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記憶

意识在黑暗中飘浮不定，我最先感觉到的是嘴里好甜。得让谷丽媞亚帮我准备漱口用的溶液才行……我正这么心想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我。那道声音不断反复地唤着「罗洁梅茵」，而且十分耳熟。

「……是斐迪南大人吧？」

「太慢了。快点回答。」

我一回应，对方马上开始抱怨。只有我觉得这样很不讲理吗？

「我可是才刚醒来就回答了，不可能再更快……话说回来，我怎么看不到人呢？斐迪南大人，您在哪里？」

我环顾四周，但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斐迪南。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只是使用了探索记忆用的魔导具，与你连结意识而已。冷静一点。」

「对哦。我们说好了等我染好魔力，就要探索记忆。那既然意识已经连结起来了，代表我已经染好斐迪南大人的魔力了吗？」

「我试着向你灌注了魔力，几乎没有受到抵抗。虽然还称不上完全，但你的魔力应该几乎都染上我的魔力了。」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染上了斐迪南的魔力，就表示我不会再被诸神的神力左右，也可以说变回了原本的魔力。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嘴里之所以这么甜，是因为刚才喝过药水，好让魔力可以染上斐迪南的魔力。

「罗洁梅茵，接下来我会让你看见所有我记得的、对你来说重要之人的记忆。但是，我能做的只有提供契机。他们都是平民，无法向你灌注魔力。对你来说，比女神的图书馆更重要的存在是谁？他们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有多么重视他们？现在的你与当时的你又有何不同……快想起来吧。」

斐迪南的命令语气中夹带着恳求。明明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平淡，却能感受到难以形容的焦急，以及他多么希望我能恢复记忆。

我也一样想找回失去的记忆。我在心里坚定发誓，一定要找回记忆，这时忽然想起使用探索记忆的魔导具时，五感与情感都会同步。以前使用的时候，虽然斐迪南被我的记忆与情感牵着鼻子走，但我只是鲜明地想起了自己的记忆而已，并没有看见他的记忆。

「这次会是我与斐迪南大人的感情与记忆同步吧？和上次刚好相反呢。」

「虽然我非常不愿意，但确实如此。」

情感似乎已经同步了。我感受到了强烈的抗拒、踌躇与死心。可以知道斐迪南其实并不想让我看到。平常不太表露情感的斐迪南究竟在想什么，又会让我看到怎样的记忆呢？虽然这样想不太庄重，但我有些期待。

「那要开始了。」

原本一片漆黑的视野突然变成了神殿。感觉就好像自己真的转移到了神殿。从映在眼中的景色，可以看出斐迪南正走在神殿的走廊上，要前往神殿长室。从斐迪南的视角看见的神殿，和自己平常看到的神殿景色有些不一样，感觉十分新鲜。虽然很想东张西望，但因为斐迪南的视野固定不动，所以看不到自己想看的地方。

「斐迪南大人，我想到处看看。」

「记忆是直接灌进你的脑海里，所以不行。」

神殿长室前站着一名陌生的灰衣神官，阿尔诺正在请他通报。走进房间后，画面中出现了大肚子的前任神殿长。虽然表情看来和蔼可亲，但一双眼底却闪烁着狡猾又惹人厌的光芒。

「虽然前任神殿长很讨人厌，但像这样看着他，感觉好像有点怀念呢……啊，我来了！」

穿着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的年幼我，和陌生的男女一起走进房间。从斐迪南的视角来看，平民时期的我大概只到他的腰部。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被袖子遮住看不见。

「好小！我那时候真的超级小呢！原来在斐迪南大人眼里，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啊。呜哇，你是不是觉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我？」

「居然觉得我好像会踩到你……唉，你该注意的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和你在一起的人。他们就是你的父母，名字分别叫作昆特和伊娃。父亲的职业是士兵，当时是以护卫的身份一同前往哈塞。母亲则是被赐予了文艺复兴称号的专属染色工匠。」

啊，我总算明白了。我之所以几乎没有平民时期的记忆，是因为没有和家人一起生活的记忆。明明记得自己和班诺还有马克签过契约，也记得我们有生意上的往来，却几乎没有在平民区生活的记忆。

……他们就是我的父母？真的吗？

虽然我不认为斐迪南在说谎，但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一点真实感也没有。我无法把两人当作是自己的父母，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景象上。两人露骨地表现出警戒，护着年幼的我，与要求交出梅茵的前任神殿长对峙。

「恕我拒绝。在孤儿院那种环境下，梅茵根本活不下去。」

「没错。梅茵就算没有身蚀，身体也非常虚弱。她可是个在洗礼仪式上晕倒了两次，之后又发了高烧好几天的孩子，根本无法在神殿生活。」

听到如此明确的拒绝，不难想象接下来的发展。我吓得血色尽失。平民居然反抗前任神殿长，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算被处死也不奇怪吧！？

我倒吸口气。果不其然，遭到平民反抗的前任神殿长勃然大怒，说着「竟敢反抗神官，我要以神之名处以极刑」，把灰衣神官们叫进房里，命令他们抓住年幼的我。两人应该会放弃抵抗，把我交出去吧。我本来以为会这样子进入神殿，结果却出乎预料。

「从决定要保护梅茵开始，我们早就做好了觉悟。」

突然间，灰衣神官们在视野中遭到拳打脚踢。太过粗暴的举动让我害怕得忍不住想后退一步。就在这时候，斐迪南的声音响起。

「无论是面对神殿长还是他领的贵族，面对任何威胁都毫不迟疑，决心要保护女儿的男人，就是你的父亲……你能明白我看到你们一家人时有多么惊讶吗？」

斐迪南的语气中夹杂着怀念与羡慕。善于隐藏情绪的他难得表露出情感，我不禁眨眨眼睛。

「我可是现在进行式地感到吃惊哦。他们简直不要命了。」

「不管谁来劝说，你父亲都不肯放弃我的性命，甚至不惜把戴肯弗尔格也卷进来，直接杀进亚伦斯伯罕，所以这很像他的作风吧？」

斐迪南轻笑说道。明明是面目可憎的施暴者，但透过斐迪南的眼睛，那幅画面却变得非常耀眼。看到两人为了保护孩子，不惜反抗地位比自己更高的人，我内心油然升起了惊愕与赞赏。

……原来这世上，有父母会如此深爱、如此保护孩子。

斐迪南的心情闪过脑海的同时，一对男女也映入我的视野。那名男子的容貌与齐尔维斯特十分相似，但年纪更大，神情也更温柔。他带着有些为难的表情说：「这一定是时之女神的指引吧。」而那名将淡色头发编成柔软发辫的女性则轻叹口气：「是格留克里逖特的试炼吗？」

……他们是谁呢？

由于我正仰头看着那两个人，所以这是斐迪南小时候的记忆吧。才刚这么心想，视野又变回了神殿的景象。但刚才的景象清晰到我不禁心想，若要当作是错觉，未免太真实了。

「……刚才的男性是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吗？」

「现在先专心看着眼前的景象。这可是为了让你恢复记忆。」

斐迪南明显避开了我的问题，把意识拉回到眼前的景象上。

「你也和昆特一样，不是那种面对发生在家人身上的不公不义，还能忍气吞声的孩子。」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忍气吞声的次数还不少呢……」

我一反驳，年幼的我便开始对前任神殿长施压。眼眸变成了覆上了一层油膜般的复杂色彩，全身上下还开始散发出淡黄色的雾霭。年幼的我为了保护似乎是自己父母的那对男女，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怒气。

「我才想说『别开玩笑了』。不准碰我的爸爸和妈妈。」

……爸爸和妈妈。

这两个称呼在脑海里回荡。我应该知道这两个称呼。听着让人感到非常怀念，胸口一阵发疼。然而，记忆却连不上来。

父母重视我到了即使面对前任神殿长，也毫不迟疑地挺身对抗，年幼的我为了保护父母，还气得双眼变色。明明注视着这样的自己，我却无法理解当时自己的心情。反而还心生疑惑，为什么我要这么敌视对方，保护家人呢？明明就结果而言，自己主动离开家人，更能保护他们……我不由得这么心想。

斐迪南看着年幼的梅茵拼命想保护家人，为此感叹，也因为梅茵犯下了自己无法保护她的罪行，产生了危机意识。现在的我，反而更能体会斐迪南的心情。

「斐迪南大人，记忆连不起来。我应该认识他们才对。明明爸爸和妈妈这两个称呼让我感到很怀念……可是，我却想不起来。」

我焦急又懊恼得想哭。我知道自己必须想起他们是谁。可以的话，我也想想起来。可是，记忆却连不起来。

「……那么，要不要看看其他人？」

斐迪南话一说完，景色就从神殿长室变成了神官长室。虽然神官长室很眼熟，但房内的家具摆设却和记忆中不一样。桌子被放在房间中央，四张椅子围在桌子四周。正前方有个陌生的金发男孩，左右两边则是拉尔法的父母、班诺与马克。

「请问这是什么聚会吗？」

「在场所有人都认识吗？」

「只有正前方的男孩子不认识，其他人都认识。」

斐迪南低声嘀咕说着：「班诺与马克都认识吗？」我记得自己曾经向班诺与马克推销过植物纸，也请他们帮忙准备了做纸所需的工具。

「他叫路兹，坐在右手边的男女是他的父母。」

「明明知道拉尔法的父母是谁，却不知道路兹是谁，代表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嗯。他代替你做了纸，现在在班诺的商会工作，还会出入神殿的工坊，带着孤儿们去森林，更以古腾堡的身份在艾伦菲斯特内推广印刷业。在印刷业上，他等同你的左右手，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如同家人一般的存在。」

「如同家人一般？」

「你看。」斐迪南说。眼前是不善言词的狄多正绞尽脑汁，努力说明自己话中意思的模样。

「路兹的梦想遭到否定，行动也受到限制，所以离家出走。而你袒护了他，希望可以的话，让他与家人和解。如果无法和解，就先由孤儿院收留，再让班诺收他为养子。这是你当时提出的希望。」

「为什么斐迪南大人会牵扯进来呢？」

斐迪南居然会插手平民的家庭问题，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因为你是孤儿院长，但年纪还小，所以班诺若要收路兹为养子，我必须提供协助。这是我的职责。」

斐迪南嘴上说着这些表面话，但其他情感也流了进来。原来他还有另一个动机，就是想了解梅茵以外的普通平民家庭。

讨论期间，斐迪南始终注视着狄多和卡罗拉。虽然言行举止粗鲁又不善言辞，但处处都能感受到他们对儿子的关心。斐迪南似乎马上就发现路兹看不出来，所以他对路兹的感情，大半都是感到无言和嫉妒：「父母这么担心你，这么爱你，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但是，斐迪南还是尽可能让父母的心情完整地传达给路兹，一边用心地主持谈话。大概是因为这样，随着讨论的进行，路兹紧绷的表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考虑到今后商会的展望和路兹的能力，我打算栽培路兹成为继承人。」

话题转到了收养一事上。狄多断然拒绝了班诺的提议。

「你身为经营者非常优秀，做生意也很有才能。就算路兹给你添了麻烦，你也有足够的度量和胸襟愿意包容。但是，你当不了父亲。」

狄多对班诺的这番话，让斐迪南的心稍微起了波澜。除了对被断言当不了父亲的班诺产生戒心，也对平民的亲子关系产生了兴趣。

「班诺当不了父亲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吗？」

「就算工作上的评价再好，会把提升店家利益摆在第一顺位，这种人当不了父亲。成为父亲不该是基于利益来考虑，不是吗？」

听见狄多这么说，不只班诺，斐迪南也暗暗倒吸口气。脑海中重新响起的，是男人说过的「为了领地」、「这是时之女神的指引」。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但是，狄多这番话出乎意料地深深刺进斐迪南心里，某种近似死心的情感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从他的反应来看，说出这些话的人，应该是前任奥伯・艾伦菲斯特吧。

……前任领主当面说过，他是为领地才从阿妲姬莎离宫带走斐迪南大人，所以对斐迪南大人来说，前任领主并不是个好父亲吗？

斐迪南慢慢地吸气，调整有些紊乱的呼吸，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狄多与班诺的对话，以及感受到了父爱的路兹流下的眼泪。

「好了，回家吧，笨儿子。」

即使被父亲敲了一拳，路兹还是显得很高兴，让斐迪南感到非常耀眼又羡慕。打从出生起，平民的孩子就拥有自己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斐迪南用羡慕的眼神注视着路兹。

斐迪南忽然觉得胸口好痛。虽然自己说过：「前任奥伯是因为需要斐迪南大人才收养了你，养父大人和我也一样，现在也一样需要你哦。」但也许这些并不是他想听到的话。

……我自认为自己重视斐迪南大人，和利益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传达给他呢？

斐迪南心情疲惫地看着侍从们把家具归位，想起了自己身边也有平民的孩子。低头一看，梅茵正遵照着自己最初的命令，还握着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

「幸好你们一家人没有闹翻。让路兹与家人和解，让他回到家人身边，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吧？」

斐迪南握着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对梅茵说，梅茵说着「太好了」，开始流下斗大的泪珠。感情用事地又哭又笑，实在有失优雅。斐迪南提醒梅茵别再哭泣，她却笑着说没关系，因为是开心的眼泪，继续哭个不停。

「路兹，太好了……」

梅茵简直像在担心自己一样为路兹感到高兴。斐迪南低头看着她，真心觉得不可思议。梅茵居然会为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这么担心，明明不是亲生家人，却能建立起深厚的情感。

……到底要怎么做……

「罗洁梅茵！你想起了路兹吗？」

「咦！？」

斐迪南突然用足以打断思绪的大音量这么问，我瞪大眼睛。斐迪南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一时间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是否想起了路兹。」

「不，我想不起来。但是，我非常清楚路兹是当时我非常重视的人，还高兴得哭了出来。」

我更明白到的是，斐迪南对于家人和父母有着非常深刻的思念。比起现在我完全没有记忆的路兹，我更在意与我同步的斐迪南的心情。斐迪南口中的「如同家人」，是不是有着比我想的还要沉重的意义呢？

「可能是因为我完全没有关于路兹的记忆，所以无法与记忆中梅茵的心同步。」

「完全没有记忆？意思是就算看到他的模样、听到他的声音，也想不起来吗？」

「是啊。刚才关于父母的记忆，只差一点好像就能连接起来，但路兹完全没有这样的征兆。」

斐迪南的情感中夹杂了惊愕、困惑与焦急。除了「路兹对他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的烦躁，也感觉得出他正拼命在思考，要从哪个记忆开始比较容易连接。

……但这种时候，我实在很难开口说：「难得你让我看记忆，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斐迪南大人，而不是路兹。」

「你还有梦中世界的记忆吧？从那里开始的话，应该比较容易衔接上。」

现在的我也有丽乃那时候的记忆，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衔接。但是，斐迪南也许有什么想法吧。为了了解斐迪南的心情，我决定也看看他的记忆。

……啊，是我家的客厅。好怀念哦。

风景从神官长室变成了丽乃那时候的客厅，虽然想回去却回不去。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去书库或自己的房间，那些有大量书籍的地方。」

「很遗憾，我并没有带你去过那些地方，所以没有那些记忆。」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上次没有带你去呢？上次去过的图书馆和书店也可以，我想去有书的地方。」

「我不要。」

我明明急切地想回到丽乃那时候，被书本包围，斐迪南却觉得「光看书只会浪费时间，幸好没有那些记忆」。太过分了。

我明明说了想去有书的地方，斐迪南却彻底无视，走向放有主妇工艺的柜子，指着蕾丝编织问道：

「上次你曾向我说明过，这就是你发饰的原型，蕾丝编织吧？」

「是的，但您只看过一次而已，居然还记得呢。」

我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向斐迪南展示，又是怎么说明的，他却记得一清二楚。大脑的构造真是不一样。我正感到佩服时，他的情绪有些波动。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有点紧张。明明没有注视他的视线和眉毛的细微动作，他的情感却擅自流了过来，真是神奇。

「斐迪南大人，怎么了吗？」

「罗洁梅茵，你记得自己卖给班诺的第一个发饰，是在哪里、由谁、又是为了什么而做吗？」

「咦？」

感觉到斐迪南在等着我回答，我开始搜索记忆。我记得纸做完了以后，我向班诺推销了发饰这项新商品。公会长说为了芙丽妲的洗礼仪式，想要新的发饰，当时还赚了一大笔钱。

……咦？可是，我一开始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不知道。」

「听说是为了多莉。」

「您是说发饰工艺师多莉吧？」

「我与多莉碰面的次数不多，但曾有一次在她提交发饰时与她见过面。」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对话中可以知道，当时斐迪南也在场，罗洁梅茵正要提交为艾格兰缇娜制作的发饰。

「我记得自己曾接到过艾格兰缇娜大人的委托，要我制作发饰。」

「是嘛。那你记得自己为何要一脸不满地瞪着我吗？」

「这与记忆是否相连无关，我本来就不记得了。」

记忆中的罗洁梅茵，正用充满警戒与不满的表情瞪着斐迪南。斐迪南也一脸不悦，因为明明是罗洁梅茵自己揽下了麻烦事，却还摆出这种表情。他捏着罗洁梅茵的脸颊，直到她快要哭出来才消气，看来斐迪南其实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其实有一半是迁怒啦！

「她就是多莉。」

一名青绿色头发在后脑勺绑成麻花辫的少女，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一同走进来。看见多莉后，罗洁梅茵的表情有些僵硬，斐迪南定睛观察着她。在他心里，其实正充满了不安与警戒，担心罗洁梅茵在从尤列汾药水中醒来后，第一次见到多莉时会受到多大的冲击，也担心经过两年的空白，她与家人的关系会有怎样的变化。为了不让罗洁梅茵因为冲击与情感波动导致魔力失控，斐迪南的手一直放在皮袋上，以便随时可以拿出魔石。

然而，多莉完全没察觉到斐迪南的担心，只是与罗洁梅茵四目相接后，露出微笑，罗洁梅茵便不再那么僵硬。多莉那双盈满笑意的蓝色眼眸中，有着一眼便能看出的亲爱之情。那是看着重要的人时会有的眼神。和我想不起来的爸爸与妈妈一样。

……我知道这种眼神。

「这是要献给罗洁梅茵大人的发饰。」

多莉似乎趁着罗洁梅茵浸泡在尤列汾药水里的时候，做了一个春季发饰。罗洁梅茵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就像看到书本一样，转过身方便多莉为她戴上发饰。

多莉先是看向斐迪南，然后动作恭敬地取下现在戴在罗洁梅茵头上的发饰。她用指尖整理好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再将头发拨到背后，戴上新的发饰。多莉的动作非常轻柔。

「好看吗？」

「这是多莉为我做的发饰，当然很好看啊。」

罗洁梅茵与多莉相视而笑。从两人的表情，可以看出短暂的接触是多么重要的时光。

……啊啊，好想再多看一会儿。

我与斐迪南都产生了这种近似于憧憬的心情，甚至难以辨别究竟是谁在这么想。即使被拆散，罗洁梅茵仍为了短暂的接触拼命伸长手臂，家人也想握住她的手，这微弱的联系在斐迪南眼中看来无比耀眼。同时，虽然别无他法，但想到自己竟把罗洁梅茵从平民的家人身边带走，又想到造成两年空白的袭击，斐迪南不由得感到痛苦。

……斐迪南大人的后悔好沉重。

我完全不知道斐迪南在面对我的时候，内心竟有这样的情感。大概是因为现在的我，只记得斐迪南对自己有恩吧。我真想对他说：「您不用这么钻牛角尖。」但是，等到我恢复记忆，想起了那些被他称为家人的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我咽下想安慰他的冲动，问起发饰。

「斐迪南大人，您知道第一个发饰是为什么而做的吗？」

「班诺告诉过我，是你为姐姐多莉做的。还说那是家人一起为她洗礼仪式所做的贺礼……」

大概是想起了与班诺的对话，风景从孤儿院长室变成了神官长室，眼前的人物也从多莉和罗洁梅茵变成了班诺和马克。

「请问这个如何呢？」

班诺说着打开木箱，里面放着我在贵族的洗礼仪式上戴过的发饰。

「我们依您的要求，使用了最高级的线，织成了华丽的布料。发饰的起源，是向我推销发饰的那个孩子，为姐姐的洗礼仪式所制作的贺礼。因此，我认为非常适合用来为罗洁梅茵大人的洗礼仪式献上祝福。」

「哦……」

斐迪南显然在想，既然如此，努力接受贵族教育的罗洁梅茵一定会很高兴吧。收到发饰的我哭了。虽然记得自己哭了，却不明白为什么。

「……发饰是由长年来一直在制作见习巫女发饰的多莉与她的母亲编织了线，再由父亲细心地削好木头，最后由我组装完成。相信罗洁梅茵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班诺的笑容，是确信自己获胜时的表情。班诺的笑容消失后，又回到了丽乃那时候的客厅。

「你回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制作发饰的吗？毕竟你对书以外的东西都兴趣缺缺，说不定虽然开始做了，但和刺绣一样很快就腻了。就像你心血来潮开始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我都会提高警觉，你的父母和姐姐可能也提心吊胆地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你会做什么。也有可能，毕竟是你的家人，说不定从一开始就兴致勃勃，所有人一起同心协力。」

斐迪南说完，脑海里好像浮现出了什么画面。我听见自己央求着「我想要线」，看见自己拿着削得非常精细的钩针开始编织。四周还有其他人的身影，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有。有过。可是，我不晓得是谁的手指摸过我编好的小花。是谁称赞过我，说我编得很好呢？」

仿佛找到了细微的线索，斐迪南的情感中开始萌生期待。

「应该是你的家人吧。说不定还一起做了这边的篮子与手提包。」

斐迪南的视线投向放在桌上的篮子。丽乃那时候的妈妈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三分钟热度，所以最后完成的都是我。但是，平民时期在编织的时候，旁边都有人陪着一起做。我拼命地追溯记忆，想要抓住脑海中浮现的人影。

「你说过你做过丝发精、蜡烛、肥皂、明胶与墨水，但不可能只靠你一个人完成。应该有人和你一起制作。有人会照顾马上病倒的你，支持着虚弱的你一起制作吧？你们是怎么做的？是谁帮了你？是不是有很多人担心你，还对你说过不少怨言？」

斐迪南说完，好几道身影掠过脑海。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梅茵，你够了！」「乖乖躺着休息！」「梅茵，你在做什么！？」「好了，走吧！」脑袋痛得要裂开。明明知道这些是谁，却想不起来。

「我总是惹大家生气，让大家担心……因为身体虚弱，又没有力气，连帮忙也帮不好……所以，身边有很多人。」

说着说着，热热的东西涌上眼眶，视野变得模糊。我知道重要的记忆就在那里。

「可是，我却很无情，没有重视家人的记忆。对我来说，书本最重要，比书本还重要的，就只有斐迪南大人……」

「现在的你之所以会觉得只有我比书本更重要，是因为睿智女神在切断记忆的连结后，只有我为你灌注了魔力。你对家人的感情可是深到足以溺死自己。」

斐迪南的情感中夹杂着些许的欢喜、死心与悲叹，还恳切地希望我快点想起来。他的焦急也让我跟着心慌意乱。

「你对父母与家人的思念，是我窥看记忆后才第一次产生共鸣的情感。这种思慕之情，与我对自己父亲和齐尔维斯特所怀抱的感情截然不同。若要说你无情，那我更是无情。你的感情太过强烈，也太过深厚。」

斐迪南说话的同时，丽乃那时候的餐桌出现在眼前。妈妈就坐在对面，餐桌上摆着饭菜。刚煮好的白米饭、豆腐海带芽味噌汤、照烧鰤鱼、土豆炖肉、什锦羊栖菜、酱菜……这些都是斐迪南窥看记忆时出现过的菜色。

「明明我从未吃过这些东西，却觉得美味又怀念。」

「对斐迪南大人来说，妈妈做的菜也成了怀念的滋味吗？」

「不。只是因为与你产生了共鸣，我才会这么觉得吧。我感到怀念又美味的，是艾伦菲斯特的餐点……而且还是在亚伦斯伯罕吃到的。」

我感受到了斐迪南的想法，他觉得光是可以安心地相信食物里没有下毒，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算是称赞吗？我还以为斐迪南是个爱吃鬼，喜欢品尝美食，原来他对食物的要求意外地低呢。

「居然以有没有下毒来判断食物，你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我话才说完，眼前的餐点就不再是日本菜。餐桌上出现了烤牛肉，一名酷似年长版蒂缇琳朵的女性露出冷酷的笑容，用冰冷的深绿色眼眸看着我的手。斐迪南拼命忍着想吐的冲动，感到呼吸困难，他所感受到的痛苦瞬间蔓延全身。

「你这笨蛋。」

斐迪南怒斥一声，女性的身影立即消失，变回丽乃的母亲，眼前的餐点也变回了日本菜。

「讲话小心一点，否则会看到更多不必要的东西。你只要专心想着找回自己的记忆就好。现在必须找回家人的记忆，不需要看到那种东西。」

斐迪南的情绪起伏不定，流露出焦躁与憎恨。难道说，刚才那幅画面是他小时候日常的用餐光景吗？

「刚才那位女性就是维罗妮卡大人吧。虽然只看到一眼，但我觉得很有价值哦。因为我现在非常清楚，自己的家人有多么爱我。斐迪南大人让我看见的家人，眼神都和刚才那位女性不一样。」

「……嗯，没错。你真的在众人的呵护下长大，备受疼爱。」

坐在眼前一起用餐的母亲，眼中有着深深的爱。我感到非常幸福。原来自己是在这么明显又大量的爱下长大。喜悦与幸福在胸口不断累积。

大概因为是同步时的记忆，我也感受到了当时的斐迪南对于母亲直接投注而来的爱意，感到不知所措。当时的我，内心有着后悔、反省与怀念，还有对家人的爱。在自己复杂交错的情感中，对家人的情感是最为强烈。对于丽乃的家人，还有现在一起生活的家人，两种爱意在胸口翻腾。

……我好喜欢大家。

「斐迪南大人，明明记忆还无法顺利串连起来，但好像只有心情回来了。家人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我好喜欢他们，喜欢得不得了……明明很喜欢，却想不起来……」

长相、声音和名字我都认得。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想起与重要的人们一起度过的记忆。然而，记忆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膜，怎么也抓不到。

「斐迪南大人，我有好好回报大家的爱吗？是不是只有我单方面在收下大家的爱呢？我又是怎么表达自己有多么喜欢大家的呢？」

我这么问完，痛苦的情绪在斐迪南心中蔓延，眼前的景象也变了。

……这里是神官长室。养父大人和父亲大人也在，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

我一时间想不起来，正感到纳闷时，阿尔诺前来通报有访客。斐迪南说着迎接访客的固定台词，法蓝领着一家人走进神官长室。是牵着多莉的手的父亲，和用背带背着婴儿的母亲。

「梅茵！」

多莉甩开父亲的手，带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冲向穿着青衣见习巫女服的梅茵。她先是扑上去抱住梅茵，然后马上退开，检查梅茵有没有受伤。动作非常熟练，看得出来平常就是这样。

「爸爸受了很严重的伤，还用那么恐怖的表情来接你，连妈妈和加米尔也一起来了，我还以为梅茵一定是出事了，真的好害怕哦。幸好梅茵没事。」

多莉天真无邪地为梅茵的平安感到高兴，而我感觉到了自己心中的「最喜欢」，和多莉所表达的爱意重叠了，不由得感到开心。

但是，斐迪南注视着两人的双眼却充满哀伤。因为接下来，他必须拆散这一家人。虽然很高兴有方法可以拯救反抗了贵族的平民，但每次听到法蓝和达穆尔的报告，斐迪南总会感到欣慰与羡慕，却也必须亲手斩断他一直想方设法要守护到梅茵进入贵族院为止的联系。

梅茵的父母似乎都明白到了自己的处境，表情痛苦地跪下来。听到齐尔维斯特要她也跪下，多莉环顾四周后，慌忙跟着跪下。大概是发现梅茵没有跪下，她的表情变得僵硬。从斐迪南的角度可以看见。

屏退其他人后，房内变得鸦雀无声。齐尔维斯特的动作也看得出来有些迟疑，但还是摆出了领主该有的样子，允许跪着的家人起身，也允许他们直接回话。然后，开始说明梅茵将成为贵族，成为自己的养女。

「都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去接梅茵，她才会遭到攻击吧？」

「不是的，多莉。因为攻击我的犯人就在神殿里，就算多莉没有来接我，我还是会被攻击哦。反而是对不起多莉，把你卷进来。多莉，你一定很害怕吧？」

为了不让多莉感到自责，梅茵拼命地说明是因为情况太危险，她才会攻击贵族，而为了不让罪行牵连到家人和侍从，她才要成为贵族。

……不对，是我教导不周。

看着多莉低着头，扑簌簌地掉下眼泪，梅茵伸出手摸着她的头安慰她。斐迪南看着这一幕，用力咬紧了牙关。要是阿尔诺有正确地传达法蓝的传话，或是前神殿长没有来访，就能防范于未然。

……我本来没有这样的计划。

在后悔与屈辱感的苛责下，梅茵的家人一个个与她许下约定，拥抱彼此。家人之间深厚的情感让斐迪南感到揪心，看着家人被迫分开，悔恨与罪恶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答应你，一定会做衣服给梅茵。」

「多莉，我最喜欢你了。是我最自豪的姐姐。」

「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要保重哦……梅茵，我爱你。」

「妈妈，我也最喜欢你了。」

「加米尔，虽然你可能记不得了，但我会为了你做很多很多绘本，你要好好看哦。」

「爸爸，你一直都在保护我哦。如果我以后要结婚，一定要找像爸爸这样会保护我的人。」

「梅茵，这种时候应该要说，你想当爸爸的新娘子。」

「嗯……我想当爸爸的新娘子。」

明明得到了家人这么多的爱，我却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回报他们。

「我好像只是一直在得到大家的爱呢。」

明明想哭，但因为身在斐迪南的记忆里，所以不能哭。好想快点全部想起来。不能一直失去与这么重要的人们有关的记忆。

「虽然我的名字会变，也不能再叫爸爸爸爸了……但我永远是爸爸的女儿。所以，我也会连同城市一起保护大家。」

梅茵说完，戒指绽放出了光芒。感觉得出她的情绪非常激动，魔力也正往外溢出。斐迪南立即握住思达普站起来。绝不能让梅茵的魔力伤害到她的家人。虽然斐迪南要她克制，但梅茵没有停下来。「因为是为家人着想才溢出的魔力，所以必须用在家人身上才行。」梅茵任由情感驱使，开始献上祈祷。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

梅茵一边向神献上祈祷，一边慢慢举起双手，戒指也在念出神的名字时，开始溢出摇曳的淡黄色光芒。既没有辅助用的魔法阵，也没有画下诸神的符号，仅凭着纯粹的意念与祈祷，祝福的光芒便翩翩飘起。

……这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

斐迪南还在犹豫是否该阻止她时，梅茵继续祈祷。她用着自己独有的话语，和满溢而出的魔力，一心一意地向神献上祈祷。

「虔心诚意奉献予祢，祈祷与感谢收下吧，愿祢赐予祢之祝福。治愈伤痛，给予在目标前方继续前进的力量，给予能够抵御恶意的力量，给予能够忍受苦难的力量，赐予我所爱的人们。」

仅是基于对家人的爱所编织而成的祷词，让祝福的光芒在房内翩翩飞舞，那幅光景美得让斐迪南哑然失声。我也只是注视着从斐迪南的视野中洒下的祝福光芒。

「呀啊！」

「罗洁梅茵，怎么了？」

祝福光芒洒下的瞬间，许多记忆突然开始串连。从发烧后醒来开始，记忆接连串连起来。与家人一起生活的日子、路兹斥责我后接纳我的时候、做纸时的喜悦、印刷机完成时的兴奋，班诺、马克和斐迪南的记忆好像也缺了一部分。

开始串连后，我才发现原来不只重要之人的记忆消失了。负面的记忆似乎也一样，只要我甩开情绪，就会消失不见。孤儿院底楼那些年幼孩子们的景象重新浮现至脑海。讨伐陀龙布时，斯基科萨曾拿着小刀威胁我；被陀龙布缠住，以为自己就要死掉的时候，曾被光带连同小熊猫巴士一起抓住，喝下奇怪的药水；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曾要我前往各个祠堂；去完祠堂后，本以为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就能得救，却遭到门扉阻拦；斐迪南中毒倒下；男人被杀后瞬间变作魔石——这些记忆接连串连起来。

「……罗洁梅茵、罗洁梅茵！」

斐迪南的呼喊声传入耳中。不快点回应的话，他会生气。虽然想回应，但听到斐迪南的声音已经带着怒气，我不由得有些迟疑。

……我的脑袋还转不过来，再等一下。

我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观察四周的情况。斐迪南的脸庞近在眼前。目光一与他对上，他紧皱着眉的脸上立即流露出了安心。接着他直接把我抱在怀里，耳畔传来夹杂着叹息的低语：「太好了……」

……咦？谁？本人？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是斐迪南大人坏掉了吗？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慢慢地眨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