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出发准备

「我是尤修塔斯。母亲大人，现在事态紧急，请您今天先回家吧。」

我正在城堡的某个房间里，与芙萝洛翠亚大人以及艾薇拉大人一起整理着要送给亚伦斯伯罕的礼物时，奥多南兹飞了进来。我一瞬间也吓了一跳，但在旁边听着的芙萝洛翠亚大人与艾薇拉大人更是大惊失色。

「哎呀，居然说事态紧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黎希达，罗洁梅茵还没从神殿回来，你先回家一趟吧。明天就算休息一天也没关系……」

两人皆十分担心地说道。尤修塔斯在工作期间送来奥多南兹，这确实相当罕见，我也感到担心，但斐迪南大人已经亲自委托我，要我帮他挑选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礼物。我不能擅离职守。

「那我今天就先回家，但明天会来工作。毕竟是尤修塔斯，我想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黎希达，你这样不行。我以罗洁梅茵的母亲，也是你的主人的身份命令你，要好好珍惜与尤修塔斯大人相处的时光。毕竟你与儿子能以母子身份见面的机会，以及能以母亲身份为他提供协助的时间，都已经所剩不多了。」

艾薇拉大人神色认真地这么对我说。难得流露出情感的漆黑双眸，刺进了我的胸口。不光是我，艾薇拉大人也是要送儿子前往亚伦斯伯罕的母亲。由于行程突然变更，斐迪南大人与我们两人的儿子再过一周就要出发了。

「黎希达，因为这是要送给其他领地的礼物，本来应该由我与夏绿蒂这些领主一族来协助斐迪南大人才对。很遗憾的是，斐迪南大人并未向我寻求协助……所以你别在意我们，尽管去帮尤修塔斯的忙吧。」

尽管芙萝洛翠亚大人这么说，我还是犹豫着是否该放下工作。因为无私奉献是我的生存之道。见我迟迟没有回应，芙萝洛翠亚大人微微一笑，又说：

「黎希达、艾薇拉，你们两人明天都休息一天吧。不管是帮忙打包行李，还是整理房间都好，趁着孩子们出发前，以母亲的身份陪伴他们吧。这是我的命令，明白了吗？」

芙萝洛翠亚大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蓝色双眼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决。领主一族的命令，我们无法违抗。我们立即在芙萝洛翠亚大人跟前跪下。

「感激不尽。」

我们母子因为经常与主人一同行动，虽然会以近侍的身份碰面，却几乎没有以母子身份相处过。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能以母子身份共度的时光了。

「母亲大人，实在非常抱歉，我来晚了。」

尤修塔斯回到宅邸时，脸上还带着傻笑，一点也没有发生紧急事态的样子。我缓缓吐了口气后，用力挑起眉毛。大概是因为艾薇拉大人与芙萝洛翠亚大人非常担心，我也心急如焚地赶回宅邸等候消息，结果他居然摆出这种态度。

「尤修塔斯！虽说是母子，但彼此都有工作在身，你突然要求会面也太不恰当了。还有，既然要回宅邸，也该提早通知一声，好让我们准备餐点，你却在第四钟过后才捎来奥多南兹。我平常不是一直提醒你，就算有急事，至少也要在第三钟前通知吗？」

「大小姐因为交接工作，现在都待在神殿，而且今年和去年不一样，不用刺绣魔法阵，所以在城堡的母亲大人应该很闲吧？」

「我正在挑选斐迪南大人托我准备的礼物。况且，我工作上还有空闲时间，与你不懂得遵守常规是两回事。别让宅邸里的侍从与厨师们这么为难。」

我们平常都是在主人身边用晚餐，临时更改行程只会给宅邸里的侍从造成困扰。创造一个让侍从们可以轻松工作的环境，也是主人的职责所在，身为侍从的尤修塔斯不可能不明白。然而，他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听着我的训话，尤修塔斯一脸纳闷地歪过头。

「哎呀，话说回来，母亲大人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这个笨儿子！

我感到束手无策，同时也觉得必须好好训斥他一顿，两种心情交杂下，让我很想抱头。难道是我的错觉吗？尤修塔斯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点也没变。

不顾母亲正感到头痛，尤修塔斯把防止窃听的魔导具递给我，说：「侍从们都退下吧。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很多都是机密。」然后往自己的房间移动。

「母亲大人，城堡的情况如何？因为出发时间突然提前，现在应该乱成一团吧？」

「是呀。毕竟少了一整个季节以上的交接时间。不光齐尔维斯特大人，骑士团的高层也忙得不可开交。」

由于行程突然提前，高层正为了该如何更改冬季的各种计划而抱头苦恼。

「大小姐在神殿过得还好吗？我听奥黛丽说，哈特姆特现在也忙得不可开交……」

「大小姐虽然因为监护人要离开感到不安，但还是表现得十分坚强。她正忙着准备要带去亚伦斯伯罕的餐点，也安排了要送给那边领主候补生的发饰……感觉是借着忙碌来排解寂寞。斐迪南大人出发以后，真担心大小姐会怎么样呢。」

我们一边交换情报，一边走进尤修塔斯的房间，然后牢牢关上房门。接着，我转身面向尤修塔斯。

「所以呢？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把我叫来，究竟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

「当然是为了借助母亲大人你这位优秀侍从的力量啊。请帮我可爱的儿子打包行李吧。因为有很多东西不能被我们家的侍从们看见。」

虽然尤修塔斯大言不惭地自称是「可爱的儿子」，一点也不可爱，但看得出来他确实需要帮忙。从他刚才的近况报告听来，大小姐不只要确认自己准备的餐点与点心，还要整理神官长室、前往贵族区的宅邸，以斐迪南大人的侍从身份协助拉塞法姆，以及交接城堡里的工作，出发前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他恐怕没有时间打包自己的行李，整理房间吧。

「而且，等整理好了神官长室，把斐迪南大人的行李搬去贵族区的宅邸后，罗洁梅茵大小姐为了准备过冬，会留在城堡里。主人一旦回到城堡，母亲大人身为首席侍从，自然也无法回家吧？」

所以才急着把我叫回来——尤修塔斯说。看来他的行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紧凑。

「虽然利用领主一族的大小姐来搬运行李，我对此感到不以为然，但情况我明白了。不过，从现在开始到就寝为止，我不认为有办法打包好所有行李呢……幸好芙萝洛翠亚大人同意了我休息。」

「那就好。我本来还在想，明天就算用点强硬的手段，也要让你休息。」

「尤修塔斯！你突然更改行程，会给身边的人造成多大的困扰……」

「当然会造成困扰，但现在因为还不清楚城堡的情况，很难判断该告诉谁、又该告知到什么程度。」

尤修塔斯反驳后，我闭上嘴巴。由于我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知道的都是只有高层才知道的资讯。但是，这些事情也不能告诉家里的侍从们。

「我帮你准备行李吧。不过，你那堆破铜烂铁得自己收拾。」

「我知道啦。因为要是交给母亲大人，她会全部丢掉。明明对我来说，每一样都是宝物……」

尤修塔斯从小就不断把怎么看都只是破铜烂铁的奇怪东西带回来。而且他绝不肯放手，所以负责打扫房间的侍从与我，一直以来都为此伤透脑筋。我忽然想起，我们曾互相让步，说好他可以把东西收进秘密房间，就算侍从把放在房间地板上的东西收起来，他也不能有怨言；而他把东西收进秘密房间的期间，我们也不能抱怨他把东西带回来。因此，他的房间乍看下整理得有贵族该有的样子。

「再过几天，我得把冬季衣物与日用品都收进去。这件事可以交给母亲大人吗？因为预计要消除秘密房间的登记，我会把所有东西都装箱，堆在房间角落。」

消除秘密房间，也代表他表明了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的决心。女儿出嫁离开家的时候，我也消除了她的秘密房间。当时我身为母亲，心里也感到非常寂寞。

「你该不会打算把秘密房间里的东西都带去亚伦斯伯罕吧？」

「那当然。不过，也要等那边的情况稳定下来……在那之前就麻烦母亲大人保管了。」

我明白尤修塔斯的意思，就是他也不晓得那边的情况会如何发展。我感到喉咙深处一阵紧缩，心情变得十分沉重。看着尤修塔斯抱着空木箱走进秘密房间，我再把衣物与桌边的摆设装进箱子里。

这次尤修塔斯在准备行李的时候，只装了在亚伦斯伯罕过冬期间最起码需要的东西，所以和大小姐在准备前往贵族院时差不多。至于春天以后需要的东西，等积雪融化后再送过去。

「因为和贵族院不一样，冬季期间还有社交活动，所以衣服特别占空间呢……」

我留下几天分的日常便服与出发当天要穿的服装，其余的冬衣悉数装箱。每天会用到的文具则先放在一边，等最后再装进去，然后从平常不太用到的东西开始收。看得出来他是因为不想让宅邸里的侍从接触到包含木板在内的文件，才拜托我帮忙整理。

……尤其现在是必须小心情报泄露的时期。

听说前些天有贵族偷偷潜入神殿，偷走了圣典。犯人是达道夫子爵夫人，而艾伦菲斯特高层认为乔琪娜大人在背后指使。他们认为乔琪娜大人是为了让斐迪南大人尽早离开艾伦菲斯特，不再阻挠她的计划，才故意制造出不得不寄送那封信的状况。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想起乔琪娜大人小时候，她曾与自己的孩子古德伦还有尤修塔斯一起玩耍，我感到十分哀伤。当时她为了地位因接连生下女儿而变得岌岌可危的母亲，拼命努力想成为下任领主，那副模样我还历历在目。

然而，维罗妮卡大人很快便对好不容易出生的男孩齐尔维斯特大人倾注了所有关爱。她担心经常生病的幼儿，决定派自己信任的人去领主的儿童房里服侍。

由于维罗妮卡大人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与亲兄长，她一直怀疑是莱瑟冈古的贵族暗杀了他们，所以非常警戒，深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男孩。因此，曾经服侍过维罗妮卡大人，后来又意外地成了卡斯泰德大人的指导员，还当过乔琪娜大人的首席侍从，服侍过下任领主候补人选的我，便被指派去服侍齐尔维斯特大人。

……首席侍从突然被夺走，乔琪娜大人当时的心情不知如何？

从前前任领主、前任领主到现任领主，我侍奉了三任奥伯・艾伦菲斯特。我身为领主一族的旁系，没有特定的主人，会奉领主之命服侍迟迟找不到侍从的领主一族。只要领主下令，我便得离开主人身边，但也许我该更努力反抗才对。

「母亲大人，怎么了吗？」

尤修塔斯抱着木箱从秘密房间出来，出声问道。我缓缓摇头。

「……也许那时候，我不该离开乔琪娜大人身边。」

「您又在后悔了吗？母亲大人，您必须遵从奥伯的命令更换主人，所以不需要为此烦恼。这是想要得到您的维罗妮卡大人，以及答应了她要求的前任领主该负的责任。」

看着断然如此说道的尤修塔斯，我不由得苦笑。

「你总是能这么干脆地看开，所以我才觉得你更适合服侍奥伯・艾伦菲斯特……真是个不听话的儿子呢。」

不得不离开乔琪娜大人身边的我，便要孩子们服侍她。古德伦后来成了乔琪娜大人的侍从，尤修塔斯却选择了侍从课程，拒绝成为乔琪娜大人的近侍。

后来，尤修塔斯又奉前任领主之命，决定服侍斐迪南大人。当时我还很高兴，心想尤修塔斯会和没有特定主人的我一样，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的侍从。然而，尤修塔斯却向斐迪南大人献名。

「倘若我也和你一样下定决心，继续服侍乔琪娜大人的话，很多事情或许会有些不同。说不定乔琪娜大人与齐尔维斯特大人会携手合作，一起治理艾伦菲斯特。」

「啊？要是变成那样，斐迪南大人现在的处境会比现在更糟吧。薇罗妮卡大人与乔琪娜大人在面对敌人时，都一样会穷追猛打。我可不想看到斐迪南大人同时与两人敌对，那太麻烦了。」

明明我只是想象了一下比现在要好一些的未来，尤修塔斯却断然否决，还说「现在这样更好」，我忍不住轻瞪向他。

「居然沉浸在奇怪的感伤里，逃避现实，真不像母亲大人的作风。乔琪娜大人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吧。」

「尤修塔斯，你说话应该要……」

「哎呀呀……母亲大人，您因为情况不同就侍奉不同的主人，还真是辛苦呢。明明无法只为一个人行动，却还要为过去侍奉过的所有主人担心。」

尤修塔斯一边说着，一边从秘密房间里搬出木箱，堆在房间角落。

「乔琪娜大人现在不也还有许多同伴，足以威胁奥伯・艾伦菲斯特吗？反正她肯定和以前一样，正双眼发亮地盘算着各种阴谋，想要陷害齐尔维斯特大人。」

我忽然有种领悟，原来自己与尤修塔斯眼中的光景截然不同。对儿子来说，乔琪娜大人已经不再是儿时玩伴，他也不会怀念过往那段逝去的时光吧。

「对母亲大人来说，乔琪娜大人或许曾经是您的主人，但对我来说，她只是该彻底击垮的敌人。母亲大人想沉浸在感伤里是您的自由，但您现在该优先考虑的是什么？」

嘴上说沉浸在感伤里是我的自由，尤修塔斯却也逼着我面对现实。他根本一点也不打算让我沉浸在感伤里嘛。

「我侍奉的对象是奥伯・艾伦菲斯特，也就是罗洁梅茵大人。这点我从未忘记过。」

「是啊。斐迪南大人是为了艾伦菲斯特才前往亚伦斯伯罕。所以，母亲大人，留在这里的您就拜托您照顾罗洁梅茵大人了。」

除了斐迪南大人，尤修塔斯居然还会担心其他人，我有些惊讶。为了让即将出发的他安心，我露出微笑。

「大小姐与前往亚伦斯伯罕的你们不同，她既有会担心她的近侍，也有老家的家人，还有未婚夫会成为她未来的支柱。寂寞也只是一时的而已。」

「……希望如此。」

尤修塔斯语带怀疑地这么说完，我轻叹口气。儿子非常重视自己的主人，甚至到了愿意献名的地步，所以对于曾是维罗妮卡大人掌上明珠的齐尔维斯特大人与韦菲利特大人，至今仍十分严厉。有时甚至会把怒火发泄在并非齐尔维斯特大人他们该负责的事情上，尽管明白他的心情，但还是教人难过。

……因为对尤修塔斯来说，斐迪南大人就是他唯一的主人吧。

向斐迪南大人献名时，尤修塔斯舍弃了主人以外的所有事物，包括妻子与孩子……从他洒脱的外表与言行，很难想象他也有如此激烈冷酷的一面，还曾明言自己不需要会成为累赘的人。就某方面而言，他或许与发誓要为领地奉献一切的我最为相似。

隔天，我有效利用了芙萝洛翠亚大人给的休假，整理好了尤修塔斯的房间。行李分成了好几堆，有尤修塔斯出发时要带去的物品、春季过后要送来的衣物等季节一到便要送来的物品，还有像秘密房间里的东西一样，要等到斐迪南大人举行完星结仪式、不再是客人后要送来的物品。

「哎呀，真是帮了我大忙。不愧是母亲大人。」

「你再怎么称赞，我也不会给你更多东西哦。」

真是的……我用轻快的语调这么说完，仰头看向尤修塔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今后，我们就算以罗洁梅茵大人的近侍与斐迪南大人的近侍身份碰面，也不会再以母子的身份交谈了吧。

……该说些什么呢……

尽管这么心想，我却想不到该对尤修塔斯说些什么饯别的话语。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呢？就算提醒他「要小心」，但这个儿子为了自己的目的，总是会笑着一头栽进危险里头。从小到大，我从没看过他小心过。

……我再怎么担心，说了什么也没用吧。

我一直以来都秉持着灭私奉公的原则，侍奉奥伯・艾伦菲斯特，而尤修塔斯则是要与献名的主人一同前往亚伦斯伯罕，所以普通母子间会说的话，实在不适合我们。

犹豫了片刻后，我挺直腰杆，慢慢吸一口气。大概是察觉到我端正了姿势，尤修塔斯也收起嘻皮笑脸，站直身体。

「你一定要遵守自己的誓言，全力完成献名主人的命令。」

「遵命。我等性命皆为主人所有。」

「……嗯，为主人所有。」

尤修塔斯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他往后将遵循自己的心意，竭尽所能为主人奉献吧。我不得不承认，尤修塔斯确实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