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填补的窟窿

无法填补的窟窿

领主办公室内，到处都是振笔疾书的写字声与确认的轻声细语。

「奥伯・艾伦菲斯特，这边这些麻烦您了。」

我拿起文官递来的文件堆，检查过后一一签名。眼前的光景虽然一如既往，但自从斐迪南离开以后，工作量便一口气暴增。再加上现在只要休息时间稍微拉长，近侍们便会投来带有责怪意味的目光，感觉就像多了好几双监视自己的眼睛，让人喘不过气来。

「奥伯，这边这些请您过目。」

一名文官走进来，递来一叠基贝送来的陈情书。

「嗯，这些……」

我本想说「交给斐迪南」，但硬生生把话吞回肚子里。斐迪南已经不在了，不能把工作交给他。尽管斐迪南离开至今已经好几天了，我还是忍不住想依赖他。我一边在心里自嘲，一边看向文件。至今基贝送来的陈情书，都是由斐迪南负责检查，若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他都会先处理完毕。

……这下该怎么办？

基贝送来的陈述中，有的是非常重要的案件，必须由领主亲自处理；有的则是只要确认过即可的小事。这次送来的是只要联络负责文官，确认过后就能处理完毕的小事，但若全部由我来处理，只会浪费时间。今后我需要有人能帮忙处理这些小事。斐迪南以前也会帮忙处理领主的工作，但那些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所以由我来做就好。但是，斐迪南身为领主一族，他以前负责的工作又该怎么办？他入赘以后，留下的空缺实在太大了。

「波尼法狄斯在吗？我想请他帮忙……」

总之，我先向待在波尼法狄斯办公室里的文官送去奥多南兹。身为我伯父的波尼法狄斯，曾以年纪为由一度引退，但如今仍会帮忙处理领主一族的工作。听说今后也会帮忙指导领主候补生。虽然我觉得他多半只是想多点时间与孙女罗洁梅茵相处，但现在的艾伦菲斯特，成年的领主一族人数实在太少，所以他的协助非常宝贵。

「波尼法狄斯大人不在，他去了骑士训练场。他说要在罗洁梅茵大人前往贵族院之前，把见习骑士们训练好。」

去年比迪塔时，罗洁梅茵曾大力称赞见习骑士们合作无间的团队表现，说这都是多亏了波尼法狄斯的指导。因此为了在下次的领地对抗战上再次得到孙女的称赞，波尼法狄斯似乎彻底失控了。

「本来今年我们预计让斐迪南大人留守，由波尼法狄斯大人前往领地对抗战，但因为出发时间提前，计划也跟着更改了吧？所以波尼法狄斯大人说，至少要得到罗洁梅茵大人的称赞才划算……再加上骑士团长他们现在正在开会，没人能阻止他训练骑士。奥伯，能请您去阻止他吗？」

文官捎来的奥多南兹中夹带着苦笑。我知道波尼法狄斯有多么期待与罗洁梅茵一起参加领地对抗战。如果他正借着训练骑士们来发泄不满，我可不想靠近他。而且，文官还说了骑士团长他们正在开会。那么，波尼法狄斯肯定是在帮忙引开骑士们的注意力，以免肃清的消息走漏。

「就算拜托他回来处理公务，他肯定也会拒绝，而且要是他跑来向我抱怨连连，我也会很困扰。帮我转告他，让他尽情训练到满意为止吧。」

我小心着不让语气太过僵硬，送出奥多南兹。因为身边太多人都不能知道冬季的肃清行动，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其实这次的肃清行动，本该由斐迪南负责指挥。因为就隐匿情报这点来看，与旧薇罗妮卡派距离最远的他最适合。然而，由于指挥者突然换人，骑士团长卡斯泰德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到处都有斐迪南留下的空缺，所有人都在努力填补。每当感受到这一点，我便深刻体会到异母弟弟的存在有多么重要。

「波尼法狄斯大人不在的话，这边该怎么办呢？」

「……让韦菲利特试试看吧。」

我向即将成为下任领主的儿子送去奥多南兹。表示有新工作想交给他后，韦菲利特便兴高采烈地赶来。

「抱歉在你学习的时候叫你过来。」

「没问题的。我已经预习完学科了，印刷业的工作也能交给夏绿蒂。因为下任领主该做的工作，只有我才能做，这些更重要。」

看着明显兴奋难抑的儿子，我强忍下想笑的冲动。韦非利特真的与我很像。以前父亲把新工作交派给我时，我也很高兴，因为感觉到了自己被当成大人看待。新工作虽然充满刺激，让人乐在其中，但那是因为对未知充满期待，一旦成了日常，也会变成枯燥乏味的工作，这点我非常清楚。

……总之，有干劲是好事。

韦非利特容易感到厌倦，所以重要的是在他厌倦之前，不断把新工作交给他，让他学会新的事情。虽然以年纪来说还太早，但也许该把领主的工作交给他，当作是教育的一环。

……因为死亡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父亲大人过世后，我比自己预期的要早继任为领主，首次参加领主会议时，也没有比我更年轻的领主。至于领主的工作，也很难说已经全部交接完毕，都是波尼法狄斯在指导我，从旁给予协助。

……假使我会在与父亲大人同样的年纪过世，届时会是什么情况？

波尼法狄斯已经到了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的年纪。本来即便韦菲利特年纪尚轻便要继任为领主，也会有斐迪南从旁协助。然而，斐迪南已经不在了。芙萝洛翠亚一个人有办法指导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吗？她虽然在做第一夫人该做的工作，但从未接触过领主的工作。想必会有很多困难吧。考虑到往后的情况，最好还是提早把所有工作都教给韦菲利特。

「父亲大人，我该做什么呢？」

「这里有基贝送来的陈述书，你去向这里的文官问出答案。」

我把陈述书交给韦非利特。他的文官近侍也在，想必不会在城堡里迷路，也不会得到错误的回复吧。韦非利特带着自己的近侍，笑容灿烂地走出办公室。

……即便交给他新工作，斐迪南也从未露出过那种表情。那小子从以前开始就一点都不可爱。

小我五岁的异母弟弟，从小就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只要稍微闭上眼睛，我就能回想起与斐迪南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

晚餐席间，父亲大人告诉我即将有新的弟弟出生时，母亲大人显得很不高兴，但我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因为至今我只有姐姐，所以对于即将有弟弟出生感到非常兴奋。

我开始思考身为哥哥，自己该做哪些事情，也向卡斯泰德与黎希达征询了意见。

「照您现在这样，恐怕无法让弟弟尊敬您这位哥哥呢。」

听到黎希达这番可以视为威胁的意见，我开始努力要当个好哥哥。我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像对待弟弟妹妹时态度恶劣的乔琪娜姐姐大人那样，我要好好疼爱弟弟。

「齐尔维斯特，他是斐迪南。今后他将住在北边别馆，与你一起生活。他是往后会辅佐你的弟弟，你要好好相处。」

父亲大人介绍的异母弟弟有着一头水蓝色头发，长度及肩。因为五官十分清秀，看起来就像女孩子。要是穿着女装，我绝对不会认出来吧。他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只是照着教导一字一句地问候。现在回想起来，那完全是警戒着我的表情。但是，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紧张而已，所以出于好心想让他放松下来，便随心所欲地带着斐迪南到处跑。

「我是你哥哥哦，别叫我齐尔维斯特大人，要叫我哥哥大人。」

「你也把头发留长吧，和我一样。」

「我这个哥哥来教你念书吧。要练习飞苏平琴吗？」

虽然斐迪南的态度软化了，母亲大人却彻底无视他的存在。对于母亲大人不与斐迪南接触，我感到纳闷。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母亲大人在我们和父亲大人看不见的地方，会非常冷酷地排挤斐迪南，对他极尽欺负之能事……

黎希达与卡斯泰德也帮过斐迪南好几次。虽然我与父亲大人曾要求母亲大人别这么做，但母亲大人的态度却变得更加顽固，欺负斐迪南的行为也变本加厉。

「母亲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孩子会威胁到你，必须趁现在排除掉他。男性的领主候补生有齐尔维斯特就够了。」

由于母亲大人完全听不进我说的话，我只好找父亲大人商量，尽可能不让母亲大人与斐迪南碰到面。

然而，这样的生活也只持续到斐迪南就读贵族院三年级为止。因为斐迪南十分优秀，他希望冬季以外的季节也能留在贵族院，修习文官与骑士课程。但因为必须为了斐迪南一个人打开宿舍，还得安排下人与近侍，所以母亲大人驳回了这项请求。但是，父亲大人不顾母亲大人的反对，答应了斐迪南的请求。因为父亲大人认为，让两人保持距离才是最重要的。在父亲大人的决定下，斐迪南只有被叫回来的时候才会回到艾伦菲斯特，其余时间都在贵族院度过。

……因为偶尔见到的斐迪南总是神采奕奕，我才放下了心。

我本以为斐迪南待在贵族院的时候不会有问题。我只想着斐迪南回到领地时，再留意母亲大人的动向就好，所以从没想过包含贵族院的舍监在内，斐迪南在贵族院也受到了欺凌。而且，我因为自己的婚事也经常与母亲大人对立，注意力都放在婆媳问题上。与芙萝洛翠亚的婚事，以及不让母亲大人干涉我们的婚后生活，成了我最优先要处理的事情。

结婚后，我只开心了几年的时间。原以为只是小病，父亲大人却始终没有恢复，身体越来越虚弱。与此同时，公务量也不断增加。当时的我光是处理这些事情就已分身乏术，所以对于偶尔回来的斐迪南会帮忙处理公务，我没有任何的怀疑。因为斐迪南每年都获选为最优秀者，戴肯弗尔格那种大领地也想招他为婿，却为了研究魔法而完全不回来，所以我一直以为他过得逍遥自在。

然而，父亲大人的逝世，让这短暂的安稳时光彻底瓦解。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斐迪南入赘一事已经告吹，母亲大人也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想要排除斐迪南。斐迪南是能在贵族院连年获选为最优秀者的优秀人才。一旦他认真起来，被排除在外的只会是母亲大人。

……我不能失去母亲大人，也不能失去斐迪南。

于是我建议斐迪南进入神殿。斐迪南自己当然不用说，但与父亲的约定「你要和斐迪南一起守护艾伦菲斯特」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而且母亲大人对我来说，也是无法轻易舍弃的存在。因为父亲大人过世后，她是我最大的后盾，也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母亲大人自幼便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也失去了亲哥哥，亲弟弟还被送进神殿，再加上重视莱瑟冈古一族之妻的父亲，与她之间的关系称不上良好。因此，她非常重视一般贵族根本不会搭理的、被送进神殿的弟弟，也一直与他保有往来，对于第二夫人与异母兄妹更是抱有强烈的憎恨。对于亲生儿子的我与孙子韦非利特，她则是倾注了深厚的爱。也因为这样，对于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斐迪南，她更是怀有强烈的恨意。

尽管斐迪南进入神殿以后，便不再与贵族社会有任何往来，母亲大人仍近乎疯狂地敌视着他。最终，母亲大人因为犯下了无可推诿的罪行，被幽禁在白塔里，斐迪南也回到了贵族社会。

◆

「齐尔维斯特大人，您的脸色越来越糟了呢。」

爬上床铺，近侍们稍微远离后，我终于有种可以放松喘口气的感觉。芙萝洛翠亚温柔地轻抚我放松下来的额头。

「再这样下去，斐迪南大人会骂您吧？他是为了保护您，还有艾伦菲斯特，才选择离开的不是吗？」

看着自己的蓝色眼眸流露出了担忧，再加上缓慢抚着自己额头的指尖，我忽然好想哭。

……为了守护艾伦菲斯特吗……

因为与父亲大人有过约定，我还以为斐迪南会一直待在我身边。我还以为自己借着使唤他，向他撒娇，为他创造出了容身之处。

……我没能像罗洁梅茵那样做得很好呢。

幸好有罗洁梅茵在。当初会收她为养女，真是英明的决定。斐迪南在逃离母亲大人以后，能在神殿里头找到一个让他在意的存在，我也很高兴，而且看他虽然嘴上嫌麻烦，却还是细心照顾罗洁梅茵，我也很感兴趣。最重要的是，罗洁梅茵还用平民的方式深入斐迪南的内心，接连揭穿了他一直瞒着我的事情。不管是母亲大人所作所为的详情、斐迪南总是一脸若无其事地在勉强自己，还是韦非利特的危险性，若不是罗洁梅茵提醒，我根本不会发现。

……这么说来，罗洁梅茵也说过她最近很憔悴。

我想起了黎希达的报告。在贵族社会里，罗洁梅茵最信任斐迪南，也最受到他的庇护。她感受到的失落，恐怕比我还要强烈吧。

……罗洁梅茵肯定也觉得心里空了一个大洞。

她一定也和我一样，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不光是斐迪南，我也没能保护好罗洁梅茵。明明我是哥哥，却没能保护好弟弟，反而一直是弟弟在保护我。这让我懊悔不已。

「……因为斐迪南不在了，现在所有事情都空了一个大洞。」

我迁怒地喃喃说道，用力抱紧芙萝洛翠亚。她听着我痛苦的呻吟，也伸手环住我的背，温柔地抱紧我，安抚我的情绪。

「事情还没有结束。请把这份不甘化作魔力储存起来吧。您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压制乔琪娜大人。我会在您身边看着您。」

「……明天开始就这么做吧。」

我紧抓着妻子的温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