小小的金属棒。
虽然金属棒已经严重氧化,变得黑漆漆的,不过,材质应该是铜吧。长度约十公分,宽约两公分,金属棒被打扁成扁平状,厚度约五毫米。正中央似乎刻着某种印记,不过,老人的手指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清楚。
「这是我给你的谢礼。里面有四枚白色和八枚红色,你确认一下。」
爱・法接过布袋,将内容物倒在台子上。
里面装着和老人手中一样的金属棒——不,与其说是棒子,不如说是小板子。小小的金属板散落在台子上。
我终于看清楚上面的印记,不过,对我来说,那只是没有意义的漩涡状花纹。
爱・法用纤细的手指计算着金属板的数量。
有四枚暗沉的银色金属板。
有八枚暗沉的红铜色金属板。
「……嗯,数量没有错。」
「那么,这个也给你。」
老人将手中的三枚红铜色金属板放在上面。
爱・法低声说了句「谢谢」,将金属板放回袋子里。
「最近这一带变得很不平静,你要小心别被抢了。城里那些家伙老是想着要压榨我们,他们难道不知道死掉的奇谬鸟不会生蛋吗?」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爱・法抛下一句「告辞」,转身离去。
我正要跟上去的时候,老人沙哑的声音从背后粘住了我。
「你明明是城里人,却打扮成『食奇霸者』的模样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人……你该不会是被那个漂亮女猎人给迷昏头了吧?」
就连这位与森边居民做生意的老人,也是歧视主义者吗?
虽然我感到相当火大,不过,我发挥了天生的社交性,对他竖起大拇指。
「奇霸兽超级好吃哦。有机会的话,请你一定要尝尝……我们先告辞了。」
我们转身离开摊贩后,爱・法在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等着我。
「你在做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你现在等于是脖子上挂着铜币哦。森边没有人会愚蠢到抢夺他人的兽角和牙齿,不过,这里可是石之城的领土。」
「啊,脚下的确是石头呢。」
我用脚跟踢了踢地面。
这么说起来,这双鞋子也变得破破烂烂了。
「……接下来要买亚力果和波糖。」
爱・法继续前进。
行人逐渐变少。
摊贩也变得稀稀疏疏,视野变得辽阔。
「啊……」
然后,我又看到一个惊人的东西。
在我们的行进方向的左侧,摊贩区域的后方,长着一排灌木,灌木的另一侧——有一面灰色的石墙。
虽然我们距离石墙还有一段距离,不过,灌木的缝隙之间全都是灰色的。
「……那是杰诺斯城外的石墙。」爱・法瞄了石墙一眼,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
「贵族们在那面石墙内支配着杰诺斯。」
「这样啊……」
我并没有任何预感。
不过,那些强迫森边居民过着现在这种生活的家伙就在那里面吗?我心中只浮现了这种负面的情感。
森边居民被禁止采集森林的恩惠和耕种田地,只能狩猎奇霸兽——而且,他们还被蔑称为「食奇霸者」,因为他们会吃凶暴的奇霸兽。
由于森边居民会保护杰诺斯的田地不被奇霸兽侵袭,所以他们确实为这个城镇的繁荣尽了一份心力。为什么镇上的人们要对他们冷眼相待呢?就算森边居民没有任何不满,抱持着强烈的骄傲生活,我还是无法理解。
(石之城的贵族大人啊……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我和爱・法一起走在道路上,悄悄地在心中这么喃喃自语。
我不是神,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虽然我被抛到这个异世界,不过,我在森边聚落找到了小小的容身之处。在不久的将来,我竟然会与那些在石墙中耀武扬威的家伙——也就是治理杰诺斯的最高权力者们面对面。
3
「……嗨,是森边的客人啊。」那位大叔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迎接我们。
这是一间小小的蔬菜摊,位于摊贩区域的最北边。
对方在地面上铺了一块布,上面摆放着蔬菜,只架起一个简陋的屋顶,店面相当简朴。
不过,大叔的身后停着一辆大货车,货车里堆着许多鼓胀的袋子。
「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你们三天不来一次,我辛苦采来的亚力果就要枯萎了。」
这位大叔的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头上绑着一块和我相似的白布,身上只穿着缠腰布和皮革凉鞋。他的头发、眼睛和胡须都是深褐色,皮肤是黄褐色。他的身材高大,体格结实,看起来相当孔武有力。
不过,当爱・法与他面对面之后,他的眼神马上变得跟博美狗一样可爱。
「怎么了?今天也要买亚力果和波糖吗?价格跟平常一样,你想要买多少?」
「波糖要两颗白色的,亚力果要两颗白色的和四颗红色的。」
「哦,你还真大方啊!看来我今天可以收摊了。」
虽然对方的语气相当谄媚,笑容却依旧相当僵硬。
看来,比起轻蔑,他更畏惧森边居民。
「两颗白色的和四颗红色的……好,你确认一下。」
对方将一个麻布袋放在摊贩旁边的草丛上。
当我还在思考这个袋子的容量有多大时,对方又放了一个相同大小的袋子。
袋子的大小——就算圣诞老人要扛着袋子走,也不成问题。
「喂、喂,爱・法,你到底买了几天分的食材啊?」
「二十天分。」爱・法这么回答,盘腿坐在袋子前。
看来,她在这里也要清点数量。
爱・法刚刚确实用四只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换来了铜币。一只奇霸兽可以换到十餐的粮食,所以两个人二十天的分量就是四十餐。计算起来确实没错。
不过,二十天的分量,代表一天要吃三个亚力果和两个波糖……所以亚力果六十个,波糖四十个?两个人的话,就是一百二十个和八十颗?
「等一下!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啊?从这里走到家要花一个小时耶!?」
我这么呐喊之后,才想到森边聚落没有时钟。这个驿站城镇有吗?感觉应该会有日晷之类的。
不过,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在我的目测之下,亚力果和波糖一个至少有两百公克。
也就是说——
亚力果有一百二十个,所以是二十四公斤。
波糖有八十颗,所以是十六公斤。
考虑到从驿站城镇走到森边聚落的距离,这样的举动只能用鲁莽来形容。
「……别管了,快点数一数。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其他人会不敢靠近。」
爱・法一边数着波糖,一边低声这么说。
大叔假装没有听到,重新排列起蔬菜。
不管是卖方还是买方,现在都很难开口要求对方减少分量了。
我叹了口气,在爱・法的身旁坐下。
「好,波糖没有问题。」
爱・法将波糖一颗颗地装进袋子里。我斜眼望着她,将亚力果十个一组,排在草地上。
不过,当我排到第三十颗的时候,我停下了手。
「大叔,这些亚力果好像吸了水。」
大叔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过,他没有打算靠过来。
「不可能。这些亚力果是前天采收的。还有一个月可以保持新鲜。」
「不,摸起来的感觉很奇怪。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不过,我认为它已经腐坏了。」
「你、你不要故意找碴。就算你是森边居民,也要遵守旅社城镇的规定。」
「旅社城镇的规定?……喂,爱・法。就算有人卖腐坏的东西给我们,我们也不能抱怨吗?」
为了保险起见,我小声地跟爱・法确认,不过,虽然我们距离大叔有段距离,他似乎还是听到了。尽管如此,大叔依然没有靠过来,他气愤地这么说:
「喂!那、那是我精心栽培的亚力果!我吃掉了所有没长好的可怜家伙!如果你对我的亚力果有意见,就、就别再来我的店了!」
大叔这么呐喊,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豁出去了。
爱・法皱起眉头,拿走我手中的亚力果。
「嗯……它有点软?」
「不,它已经腐坏了——大叔,我现在要剖开它,如果它腐坏了,可以跟你换其他的吗?如果它没有问题,我会好好跟你道歉。」
「随、随便你!」我获得大叔的同意后,用爱・法父亲遗留下来的小刀,俐落地将它纵向剖开。
底部果然变成了紫色,周遭的果肉也变得软烂。这么一来,它就无法食用了。
「你看,它已经腐坏了对吧?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一颗新的吗?」
我将亚力果递给他,让他看到剖面后,大叔原本就面无血色的宽广脸庞,现在更是完全失去色彩。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拜托你饶了我!我、我会把钱还给你!所以,拜托你饶我一命……」
大叔趴在地上,递出两枚铜币。
他的情绪相当不稳定。
「……爱・法,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谁知道啊。我不会不付钱就收下粮食。」
「说得也是。呃,大叔,请你抬起头来。我们想要的不是铜币,而是亚力果。我的牙齿没有坚固到可以咬碎铜币。」
如果是那位东达・卢,说不定真的可以咬碎铜币。我这么思索,摇晃着大叔厚实的肩膀。
「你……你不是森边居民吗……?」
「我的出身地不是森边。如你所见,我现在受到森边居民的照顾。」
大叔仰望着我,他的眼神就像一只面对着斗牛犬的博美犬。
「……你愿意原谅我吗?」
「如果你愿意用新的亚力果跟我交换,我就原谅你。」
大叔用颤抖的手抓起并排在布上的亚力果,递给我。
「好的,谢谢你……不好意思,我可能太多管闲事了,不过,既然你对自己的工作这么有自信,是不是应该先确认过商品再发脾气呢?不然,这样会做不成生意哦。」
「……如果不是森边居民,我就会这么做。」虽然我听到他这么喃喃自语,不过他的声音太小了,我无法听清楚。
其他亚力果都没有异状,数量也正确无误,我把所有的亚力果都装进袋子里。
接着,爱・法从披风内侧的暗袋中,取出干燥的蔓草——那应该是菲巴哈蔓草吧。她用一束蔓草紧紧绑住两个袋子的袋口。
然后,她将剩余的蔓草缠绕在手掌上,将装着较多亚力果的袋子扛在左肩上。
「走吧。」
虽然我是个柔弱的炉灶管理人,不过,既然她帮我扛起一・五倍重的行李,我就没有理由抱怨了。我叹了口气,不知道那座吊桥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然后,我也开始扮演起圣诞老人。
「那么,我先告辞了。我大概二十天后会再来拜访,到时候请多多指教。」
虽然老爹用无精打采的眼神瞄了我一眼,不过,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我应该要同情他,还是应该要感到愤慨呢?我无法厘清自己的心情。
「那么,除了交换所婆婆的礼金之外,我们还剩下不少铜币。明日太,你还需要买什么吗?」
爱・法在摊贩与摊贩之间的空地停下脚步,这么询问。
我马上将袋子放在脚边,回答「还需要买水果酒」。
「水果酒一瓶要一枚红铜币。就算买了两瓶,也还剩下五枚铜币。」
「嗯~我完全搞不清楚货币的价值。岩盐呢?」
「岩盐要三枚红铜币……这样啊。除了肉干之外,我们也会使用到岩盐,所以应该要早点买好。」
在这样的人群之中,我和爱・法讨论着购物的事情,感觉相当奇妙。
当然,我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那么,还剩下两枚铜币啊……要不要买昨天在卢家吃到的水果呢?虽然我不知道可以买多少。」
「我都可以。交给你决定。」
她把决定权交给我了。
当我歪着头,思考着该怎么做才好时,我的胃发出了「咕噜噜」的可爱声响。
「啊!爱・法,要不要在摊贩买点小东西来吃呢?」
除了熏肉之外,也有不少摊贩贩卖着可以当场食用的轻食。
不过,爱・法瞪大眼睛,露出吃惊的表情。
「如果你肚子饿了,我有带肉干来。」
「不,我们只有来到驿站城镇的时候,才有机会吃到稀奇的食物吧?……啊,还是说,这么做会触犯森边的禁忌?」
「我们用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换来的铜币,可以自由使用。不过,森边没有人会这样使用铜币。」
原来如此。森边居民不太重视享受食物的乐趣,所以,这样的想法或许很理所当然。
「爱・法,你对这些食物没有兴趣啊。那我们就乖乖地买些水果回去吧。」
「我都可以。我说过交给你决定了。」
「嗯~不过,到头来,不管是亚力果还是波糖,都是用你赚来的钱买的,我不好意思只为了自己的兴趣,就浪费你赚来的钱。」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这个家的家主哦?」爱・法眯起眼睛。
虽然我拥有九根兽角和牙齿,却没有支付任何一根,让我感到有些愧疚。不过,如果我这么顾虑她,是不是有损她身为一家之主的面子呢?
我们好不容易相处得这么融洽,我可不希望惹她不开心。
「那我用一枚铜币买些没吃过的蔬菜,剩下的一枚铜币就用在小吃上吧?老实说,我对这个世界的饮食文化很感兴趣。」
听到我这么说,爱・法原本阴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她说「随你便」。
这样简直就像我扮演着一个爱撒娇的女朋友嘛。虽然以一家之主和炉灶掌管人的关系来说,这样或许很健全啦。不过,身为一个日本男儿,我感到有些心虚。
不过,看到爱・法露出满足的表情,我的心情也变得相当平静。
4
「那么,我们走吧。时间宝贵,边走边选吧。」
「好。我会买味道闻起来最美味的。」
我们循着原路往回走,途中,我买了岩盐和水果酒。
我把岩盐放进我的袋子里,爱・法用绳子绑住水果酒,挂在身上。
我们继续前进,看到一间蔬菜摊贩,我开始物色商品。
购买未知的食材相当危险,所以我决定买狄诺和普拉。我询问眼神游移不定的女孩价格,她告诉我,一枚铜币可以买到两个狄诺,或是三个普拉。跟亚力果和波糖相比,价格大约高出一倍。
我仰望着爱・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可以购买这种奢侈品,虽然我什么都没说,她却对我说「随你便」。
既然如此,我选择了狄诺。
狄诺的口感类似卷心菜和莴苣,普拉则是一种带着青椒苦味的蔬菜。虽然两种都很吸引人,不过,狄诺的用途比较广泛。
我买了两个狄诺,结果我的袋子也变得和爱・法的袋子一样鼓。
「走吧。」爱・法转过身,我摇摇晃晃地跟在她的身后。
虽然我们的袋子一样鼓鼓的,不过,内容物的密度却天差地远。爱・法背着约二十四公斤的重物,步伐却依然稳健,我只能对她甘拜下风。
她的躯干一定相当强韧吧。她是一位猎人,能够在路况不佳的森林中自由行动,她的身体一定相当强健。
最后,终于轮到我期待已久的点心了——
「啊,就买那个吧。」
我停下脚步,站在贩卖熏肉的摊贩旁。
来的时候,这家店的香味也刺激着我的嗅觉。
现在有一位小女孩正在等待着商品出炉,生意看起来相当兴隆。
爱・法点了点头,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向摊贩。
「这个食物要几枚铜币?」
一位黑褐色头发、茶色眼睛的丰满中年女性,正在顾着摊位。
她圆润的脸庞一看到爱・法,就抽动了一下。
「……小的要一枚红铜币,大的要两枚。」
「那么,我要一个大的。」
女人没有回应,将视线移回自己的手边。
我从先来购买的女孩头上探出头,窥视着摊位内侧。
一个颇大的铁锅中,正咕滋咕滋地炖煮着茶色的糊状物。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里面到处都看得到一口大小的肉片和蔬菜,最重要的是,它散发出惊人的香气。我之前在森边没有闻过这种香味,它闻起来很像大蒜。
然后,锅子旁边堆着类似烤过的波糖食材。
它的色泽比波糖更白,质地也相当有弹性。大小有两种,直径约二十公分和三十公分,厚度约五毫米。女人用这种面皮包住铁锅中的食材,将顶端紧紧地捏起,形状变得有点像不规则的束口袋。
如果要帮它取个名字的话,应该就是肉包吧。
「来,小心烫哦。」
「谢谢!」
一位年纪和莉蜜・卢相仿的女孩子,开心地这么呐喊,伸出双手。
我让出一条路,好让这个女孩通过。
然后,这个女孩精神奕奕地转过头来——看到爱・法的身影后,她吓得僵在原地。
她手中的肉包也掉到地上。
「哇。」
我能够反射性地接住肉包,真的相当幸运。如果我没有把行李放在脚边,就没办法接住了。
「给你。小心点哦。」
虽然少女的眼神相当畏惧,她还是对我点了点头,抢走肉包,跑走了。
「……你要小的吧?」
女人用相当不亲切的声音这么说,迅速地帮我包好肉包。
虽然她的手法相当纯熟,不过,她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我们付完钱后,再次在空地坐下。
「赶快吃吧。吃完就回家了。」
「好的。那么,我开动了。」
自从爱・法第一次请我吃奇霸兽火锅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品尝到未知的料理。
虽然那道料理的香气也相当迷人,不过,它却狠狠地背叛了我的期待。所以,这次我绝对不能大意,我带着一定的觉悟,咬下肉包。
它的味道——
嗯……
「好吃吗?」爱・法兴致缺缺地这么询问。
我只能回答「普通」。
该怎么说呢……这道料理相当中规中矩。
它不美味也不难吃,相当普通。
从它的香气之中,我就能察觉到辛香料的威力。它的味道就像混合了大蒜和香菜,虽然味道强烈,不过我并不讨厌。
肉相当白,脂肪完全融化了,吃起来就像鸡柳肉一样清淡。
红色和绿色的蔬菜碎片吃起来软软嫩嫩,跟炖煮过的亚力果没有两样。说不定里面真的有加亚力果。
包裹着这些食材的茶色酱汁,大概是用蔬菜炖煮而成的吧。虽然带有一点甜味,不过,由于味道不突出,所以不会干扰到其他食材。
包裹着食材的白色面皮,果然跟波糖一样有弹性。不过,它的口感不像馒头皮,比较像压缩过的印度烤饼。
这些食材调和在一起,携手创造出相当有规矩的味道。
「嗯,还算可以啦。我可以吃下这道料理,我的好奇心也获得满足了。」
这分量不至于让我吃得很痛苦,而且这道料理也没有强烈到会让我感到痛苦。
硬要说的话,这道料理的价位相当于一瓶水果酒、两颗水果、四颗波糖,我觉得有点太贵了。
「爱・法,你要不要吃一口看看?」我这么询问后,她干脆地拒绝了我,说「不用」。
「嗯~看到人们吃着这么无趣的食物,还感到满足,我无法理解森边居民为什么会被歧视成《食奇霸者》。比起这个,奇霸兽的肉好吃多了。」
「……明日太,你忘了我们第一天晚上吃过的火锅的味道吗?」
我当然没有忘记。
不过,那是因为森边居民不知道放血等适当的处理方式。
杰诺斯的人们比森边居民更早住在这块土地上,他们难道没有想过要将奇霸兽当成食用肉品吗?
「……森边居民在八十年前移居到这里之前,奇霸兽的数量多到从森林里满出来,还会袭击人类和田地。对当时的杰诺斯居民来说,奇霸兽是他们最畏惧的灾厄象征。」
因为它是灾厄的象征,所以不值得食用吗?
真是浪费。
「我也不清楚详细状况,不过,他们应该不缺肉品吧。那只名叫都冬的恐鸟,看起来就很好吃啊。」
「恶,要吃那个吗?……不过,看起来是不难吃啦。」
「不管怎么说,城里的人畏惧奇霸兽,也畏惧着猎捕奇霸兽、吃下奇霸兽的森边居民。现在,城里的人已经忘了奇霸兽的恐怖,森边居民反而成了他们畏惧的对象……纪芭婆婆是这么说的。」
「什么嘛,这样不就是无端的歧视吗?为什么森边居民不打破这样的状况呢?」
「……因为就算受到畏惧,他们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是这样吗?
就算他们不想花时间解开误会,这样的行为还是不值得赞许。
森边居民会受到他人白眼,有一半是他们自作自受——这样的结论让我感到不快。
「可是啊……」我正想要反驳,却在视线的角落发现一个奇妙的东西,让我闭上了嘴。
是刚刚那个女孩子。
刚刚那个娇小的女孩,正坐在石头道路的另一端,和我一样啃着肉包。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不足为奇。不过,当我转过头之后,对方却像只松鼠一样敏捷地别过脸。
然后,她又缓缓地转过头来。
石头道路宽约十米,所以我看不清楚对方细微的表情。不过,她似乎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我。
「……看到你这种皮肤白皙的人穿着森边的服装,她应该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爱・法似乎早就察觉到少女的存在,她这么开口,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原来如此。」我这么回应,斜眼观察着对方。
她的年纪果然跟莉蜜・卢差不多,顶多七、八岁吧。
她有着一头及肩的焦茶色头发,皮肤是黄褐色的。她身上穿的不是缠腰布,而是一件筒状的连身洋装,颜色是橘色的,脚上穿着皮制凉鞋。
她的手脚和身体都比莉蜜・卢还要纤细,她大口吃着肉包的模样,看起来相当惹人怜爱。
我再次转头望向她。
女孩似乎没有料想到我会这么做,她僵在原地,无法别过脸。
我朝她露齿一笑后,她露出一副肉包快要卡在喉咙的表情,然后,她似乎也对我回以一个无力的微笑。
「……你在做什么啊?」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她很可爱。」
「…………」
「欸?不是啦!你那是什么眼神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吵死了,不要慌张……你喜欢小孩子吗?」
爱・法突然用普通的态度这么问,让我激动的情绪瞬间冷却下来。
「如果要问我喜欢还是讨厌,我应该算喜欢吧。我老爸的店里也有很多小朋友,很多客人会带着家人一起来。」
「……这样啊。」
咦?我是不是搞错话题的方向了?
——我不要你离开——爱・法昨晚用着异于往常的模样这么低语。回想起她的模样,我有些惊慌。
看来,我最好暂时不要提起我之前所在的世界。
我佯装平静,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
「话说回来,一想到接下来要抱着这么重的东西回家,我就觉得郁闷。果然还是买二十餐的分量太多了。」
「我平时都会买这个量。还是说——」爱・法突然移开视线。
「你不需要二十餐的粮食吗?」
「我说啊,爱・法——」
我也不知道自己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啊!……幸好我没有这么怒吼。
不过,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爱・法静静地垂下眼帘,仿佛不想让我看到她眼中的感情。
「爱・法,我……」
我必须说些什么。
我的脑袋还一片混乱,不过,我打算开口——
下一瞬间,不合时宜的怒吼和噪音掩盖了我的声音。
「你们有什么不满,就清楚地说出来啊!你们不是石之城的骄傲居民吗!?」
年轻男人的声音失去了理智。
东西毁坏的激烈声响。
人们的惨叫声。
刚刚那个女孩的声音也混在惨叫声之中。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搞不清楚状况。
不过,街道上散落着毁坏的木箱残骸和黄色的谜样果实,两个男人在那之中扭打成一团。
他们就在刚刚那个女孩的眼前。
其他人为了不受到波及,纷纷远离他们,只有那个女孩吓得瘫坐在地上。
「喂、喂,那是……?」
不用我提醒,爱・法就缓缓站起身。
她的眼中浮出危险的光芒,瞪着那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路上扭打成一团——其中一方毫无疑问是森边聚落的年轻人。
5
我从没见过他。
不过,他确实是森边居民。
他穿着奇霸兽毛皮制成的披风,身上穿着织有复杂漩涡花纹的衣服和缠腰布。腰上挂着大小刀,脖子上戴着牙齿和兽角制成的项链。
他有一头蓬乱的黑褐色头发,浅黑色的皮肤,一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蓝色眼睛。
他的个子不高,不过全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肌肉,脸庞宛如狛犬一般严肃。
这位森边的年轻男人,抓住一位肥胖商人胸口的衣服,商人浑圆的脸庞涨得通红。
「明日太,你待在这里。」
爱・法抛下这句话后,快步走向人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上还拿着一瓶水果酒。
不过,我不能袖手旁观。虽然我不适合担任仲裁的角色,不过,我不能放着那位可怜的女孩不管。
爱・法拨开人墙,走向人群中心,我绕过人墙,悄悄走向那位女孩。
「喂,你再说一次看看啊?你说谁是『臭卢家人』?你还说『会害我吃不下饭』?你再说一次,让我也听清楚啊,石之城的居民大人?」
这位森边的年轻人似乎喝醉了。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造型熟悉的土瓶,他的脸庞之所以泛红,声音之所以变得高亢,应该不只是因为愤怒。
(竟然有人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啊。他不用去猎捕奇霸兽吗?)
我这么思索,快步走向女孩。
不过,当我距离终点还有五米的时候,传来一阵新的惨叫声和惊愕声。
接着,传来一阵不祥的「喀锵」声。
森边的男人抛下装着水果酒的土瓶,拔出小刀。
虽然说是小刀,刀刃却跟柴刀一样厚,刀刃长约二十公分。这是可以切断奇霸兽毛皮和肉的危险武器。
(他竟然拔刀了!未免太粗暴了吧!)
我没办法继续悠哉地绕路,我推开围观的人群,冲了过去。
女孩吃到一半的肉包从手中掉落,男人们扭打在一起,他们的脚将肉包踩得稀巴烂。男人们已经逼近到女孩的身边了。
此时——传来一阵新的声音。
爱・法用她手中的土瓶,从男人的后方殴打了他的头。
土瓶粉碎,水果酒的甘甜香气在道路上扩散开来。
男人翻了个筋斗,倒在地上——女孩差点就要被男人压在身下,我成功地在最后一刻将她的身体拉离地面。
「如果你这么喜欢喝酒,就连我的份一起喝吧,愚蠢的家伙!」
爱・法宛如钢铁般的声音,斩断了现场的喧嚣。
「在石之都引起骚动是严重的禁忌吧。你真是森边之耻。」
男人按着后脑勺,蹲在地上,他扭过头,仰望着爱・法。
他的眼眸中充满着令人不忍卒睹的憎恶和诅咒。
「你是法家的女猎人啊……你、你竟敢对我做出这种事,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是谁破坏了森边的规矩?我问心无愧。」
「哦……真是个帅气的女人。」这么喃喃自语的人,并不是森边的男人。
不知不觉中,一位陌生的男人跪在我身旁。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猎人。如果那串项链是真的,那她确实值得赞赏。」
「你、你是谁啊?」
为了不妨碍爱・法,我离开骚动的中心,询问同样追着我的男人。
「我吗?我只是个路过的旅人。我本来想要保护那位可怜的女孩,却被你抢先一步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他的肌肤呈现象牙色,没有被太阳晒黑,在森边和驿站城镇都很少看到这种金褐色的发色。他的眼睛带了点紫色。
由于他将长版披风的前方拉紧,所以我看不出来他的体型,不过,他的脸相当长,身高也很高。他现在弯着腰,将脸凑向我。
他的头发和胡子都长得相当长,看起来没有经过修整。他的眼睛下垂,鼻子很高。他的眼睛颜色相当奇妙,眼眸中混杂着莫名老成的沉稳和孩子气的纯真,让人难以猜测他的年龄。
「哦,那些懒惰的家伙终于出动了。」
男人这么开口,我望向他细长的手指,发现一群男人正拿着长枪,拨开人墙,那副模样正适合用「杀气腾腾」来形容。
「你们在大街上做什么!」
他戴着皮革头盔,穿着皮革护胸,有着黄褐色的肌肤,体格相当结实。从他身上那身严肃的装备来看,他应该是守护这个驿站城镇的卫兵。
我松了一口气——不过,看到对方将长枪的枪尖指向爱・法,我错愕地伫立在原地。
女孩在我的怀中颤抖着。
「是森边居民啊……喂!你们应该知道,严禁在驿站城镇引发骚动!你们打算违背与杰诺斯侯爵的约定吗!?」
不愧是卫兵,他没有畏惧森边居民。
不过,他的眼神和表情看起来有些失去冷静。
「……为了遵守约定,我只是在肃清触犯禁忌的愚蠢之徒罢了。」

爱・法瞪着抵在鼻尖上的钢制枪尖,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
卫兵们望向依然蹲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露出丑恶至极的笑容。
「石之都的卫兵啊……我是孙家的狄咖・孙。」
他色泽暗沉的嘴唇,吐出宛如毒液般的声音。
「你们这些小官吏应该也清楚吧?我是统治森边的孙家一员……抓住这个女人。」
卫兵们困惑地望着彼此。
自称狄咖・孙的男人瞪着他们,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女人突然在驿站里袭击我!看到她这副模样,你们应该也清楚了吧?我一点错也没有!这个女人才是触犯森边禁忌,违背与杰诺斯的约定的蠢货!」
「孙家的人啊……」卫兵们收起长枪,看到这一幕,我更加错愕。
他们依然没有放下抵着爱・法的枪尖。
「女人,跟我来一趟值勤室。我们会仔细调查你的罪行……孙家的公子啊,我们也必须请你同行,你愿意答应吗?」
「嗯,当然可以……」狄咖・孙舔着舌头,站了起来。
我差点就要大叫出声。
不过,有人比我更早一步大喊。
那个人就是被我抱在怀中的女孩。
「不是这样的!一开始是男人先动手,女人只是想要阻止他而已!」
沉默再次笼罩着街道。
总觉得——这阵沉默让人很不舒服。
「……孙家的公子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中一位卫兵一脸严肃地望着狄咖・孙。
不过,狄咖・孙依然挂着笑容。
「这是无凭无据的诽谤。你可以问问四周的人。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骚动,应该有不少人从头到尾目击了事情的经过吧。」
接着,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刚刚还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围观的群众,现在却一脸困扰地皱着脸,开始缓缓地离开现场。
「哎呀呀,这可不好啊。」
披着长斗篷的男人装傻似地这么低语。
我站起身,再次确认,这个男人果然比我高了半颗头以上。
如果只看身高,他可能跟东达・卢差不多。不过,他驼着背,肩膀下垂,身材削瘦,看起来就像一只弱不禁风的螳螂。
不过,现在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混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了,刚刚被那家伙缠上的那位大叔呢……?」
「那家伙被揍飞之后,那位大叔连一声谢谢也没说,就逃之夭夭了。这年头真是世态炎凉啊。」
我咬紧牙根,打算走向卫兵。
同时,杜多・孙混浊的双眼望向我。
他的脸庞再次因骇人的喜悦而扭曲。
「石之都的卫兵啊,这个小鬼虽然是异国人,却成了森边居民的家人。这个小鬼大概是那个蠢货的同胞,他刚刚是不是强迫这个小女孩说出那些蠢话呢?」
刚刚指向杜多・孙的枪尖,现在转向我。
「喂,把那个女孩放下来。」
这个瞬间,女孩紧紧咬住我的脖子。
「不要!这个大哥哥救了塔拉哦?明明是那个男人不好,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们!?」
「我们接下来要回驿站好好审问他们。你给我回家去。」
「不要!」
「真是的。就是因为你们做事这么官腔,你们才会得不到市井小民的尊敬哦?你们只因为森边居民不好惹,就省略了探究真相的步骤,这样的行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插嘴的人当然是那位身披长袍的男子。
我的发言权不断被他人夺走,从刚刚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
「你这家伙是谁啊?无关的人滚一边去。」
「虽然我没能成为当事人,但我从头到尾都见证了事情的经过哦?正因为我是局外人,我的证言才有可信度和价值吧?」
男人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这么开口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刚刚在这里卖水果的男人,和貌似他朋友的商人,偷偷指着那位森边的壮士,不知道在笑些什么。然后,那位壮士就脸色大变地抓住商人,水果的木箱就这么倒在道路上。卖水果的男人逃之夭夭,那位壮士大喊:『你们有什么怨言就直说啊!你们不是尊贵的石之都居民吗!?』」
少女噗哧一笑。
男人的声音就是这么缺乏紧张感。
「咦?我模仿得不像吗?算了……然后,他们开始争论。『我、我什么都没说啊!』『你这个大骗子!』『我是说真的!』『我听到咯。森边居民的耳朵和你们这些腐败的家伙不一样!』『救、救救我啊!』『喂,你再说一次看看啊?你说谁是《臭臭的奇霸兽》啊?你刚刚还说《会害食物变难吃》吧?你再说一次让我听听啊,《石之都》的居民啊?』……大概就像这样吧?」
这个瘦长的男人似乎真的把刚刚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真是让人错愕。
卫兵们一脸困惑,东达・森则用野狗般的眼神瞪着男人。
然后,爱・法——
爱・法露出了极为狐疑的表情。
「然后,这位先生丢下手中的酒瓶,拔出腰际的刀。那个散发出香气的陶瓶就是他丢掉的,而掉在地上的就是那把刀。」
狄咖・孙和卫兵们似乎吓了一跳,视线落在我们的脚边。
确实有一把没有刀锷的厚刀掉在地上。
狄咖・孙的腰际还挂着刀鞘。
「此时,这位女性登场了。她用手中装着水果酒的土瓶,朝狄咖・孙的后脑勺砸了下去。然后,她冷静地这么放话:『既然你这么喜欢酒,就连我的份一起喝吧,蠢货!』」
女孩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到对方的语气,确实会让人想要这么做。
爱・法本来露出狐疑的表情,现在更是眉头深锁。
「她又说了这么一句话:『在石之都引发骚动,是相当严重的禁忌吧。你这个家伙,真是森边之耻!』……嗯,这样应该就够了吧。各位,这样有办法当作参考吗?」
卫兵们相当不耐地转头望向狄咖・孙。
「孙家的公子啊,这个男人是这么说的——」
「他胡说八道!这是无凭无据的诽谤!」
狄咖・孙的蓝色眼睛充血,他用尖锐的声音这么呐喊。
看来——演员没找对。
「那么,你必须提出更有整合性的说明。在场的人之中,大概只有你一个人会否定我的说法。如果你要指控我是个骗子,你必须详细地说明这个木箱为什么会翻倒在地、水果酒的瓶子为什么会摔破、你的短剑为什么会掉在道路上。」
虽然他的发言相当辛辣,不过,他的表情和语气依然相当悠哉。
他不像吉萨・卢一样让人感受不到情绪。这个男人只是相当冷静——他没有特别激动,只是悠哉地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够了。我们之后再好好审问你。你们全都跟我走一趟。」
「欸?这样我会很困扰呢。我等一下还要跟杰诺斯侯爵见面。」
他抛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卫兵们的双眼也差点掉出来。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如果我继续迟到,我会很过意不去。如果要跟我走一趟,可以等我先告知杰诺斯侯爵之后吗?」
「你……不,您究竟是……?」
「不用这么害怕,我只是个善良的市井小民罢了。我是守护旅人安全的《守护人》卡谬・佑旭。」
男人这么说后,从长披风的缝隙中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项链上挂着一颗宛如玛瑙般有着复杂色泽的石头,还用银色锁链吊着。这颗石头相当别致。
「我因为一些机缘,而成为杰诺斯侯爵前往王都时的《守护人》,因此受到他的赏识。我既没有王位,也没有爵位,不需要这么害怕……啊,这是杰诺斯侯爵马尔萨斯给我的通行证,可以让我进入杰诺斯城下。」
男人这么说后,取出一块闪闪发光的银色细长板子。这块板子散发出的光芒,与刚刚看到的铜币完全无法比拟。板子的大小和信用卡差不多,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花纹,仿佛在强调这块板子的来头不小。
卫兵们一看到这块板子,就脸色苍白地呆站在原地。
我这才察觉到——这个大叔相当坏心眼。
自称卡谬・佑旭的男人,高大的身躯沐浴在各种各样的视线之中,脸上依然挂着悠哉的笑容。
6
「哎呀,幸好事情圆满落幕。」
卫兵和多多斯都离开之后,这位自称卡谬・佑旭的奇妙人物,依然待在原地,与我们促膝长谈。
我们待在刚刚坐着休息的摊贩之间的小广场。爱・法板着脸,我一脸困惑,卡谬・佑旭夹在我们中间,脸上依然挂着悠哉的笑容。
「……谢谢你救了我们。」
爱・法不太情愿似地低头道谢。
「你太见外了。」男人笑道。
「我并没有帮到你们什么。我只是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罢了。身为西方神赛尔法的子民,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们没有被带去卫兵的值勤室。
只有多多斯被带走了,不过,卫兵也不会处罚它。
『算了啦,这样就好了吧?森边居民做出不法的行为,同为森边居民的人出面制止。虽然拔刀相向不太好,不过,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吧?』
卡谬・佑旭这么说后,刚刚的骚动就这么落幕了。
卫兵们以醒酒为借口,暂时拘留了狄咖・孙。
「你们赶快回森边吧。」卫兵们的眼神这么诉说着。
不过,我们没有回去,反而跟这位初次见面的可疑男人促膝长谈。
「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这么询问后,卡谬・佑旭摇了摇头说「没有啊」。
「啊,你指的是杰诺斯侯爵吧。我骗人的啦。虽然我确实有约,不过,对方只是要我出席晚餐会而已,时间还很充裕。」
他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卡谬・佑旭细长的脸庞上浮现出不好对付的笑容,他瞄了旁边一眼。
「话说回来,刚刚还真是惊天动地呢。小姑娘,你没有受伤吧?」
「嗯!这位大哥哥救了我!」
这个大哥哥当然是指我,刚刚那位自称塔拉的小女孩这么回答。
她笑嘻嘻地大口吃着肉包。刚刚那些肉包被都妲・孙踩扁了,卡谬・佑旭又买了一个给她。
「啊,对了对了,还有这个——」他将手伸进长斗篷的内袋。
他仿佛变魔术似地取出一个装着水果酒的土瓶。
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拔开瓶栓,喝了一口后,再次栓紧瓶栓,递给爱・法。
「如你所见,里面没有下毒。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收下吗?」
「……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施舍。」
「你真顽固耶!看到你奋不顾身地守护驿站城镇的秩序和森边的规矩,让我太感动了!这个理由不行吗?」
爱・法露出相当嫌恶的表情。
卡谬・佑旭笑嘻嘻地拍了拍塔拉小小的头。
「塔拉也是一样哦。看到这孩子鼓起勇气,想要帮助自己的恩人,我深受感动,所以才想请她吃奇谬鸟肉包……塔拉,好吃吗?」
「嗯!谢谢卡谬尔叔叔!」
「叔叔啊……我的确快要三十岁了啦。」
他才快三十岁啊,我有点讶异。
不过,如果他好好整理一下那把恣意生长的胡子,看起来确实相当年轻……不,应该不会变年轻吧。他那副飘忽不定的表情和举止,与其说是大叔,更像是个老人。
「那么,如何呢?你愿意收下这瓶水果酒吗?……还是说,你并不想让那个莽汉被问罪呢?如果他是孙家的人,我本来想说不要把事情闹大比较好。」
听到这番话,我再次吃了一惊。
这个男人竟然连森边的情势都了若指掌。
「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虽然摩尔加森林对我来说,是从未踏足的领域,不过,我至少听过掌管那片森林的族长家名哦。我相当喜欢这个驿站城镇,所以常常看到森边居民……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跟森边居民交谈呢。」
他细长的鼻子下方,有着一张大大的嘴巴,现在正勾起满足的笑容。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如此美丽的女猎人,这真是双重的喜悦啊。为了对你的美丽表示敬意,希望你能收下这瓶水果酒。」
我战战兢兢地窥视爱・法的表情。
啊,她已经不只是不悦,甚至皱起眉头了。
「咦?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吗?我不是只称赞你的外貌,也包含你高尚的行为哦。」
「……」
「不行啊……那么,你呢?」
「是、是的?」
「你比《北之旋风》卡缪・佑旭更早一步拯救塔拉脱离险境,我想对你表示敬意和赞赏。你愿意收下吗?」
现在的气氛,我实在无法收下。
话说回来,北之旋风是什么啊?
「啊,这是我的同伴帮我取的外号。我的发色在西方相当罕见……因为我出生于北方嘛。」
听到这句话,爱・法的表情有些改变。
她的眼神宛如凶猛的山猫,依然残留着几分险峻,她从正面瞪着卡谬尔・佑旭。
「卡谬尔・佑旭,你出生于北之王国马修多拉吗?」
「叫我卡谬尔就可以了……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就算是假的也好,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就是因为他的说话方式,才会触怒爱・法吧。爱・法挑起眉毛,抛下一句:「我是法家的家主爱・法。」
「啊,我是法家的家人明日太。」
「爱・法和明日太啊,真是好名字……对了,我出生于北方。我的母亲是马修多拉人,父亲是赛尔法人。北与西从百年前开始就水火不容,我是两个国家的混血儿。小时候,我住在北方,母亲过世之后,我搬到了西方。因为我的出身,我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靠着一只手臂维生,成为《守护人》。」
卡谬尔・佑旭身旁随意放着一把刀身细长的刀。
「这么说起来,你的发色和我有点像呢,爱・法。」
他眯起有些紫色的眸子,有些刺眼似地望着爱・法。
「我听说森边居民是逃难至西方的南方人后裔。距离遥远的南方和北方,应该不可能混到他们的血统,你的发色有什么由来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由来。森边偶尔会有人生来就是这种发色。我母亲的发色也跟我一样。」
「这样啊。我的母亲也跟我一样哦。」
卡谬尔・佑旭露出纯真的微笑,爱・法不耐地别过头。
我总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总之,我从以前就对森边居民很感兴趣。很少有人的际遇跟他们一样,他们会在一生中改宗一次。我单方面地对森边居民抱持着同伴意识。所以,我很高兴第一个跟我交谈的森边居民是像你这样的人。」
「…………」
「那么,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我代替提不起劲的爱・法开口。
「虽然很感谢你救了我们,不过,我们还有工作在等着我们。可以的话,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这样啊?真可惜。那么,我就先处理正事吧……其实,我这次接了一个护卫商团前往东之王国的工作。我希望你们让我通过森边聚落。」
我相当讶异,不过,爱・法的反应相当冷淡。
「……所有这样的工作,都由身为族长的孙家负责。」
「嗯,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今天不幸遇到孙家的少爷,我不想拜托他们。那些家伙果然不能信任。」
卡谬尔・佑旭一脸无辜,相当干脆地这么说。
「哎呀,其实我之前就曾经这么建议过杰诺斯侯爵。驿站城市发生骚动的时候,总是跟孙家有关。森边居民明明顽固、重视纪律又封闭,为什么只有孙家这么放荡又开放呢?我认为侯爵也有责任……」
「让孙家堕落的人,是石之城的居民。」
爱・法的声音打断了卡谬尔・佑旭。
她的眼眸中燃起小小的蓝色火苗。
「城里的家伙让孙家富裕。孙家的人因此舍弃森边居民的荣耀,不再认真猎捕奇霸兽。他们沉溺于酒精之中,过着怠惰的生活,耽溺女色。这些全都是城里的人造成的。」
「你说的财富,是指每三个月一次的奖金吗?那点小钱应该不足够吧。」
「所以孙家独占了那些财富。他们用那些财富过着放荡的生活。」
在场最惊讶的人,大概是我吧。
吃完肉包的塔拉一脸错愕,卡谬尔・佑旭则是一脸了然于心地点头。
「我大概也猜到是这么一回事了。森边居民守护杰诺斯的领土,免于奇霸兽的威胁,他们却用奖金来犒赏自己,而不是回馈给辛勤工作的人民。只有族长家的人沉溺于玩乐之中……这样竟然没有发生动乱啊?」
「我们不需要石之城的施舍。我们是为了生存,才猎捕奇霸兽。」
「真是清廉洁白啊!……不过,你们果然很顽固呢。」
卡谬尔・佑旭微微露出苦笑,搔了搔一头金褐色的乱发。
「如果你们希望森边恢复纪律,说不定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哦?」
「…………」
「当然,这并不简单。毕竟统领森边的正是孙家。如果失去族长家的森边居民也失去猎捕奇霸兽的力量,那可不得了。摩尔加森会再次充满奇霸兽,许多田地也会遭到破坏……所以,杰诺斯侯爵虽然隐约察觉到孙家的堕落,却无法果断地采取对策。」
「…………」
「我有一个问题。假设孙家的威望扫地,有哪个氏族有能力统治森边呢?」
我的脑中当然浮现了唯一能与孙家匹敌的卢家。
不过,爱・法没有开口。
她的眼眸开始浮现险恶的光芒。
「毕竟,森边和驿站城市之间只有孙家有交流,所以,所有不利于孙家的情报都会被遮蔽。而且,城里的人也不太会从那面石墙中露脸。这么一来,身为市井小民,却受到杰诺斯侯爵赏识的我,和与孙家不和的你们相遇,说不定可以成为联系森边和驿站城市的桥梁哦?」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听到我的疑问,卡谬尔・佑旭再次笑了。
「先不论好处,我和你们都是西方神赛尔法的子民吧?简单来说,我们是同胞。遇到困难的时候,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啊。」
「…………」
「不过,这只是场面话啦。如同我刚刚所述,我单方面地对森边居民抱持着同伴意识。不过,我只对像你们这样清廉的人们抱持这种意识。对于那些大白天就喝得烂醉,不打算猎捕奇霸兽的懒惰鬼,我可不会抱持敬意——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一头雾水。
虽然我不认为他说的话毫无诚意,不过,我无法看穿这个装傻男的内心。
爱・法的眼神中,现在燃起了明显的拒绝之火。
「卡谬尔・佑旭,你是石之都的人。如果石之都的人打算与森边为敌——你就是森边之敌。」
「嗯,就算对方是堕落的孙家也一样吗?」
「如果孙家需要受到惩罚,森边居民会负责。森边的耻辱,就该由森边的居民来肃清。而且——让孙家堕落的人,就是石之都的居民。」
爱・法抛下这番话。
「我无法……信任石之都的居民。」
猎人的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不过,卡谬尔・佑旭依然悠哉地笑着。
「你真是清廉又洁白啊。爱・法,你果然很美丽。」
「……你是在愚弄我吗?」
「为什么美丽会变成愚弄呢?——啊,看吧,塔拉都吓坏了。」
我讶异地转头一望,塔拉确实紧抓着卡谬尔・佑旭的手臂,全身颤抖。
「没办法,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如果继续拖拖拉拉下去,说不定会遇到孙家的少爷呢。」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没有明天和后天。」
「这可不一定哦。机会不是等来的,而是要自己创造。」
卡谬尔・佑旭这么说后,右手拿着长剑,左手牵着少女的手,站了起来。
「爱・法、明日太,今天能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为了庆祝这次的相遇,我将水果酒送给你们。如果你们不需要,就把它还给大地吧……那么,下次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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