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吉尔贝尔塔商会

委托吉尔贝尔塔商会

斐迪南得到了新的研究材料后，虽然帮忙的时候会走出工坊，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都窝在里面。第四钟响的同时，结束工作的斐迪南又走进了工坊。艾克哈特虽然很担心斐迪南，但听说他一天至少会吃一顿饭，所以应该不会死吧。

「但是，他再这样一直窝在工坊里……」

「反正等春天的洗礼仪式结束后，就要前往城堡了，直到那之前就让他尽情研究吧。反正神殿的工作也没有因此耽搁，他也不是完全不吃饭，所以不会有人感到困扰，就先别管他一个星期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石板和石笔。既然要待在工坊里，我也想要有个一星期的阅读时光呢。我正这么心想时，艾克哈特有些不满地瞪着我。

「罗洁梅茵，没想到你这么纵容斐迪南大人。比起我这个哥哥的辛劳，你更重视斐迪南大人的研究欲望吗？」

「我并不是对神官长特别宽容哦。是因为我自己有事。神官长要是不帮忙研究，休华兹他们的衣服就做不出来了。」

我还有自己的行程，所以随口敷衍艾克哈特，回到神殿长室。今天奇尔博塔商会下午会过来，吃完午餐后，我必须前往孤儿院长室。

「吉鲁、弗利兹，我请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好了吗？」

「是的。高粘度但缺乏弹性的蜡、低粘度但富有弹性的蜡、海蒂的彩色墨水，还有煮沸了热水的锅子、笔、毛刷、涂了固定剂的布、长筷，全部都准备好了。」

我请吉鲁和弗利兹做好准备，让奇尔博塔商会的人可以进入工坊。因为光靠口头说明，大家一定很难理解，所以我打算实际示范蜡染。

「谢谢你们。奇尔博塔商会过来的时候，再麻烦你们了。」

「遵命。」

讨论出大概的结果后，吉鲁前往大门迎接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弗利兹则回工坊待命。我一边检查自己从房间带来的东西有没有遗漏，一边喝着法蓝泡的茶。

不久之后，吉鲁带着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上楼。走上二楼的有欧托、珂琳娜、提欧、莱昂和多莉五人。

目光与多莉对上的瞬间，她的小脸立即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光是这样，我就觉得非常开心。多莉永远是我的天使。

「罗洁梅茵大人，应您的召唤前来晋见。」

负责与我谈生意的欧托、珂琳娜、多莉站在前排，负责辅佐的提欧和莱昂站在后排，所有人在我面前整齐跪下。

提欧就好比欧托的左右手，如同马克会协助班诺处理工作，提欧也会协助欧托。为了进入城堡，他和欧托一起向法蓝学习了礼仪，所以虽然我很少见到他，但对提欧并不陌生。

莱昂是奇尔博塔商会的都帕里，从我还是青衣见习巫女时就认识了。以前他都和路兹一起行动，但奇尔博塔商会与普朗坦商会分开以后，莱昂也就不再出入工坊，所以很久没见到他了。当时他正值成年前后，五官还带有些许稚气，现在却完全是个大人了。

结束了贵族特有的冗长问候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右拳贴在左掌心上。这是班诺和马克教我的，商人间特有的春季问候语。因为今天要谈生意，我便试着说出了无意间想起来的问候语。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欧托吃惊地瞪大眼睛后，轻笑起来，同样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掌心上。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其他四人也跟着欧托说了同样的问候语。多莉居然理所当然地说出了商人的问候语，让我感到非常神奇。

「请坐。我有很多事情想委托你们。」

我招呼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坐下，再请法蓝泡茶。欧托三人坐下来，提欧和莱昂站在后方。茶香开始在房内弥漫时，莫妮卡端来了点心。我先吃了一口每种点心，再请大家享用。今天是方便边谈生意边吃的饼干。看到多莉吃了甜食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我也感到心满意足。珂琳娜看着这样的我，表情也变得柔和。

「罗洁梅茵大人，您今天委托奇尔博塔商会的事情是什么呢？听说除了发饰以外，还有其他事情……」

珂琳娜微微一笑，侧着脸庞问道，我表示想为艾拉购买发饰。

「我的专属厨师确定要参加夏季的星祭了。我想请你们帮忙挑选届时要戴的发饰。虽然艾拉是我的专属，但她毕竟是平民，要是送太贵重的发饰，她会感到却步，而且也和衣服不搭吧？」

「是呀。」

「而且，因为艾拉是我的专属厨师，曾被我带去贵族区，所以她没有参加过成年礼。艾拉的父母都是第一次看到她穿上正装，星祭的时候，她丈夫的亲族也会看到她。多莉，艾拉是春天出生的，能麻烦你为她挑选一个适合的发饰吗？」

多莉曾在孤儿院和艾拉一起上过料理课，也一起在孤儿院准备过过冬，帮忙处理猪肉，所以认识艾拉。相信她一定能挑选出适合艾拉的发饰吧。

「遵命。我认识艾拉，请交给我吧。」

多莉答应了，我总算放心。

「前几天的冬季成年礼，我站在祭坛上观察过，发现发饰的种类增加了不少，几乎所有女性都戴着发饰，让我十分佩服。都是多亏了奇尔博塔商会的努力，发饰才在城里流行起来吧。」

我说完，多莉有些得意地笑了。

「我每次在仪式的游行队伍上，也发现越来越多女性会戴发饰呢。我还会调查哪种发饰最受欢迎，再制作发饰……虽然前几天的成年礼，我因为要照顾弟弟，没能去参观……」

「你弟弟怎么了吗？」

因为多莉和加米尔都没有出现在神殿的门口，我本来还很担心，以为加米尔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的，我弟弟今年春天就四岁了。如果是还小、父母会一直抱着的婴儿，或是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宝宝也就算了，但到了这个年纪，有可能会背着父母跑进神殿，所以规定是必须留在家里。因为还受洗过的孩子不能进入神殿。」

……这么说来，以前也说过我不能去看多莉的洗礼仪式呢。

在我的记忆中，加米尔是被抱在母亲怀里，一路来到神殿的大门前，所以我没有多想，但这么说来，受洗前的孩子确实不能进入神殿。也就是说，直到加米尔受洗为止，我都看不到他了。好失望。

「因为父母坚持要来参加冬季的成年礼，我才留下来照顾加米尔。幸好今天是不用工作的土之日，如果是其他季节的成年礼，我可能就没办法来了。」

多莉露出苦笑。多莉肯定是为了让父母亲眼确认我是否真的恢复健康了，才留下来照顾加米尔。

……毕竟不能把三、四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嘛。

今后要再把加米尔留在家里，自己来神殿恐怕不容易。仪式的时候，能见到父母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少吧。

……现在也不能再和路兹他们一起待在秘密房间里聊天，也不能再偷瞄一眼加米尔的成长情形，感觉有点哀伤呢。

多莉好几次张开嘴巴又闭上，最后带着安慰的表情开口说了：

「那个，罗洁梅茵大人……父亲说他接到了前往哈塞的护卫任务。因为神殿长的护卫任务很受大门士兵的欢迎，所以父亲很高兴。我也要向您道谢。」

多莉说完，我吃惊地抬起头来。今年因为必须从哈塞带灰衣神官回来，所以我雇用了士兵。看来到了哈塞的小神殿，可以见到父亲了。心情稍微变好。

「昆特率领的士兵，对我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也十分亲切，所以我才能放心地把护卫工作交给他们。请帮我转告昆特，到时候要麻烦他了。」

「我确实收到了。」多莉安心地笑道。她的笑容让我感到疗愈，拿出臂章的纸版放在桌上。

「还有，我想请奇尔博塔商会制作这个。」

大家探头看向臂章的纸版，一致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罗洁梅茵大人，这究竟是什么呢？」

多莉虽然语气恭敬，但看着我的蓝色双眼却充满怀疑，明显在说：「你又想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吗？」虽然不是奇怪的事情，但大致上猜对了。这是图书委员的必备道具。我把纸版卷在手臂上，说明使用方式。

「臂章是用来表示自己隶属于哪个组织的标志。『图书委员』都要戴上这个臂章。」

「……简直就像是丧礼时的布条呢。」

多莉的表情有些僵硬。丧礼时的布条？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是这里的风俗吗？

「丧礼吗？」

「是的，参加丧礼的人会把黑布缠在手臂上，这个看起来很像。」

……很像丧礼吗？感觉有点不吉利？总之，只要把颜色换成黑色以外的，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放弃制作臂章这个选项并不存在。就算只是做做样子，我也想成为图书委员。而且我也想和休华兹他们以及汉娜萝蕾一样。

「但这个臂章不是黑色的，而且还要绣上文字，我想应该不会给人参加丧礼的感觉吧。臂章要像这样戴在手臂上，然后用发夹别起来……啊，得请约翰制作『安全别针』才行呢。」

我放下纸版，拿出自己的写字板写下「向约翰订做安全别针」。在祈福仪式出发去哈尔登查尔之前，也得找古腾堡伙伴们讨论事情。

我正陷入沉思时，多莉一脸愕然地指着纸版上的汉字。

「罗洁梅茵大人、罗洁梅茵大人，这个奇妙的图案是什么呢？」

「咦？啊，这是我设计的『图书委员』标志哦。这个是原版的大小，所以请照着这个大小刺绣吧。不可以擅自增加或减少图案哦。」

多莉问完，我便挑选了布料与刺绣用的线。总共要做四个不同颜色的臂章。为了配合休华兹与怀斯的服装，也为了配合汉娜萝蕾的喜好，我订做了四种不同颜色的臂章。

「还有，也麻烦多莉为我制作夏天用的新发饰了。发饰在贵族院也大受欢迎，至于要做什么样的发饰，就交给你决定吧。」

「遵命，请包在我身上。」

多莉一脸自信满满地接下委托。发饰的设计与颜色，基本上我都是交给多莉决定。我相信多莉一定能做出适合我的发饰。

订完发饰后，我慢慢环顾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欧托与多莉都露出了有些警戒的表情，像是在说「还有什么事吗？」。大概是因为相处久了，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两人都很敏锐。

「最后，虽然已经在信上提过了，但请容我当面道谢。非常感谢你们愿意接受冬季期间的临时委托。王子殿下在看过发饰后，也十分满意。公主殿下戴上多莉做的发饰后，更是美丽动人，成了贵族院毕业生中最引人注目的人。今后应该会接到不少委托吧。」

「不敢当。」

虽然感觉欧托与多莉好像在怀疑我是不是又在强人所难，但其实也差不多。我微微一笑。

「为了感谢奇尔博塔商会为我这么努力，我想提供一项新技术给你们当作奖励。」

「……咦？」

多莉与欧托一脸措手不及地看着我。珂琳娜优雅地侧过脸庞，但眼神中带有商人的犀利。

「因为奇尔博塔商会接受了王族的委托，愿意接下这么强人所难的挑战，所以我想提供新技术当作谢礼，但奇尔博塔商会不需要吗？那我再提供给染织协会……」

「不！我们由衷感谢罗洁梅茵大人的厚爱。」

虽然说要感谢奇尔博塔商会也是真的，但老实说，蜡染这项技术必须尽快推广开来，否则我会很伤脑筋。与其要和不认识的协会人员打交道，我更希望可以透过奇尔博塔商会，尽快推广开来。

「请用我接下来要教你们的新染法制作布料，为冬季的社交界作好准备。我也希望这项技术可以尽快流行起来。」

多莉听了，微微瞠大眼睛，像是在说：「果然又在强人所难。」与此同时，至今一直站在珂琳娜身后担任助手的莱昂，双眼也亮起精光，请求发言。

「准许莱昂发言。」

「感激不尽。新的技术不只与发饰，也与制作新布料有关吗？」

「是的……但正确地说，不是制作新布料，而是新的染色技法。」

我说完，莱昂开心地绽开笑容。我不明白莱昂为什么这么高兴，歪过头后，欧托为我说明。原来莱昂的老家是向奇尔博塔商会批发布料的店家，与城里所有的染色工坊都有往来。要是新的染色技法能让布料受到瞩目，莱昂的老家也能获利吧。

「那我们去工坊吧。我直接在工坊示范，顺便说明。法蓝，去叫吉鲁过来。」

在吉鲁的带领下，我们抵达工坊。工坊里的所有人都停下手边工作，出来迎接我们。除了要实际示范的吉鲁和弗利兹，我请其他人继续工作。欧托和珂琳娜都一脸新奇地东张西望，莱昂却露出了怀念的表情。他的视线投向了抄纸工具，看得出来是想起了从前。

「莱昂，你很怀念这里吧？」

「是啊。以前我经常出入这里。」

「今天你可以帮忙哦。因为也需要有人能在染色工坊示范。」

我呵呵笑着，对吉鲁使了个眼色。吉鲁点一点头，开口说了：

「接下来要示范的，是直接在布料上作画的技术。因为我对布料不太了解，说不定奇尔博塔商会已经知道这项技术了。」

吉鲁说完，确认似地看向我。我轻轻点头，再看向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

「我虽然看过好几种美丽的刺绣，也看过织法奇特的布料，却从来没有看过染成单一颜色的布。这里有没有用线绑住布料、留下图案的绞染，或是直接在布料上作画的技术呢？」

「……很久以前有过。」

珂琳娜以手托腮说道。她说奇尔博塔商会初任店主留下的衣服当中，有件衣服使用了绞染的布料。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曾有一位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大小姐。听说就是那位大小姐为艾伦菲斯特带来了许多新事物。然后，当新事物开始在艾伦菲斯特流行起来时，她便要求染布工匠染出颜色均匀的布料，所以工匠们为了染出没有斑纹的布料，技术便越来越进步，刺绣也因而流行开来。与此同时，书上也记载着染布的技术便逐渐失传。」

会大量购买布料的都是贵族。一旦贵族社会都说颜色均匀的布料最上等，染色工坊自然会一窝蜂地染出颜色均匀的布料。听说有斑纹的绞染布料，转眼间便无人问津。看到现在流行的款式，我也能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来还有过这样的事情啊。那么，如果我想让染色再度流行起来，还有工匠在吗？」

「不，我想已经没有了。」

工匠们的识字率等同于零。当然，因为很少留下纪录，技术也容易失传，而且当年的工匠们现在也几乎都到了该退休的年纪。

「绞染并不难，只要委托工匠，应该很快就能重现吧？至于研究，我想交给工坊进行比较好。只不过，为了不让这项技术又因为流行而失传，希望这次能留下纪录……这件事是不是该委托给染织协会呢？」

「协会那里也许有些纪录，我会向他们问问看。」

珂琳娜说完，莱昂点一点头，在写字板上做笔记。

「除了绞染，这次我还想教大家蜡染。说不定以前也有过，但既然已经失传了，就请你们重现出来吧。」

我指着两块布说，葳玛已经用烟灰铅笔在上面画好了花朵的轮廓。大家兴味盎然地注视着摊在作业台上的布，吉鲁和弗利兹照着事前讨论好的，用笔涂抹融化的蜡。

「蜡染的时候，不想染到的地方、想留下白色的地方，就要像这样涂上蜡。」

「所以蜡碰到的地方，就不会染上颜色吗？」

莱昂问道，我轻轻点头。弗利兹涂抹的蜡偏硬，干了以后有些地方会裂开，但吉鲁那块布上则没有裂痕。

「这会依据蜡的种类而有所不同。如果要进行蜡染，还请与蜡工坊合作，做出适合的蜡。」

莱昂知道梅茵工坊在成立初期，曾反复试错过各种做法，所以表情瞬间扭曲。要吸收新技术并不容易。我只负责教导做法，追求最完美的结果是现场人员的工作。

「弗利兹，请再把布料敲出更多裂痕。」

弗利兹照着我的指示，用木棒敲打布料，敲出裂痕。接着海蒂发明的彩色墨水涂在布料上。然后用誊写版印刷时会用到的滚筒滚上墨水，蜡的部分便弹开了墨水，手帕大小的布料转眼间就染成了红色。

「像这样染好颜色以后，就要把蜡刮下来。蜡一加热就会融化吧？所以染好颜色以后，要像这样放进热水里。」

吉鲁用长筷夹起两块布，放进锅子里，灵活地搅拌后拿出来。因为做纸时会用长筷夹取木头和树皮，所以罗洁梅茵工坊的灰衣神官们都会使用筷子。

弗利兹把从热水里拿出来的布料放进冷水里清洗，用力拧干后摊在工作台上，布料上的花朵便清楚地呈现出了白色，裂痕也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图案。

「我认为两种方法都可以，端看客人的喜好。而且绞染与蜡染也可以搭配使用，只要多染几次，颜色也会越来越深吧？所以只要再一次在花瓣的部分涂上蜡，再染色，就能让背景、叶子与花朵呈现不同的颜色。当然，也可以在染好颜色的布料上刺绣。」

「原来如此……」

欧托点头应道，只见他身后的提欧拼命在做笔记。担任助手的人还真辛苦。

「只要使用具有弹性的蜡，细心地描绘，就能画出非常细腻的图案；也可以使用弹性较差的蜡，涂上大范围的面积，制造出裂开的纹路，享受这种图案的乐趣。我认为值得研究。」

「罗洁梅茵大人，您打算用什么方法为新布料染色呢？」

珂琳娜问道，我思索了一会儿。绞染固然不错，但蜡染也难以割舍。

「我希望可以尽量采用新技术。那么，就请艾伦菲斯特的染色工坊各准备一块布料吧。一块用绞染，一块用蜡染，再用冬季的贵色红色染布。然后，我再从当中挑选一块自己想要的布料。」

「……这样一来，染色工坊也会充满活力吧。」

欧托一脸佩服地说，我对他微微一笑。

「很高兴你喜欢。除了绞染和蜡染，还有其他染色技法，下次再找我商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