エピローグ

エピローグ

骑着骑兽的亚历克斯在空中疾驰，朝着克伦伯格前进。刚离开艾伦菲斯特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晴朗，但随着克伦伯格越来越近，乌云也逐渐变多。

亚历克斯紧盯着天空的变化，单手摸向腰间药瓶，拿出回复药水一饮而尽。他想在下雨之前抵达克伦伯格。亚历克斯往缰绳注入魔力，加快骑兽的速度。

……那么，听完我的说明后，父亲大人会作何反应呢？

亚历克斯是基贝・克伦伯格第二夫人的儿子，也是韦菲利特的护卫骑士。这次主人命令他的任务，是「观察在祈福仪式时与罗洁梅茵见过面的基贝・克伦伯格，若有机会，也要取得他的协助」。

父亲曾断然说过，他不会因为儿子的主人是下任领主，就支持下任领主。就算亚历克斯出言游说，他也不认为父亲会愿意提供协助。为了近来心情一直不佳的主人，他只能祈祷父亲对罗洁梅茵的印象并不算好。但是，这样的想法既卑鄙又消极。

亚历克斯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带着如此沉重的心情返乡。尽管他想尽可能晚点抵达克伦伯格，但天空中的乌云却越来越多。与沉重的心情相反，亚历克斯只能加快骑兽的速度。

「啊，亚历克斯大人。幸好您在雨势变大前抵达了，我总算放心了。」

在雨势变大之前，亚历克斯抵达了克伦伯格。出来迎接他的，是侍奉基贝・克伦伯格的骑士们。在成为韦非利特的护卫骑士之前，亚历克斯曾接受过他们的指导，所以与他们十分熟识。他接过毛巾，轻轻擦拭红中带橙的头发上沾到的水珠。

「亚历克斯大人终于成年了吗？时间过得真快。您这次是出任务吗？」

「嗯，没错。毕竟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也无法离开贵族区。」

未满成年的贵族即便接到任务，也不能离开贵族区。近来因为未成年领主候补生们接到的任务变多了，比如印刷业相关工作与神殿的仪式等，必须离开贵族区，所以现在多少变得比较灵活，会说「若要顺便返乡，可以同行」。但即便如此，这仍是例外。

亚历克斯是今年冬天刚从贵族院毕业的成年贵族。祈福仪式结束后，这是他第一次回到克伦伯格。像这样受到熟人的欢迎，他内心不禁涌起自己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的自豪感。原本有些沉重的任务，好像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亚历克斯大人，您知道优蒂特现在怎么样了吗？前阵子她跟着罗洁梅茵大人回来举行仪式，但老是只顾着说主人的事情，完全不提自己……」

一名骑士心神不宁地向他问道。亚历克斯成为护卫骑士时，这名骑士曾特别指导过他，武艺相当高强。虽然认识这名骑士，但亚历克斯并不怎么了解他的女儿优蒂特。因为即便是侍奉基贝的骑士，其女儿在受洗前也不会出入基贝的宅邸。虽说是同乡，但亚历克斯也是在城堡的儿童室里才见到优蒂特。尽管现在同样都是领主候补生的护卫骑士，但因为年龄、性别与服侍的主人皆不同，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幸好优蒂特是见习骑士。

倘若优蒂特是见习侍从或见习文官，两人真的不会有交集，亚历克斯也无话可说吧。但两人都是护卫骑士，所以会在骑士团的训练场见到面，优蒂特的命中率之高也相当有名。再加上波尼法狄斯还对她另眼相看，所以有话可以聊。

「罗洁梅茵大人经常待在神殿，她的近侍也多半待在神殿，所以我和他们很少碰到面。我只有在训练的时候会见到优蒂特，她总是非常认真，甚至得到了波尼法狄斯大人的称赞。我也觉得她的命中率与专注力非常出色。」

「这样啊。波尼法狄斯大人真的……」

看着他因为女儿受到称赞而高兴的模样，亚历克斯想起他以前也经常向自己炫耀儿子，说儿子以后要和他一样，成为守护基贝的骑士。而那个奇怪的见习骑士提欧多尔，就是只在就读贵族院期间服侍罗洁梅茵。看来一家人感情还是很好。亚历克斯轻笑着问道：

「父亲大人在办公室吗？我刚才已经捎去通知了……」

「是的，他在办公室等您。我为您带路。」

「不了，不必带路。你们回去训练吧。」

虽然最近很少回来，但这里毕竟是自己长大的宅邸，就算没人带路，他也知道办公室在哪里。然而，侍从与骑士们都说：「若不带客人前往，基贝会责怪我们。」亚历克斯只好跟在他们身后。

「基贝・克伦伯格，打扰了。」

基贝・克伦伯格经常骑着骑兽在领内巡视，确认有无异常，所以偶尔待在宅邸的时候，出入办公室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但今天大概是因为事前已经通知过了，除了准备茶水的侍从与站在基贝身后的文官，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这边请。」

亚历克斯本以为父亲会和往常一样在办公，没想到父亲的反应与以往截然不同。看来父亲并不是以父亲的身份迎接儿子归来，而是以基贝的身份在接待奉领主一族之命而来的护卫骑士。亚历克斯意识到自己正被当作是执行任务的护卫骑士，事到如今才觉得这项任务的分量沉重。为了甩开沉重的心情，他挺直腰杆。

「基贝・克伦伯格，韦非利特大人命我前来，询问有关罗洁梅茵大人在祈福仪式时的传闻。」

见亚历克斯挺直了背，基贝・克伦伯格轻挑起眉。接着他满意地点一点头，示意亚历克斯坐下。看来是亚历克斯的态度及格了，基贝请他入座。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大人的传闻吗？是祈福仪式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基贝・克伦伯格打量地注视过来，亚历克斯的身体僵硬。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没有以父亲身份示人的基贝・克伦伯格。自从亚历克斯成为韦非利特的护卫骑士，即便在城堡，与贵族的应对仍是文官与侍从的工作；到了贵族院，大家也都还是孩子。他很少以当事人的身份，与贵族互相试探。在紧绷的气氛下，亚历克斯亲眼见识到了年长贵族的狡狯，喉咙发出吞咽声。

「祈福仪式的报告并没有任何缺失。是韦非利特大人想要情报……」

「嗯。我听说冬季期间，有好几名领主一族的近侍遭到解任，但事态严重到了必须指派刚成年的护卫骑士离开贵族区，前来搜集情报吗？」

在外搜集情报是文官的工作。当然，护卫骑士若是在外出时发现了什么，也会向主人报告。但是，很少有人会指派护卫骑士去搜集情报。面对基贝怀疑的眼神，亚历克斯慢慢点头。

「肃清造成的影响非常巨大。领主一族恐怕无法再维持现状。」

「我曾听你报告过，领主候补生们的关系已经产生变化，但罗洁梅茵大人在祈福仪式时，却丝毫没有表现出这样的迹象。她不仅支持韦菲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还说她无意争取这个位置。」

闻言，亚历克斯感到如释重负。因为近来韦菲利特经常脱口说出「不光是莱瑟冈古的贵族，罗洁梅茵也想成为下任领主」、「她会成为领主的养女，就是为了成为下任领主」。如今能够出言否定的，就只有他身边的兰普雷特与罗洁梅茵的近侍。

如今因为肃清的关系，派系的势力版图彻底改观，城堡里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变少，中立派与莱瑟冈古的贵族变多了。因此，本该是下任领主的韦非利特，现在过得十分如履薄冰。如果能知道基贝的想法，也许能让主人的不安稍微平复。

「那么在基贝眼中，罗洁梅茵大人表现得如何呢？那个，以一名下任领主来说……」

亚历克斯战战兢兢地询问后，基贝缓缓抚着下巴，露出满意的笑容。

「罗洁梅茵大人吗……她身为奥伯的资质，超乎我的预期。即便面对初次见面、又不是亲族的基贝，她也能毫不畏缩地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且在听取他人的意见后，也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真不愧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孙女。即便会利用派系，但应该不会被派系左右，成为一位优秀的领主吧。」

基贝称赞着罗洁梅茵时，亚历克斯忽然惊觉，原来自己在面对父亲这位基贝时，内心其实感到十分害怕。他倒吸口气。

「此外，根据我从罗洁梅茵大人在贵族院的表现，以及她如何发展印刷业所得到的报告，也能从她的言行举止中看出她对未来的展望。比如她想增加书本的数量、提升贵族院的成绩、增加贵族们的魔力、重新检视神殿与仪式的运作、提升平民的地位等等……只要她想做的事情明确，底下的人也容易跟随。比起从不表达自己的想法、仿佛被近侍操控着的领主，我身为基贝，更能够放心支持罗洁梅茵大人。」

亚历克斯没想到基贝・克伦伯格会如此大力称赞罗洁梅茵。但是，基贝・克伦伯格只见过罗洁梅茵一次面，对她并不了解。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罗洁梅茵很优秀，但只要靠近一点，就能看出她的缺点。即便了解了实际情况，基贝还是不会改变想法吗？

「罗洁梅茵大人的想法与成绩确实非常出色。但是，她太过独创一格了。她的言行举止与要求总是异于常人，让身边的人感到不知所措。倘若她成为领主，恐怕很难跟上她的脚步吧。」

然而，基贝・克伦伯格对此完全不以为意，哼笑一声。

「近侍与配偶的工作，就是担任缓冲，或是负责拉住缰绳，让主人的想法与展望能够实现。领主一族身边才会安排能力出众的近侍吧？事实上，罗洁梅茵大人也做得很好。正因如此，艾伦菲斯特整体的成绩才会提升，也与王族还有上位领地有了交情。就连她重要的近侍也没有人表示反对。优蒂特与泰奥多在提起罗洁梅茵大人时，都显得十分自豪。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基贝・克伦伯格认为这只是亚历克斯的嫉妒，摇了摇头说：「近侍与莱瑟冈古的贵族都曾表示过反对。」说完，他那双深蓝色眼睛充满挑衅地注视基贝・克伦伯格。

「托劳戈特大人甚至因为无法适应，主动请辞。而且，罗洁梅茵大人还希望自己的后盾莱瑟冈古一族的成绩能够下降。在我看来，她实在不适合成为奥伯。」

「嗯？波尼法狄斯大人可是气得怒不可遏，说托劳戈特大人本身就有问题。而且我也收到报告，莱瑟冈古的贵族们都说，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要成为下任领主，他们便会遵从她的方针……这些话是谁说的？不是你自己的意见吧？」

明明父亲都待在克伦伯格这种偏僻乡野，却能取得这么多情报，亚历克斯不禁咂嘴。就算稍微反驳，父亲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为父亲稳如泰山的模样感到可靠，带着苦笑点头。

「我是韦菲利特大人的首席侍从奥斯华德。韦菲利特大人与罗洁梅茵大人不同，不会做出让身边人们伤透脑筋的言行举止，我认为他是非常优秀的领主候补生。」

「真是愚蠢。那不过是让近侍感到轻松而已，对领地来说并不是必要的能力吧。」

尽管在韦菲利特的近侍们之间，这样的想法俨然已是常识，但对外并不管用。确认过近侍同伴们与其他人意见相差甚远后，亚历克斯忽然有种终于可以呼吸的感觉。近侍同伴们的意见都偏向旧薇罗妮卡派，现在又处在不容反驳的气氛下，让他感到非常压抑与窒息。

「领主需要的，是决定好目标后勇往直前的意志，以及在重要场合做出选择后，要负起责任的觉悟。韦菲利特大人既然能在贵族院获选为优秀者，应该也能当个无懈可击的领主吧。但是，如果凡事都听从近侍的意见，便无法成为能与上位领地并驾齐驱、推动崭新政策的领主。基于这个原因，我认为比起第一夫人，罗洁梅茵大人更适合成为领主。」

基贝・克伦伯格断然说道。亚历克斯轻叹口气。

「果然无法带回去能让韦非利特大人满意的答复吗……父亲大人，倘若我带了这样的回复回去，却因此遭到主人责怪，那我可以回克伦伯格吗？」

「什么意思？为何我的选择会害你遭到责怪？」

「因为韦非利特大人曾向莱瑟冈古的基贝们说过，如果事情无法如他所愿，都是兰普雷特的错，所以我想克伦伯格这边若有什么闪失，我也会被怪罪吧……」

韦非利特曾干劲十足地说，要趁着祈福仪式的机会拉拢莱瑟冈古的贵族。由于与罗洁梅茵订下婚约后，他便坐上了下任领主的位置，因此似乎以为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也已经接纳了自己。事实上，至今在拜访各地发展印刷业时，韦非利特也确实都以下任领主的身份受到尊重。

尽管兰普雷特与罗洁梅茵的近侍们都劝阻过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韦非利特却以从前的经验为由，坚持说只要好好沟通就能互相理解。亚历克斯并未阻止他。因为他觉得，韦非利特想努力看看也无妨。反正他们只要在护卫上多加小心即可，况且韦非利特自己应该也不认为，所有事情都能从一开始就一帆风顺吧。

然而，结果却不是。莱瑟冈古的基贝们却在那时候冷眼以对，还对他表现出了表面恭敬实则轻蔑的态度。韦非利特因此大受打击，觉得自己受到了残忍的对待。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不会成为自己的后盾。他们拥戴的，始终是罗洁梅茵。只要有机会能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即便是未婚夫，韦非利特也会成为排除对象。面对这样的现实，韦非利特把愤怒与责任都转嫁到别人身上，怪罪是兰普雷特没有做好事前沟通，也怪罪罗洁梅茵身为未婚妻却不肯提供协助。

「莱瑟冈古的贵族们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接纳韦菲利特大人。如果他以为自己能马上成功，未免也太乐观了。韦菲利特大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祖母对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做了什么吗？」

「……我想他应该知道，但并不了解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有多么痛恨薇罗妮卡大人，有多么生气吧。我也知道薇罗妮卡大人对母亲大人做了哪些事情，但因为自己并没有直接遭受过什么攻击，所以从没想过要深入思考。」

亚历克斯的母亲是莱瑟冈古的贵族。由于不想受到维罗妮卡的欺凌，她直接找上波尼法狄斯的第一夫人商量，最终在波尼法狄斯的撮合下嫁往了克伦伯格。尽管维罗妮卡的所作所为让她十分不快，但她认为这样只是在浪费时间与心力，所以从不特意去想、去看、去提起自己讨厌的人。

因此，关于母亲以前受到过的欺凌，亚历克斯只在首次亮相、第一次前往城堡时，母亲提醒过他而已。母亲还禁止他接近自己，说：「这样对你没有好处，你在城堡里别靠近我。」所以比起欺凌，他更记得母亲的这番话。

在城堡里，亚历克斯都是以基贝・克伦伯格的儿子这个身份受到介绍，也因为不能靠近母亲，所以总是在父亲与父亲的第一夫人身边。也因此，他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几乎没有交集。如今他才知道，原来父母与父亲的第一夫人为了不让自己被维罗妮卡盯上，一直都在暗中费心保护他。

父母的对策非常正确。对当时的维罗妮卡来说，比起中立派基贝的儿子，摧毁莱瑟冈古贵族的中枢显然更重要。亚历克斯与维罗妮卡只有在首次亮相时打过招呼，之后便再也没有说过话。而且，亚历克斯还是可爱孙子的近侍候补人选，所以难以令她听话的基贝・克伦伯格之子，更是不会进入她的视野。

对亚历克斯来说，维罗妮卡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人。他只记得自己曾心想：「这个人好像比领主齐尔维斯特大人还伟大。」但后来不知不觉间，她就垮台了。所以，当维罗妮卡失势的时候，他也只是心想：「这样啊。」由于他既无法理解莱瑟冈古贵族，也无法理解薇罗妮卡派贵族，所以对于自己的祖母做了什么也不感兴趣，对于韦非利特不关心祖母的行为也并不感到厌恶，只觉得：「嗯，我想也是。」

「我并不否认韦非利特大人对于自己没有参与过的往事，确实不太关心，个性也有些乐观。但是，在他从贵族院回来、亲眼目睹肃清造成的影响之前，他真的是理想的主人。」

「那他后来是哪里、又怎么改变了？」

「最大的变化，就是韦非利特大人突然把罗洁梅茵大人视为眼中钉。此外，面对其他领主候补生，他也开始要求他们把功绩让给身为下任领主的自己，或是辅佐自己。」

亚历克斯也知道奥斯华德一直在暗中斡旋，但韦非利特从未强迫他人把功绩让给他，反而还说过：「我不想被妹妹抢走功劳。」至少在贵族院的表扬仪式上，韦非利特是这么对罗洁梅茵说的。然而，他现在却突然主张：「未婚妻与同母的弟弟妹妹，都应该把功劳让给下任领主。」

「韦非利特大人还信心十足地说，只要配合大领地的做法，就会变成这样，而且艾伦菲斯特从以前开始也是这么做……」

「大领地的做法吗……的确，若异母兄弟在争夺下任领主之位，互相竞争表现的时候，同母手足有时会把功劳让给对方。但是，如今艾伦菲斯特已经订下婚约，确定由韦非利特大人成为下任领主了吧？他根本没必要抢走他人的功劳。」

基贝・克伦伯格说完，若有所思地注视远方，然后深深叹气。

「众所皆知，薇罗妮卡大人曾为了齐尔维斯特大人，抢走近侍们的所有成果。那么，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吧。」

亚历克斯忍不住想抱头呻吟。韦非利特说的话本身并没有错，只是他所依据的「以前」是「薇罗妮卡的全盛时期」。旧薇罗妮卡派的近侍们虽然认为这是从以前就有的理所当然的行为，但现在却成了最糟糕的举动，只会让人以为韦非利特至今仍是薇罗妮卡派。莱瑟冈古一族对他的观感只会越来越差吧。

「倘若我对薇罗妮卡大人以前的所作所为多加了解，是否就能稍微防范于未然？」

「光靠你一个人恐怕很难吧……不过，韦非利特大人也变太多了吧。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能的原因？毕竟他可是被解除了领主的近侍一职，生活环境应该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吧？」

听到基贝・克伦伯格建议他找出韦非利特改变的原因，并加以排除，亚历克斯重新陷入沉思。主人身边的情况确实有了很大的改变。

「生活上最大的变化，就是首席侍从奥斯华德被解任了吧。」

奥斯华德向近侍们表示：「这是为了不让他派贵族受到牵连，才将我解任。还吩咐我必须装作是自愿请辞，以免韦非利特大人对奥伯产生反感。」然后在主人面前则是泪流满面地恳求：「我留下来只会对韦非利特大人造成不利，请让我辞去近侍一职吧。」奥斯华德还劝告了其他家人也可能受到牵连的近侍，请他们一起请辞，最终有四名成年近侍都离开了。

「韦非利特大人失去了服侍他最久的忠臣，十分自责自己竟如此无能。大概是因为这样，庆春宴上他发现未婚妻无法理解他的不甘与哀伤，才会那么生气。」

后来亚历克斯还看见已献名的近侍巴托特，安慰韦非利特说：「莱瑟冈古的贵族们想必很高兴吧。因为那个派系的人，都对薇罗妮卡大人怀恨在心。」

「我认为，可能是因为从受洗前便服侍自己的近侍突然离开，韦非利特大人才会精神如此不稳定。因为韦非利特大人是由薇罗妮卡大人抚养长大，比起领主夫妇，奥斯华德更像他的家人吧。」

「嗯……说不定是因为以往负责劝阻与斥责的首席侍从不在了，韦非利特大人压抑至今的任性才显露出来。也可能是他下意识在向奥伯抗议，要求让他重新纳回近侍吧？」

听完父亲的推测，亚历克斯盘起手臂。主人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困惑不已，皱着眉头，但从未想过这些可能性。父亲的意见让他耳目一新，来自第三者的客观意见十分宝贵。难得有这个机会，亚历克斯想听听父亲的意见，便把自己想到的其他可能性也说出来。

「我想工作环境的改变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现在与以前不同，城堡里头中立派与莱瑟冈古的贵族变得醒目许多。因此，韦非利特大人身边的近侍不再都是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工作环境也与以往大不相同。」

「意思是现在身边不再都是些会奉承讨好的人吗？」

父亲的用词十分辛辣，亚历克斯露出苦笑点点头。

「基本上韦非利特大人的近侍们，都是采取赞美鼓励的教育方式，但现在变成了波尼法狄斯大人会开口斥责的环境。」

「波尼法狄斯大人吗？」

「是的。因为斐迪南大人在神殿处理的工作，现在改由罗洁梅茵大人负责；而罗洁梅茵大人在城堡处理的工作，现在改由波尼法狄斯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分担。」

主人的办公时间因此大幅增加，自由时间减少。再加上每次办公都得与波尼法狄斯碰面，韦菲利特似乎觉得与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祖父一起办公，让他感到非常不自在。

亚历克斯可以明白韦菲利特的心情，但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抱怨说：「真希望罗洁梅茵能代替我处理城堡的公务。」「罗洁梅茵可以一直待在神殿里，真教人羡慕。」「她身为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却完全不认真工作。」

斐迪南在城堡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工作量多半还是神殿那边比较多。况且，罗洁梅茵身边的成年文官就只有哈特姆特一人。即便把见习文官也算在内，能够处理公务的人也非常少。

「韦菲利特大人，您有三名文官与三名见习文官，如果不想与波尼法狄斯大人一起办公，只要交给自己的文官们处理不就好了吗？」

「你没有这么提议过吗？」

「文官们拒绝了。他们说韦菲利特大人还不熟悉公务，无法负起责任，所以办不到。」

文官们说，如同麦西欧尔的近侍们在神殿需要交接，韦菲利特与他的近侍们也需要交接。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人数不多，现在又因为解任了近侍，领主夫妇正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无法拜托他们指导韦菲利特。只能由波尼法狄斯来指导下任领主。

「如果想改善工作环境，韦菲利特大人只能尽快完成交接。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变化吗？」

亚历克斯回想了韦菲利特最近的抱怨，拍向掌心。

「韦菲利特大人似乎非常排斥奥伯要迎娶第二夫人的这件事。」

「我倒觉得奥伯・艾伦菲斯特之前一直坚决不迎娶第二夫人，这次竟然会答应，真是难得……他到底有什么不满？」

在餐厅听到这个消息时，韦非利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回到房间以后，他便抱怨连连：「莱瑟冈古的女性不是已经有罗洁梅茵了吗？」、「与其娶布伦希尔德，不如让罗洁梅茵当父亲大人的第二夫人。」、「都怪罗洁梅茵身为莱瑟冈古的女性，却无法压制他们。」他还曾请夏绿蒂帮忙说服奥伯重新考虑，也要求布伦希尔德推掉这门婚事。想起这些事情，亚历克斯的心情便沉重得难以言喻。后来韦非利特遭到两方拒绝，闹了好一阵子脾气，要安抚他更是费了亚历克斯好一番工夫。

「韦非利特大人似乎是因为布伦希尔德大人的年纪与我们相差无几，又因为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当中将有领主一族，所以对此感到不满。」

「但是，迎娶第二夫人后，既能调整派系间的势力，也能分担公务，这本就是领主该做的事。况且，韦非利特大人自己总有一天也要迎娶第二夫人吧。」

艾伦菲斯特的领主一族本就不多，下任奥伯不可能不迎娶第二夫人。

「是的。我个人认为，这是能够压制莱瑟冈古一族的最佳良缘，但近侍们却一致认为，这只会让莱瑟冈古一族的势力变得比现在更庞大，而且罗洁梅茵大人还献出了自己的近侍，这样她更有可能成为下任领主，所以对此多有不满。」

亚历克斯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只有韦非利特与他的近侍们，反对布伦希尔德成为第二夫人。如今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大多被捕入狱，领主选择了能够压制莱瑟冈古一族的手段后，基贝们都表示赞同。

「韦菲利特大人之所以排斥第二夫人，或许是因为受过薇罗妮卡大人的教育吧。那位大人不仅不允许自己的丈夫迎娶第二夫人，齐尔维斯特大人曾表示自己也不想迎娶第二夫人时，她也没有斥责过他。」

「倘若小时候的教育也会对这方面造成影响，那韦菲利特大人恐怕很难摆脱薇罗妮卡大人的影响吧。近来他的态度丕变，明显可以看出韦菲利特大人是薇罗妮卡派的……罗洁梅茵大人的亲兄长兰普雷特还因此被他视为眼中钉，处境十分艰难。」

亚历克斯低头看向脚边。之前韦非利特提议在祈福仪式时，要去拜访莱瑟冈古贵族的基贝土地时，兰普雷特曾出言制止。自那之后，近侍们便动不动怀疑兰普雷特的忠诚。亚历克斯忍不住开口劝阻时，巴托特还说：「克伦伯格也站在罗洁梅茵大人那一边吗？」兰普雷特则要他退下，说：「我已经习惯了，你别插嘴。」自那之后，亚历克斯便尽量不多嘴。

后来，韦非利特还是坚持要与基贝们会面，结果不出亚历克斯所料，会面以失败告终。回到城堡后，韦非利特显得十分消沉，还一脸怨恨地看向兰普雷特。

「这次会面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韦菲利特大人没有听进旁人的劝告，也太小看莱瑟冈古贵族长年累积的怒火。他们长年累积的怒火，不可能只靠一次会面就消散。请您耐心一点，慢慢取得他们的谅解吧。」

亚历克斯认为兰普雷特说得非常有道理。只要反省过后，下次再改进就好了。然而，韦非利特却说他「冷血」、「不懂得体谅人」，完全不听劝。

「幸好我没有开口。」

「亚历克斯，你本来打算说什么？」

「我本来想说，明明兰普雷特与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都阻止过您了，究竟是谁还一意孤行？结果不如预期就闹别扭，也该有个限度。」

「嗯。看来克伦伯格很可能被视作眼中钉。你还是闭嘴吧。」

兰普雷特说完，韦非利特闹起别扭来更是变本加厉。这时，已献名的近侍巴托特冲到他身边，不停安慰道：「明明您这么努力，真是太可怜了……」「要是罗洁梅茵大人与兰普雷特能事前多做点准备，多帮您打点一下就好了……」一边强调这不是韦非利特的错。眼看主人的心情因此变好，其他近侍也跟着附和，说都是兰普雷特准备得不够充分。亚历克斯甚至怀疑，这到底是在演哪出戏。他反倒觉得被怪罪是失败原因的兰普雷特更可怜。

「你的母亲也是莱瑟冈古的贵族，他们不会对你有意见吗？」

「韦非利特大人似乎和薇罗妮卡大人一样，只把我视为基贝・克伦伯格的儿子。他以为我是中立派的贵族，与派系无关。」

事实上，亚历克斯认为护卫骑士只要能保护好主人就够了，不想去思考其他事情。但是，他之所以会成为韦非利特的护卫骑士，是因为兰普雷特的邀请。维罗妮卡失势以后，兰普雷特曾说他想让近侍们与派系保持距离，或是改为支持莱瑟冈古，亚历克斯便答应了。

因此，看到兰普雷特现在招来无谓的反感，亚历克斯十分不高兴。然而，兰普雷特本人却只是说：「等领主夫妇重新安排好近侍，受罚的旧薇罗妮卡派贵族们也能回来处理公务时，韦非利特大人与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应该也都冷静下来了吧。这只是暂时性的。」要他再忍耐一阵子。

「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我还是认可韦非利特大人至今的努力哦。」

即便因为白塔一事留下污点，韦菲利特仍不气馁，继续努力向上。尽管处在容易被人拿来与罗洁梅茵比较的艰难处境，他仍持续取得足以获选为优秀者的成绩。宿舍里的学生也都能团结一心，与弟弟妹妹的关系也一直很好。肃清过后，即便旧薇罗妮卡派的学生们都在责怪他，他仍尽到了领主候补生的本分；戴肯弗尔格提出无理要求要与艾伦菲斯特比迪塔时，他也率领着骑士们取得胜利。

「正因如此，看到主人突然间判若两人，我既难过又觉得丢脸，简直无法忍受。我好不甘心。与戴肯弗尔格比迪塔时，您明明还那么努力想要保护罗洁梅茵大人，那副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时我与韦菲利特大人一起，从戴肯弗尔格手中保护了罗洁梅茵大人与艾伦菲斯特。那时候我真的非常自豪。身为护卫骑士，能够参加这场迪塔，还取得了胜利，我感到非常高兴……」

那时候，即便肃清行动已经发生，我们仍以为自己不会有事。毫无根据地相信着，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家都会以韦菲利特大人这个下任领主为中心团结起来，走向光明的未来。然而，如今我们已经无法再梦想那样的未来。

「父亲大人曾说过，派系真的非常棘手，如今我终于能够明白。我实在无法理解，韦非利特大人为什么老是做出那种像是自己往维罗妮卡大人的负面遗产里跳的举动，现在城堡里的气氛也让人喘不过气。我甚至想辞去近侍一职，返回克伦伯格。」

父亲静静听着亚历克斯的倾诉，缓缓吐了口气后，眉头深锁地盘起手臂。看到父亲在出新作业时会有的动作，亚历克斯挺直腰杆。

「……现在的你，只是因为主人与自己的理想不符，便想抛下近侍该尽的职责。韦非利特大人因为事情无法如自己所愿而感到烦躁，你的行为也与他没有两样。」

父亲以低沉的嗓音指出这一点，亚历克斯倒吸口气。如果能反驳说「不是的」那倒还好，但他却无法马上反驳。

「你刚才说的近侍是谁？那个人真的至今都一直在劝阻韦非利特大人吗？还是说，他其实仍与那些人暗中联系，反倒是他们灌输了他一些想法？你说过有人是为了免于连坐才献名成为近侍，但那个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献名的人都无法违抗韦非利特大人吧？」

献名的近侍会为主人豁出性命。亚历克斯从没想过要怀疑他们。

「这次的献名是强制性的，献名者必须以性命换取韦非利特大人的饶恕。他们与自愿献名、发誓效忠的人并不一样。我认识一个人，他虽然被迫向薇罗妮卡大人献名，却做出了不够忠诚的举动。献名者只是无法违抗命令，但谁也不晓得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你要谨记献名的复杂性与危险性。」

亚历克斯脑海中浮现了巴托尔德向韦非利特献名后，便开始与他走得很近的模样。这么说来，韦非利特似乎因为巴托尔德献名了，便对他十分信任，尽管是新加入的近侍，却十分重用他。

「你们要仔细观察主人的工作环境。明明是下任领主，辅佐领主的工作量却多到他都来不及处理，那等他成为领主，恐怕也无法好好工作。但是，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你们要确认他工作时，莱瑟冈古的贵族有没有故意刁难。」

基贝・克伦伯格说了，文官的工作就是与文件奋战，辅佐主人。而护卫骑士的工作，就是观察文官们看不到的地方。亚历克斯这才惊觉，原来护卫骑士并不是只要站在办公室里就好。撇开攻击不说，他从没想过有人会妨碍工作，不禁反省。

「反过来说，你们也要反省自己的言行是否触怒了莱瑟冈古的贵族。有没有表现出仿佛忘了薇罗妮卡大人对莱瑟冈古做过哪些残忍行径的样子？」

亚历克斯觉得这样的可能性非常高。因为不了解详细情况，他无法留意。但是，这也代表他连了解的意愿也没有。

「你要仔细观察主人的行动，仔细倾听周遭的声音，以护卫骑士的身份守护主人的名声。倘若主人走偏了，要将他拉回正途。这些就是近侍的职责。要是你被周遭的变化影响，不愿面对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就选择退缩，那我可不希望你回到克伦伯格。」

听了父亲的斥责，亚历克斯吞了吞口水。

「那如果我以近侍的身份尽了全力，还是无法改变现状呢……？」

「很简单。搜集到足以证明他没有资格成为领主候补生的证据后，向奥伯进言，要求废除他的继承权，解散近侍队伍。若你之后还愿意回来，我当然欢迎。你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亚历克斯要辞去近侍一职很简单，但要证明韦非利特没有资格成为领主候补生并不容易。他必须非常仔细地观察主人的一举一动，再深入调查他身边的情况。光是今天被父亲指出了这些缺点，亚历克斯便反省自己做得不够彻底。在韦非利特被判定没有资格成为领主候补生之前，亚历克斯自己恐怕会先被判定没有资格成为护卫骑士吧。

「是我太不中用了。我会竭尽所能侍奉韦非利特大人。」

被父亲点出自己侍奉主人的方式有多么半吊子，还遭到斥责，老实说亚历克斯很不甘心。但是，他也因此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个方向前进。与回到克伦伯格时那种郁闷又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同，他觉得自己的视野仿佛变得明亮开阔。

首先，他想仔细调查韦非利特身边的情况。他想与兰普雷特合作，从各种角度去验证韦非利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改变。在心里决定好该做的事情后，亚历克斯带着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