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 聖女

商人聖女

隔天，我决定不去地下书库。因为奥黛丽担心我，说才刚退烧就到处走动，很可能又会发烧；克拉丽莎也坚决反对，说：「罗洁梅茵大人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罗洁梅茵大人，您一整天都在地下书库里阅读文献，想必累坏了吧。请好好歇息。」

我照着近侍们的吩咐回到床上，然后指向书箱。

「克拉丽莎，那我想好好休息，帮我拿那本书过来吧。」

「您要在床上看书吗！？」

「工作与兴趣是两回事，而且要放松休息的话，当然需要书本吧？」

克拉丽莎大惊失色，我则说：「好久没看到有人这么惊讶了呢。」然后指定她帮我拿那本只看到一半的书。

「虽然哈特姆特已经告诉过我了，但亲眼目睹后还是教人吃惊呢。」

「毕竟罗洁梅茵大人最近太忙了，身体又变得健康许多，都没有时间可以悠闲看书嘛。」

莉瑟蕾塔咯咯笑着，帮我整理好床铺以便看书，克拉丽莎则打开书箱，把书本拿出来。我再拜托奥黛丽，向汉娜萝蕾或玛格达莉娜送去奥多南兹，告知我今天要休息一天。然后，我翻开书页。当克拉丽莎在远处说：「那我去参加领主会议了。」的时候，我的意识已经完全被书本吸走。

我正悠哉地享受着阅读的乐趣时，忽然有奥多南兹飞来。白鸟降落在书本上，我再不愿意也得看见。

「我是锡尔布兰德。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本来想送点慰问的礼物给你，但母亲大人说你因为未成年，现在不在城堡里，所以不能送……希望你早日康复。」

听完可爱的慰问，我轻笑起来，送出回复说：「现在已经退烧了，但因为近侍们很担心我，所以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我会去地下书库。」

隔天，我依着与锡尔布兰德的约定前往地下书库。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则因为接到王族的召见，要与王族谈话。结果如何得等回到宿舍才能知道。地下书库里，汉娜萝蕾、锡尔布兰德与玛格达莉娜都在。今天亚纳索塔琼斯与艾格兰缇娜似乎也有社交活动。

「罗洁梅茵大人，早安。看到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听说汉娜萝蕾很担心我，因为我在茶会上晕倒后，又去巡了祠堂，会不会因此病倒。我微笑回道：「我已经没事了哦。」锡尔布兰德也走过来。

「罗洁梅茵，你身体好起来真是太好了。」

「锡尔布兰德王子，谢谢您捎来奥多南兹关心我。」

我道谢后，锡尔布兰德的紫色双眼亮起光芒，开心地笑了。以王族来说，他表达情感的方式十分直接，而且很可爱。亲近我的样子与麦西欧尔有几分相似，让我忍不住对他露出宠溺的笑容。

与锡尔布兰德聊了一会儿后，我忽然感觉到有道视线，转头一看，发现玛格达莉娜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目光与她对上后，她微微一笑说：「各位，我们该进书库了。」

我正默默抄写着书籍时，忽然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锡尔布兰德王子，怎么了吗？是有什么字看不懂吗？」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问我问题了。我从文字上移开目光，转头看向他。锡尔布兰德一脸苦恼地注视着我，开口说了：

「我想趁着汉娜萝蕾与母亲大人在休息的时候，先问你一件事情……罗洁梅茵，你会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为君腾吗？」

「……我并不是王族，没有资格成为君腾哦。」

锡尔布兰德会问出这种问题，代表王族之间已经共享了我有可能成为下任君腾候补的情报吧。虽然他似乎还懂得分辨，知道不能让汉娜萝蕾听见，但这种事可以在这里讨论吗？我正感到疑惑时，锡尔布兰德轻轻牵起我的手。

「罗洁梅茵，我想帮助你。」

什么意思？我眨了眨眼睛后，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往这里靠近。

「锡尔布兰德，你在做什么？」

「母亲大人……」

看到锡尔布兰德脸色惨白，我大概猜到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玛格达莉娜低头往我看来。

「罗洁梅茵大人，锡尔布兰德说了什么呢？」

「锡尔布兰德王子说他想帮助我。虽然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了，但锡尔布兰德王子真是温柔呢。」

我完全不提有关下任君腾候补的事情，只是微微一笑。玛格达莉娜朝我们投来打探的目光后，一脸无奈地说：「锡尔布兰德，我们休息吧。」就此结束对话。

在玛格达莉娜的监视下，锡尔布兰德完全无法与我接触。我们就这样用完午餐，安静地继续翻译资料。就在这时，席格斯瓦德出现了。领主会议开始至今，这是我第一次在地下书库里见到他。

席格斯瓦德慰劳了因为王族的关系，不得不来地下书库的我们后，催促汉娜萝蕾返回离宫：「今天请好好休息吧。」

「感谢王兄的关心。」

汉娜萝蕾担心地频频回头，走出书库。我也站起来想要离开，却被席格斯瓦德制止。

「因为若不在此，便无法与你谈话。」

席格斯瓦德露出沉稳的笑容，在我对面坐下，不疾不徐地开口。

「亚纳索塔琼斯告诉我，与你谈话时必须直话直说，否则你不会明白。所以为了能让你理解，我会尽量坦白，不知你是否介意？」

亚纳索塔琼斯的主张让我有些不高兴，但他说得也没错。与王族谈话时，比起因为没有说清楚而产生误会，我更希望他们能直话直说。

「只要您不会因为我太直话直说，就把我列为处分对象的话……」

「我怎么可能处分重要的君腾候补。」

席格斯瓦德轻笑着说完，笔直地注视我。

「亚纳索塔琼斯向我们报告了，我们才知道你是下任君腾候补。此外，他也说了若没有王族的登记，便无法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他说是因为蒂缇琳朵跳了奉献舞，又举行了星结仪式，贵族们开始稍微相信中央神殿说的话。他们认为应该要重现古老仪式，选出真正的君腾。所以，他们才以为我也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然而，他们想错了。

「我并不是王族，所以没有资格。既然没有资格就无法取得，还是由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最好。请您去拜托艾格兰缇娜大人吧。」

「很遗憾，王族没有这样的余力。」

席格斯瓦德一脸为难地告诉我，就和图书馆的魔导具基础即将耗尽魔力一样，中央也有不少魔导具的魔力即将枯竭。

「这件事还请保密。由于事态紧急，能够供给魔力的人又不多，中央有许多魔导具因此停止运作……而就在前些日子，其中一个魔导具崩解了。」

「崩解吗？」

「有些魔导具一旦完全失去魔力，就会崩解。」

我们平常在用的魔导具就算没有了魔力，也不会因此崩解。但是，听说古老的魔导具一旦完全失去魔力，便会崩解到连半点残渣也不剩。

「这些魔导具从遥远的过去便传承至今，非常贵重，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就让它们崩解。以父王为首，我们正一边使用回复药水，一边为判定不重要的魔导具注入魔力。现在实在没有余力前往各个祠堂，注入大量魔力。」

席格斯瓦德主张，现在必须尽快将我纳为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以获得魔力与能让贵族们服从的权力。他说得没错，再这样下去，国家很可能轻易就垮掉。

「本来应该等你成年之后，再透过联姻让你成为王族。但是，我们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就想让你成为王族。你必须与艾伦菲斯特解除养父女关系，成为父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年后再与我结婚。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未来吗？」

考虑到斐迪南与蒂缇琳朵结婚后，会因为连坐而丧命，现在马上就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这个提议确实很有吸引力。当然，考虑到艾伦菲斯特的现况，我也不可能一口答应。

「父王认为既然要请艾伦菲斯特协助，应该给予他们一些好处，因此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提议。然而，奥伯・艾伦菲斯特却都不接受。」

「……请问是怎样的提议呢？」

我询问后，席格斯瓦德先声明：「我们可是提出了相当优渥的条件……」然后开始说明。

「我们提议过，要优待罗洁梅茵出身的艾伦菲斯特，提升领地的排名；也要尽可能把贵族们招揽到中央，强化你成为君腾后的势力。但是，这些提议全被拒绝了。」

换作是其他大领地，听到王族的提议后，应该会很高兴自己的影响力将因此增加，但奥伯・艾伦菲斯特却冷淡回道：「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的契约无法成立。」

……嗯，我想也是。

「我们还十分苦恼，艾伦菲斯特究竟有多么贪得无厌。」

「席格斯瓦德王子，艾伦菲斯特因为排名急遽上升，领内的贵族都还跟不上这样的变化。他领也经常提醒我们，我们的应对进退与排名并不相符。所以，我们暂时都得维持现在的排名，或是稍微下降，先充实领内的基础。排名若再上升，我们会很困扰的。」

我毫不隐瞒地道出艾伦菲斯特的内情后，席格斯瓦德惊讶地瞠大双眼。由于他无论面对上位领地还是下位领地，都能得到对方的尽心服侍，似乎并不觉得双方的应对进退有多么不同。他好像以为只要多加留意，就能马上改正过来，从没想过这其实是得花上好几年时间慢慢改变的事情。再加上今年我们还提出请求，希望他领别再提升我们的排名，而是把我们视为获胜领地看待，所以席格斯瓦德似乎以为艾伦菲斯特是野心勃勃的领地。

「那么，为了强化你的地位而招揽贵族一事呢……？」

「艾伦菲斯特的人数本就不多，今年冬天又因为某些原因进行了肃清。如今领内的贵族人数已经减少太多，若再被要求得把更多贵族送到中央，艾伦菲斯特将无法维持运作。」

席格斯瓦德不语地抱头，然后注视着我。看来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也有所误解。

「所以就是这样，艾伦菲斯特也有艾伦菲斯特的苦衷，我无法马上成为王族的养女。」

「这件事比拯救即将瓦解的尤根施密特更重要吗？」

席格斯瓦德的话声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但是，我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您那边的问题，只要用一句魔力不足就能解释完毕吧？但我这边的情况，只有我能处理。」

「请告诉我详情。」

席格斯瓦德稍微往前倾身。

「我在艾伦菲斯特，负责掌管印刷业务、神殿长以及孤儿院长的职务，还有领主一族该做的工作。其中领主候补生的职责，马上就能交给我的兄弟姐妹；但其他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即便神殿长一职可以交给麦西欧尔与他的近侍，但若想把所有仪式都交接给他们，至少也得花上一年的时间，而且也得让麦西欧尔愿意接手孤儿院长的职务。至于印刷业务，除了要教给艾薇拉以外，还得思考古腾堡伙伴们今后的出差地点，以及我若去了中央，专属们又该如何安排等等，要解决的问题多不胜数。

「此外，我因为与王族的婚约，已经内定为下任奥伯，一旦取消婚约，艾伦菲斯特势必陷入动荡。因此，事前的准备绝对不可或缺。王族因为政变与肃清的关系，正忙得焦头烂额，也想避免与大领地发生冲突，相信可以理解奥伯不想在肃清过后，又让领内的基贝们掀起纷争的心情吧。」

艾格兰缇娜与亚纳索塔琼斯都说过，他们想避免发生政变那样的纷争。所以，他们绝不能说完全无法理解我们的苦衷。

「再者，现在养母大人怀孕了，直到孩子出生之前，我无法提供魔力。养父大人预计明年这时候迎娶第二夫人，而我妹妹冬天也要在贵族院举行加护仪式。所以至少得等到明年，否则我因为魔力的关系，无法离开艾伦菲斯特。」

「但尤根施密特的情况比艾伦菲斯特更紧急又严重……」

「对我来说，艾伦菲斯特的情况更紧急又严重……」

席格斯瓦德越说越激动，但我充耳不闻，只是微微一笑。

「王族魔力不足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所以，请用魔力卖给我一年的时间吧。然后，还请摒除大领地的常识，考虑过艾伦菲斯特的情况以后，接受对艾伦菲斯特与我都有利的条件。」

席格斯瓦德瞬间正色，接着微微一笑说：「抱歉，我刚才没听清楚。」我于是再重复一次，表示想用魔力购买时间。

「……用一年份的魔力，换取一年的时间吗？但原本是王族七人份的魔力，即便罗洁梅茵的魔力再多，一个人也无法负担。」

席格斯瓦德露出沉稳的笑容，像在对懵懂无知的孩子说话般，说出这种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我也微微一笑。我当然也不认为自己一个人能提供那么多的魔力。

「我从没说过要自己一个人提供魔力。现在贵族院里，不是有很多拥有魔力的人吗？」

席格斯瓦德再度瞬间变脸，然后露出微笑。这次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像是在努力理解般，小声地重复我说的话：「……有很多拥有魔力的人吗？」看来他这种先暂停一下再微笑的反应，就代表他感到惊讶。

……就和斐迪南大人当机了一样吧。

席格斯瓦德似乎在笑容底下感到非常惊讶，为了让他看起来从容不迫，我加深脸上的笑意，拼命动脑思考自己的胜利条件。

最理想的胜利，就是让王族以为举行奉献仪式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然后由王族主办，把准备工作全丢给中央，借此争取到一年以上的时间。顺便还能让不擅长宣传的艾伦菲斯特，借由王族的帮忙向各领卖个人情。等到我们取得了优势，再尽可能让王族接受艾伦菲斯特提出的成为养女条件。

我彻底切换成商人的思维，注视席格斯瓦德。首先要争取到一年以上的时间，当作是前哨战。这不是贵族大人之间那种只会唯唯诺诺地听从王族的发言与命令的谈话，而是要拉到我的主场，掌握谈话的主导权。

眼前的他不再是王族，而是交涉对象。和齐尔维斯特他们一样，一般的王族都是把交涉工作交给文官，自己只负责批准或否决。既然现在在地下书库里，近侍无法进来，那我获胜的概率会比在外面高得多。

……最起码的底线，就是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争取到一年以上的时间，还要让王族答应改善斐迪南大人的待遇。我一定要成功！班诺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请在领主会议时举行奉献仪式吧。」

「您难道打算向为了开会而聚集于此的奥伯们收取魔力吗？这可是前所未闻……」

听了我的提议，席格斯瓦德的笑容有些僵硬。但是，王族在贵族院时就已经有过向学生收取魔力的前例了。学生与奥伯其实没什么差别吧。而且我也不打算只向奥伯收取魔力，还预计让出席会议的近侍们也参加仪式。

……能拿的时候，就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对吧，班诺先生？

「哎呀，您为何这么惊讶呢？为了实现席格斯瓦德王子的心愿，举行奉献仪式也是有必要的吧？」

席格斯瓦德似乎不明白奉献仪式与自己的心愿有何关联，表情有些困惑。柔顺的金色刘海随之摇动。

「我的心愿……？那么，您愿意成为国王的养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年后再与我结婚吗？」

「不是的。我从奥伯以及一同出席会议的文官们那里听说，席格斯瓦德王子希望我能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然后前往各地举行仪式，借此增加各地的收成与加护。提升贵族的整体水平，是尤根施密特整体最该优先进行的事情吧？」

「这……」席格斯瓦德正想反驳，我紧接着又说：「席格斯瓦德王子，您曾对奥伯・艾伦菲斯特这么说过吧？」这是他几天前才说过的要求，还让艾伦菲斯特的贵族们伤透脑筋。事到如今，我可不打算让他找借口推托。

「所以，我将照着王子的期望举行奉献仪式。各地的奥伯与贵族们只要参加过仪式，便能理解神殿与仪式的重要性；而参加过一次后，也容易在自领内举行同样的仪式，增加收成与加护。中央神殿也希望由魔力丰富的人举行仪式，所以自然会提供协助吧。」

主张应该让艾伦菲斯特的圣女成为中央神殿的神殿长，再派往各地举行仪式、推广仪式相关知识的他领贵族；以及因为没有魔力，无法重现仪式，所以希望由魔力丰富的神殿长前往的中央神殿，我都要让他们参加奉献仪式。我完全不打算让他们拒绝。

……就如大家所愿举行仪式，然后榨取他们的魔力吧。哼哼～

「这样一来，不只可以提升各领的魔力，还能让王族优先取得大量魔力，而我也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做好成为养女的准备。这个提议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真是太棒了对吧？」

席格斯瓦德一脸认真地听完，忽然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露出微笑。

「……这个提议确实非常棒，但你打算什么时候举行？」

领主会议有时会持续超过两周。由于现在还有一周以上的时间，再加上之前在贵族院举行过奉献仪式，所以准备时间十分充足。只不过因为要与领主会议同时进行准备，行程会有些紧凑，但中央贵族的人数远比艾伦菲斯特要多，所以不成问题。

「领主会议的最后一天应该来得及吧？有这么多时间的话，我想准备起来并不困难。」

「这未免太仓促了。因为要动员的人数众多，无法临时更改行程。」

平常文官与侍从都会预留充分的时间，再根据这些时间安排行程，然后照着计划生活吧。席格斯瓦德肯定从来没有过明明与自己无关，却被人牵连，不得不更改行程的经验。对于要临时安插行程，他表现出抗拒。

而且，面对老是投出变化球的我，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更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看得出来他正为此感到苦恼。但是，我完全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为了让今后与王族交涉时，养父大人可以轻松一点，我要全力以赴！

我装出惊讶的表情，按着脸颊说：「席格斯瓦德王子居然会犹豫要不要举行奉献仪式，真是教我意外。」然后双眼微微泛泪，注视着对方。

「席格斯瓦德王子，您不是说过，首要之务是向他领推广仪式的做法，提升尤根施密特整体的魔力吗？难不成您只是为了堵住他领奥伯的嘴，明明不急，却想让我进入中央神殿吗？」

「我并没有……」

「明明王族要求我成为中央的神殿长……奥伯・艾伦菲斯特为此还十分苦恼，您却说不急……」

我模仿安洁莉卡，尽可能装出悲伤的样子，垂下目光让睫毛颤抖。这招立即见效。席格斯瓦德慌得直摇头，仿佛忘了要保持笑容。

「罗洁梅茵，你先等一下。这是误会。尤根施密特的贵族们确实需要尽快提升魔力……但是，如此大规模的仪式，本该与中央神殿以及文官们好好商议，配合彼此的时间进行准备。然而现在却毫无准备与时间，太过突然，所以才吓了一跳。」

……哦～啊，是嘛。你要这么说吗？

席格斯瓦德开始辩解后，这次换我一脸严肃。看着微笑道：「您明白了吗？」的席格斯瓦德，我扬起冷笑。

「席格斯瓦德王子，我有个问题……不知能否请教您？」

「什么问题？」

「在我原本的人生规划里，从没想过要成为国王的养女。领主候补生若要成为国王的养女，本该由君腾与奥伯一起协商，直到双方都能接受为止，然后还要有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不是吗？」

席格斯瓦德保持着笑容，一言不发地僵在原地。我看着他，接着又说：

「究竟是要我成为国王的养女，还是准备奉献仪式，哪一边更突然又困难呢？……难道对王族来说，与我收养关系一事，比奉献仪式还要简单吗？看来艾伦菲斯特与我，都受到了相当轻忽的对待呢。」

我当面指责王族的言行后，席格斯瓦德一脸认真地眨了眨眼睛，注视着我。他该不会以为我是个不管说什么都会点头称是的乖巧大小姐吧？还是说，虽然至今曾有人拐着弯用贵族特有的委婉说法表达不满，但从来没有当面直截了当地指责过他吗？

「会这么急着收你为养女，是因为事态真的非常紧急。绝不是因为轻视你。」

「事态紧急的应该是王族魔力不足吧？既然情况紧急到了无法等到我成年，甚至不惜让艾伦菲斯特陷入混乱也要收我为养女，那为何不和要求我们配合一样，也要求中央神殿与各地奥伯为奉献仪式作好准备呢？明明王族最擅长的就是不顾他人计划与意见，只管自己方便地强人所难。」

「你认为王族只顾自己方便吗？我们可是尽可能在协调各方利害关系。」

席格斯瓦德一脸意外地反驳，我忍不住摆出臭脸。

「您现在愿意倾听我的意见，代表您确实有心协调吧。但是，您只是一味主张王族的难处，却对我们的苦衷充耳不闻，也完全无法提供给我们好处吧？追根究柢，不管是需要魔力、需要古得里斯海得、要收我为养女，还是得把仪式告诉各地奥伯，这些全都是王族的要求。没有一件事情是艾伦菲斯特或我自己的要求。这点还请您理解。」

其实我内心是希望得到古得里斯海得后，可以自己翻阅，但这种话当然不能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为了让奉献仪式能在王族的主导下举行，我不断向席格斯瓦德发动攻势。

「我之所以提议举行麻烦的奉献仪式，也是为了王族哦。因为仪式这种事，奥伯只要调查过自己领内的神殿，再自己想办法解决就好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也说过，自领的事情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

席格斯瓦德静静听着，然后微微侧过脸庞。

「举行奉献仪式，是为了用魔力换取一年以上的时间，而需要时间的也不是王族，而是罗洁梅茵与艾伦菲斯特吧？」

古得里斯海得就在眼前，王族肯定已经急红了眼，完全看不见其他事情。席格斯瓦德一脸无法理解，我便把现实摊在他面前。

「王族才刚发现我最有可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但您说要收我为养女很简单，那王族这边已经做好收养的准备了吗？我记得受洗完的王族，都会获赐一座离宫吧？」

如果只是要签订收养契约，或许很简单就能完成，但若要以国王养女的身份生活，就得准备离宫、搬入家具与生活用品、从中央贵族中挑选近侍候补、为从艾伦菲斯特带来的近侍们准备生活环境，还要订做中央的披风与胸针等等，光是马上能想到的就有这么多事情要准备。

「我想什么准备也没做就收我为养女，应该不太可能吧。还是说，王族认为成为养女的我不需要离宫，成年前只要让我以神殿长的身份待在中央神殿就好？还是说，王族能在短短几天内就为我准备好离宫呢？啊，既然王族身边有这么多优秀的中央贵族，想必奉献仪式的准备工作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真是可靠呢。」

席格斯瓦德脸上的笑容不变，深绿色双眼却有些游移，看向地下书库外近侍们所在的那块区域。玛格达莉娜与锡尔布兰德也在那里，但大概是被吩咐过别打扰我们谈话，所以尽管留意着这边的情况，却也没有要走进来的意思。

「这个……我打算请将成为你养母的母后，或是将成为你未婚夫的我，在离宫里为你准备客房……」

席格斯瓦德一脸痛苦地挤出回答后，我故意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微笑说道：「哎呀，原来王族的惯例是亲生孩子能拥有离宫，养女却只能住在客房吗？」

「我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惯例呢。当初养父大人与我收养关系时，曾传出他偏袒亲生子女的难听谣言，但他为我准备的房间却与亲生孩子一样宽敞。然而，君腾为我准备的却是他人离宫里的客房吗？这样的待遇，您还敢说没有轻视我与艾伦菲斯特吗？」

席格斯瓦德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只见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拼命在脑海中寻找反驳的话语。王族那张客套的笑脸彻底消失后，我确信自己已经取得了优势。

「只要像这样一一指出王族的疏失，我便有可能不必举行奉献仪式，就能争取到一年的时间。」

……但考虑到王族与他领对我的观感，以及往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

虽然我只把这当作是最终手段，但陷入混乱的席格斯瓦德想必会认为我指出的这些事情确实有疏失。事实上，他完全无法反驳。

「的确，临时要举行奉献仪式，不仅事出突然，准备起来也很麻烦，所以就算说是善意之举，王族可能也不会相信吧。但是，我自认为这个提议既能让大家获利，也能争取到一年的时间。那么，我该协助举行奉献仪式吗？还是该用奉献仪式以外的方法，争取到一年的时间呢？」

我定睛望着席格斯瓦德问道。他也笔直地注视着我，眼神像在打探我真正的意图。

互看了一会儿后，席格斯瓦德忽然吐了口气。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你的提议，向君腾进言举行奉献仪式吧。」

席格斯瓦德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为了不让他把准备工作丢给艾伦菲斯特，我抢先一步，把能想到的准备工作都列出来。

「由于艾伦菲斯特很难取得祭坛与神具的使用许可，所以奉献仪式的准备工作就麻烦中央了。只要在没有舞台的情况下，把大礼堂的空间腾出来，奥伯以外的近侍也能参加仪式吧。」

席格斯瓦德先是表情认真地僵住不动，接着微微一笑。

「罗洁梅茵，你不只奥伯，连近侍也打算让他们参加吗？你到底想取得多少魔力？」

「您问我到底想取得多少……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能拿的时候就要尽量拿哦。」

我得意地挺起胸膛，说出班诺的教诲。席格斯瓦德一脸难以形容的困惑，嘀咕说道：「原来神殿出身的人，常识真的与我们不同。」

……太可惜了！我不是神殿出身，而是平民出身！

「若要再补充说明的话，就是最好能让双方都能持续从中获利。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可以提议在每年的领主会议上，都为参加奉献仪式的领地再次举行加护仪式，借此让奉献仪式变成每年的例行活动。因为加护仪式很花时间，每次的领主会议大概只能为两领地举行吧。但是，如果十年后就能再次挑战取得加护的仪式，相信所有人都会认真举行仪式吧。」

如果真的想提升整体的魔力水平，也必须提供给大人举行仪式的场地。只要大人认真祈祷，孩子们也会受到影响。

「此外，奥伯・库拉森博克也问过我，能否把贵族院的奉献仪式列为共同研究的例行活动，所以只要谈得顺利，春天尾声与冬天就能搜集到大量魔力哦。」

「罗洁梅茵，魔力可不是能这么轻易给予他人的东西。」

「那为了魔力而收养我，就是可以轻易做的事情吗？现在的情况已经紧急到了王族必须不择手段吧？那应该多想想搜集魔力的方法才对啊。」

我说完，席格斯瓦德瞪大双眼，整个人僵住不动。看来我这番发言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虽然我试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但要从哪里引来魔力、又要如何引来，还有是否要让奉献仪式成为每年的例行活动，这些都与我无关呢。现在可以接着讨论奉献仪式的准备工作了吗？」

「……好的，请。」

由于席格斯瓦德似乎不太动脑，我一边在手边的纸上写下准备工作的顺序，一边说明。

「要通知各领地仪式的日期与该带的物品，只要使用奥多南兹或邀请函，应该不会太费工夫。接着只要吩咐留在离宫的贵族们准备空魔石，再命令中央神殿进行仪式的准备，我想对领主会议的进行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对了对了，贵族院与中央神殿都有圣杯，现在祈福仪式也结束了，小圣杯可以用来储存魔力，所以请中央神殿进行准备吧。」

这时我暂时停笔，抬起头来。一看到我的笑容，席格斯瓦德的脸颊立即抽搐。大概是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吧。他猜得没错。

「还有，也请王族帮忙宣传，这次的奉献仪式是在艾伦菲斯特的协助下才能实现。因为艾伦菲斯特一直是下位领地，只懂得等待别人提拔，实在很不擅长宣传。」

「请等一下。王族要帮忙宣传艾伦菲斯特吗？」

席格斯瓦德一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表情，但我理直气壮地点头。

「因为这关系到我与神官长哈特姆特，以及能穿上青衣神官服的护卫骑士的出差费用。艾伦菲斯特不能在没有任何回报的情况下提供协助。您刚才说过，王族会考虑我们的利益吧？」

席格斯瓦德先是抿紧嘴唇，接着面带难色地叹口气后，露出沉稳的微笑。他答应了会帮忙向各地卖人情。与其交给不擅长交际应酬的艾伦菲斯特贵族，由王族出面更能有效地向他领卖人情吧。这样一来，齐尔维斯特肯定会很高兴。

……养父大人、班诺先生，我成功了哦！前哨战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吧？

「不过，若要从各领收取这么多魔力，不会引起不满吗？」

我把写好的纸张交给席格斯瓦德，他一边看着奉献仪式的准备流程，一边指出问题所在。

「奉献仪式上搜集到的魔力，就当作是参加仪式、取得诸神加护的参加费，然后预先告知大家这次的听课费是多少，事后应该就不会有太多领地抱怨吧。不高兴的领地大可不参加。」

「但这样一来，愿意参加的领地会变少吧？值得我们付出这么多心力吗？」

看着席格斯瓦德杞人忧天，我不禁心想：这个人果真是王子殿下呢。

「如果不参加奉献仪式，将来在收成量与诸神的加护上，就会明显落后其他领地。只要煽动大家说：『看到其他领地变得富饶，到时候可不要后悔哦。』他们就不得不参加了。」

库拉森博克只要以贵族院的奉献仪式为诱饵，他们就会出席；多雷凡赫则是领内上下一心地想要取得加护，所以会感兴趣地参加吧。此外，那些没能参加贵族院奉献仪式的领地，也绝对会想参加。

「再来，如果能让大家重新举行加护仪式，这也会是很大的诱因；另外只要暗示大家，地下书库里有找到与仪式有关的资料，应该会有不少领地想参加吧。只要让大家觉得参加很值得，要召集到人并不难。」

听完我的提议，席格斯瓦德闭上眼睛大约五秒钟，然后缓缓吐了口气，扬起微笑。看来我的提议让他相当震惊。说不定在温室里长大的王子殿下，听了会觉得我有点阴险。

……哎呀，谁教我的师父是班诺先生和斐迪南大人，我有点阴险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啊，还有，这次的奉献仪式是为了教导没有经验的领地，所以冬天已经在贵族院体验过的王族应该不必参加。」

席格斯瓦德明显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那么王族与中央会负责准备仪式，也会督促各领地参加。不过，能麻烦你准备回复药水吗？因为中央想优先提供给王族。」

「回复药水应该各自准备吧？大家平常都挂在腰间，只要提醒一声别忘了带，这样就够了。」

席格斯瓦德瞪大双眼：「但贵族院举行奉献仪式时，艾伦菲斯特不是会帮忙准备吗？」然而，现在艾伦菲斯特的处境与当时截然不同。

「贵族院的奉献仪式是为了让大家协助我们的研究，所以才需要准备回复药水当作回报。但这次是应王族的要求，艾伦菲斯特才特地拨出人力与时间，为那些想了解仪式的人提供协助。因此，我们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准备回复药水。况且，阅读地下书库里的文献更重要吧？」

……因为领主会议结束后，接下来一整年的时间都要忙着交接，根本没有时间看书。

我只有在领主会议期间才能来地下书库，所以比起制作回复药水，看书时间当然更重要。

「如果要收费贩售的话，那倒是可以考虑……但还是不行呢。因为一旦开始贩售，多雷凡赫肯定会买下所有回复药水，然后努力分析出配方。如果是课堂上也会学到的高效回复药水，那倒是可以贩售，但这种药水大家都有，卖了对艾伦菲斯特来说也没有好处。」

就算动员骑士们前往采集场所采集，再动员忙着处理领主会议事务的文官们制作回复药水，也只是徒增我们的负担，没有任何好处。

「……我总算明白艾伦菲斯特为何能突然间变得富有。也终于可以理解，为何领内的贵族会跟不上领地排名的急速上升。」

席格斯瓦德露出疲惫的笑容说道，我也微微一笑。

「很高兴我们能加深对彼此的了解。那么，奉献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来讨论我成为国王养女的条件吧。」

「还有吗！？」

……咦？现在只是前哨战结束而已，重要的谈话还没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