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登采尔的奇迹

我以基贝的身份环顾自己的土地。眼前是一片完全属于初夏的景色。裸露的岩表与盛开着各色花朵的草原绵延不绝，低矮的灌木丛也随处可见。至少，这绝非我所知道的春季中旬的景色。

……原来哈尔登查尔的春天，本来应该是在这种时候举行祈福仪式吗？

祈福仪式时，罗洁梅茵大人在听完「庆贺春天来临，宣告狩猎开始的歌曲」后，说：「神殿长的圣典上，是写着要唱呼唤水之女神、祈求积雪融化的歌曲。」于是，我让女性们也上台唱歌，当作是余兴节目。结果，仅仅只是性别不同，舞台上的魔法阵便出现了。不对，当时只有罗洁梅茵大人一人把手放在舞台上，献上祈祷与感谢，所以这或许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魔法阵往上浮起，被小圣杯吸收后，一道光柱屹立而起。紧接着，舞台上那些身为下级贵族的女性们相继倒下，祈福仪式现场一片哗然。高层们聚集起来，不停讨论着那道魔法阵是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谁也没见过的魔法阵发动后，当然不可能知道结果。确认女性们都恢复了意识后，讨论也宣告结束。然后，就在狂风暴雨的夜晚过去，天色破晓之际，积雪竟全数消失，眼前是一片初夏的景色。

……积雪完全消失了。恐怕魔兽也会开始活动吧。

我一边瞪着可能有魔兽巢穴的草丛与岩表，一边操控着骑兽前进。积雪提早消融固然值得高兴，但与至今的气候差异也太大了。祈福仪式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至今都是等到夏天才讨伐的魔兽，其繁殖与成长速度又会有怎样的变化？这些情报都必须尽快取得。虽然平常都是请以狩猎维生的平民们提供协助，但现在时间宝贵，最好能有越多骑士越快。

……只靠哈尔登查尔的骑士，人手绝对不够。

幸好现在哈尔登查尔还有与领主一族同行的骑士团在，于是我决定向骑士团长，也是我妹夫的卡斯泰德大人请求协助。反正领主与周边的基贝都会询问仪式的详细情况吧。哈尔登查尔一向封闭，不喜欢他人介入，所以能光明正大地进行调查，相信对骑士团来说也是求之不得。况且，减少魔兽的数量以削弱冬之主的力量，也是骑士团的工作。

「我打算与骑士团一同前往库拉森博克的境界门附近进行调查，顺便讨伐魔兽。听说领主会议上，贸易一事会是主要议题，奥伯对此也很关心吧？」

卡斯泰德大人爽快地一口答应，于是我们开始分配工作。我不希望骑士团在哈尔登查尔滥采贵重的材料，也不希望他们与平民起冲突。因此，我与骑士团负责前往人烟稀少的北边，哈尔登查尔的骑士们则前往南边。

「是奇伐岱克斯！」

哈尔登查尔北边与库拉森博克的交界处，积雪也已经完全融化，魔兽们开始活动。我高声呐喊，举起弓箭，骑士团长卡斯泰德大人也立即拿起适合狩猎魔兽的武器，下达指令。

「散开！一只也别放过！」

奇伐岱克斯虽是不怎么强大的魔兽，但它们总是群居，一旦发现敌人，便会一齐散开。它们产卵的季节是从春季尾声到夏季，所以若能趁现在讨伐，秋天就能减少农作物的损失。

我们一边讨伐魔兽一边前进，不久看见了哈尔登查尔与库拉森博克的交界。平常除非碰到境界的结界，否则根本看不出来领地的交界在哪里。但是，现在库拉森博克那边积雪深厚，哈尔登查尔却是初夏，一眼便能看出交界。

「……这就是雷之女神妃亚唐莲娜的力量吗？」

对诸神的敬畏，更胜于内心的感叹。我感受到了肉眼看不见的巨大力量，不禁屏住呼吸。至今施展大型魔法时，我都会念出诸神的名字，但从未在魔法施展后，感受到诸神如此强大的力量。

「从城堡往外看的时候我就很惊讶了，但没想到领地的边界居然能看得这么清楚……」

我们注视着可说是诸神力量证明的边界，降落在境界门上。不同于法雷培尔塔克与旧卓斯卡，库拉森博克的境界门完全紧闭，也没有骑士常驻于此。有的只是哈尔登查尔的猎人们用来扎营的空地，以及保管柴薪用的小屋。

「卡斯泰德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一路驱除魔兽，完全没有休息，这里也有柴薪。」

「也好。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但趁着魔兽还没出现，我们先吃午餐吧。你们去准备。」

骑士们从骑兽下来，开始准备午餐。说是准备，其实也只是生火煮水，再把携带式粮食丢进去。我和卡斯泰德大人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骑士们忙碌。他们身后就是紧闭的境界门。

……这里会打开吗？

之前就读贵族院的学生们告诉过我，奥伯在领地对抗战上，收到了好几个领地的贸易请求。库拉森博克的请求，奥伯恐怕无法拒绝。

「卡斯泰德大人。」

卡斯泰德大人总是随侍在奥伯身后，执行护卫任务，应该知道不少内情。我丢出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卡斯泰德大人不慌不忙地接住，握在掌心里。

「请问这座境界门打开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我询问后，卡斯泰德大人看向境界门，沉思了半晌。

「我们打算尽快打开。只要境界门打开，商人往来频繁，哈尔登查尔多少也能受惠吧。」

听到这种施恩于人的说词，我皱起眉头。倘若领主会议正式决定要打开境界门，为了领地间的关系，领主们也该设法让商人能安全地往来两地。这与不属于任何领地的旅行商人擅自往来两地，完全是两回事。别说受惠了，我只能预见到每当商人遭到魔兽袭击，责任都会被推到我们头上。

「这块土地上的魔兽很多，我只能想象到商人遭到袭击的光景……」

「就是因为魔兽太多，才会雇用哈尔登查尔的猎人们担任护卫吧。他们虽是平民，却十分擅长狩猎魔兽。你不是说过，为了确保冬季的粮食，必须增加平民的工作机会，让他们能赚取现金吗？这不正是个好机会？」

卡斯泰德大人这番话，听起来更像领主的发言。恐怕领主也说过类似的话吧。同时，我内心也涌起了难以言表的不快，因为这根本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还以为是了解哈尔登查尔情况的卡斯泰德大人与奥伯，特意派了罗洁梅茵大人过来，但看来并非如此。我仅在脸上保持苦笑，定睛注视卡斯泰德大人。

「看来卡斯泰德大人的德蕾梵库亚，似乎忘了要纺线呢。」

我向奥伯请求援助，已经是五年前以上的事情……当时维罗妮卡大人还权势滔天。哈尔登查尔的收成量本就不多，维罗妮卡大人却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与艾伦菲斯特的粮仓莱瑟冈古往来。最终情况甚至恶化到了有人饿死的地步，我只好透过卡斯泰德大人向奥伯求救。

我恳请奥伯阻止维罗妮卡大人的蛮横之举。倘若无法，希望奥伯能送来魔力丰富的圣杯。再不行的话，也请多分一些冬季的粮食给我们。不然高价买下猎人们为了削弱冬之主力量所猎得的魔兽也行。总之，我们迫切需要援助。

哈尔登查尔与莱瑟冈古之所以代代联姻，维持着绝对无法切断的亲戚关系，是因为与莱瑟冈古的往来是冬季的生命线；而对莱瑟冈古来说，冬之主的强弱也会影响到隔年的农作物收成。卡斯泰德大人的母亲是莱瑟冈古出身，第一夫人又是哈尔登查尔出身，所以我才以为他会明白我们的苦衷。然而，直到我的请求实现为止，却花了好几年的时间。

「当时我们请求奥伯，希望能提供魔力丰富的圣杯，让土地不再贫瘠；希望在维罗妮卡大人被幽禁后，莱瑟冈古能提供粮食援助；也希望奥伯能同意我们发展印刷业，借此赚取现金。而这些请求，全由罗洁梅茵大人实现了。」

哈尔登查尔在短短五年内便有了巨大的改变。就连艾薇拉的丈夫卡斯泰德大人，这位在贵族区中与我们较为亲近的贵族，想法也和五年前相差无几。那么，领主的发言与提议，想必也不会是为哈尔登查尔的发展着想。

「一旦境界门开放，哈尔登查尔的猎人们若去当商人的护卫，我认为冬之主很有可能变得比往年巨大。骑士团长与奥伯的想法也一样吗？」

护卫商人时，势必得沿着街道移动。以往哈尔登查尔的猎人们会前往领内各地狩猎魔兽，但若范围缩小到只限街道附近，冬之主势必会变得比往年强大。届时不只前往讨伐的骑士们负担加重，春天若来得晚了，也会对领地整体的收成造成重大影响。

「在境界门开启之前，我想先问清楚奥伯的想法，究竟要优先护卫他领商人，还是优先进行夏季的狩猎……我相信奥伯不会像薇罗妮卡大人那样，不管是我们没有足够人手保护商人，还是冬季的主人变得强大，都把责任推到哈尔登查尔身上。」

我面带笑容撒谎道。其实我一点也不相信领主。要是情况对自己不利，他肯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哈尔登查尔身上。正因如此，我必须预先提醒，思考回避的方法。这是身为基贝・哈尔登查尔的我应尽的义务。

「今年我打算倾注全力，了解仪式带来的影响。除了气候的变化，倘若再加上境界门的开启，人为造成的变化，恐怕更难掌握情况。倘若现在便有人能够预知所有影响，还请不吝赐教。」

境界门一旦开启，我实在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应对。倘若奥伯判断没有问题，希望他能提出根据与应对方法。我拐着弯这么暗示，看向卡斯泰德大人。

「……希望奥伯・德蕾梵库亚的魔力也并未停留在五年前。」

我这么说完时，一名骑士前来报告说：「热水已煮好了。」我与卡斯泰德大人各自把干粮放进碗里，交给骑士。很快地，骑士便端来泡过热水、变得软嫩的午餐。

……盐放得有点多哪。

吃了一口后我这么心想，但没有说出口，继续吃着。哈尔登查尔与贵族区经常吃的食物，味道有些不太一样。但就算抱怨骑士随身携带的简易餐点，新端来的餐点也一样是简易餐点。虽然便于携带，吃起来也饱足，但并不好吃。

我默默吃着午餐时，卡斯泰德大人用手指夹起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朝我看来。看来是有话想说。我用拿着碗的手拿起魔导具。

「目前对商人来说，比较安全的路线是走旧卓斯卡境界门，不然就是绕到法雷培尔塔克。我会建议奥伯，除非库拉森博克提出强烈要求，否则最好别打开境界门。因为库拉森博克那边，魔物的数量恐怕也一样多。」

库拉森博克似乎不太愿意出力消灭边界附近的魔兽。因为越过边界而来的魔兽数量众多，强大魔兽越过边界时，领主甚至还会紧急联络我们。

「为了让商人们通行，库拉森博克也得整顿这一带。虽然不晓得大领地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整顿完毕，但今年夏天他们应该也不希望有商人经过。」

卡斯泰德大人指出，目前因为人烟稀少，道路变得狭窄，而且可供歇脚的村庄与城镇也少之又少。

「但是，只要这次仪式的做法也流传开来，每年都能以人为方式让春天提早降临，五年后这一带也会出现村庄与城镇吧。」

看着谈论起五年后未来的卡斯泰德大人，我不禁心想，他果然是贵族区的贵族。我总是与严峻的大自然一同生活，实在无法像他那样乐观。

「不管是森林、高山还是平地，那么大量的积雪居然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但是，却没有发生洪水。融化的积雪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夏天会不会出现日照或水源不足的情况？对魔兽的繁殖与成长又有什么影响？春天虽然提早到来，但秋天的尾声又会如何……？现在我们根本无暇思考五年后的事情。」

虽然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但必须采取对策的事情却接踵而来。

「积雪是因为仪式才融化的，夏天不可能出现水源不足的情况。你们不能调查一下以前举行过仪式的那段时间，究竟都是什么情况吗？」

「我想，恐怕是从我们的祖先被任命为基贝的那段时间开始，仪式的做法就有所改变了吧。」

距今大约两百年前，反抗国王的埃泽莱赫遭到消灭，艾伦菲斯特因而兴起。国王重新划分了土地的边界，换掉领主以后，新的基贝也受命前往赴任。当然，治理的方式也和埃泽莱赫那时候不一样了吧。尤其不难想象，初任领主会想抹除掉曾反抗过国王的埃泽莱赫留下的痕迹。

我的祖先在艾伦菲斯特兴起时，便被任命为基贝。祖先可能也想改变埃泽莱赫时代的做法吧。抑或者，平民们为了反抗新上任的基贝，便不再告诉他们正确的仪式流程。然而，如今的我们无从得知当时的情况。虽然有留下纪录，显示祖先为了融入哈尔登查尔的生活吃了不少苦头，但没有更早之前的资料。

「关于那个仪式，我想请奥伯帮忙确认城堡里是否还留有埃泽莱赫时代的资料。」

「我会问问看，但现在正忙着准备领主会议，恐怕要等到领主会议过后才能调查吧。其他的话……对了，神殿那边有没有留下纪录？」

如果是神殿……我正这么心想时，忽然想起罗洁梅茵大人说过的话。

「罗洁梅茵大人说过，只有神殿长的圣典上有记载，但只有歌词与仪式的图画而已。这样的春天到来，似乎也出乎罗洁梅茵大人的预料。」

罗洁梅茵大人只是发现圣典上的记载与实际的仪式有出入，但我想她对仪式的细节也并不清楚。

「这我知道。艾薇拉告诉过我，罗洁梅茵因为害怕打雷，迟迟无法入睡。」

卡斯泰德大人轻笑起来，一边说着「为了罗洁梅茵的名誉，这件事要保密」，一边告诉我这件事。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这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对会互相报告孩子近况的普通夫妻。

前任领主卧病在床，维罗妮卡大人的权力开始增强后，卡斯泰德大人便迎娶了她的侍从为第二夫人，再迎娶了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为第三夫人。看到卡斯泰德大人不保护第一夫人，反而对第三夫人百般宠爱，当时的艾薇拉为此相当苦恼。从我们冬天来到贵族区参加社交活动，和夏天来参加星结仪式的时候，艾薇拉都不再提起卡斯泰德大人，也能看出她有多么痛苦。艾薇拉的日常生活里不再有卡斯泰德大人的存在，只详细地向我们报告孩子们的成长。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我看向正吃着碗里剩余食物的卡斯泰德大人。答案只有一个吧。艾薇拉开始变得容光焕发，是从她把罗洁梅茵大人视为自己的孩子，开始照顾她的时候。看来不光是因为找到了做书这个兴趣，也不是因为现在在祈福仪式这种公开场合，所以才表现得体面一点，而是她与妹夫的关系真的变好了。

「……对了，卡斯泰德大人，你曾向罗洁梅茵大人炫耀过自己的妻子吗？」

「噗咳……」

卡斯泰德大人嘴里喷出了某种东西，捂着嘴巴，痛苦地咳了起来。周遭的骑士们吃惊地往我们看来。

……嗯，看来是事实。

祈福仪式那时候，卡斯泰德大人虽然要罗洁梅茵大人别说出去，却没有否认。那么，就是事实了吧。只不过，就连艾薇拉似乎也始料未及，虽然她尽可能表现得从容不迫，说：「哎呀，你向罗洁梅茵大人炫耀过吗？」但眨眼的速度非常快。

「克劳迪奥大人，这是……」

卡斯泰德大人喝了口水，止住咳嗽后，瞪着我说。看来他比我想的还要慌张。这么说来，他上次直接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呢？卡斯泰德大人身为骑士团长，不论是在冬季的社交界还是夏季的星结仪式上，基本上都站在领主身后待命。身为亲戚，若有情报要互相交流，也都是透过艾薇拉，没有机会像这样私下交谈。

「若想称赞自己的妻子，比起罗洁梅茵大人，应该先告诉艾薇拉吧？」

「……感谢你这番有用的建言。」

那双冰蓝色眼眸流露出了些许反抗，忽然间让我想起了从前。记得当年卡斯泰德大人对于双方父母决定的婚事十分不满，与他谈话的时候，他也是这种表情。

「……我这才惊觉，我们好久没有在骑士团长与基贝的身份之外，单纯以个人的身份交谈了。卡斯泰德大人，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或想对我说的事情呢？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恐怕是许久以后了。」

我以基贝・哈尔登查尔的身份说出自己的期望，也以艾薇拉亲哥哥的身份给予建言。然而，卡斯泰德大人只是听着，什么也没说。

他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感觉会花不少时间，我便用魔法洗净碗盘，收拾整理。随后我再看向卡斯泰德大人，他正缓缓抚着胡子。

「……是啊。那么，你对罗洁梅茵的婚约有何看法？你对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的态度，比我预期的还要和善，所以我才想问问你的意见。」

「您想问的是基贝・哈尔登查尔，还是克劳迪奥个人的意见呢？」

我扬起嘴角，以问题回答问题。卡斯泰德大人思索了一会儿。

「嗯……若不是这种机会，我也没办法问吧。我两边都想听。你讲话可以不用那么拘谨，我想知道你最真实的想法。」

「身为基贝，我当然希望下任领主能够能力出色，若还是自领的贵族更是再好不过……因此，我认为同时以神殿长的身份举行仪式、在贵族院取得最优秀成绩、还推出了各种新事业为领地带来利益的罗洁梅茵大人，是最适合成为下任领主的人选。」

一般到了就读贵族院的年纪，为了上课，都必须先把魔力储存在魔石里。然而，罗洁梅茵大人却在就读期间中途返回领地，参加仪式，还把盈满自己魔力的魔石借给青衣神官。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也说过，他们都是使用罗洁梅茵大人的魔石举行祈福仪式。换言之，即便在领主候补生当中，罗洁梅茵大人也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正因如此，这次的订婚声明竟让她失去了下任领主的候补资格，实在教人遗憾至极。想必莱瑟冈古与其他有意推举罗洁梅茵大人的贵族，也都抱有同样的想法吧。」

「……优秀吗……嗯，单看成绩的话，确实是很优秀。」

卡斯泰德大人点头应道，表情像是硬吞下了什么难以咽下的东西。我轻挑起眉，要他接着说下去，卡斯泰德大人却不再开口。

「很遗憾，但身为基贝・哈尔登查尔，我也认为这是必然的结果。」

「哦？」

「我知道罗洁梅茵大人并非艾薇拉的亲生女儿。老实说，听到妹妹要为她举行洗礼仪式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对你的不忠感到愤怒。」

我身为艾薇拉的亲哥哥，从柯尼留斯他们出生开始就看着他们长大。所以，看到直到洗礼仪式前都不曾见过面的罗洁梅茵大人，我马上就察觉到她并非妹妹的亲生女儿。从年龄来看，我猜可能是第三夫人的女儿，但她的真正来历无人知晓。

「若要拥戴没有同母亲族的人为领主，这会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倘若罗洁梅茵大人身体健康，莱瑟冈古一族主张应该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下任奥伯，并迎娶韦菲利特大人，我也会同意他们的主张吧。」

罗洁梅茵大人身体虚弱，也不晓得能否怀孕生子。倘若女性领主无法怀孕，通常会从魔力性质相近的同母兄弟及其子女中，选出能够辅佐她的下任领主。然而，罗洁梅茵大人的同母家人却不是领主一族。莱瑟冈古派的贵族都以为艾薇拉是罗洁梅茵大人的家人，所以就算罗洁梅茵大人无法怀孕，也认为有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血缘就没问题吧。但是，他们错了。第三夫人的女儿，其同母家人其实是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族。然而，乔伊索塔克子爵一族因为犯下了袭击领主一族的重罪，早已遭到处刑，整个家族也已消灭。

「就同母家人不在这点来看，我认为斐迪南大人也一样。莱瑟冈古的长老们一心只想排除亚伦斯伯罕的血缘，所以极力推举斐迪南大人，但若让没有同母家人的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成为下任领主，考虑到罗洁梅茵大人若无法怀孕生子时的混乱与纷争，我认为太危险了。」

思及这些，领主若指定韦菲利特大人为下任领主，再让罗洁梅茵大人成为第一夫人，确实是正确的决定吧。

「那么，克劳迪奥大人个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个人认为，端看罗洁梅茵大人怎么想。她是哈尔登查尔的恩人，所以我认为重要的是，她对这次的婚约有何看法，以及这是否为领主强迫她接受的婚约。」

她是否想成为韦非利特大人的上司？与兄妹俩的关系如何？她是否愿意接受这桩婚约？我在带位时试着观察，发现罗洁梅茵大人十分尊重韦非利特大人。而且，我一直以为领主只是把神殿的工作推给了养女，但原来他的亲生孩子们也会协助她举行祈福仪式。从韦非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身上，也能看出他们对罗洁梅茵大人怀有敬意。

「至少在我看来，罗洁梅茵大人既不觉得韦非利特大人很让人不快，两人感情也不差。此外，韦非利特大人也没有我先前听说的那么愚笨。他似乎明白魔力与神殿仪式，都与收成息息相关。只要他能接受罗洁梅茵大人异于常人，魔力又强大的事实，也愿意继续提供协助，那么成为下任领主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韦非利特大人已经留下了污点，要让全体贵族都认同他为下任领主，势必得付出非常大的努力。但是，只要花上时间，我觉得并非不可能。

「罗洁梅茵的异于常人是指？……呃，关于她的优秀，贵族们已经向我禀报过无数次了，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异于常人的部分……」

「因为她在神殿长大吧。她对于诸神的基本认知，还有对仪式的适应能力，都让我觉得异于常人。感觉她有着与我们不同的价值观。」

看到积雪在一夜之间消失，她只说了一句「不愧是女神」，便露出了可以理解的表情。该说她胆子大，还是对诸神的信仰虔诚呢……总之很不寻常。

「今后如果每年都要举行祈福仪式，为土地带来春天，那么罗洁梅茵大人的感性会变得非常重要吧。一直以来不受重视的神殿与仪式，说不定也会重新受到重视。韦非利特大人必须要有足够的度量，才能接纳罗洁梅茵大人所引发的各种新事物。」

「……所以你并不是坚决反对两人的婚约吗？这真是好消息。」

「虽然我并非完全没有不满，但为了把罗洁梅茵大人留在艾伦菲斯特，奥伯决定让她与韦非利特大人订下婚约，我认为这个判断并没有错。毕竟她那么优秀，转眼间就会被上位领地抢走吧。」

卡斯泰德大人「嗯」地点一点头，站起来。

「我会转告领主。听到你这么说，他应该会安心不少吧。」

「那真是太好了。但遗憾的是，奥伯的想法与行动，与莱瑟冈古的老人们并不一致。艾伦菲斯特恐怕还要再一阵子才能恢复平稳吧。卡斯泰德大人，你的母亲是莱瑟冈古出身，要不要借此强化与亲族的关系，压制住他们呢？」

卡斯泰德大人一边咏唱着洗净魔法清洗自己的碗，一边看向我。他迟疑了半晌，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摇了摇头。

「我是骑士团长，保护领主是我的工作。协调派系间的关系，并不是我的职责。况且我身为罗洁梅茵的亲生父亲，可不会愚蠢到在这种时候主动接近莱瑟冈古派。」

「原来如此。难怪艾薇拉那么辛苦。」

「我最该优先保护的，是艾伦菲斯特与奥伯。家人是其次。她也明白这一点，而且哈尔登查尔的女人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会挺身奋战。她真的拥有骑士团长的第一夫人该有的资质……虽然我是听了罗洁梅茵的提醒后，才终于明白……」

「哦……然后你发现以后，就向罗洁梅茵大人炫耀自己的夫人吗？」

卡斯泰德大人凶巴巴地瞪我一眼，把防止窃听魔导具丢过来。看来休息时间结束了。我把魔导具收进皮袋里，轻笑起来。这次的休息时间比我预期的更有收获。妹妹与妹夫的关系似乎变得相当令人莞尔，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我要去采集柏灵琉斯之实。柏灵琉斯之实非常重要，除了哈尔登查尔的人以外，绝不允许其他人采集，擅采者更是发现后便格杀勿论。所以请各位骑士继续休息，等我采集完毕。」

要是跟来就杀了你们——我一边这么警告，一边变出骑兽。柏灵琉斯之实是献给罗洁梅茵大人的谢礼，因为她是我们哈尔登查尔的恩人，另外还要送给韦菲利特大人与夏绿蒂大人，以示对领主一族的敬意。

「卡斯泰德大人，我们走吧。」

「哦？那我算是哈尔登查尔的人吗？」

卡斯泰德大人正要重新坐回石头上，一脸意外地看我。我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您是艾薇拉的丈夫，也是罗洁梅茵大人的父亲吧。」

我笑着催促卡斯泰德大人同行，他便说「那真是我的荣幸」，变出骑兽跨坐上去。我操控着骑兽，朝着柏灵琉斯魔树前进。

「克劳迪奥大人，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从哈尔登查尔居民对我的态度来看，实在不像是把我当成了亲族看待……」

「卡斯泰德大人，您至今一直对艾薇拉视若无睹，哈尔登查尔的居民自然会讨厌您。倘若不是亲族，我绝不会让您同行。所以您确实是亲族没错。」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是因为你一个人要采集三人份的量太辛苦，需要有人帮忙吧？艾薇拉在有其他理由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答对了。真教我意外，卡斯泰德大人似乎很了解艾薇拉。我在心里稍微提高了对卡斯泰德大人的评价。毕竟他至今一直对艾薇拉视若无睹，希望他能继续保持下去，多重视自己的妹妹。

「就在那块岩石的后面。请您在这里走下骑兽，然后拿着这个……」

柏灵琉斯魔树四周设有结界，以免遭到魔兽破坏，也以免被外来者抢走。只有持有我族印记的人，才能穿过结界。我把印记交给卡斯泰德大人，举起手穿过结界，绕到岩石后方。

结着十来颗果实的柏灵琉斯魔树，正绽放着金色光芒。然而，我在树根附近发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柏灵琉斯之芽……？」

树根附近有几株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嫩芽。我吞了吞口水。这怎么可能。我这么心想。因为打从我出生到现在，从来不曾见过柏灵琉斯之芽。

柏灵琉斯魔树为何会受到结界重重保护？因为数量不会增加。就算把果实埋进土里，就算减少采集量任其自然生长，就算进行嫁接，不管怎么做数量都不会增加。但是，眼前的两片金色嫩叶，从色泽与叶子的形状来看，明显是柏灵琉斯魔树的嫩芽。这肯定也是女神在祈福仪式上带来的奇迹。

「克劳迪奥大人，怎么了吗？」

「哈尔登查尔出现了奇迹……」

胸口发热。微小的呼吸声告诉我，新的时代即将到来。意识到自己正见证着时代的转变，我兴奋得胸口颤动。喉咙深处一紧，从心底涌出的喜悦化作泪水滑落。

……继续举行祈福仪式吧。

虽然这个仪式会对女性造成负担，消耗大量魔力，但罗洁梅茵大人已经告诉我们，男性也能提供协助。那么身为基贝，我必须继续举行能够带来奇迹的祈福仪式，让哈尔登查尔真正恢复往昔的富饶。

我小心着不踩到小嫩芽，伸手采下柏灵琉斯之实。本来我只打算采一颗，但还是采了两颗，好送给罗洁梅茵大人。因为是她带来了奇迹。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这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由衷向神献上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