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终章

现在太阳下山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早。秋天征税官会来到领地，举行收获祭，对负责管理土地的基贝来说，是最忙碌的季节。为了与来自亚伦斯伯罕的客人乔琪娜会面，基贝们皆来到了贵族区，但此刻必须尽快返回各自的土地。达道夫子爵自然也不例外。如果距离不远，可以乘坐马车，与行李一同返回；但若情况紧急，还是使用骑兽比较快。

「葛洛丽亚，抱歉，有很多事情必须基贝亲自处理。我先骑着骑兽回去，你坐马车与行李一起回达道夫吧。」

「我知道了，就这么做吧。」

达道夫子爵夫人葛洛丽亚微笑道。其实她也想骑着骑兽马上回去，但还是明白行李的运送有多么重要。

「谢谢你。毕竟也不能让耶雷米斯长时间留守。那就拜托你了。」

听到耶雷米斯的名字，葛洛丽亚微微垂下目光。耶雷米斯是前任第一夫人的儿子，一直视葛洛丽亚为眼中钉。葛洛丽亚本想废除耶雷米斯的继承权，让自己的儿子斯基科萨成为继承人，但这个希望却在斯基科萨遭到处刑后破灭了。葛洛丽亚强忍着仿佛胸口被挖开的痛苦，以及失去儿子的悔恨与绝望，挤出微笑。

「是，交给我吧。」

目送丈夫与几名近侍骑着骑兽起飞后，葛洛丽亚便指示管理冬之馆的侍从与下人们打包行李。

坐上载有许多行李的马车，葛洛丽亚返回达道夫。在摇晃的马车内，她无事可做，只能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浮现。她打从心底厌恶这个无法顺心如意的世界。

……我不过是希望至少能为斯基科萨报仇，却连这点心愿也无法实现……

◆

葛洛丽亚嫁来达道夫子爵家成为第二夫人后，生下的儿子斯基科萨却没有足够的魔力能自称中级贵族。丈夫逼她要不是让斯基科萨留在家里当仆从，就是让他成为下级贵族的养子，再不然就是进入神殿。葛洛丽亚选择了进入神殿。因为她盘算着，只要让斯基科萨与当时的神殿长拜瑟冯斯建立起交情，便能与领主的母亲维罗妮卡产生联系。因为若能与拜瑟冯斯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就可以拜托他优先为达道夫提供魔力。葛洛丽亚与维罗妮卡接触后，也要求儿子要拜托拜瑟冯斯优先提供魔力。为了不让斯基科萨成为达道夫不需要的孩子，葛洛丽亚非常拼命。

……虽然当时非常辛苦，但也是值得。

葛洛丽亚的努力有了回报，达道夫与维罗妮卡的关系变得紧密，领地也变得富饶，耶雷米斯的母亲去世后，她更成了第一夫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斯基科萨也因为政变的影响，破例获准进入贵族院就读。这简直是天大的幸运。斯基科萨曾是青衣神官，如今却成了达道夫子爵第一夫人的儿子，贵族们也认可了这个身份。

……接下来只要废除耶雷米斯，让斯基科萨成为继承人就好了……

然而，就在成功与维罗妮卡谈好，说好要让斯基科萨成为继承人的时候，他却因为平民见习青衣巫女的关系遭到处刑。葛洛丽亚的未来仿佛被混沌女神吞噬，再也看不见前方的路。

为什么不是那个平民被处刑？为什么身为贵族的自己儿子，必须保护那个平民般肮脏的存在？不论向谁诉说，斯基科萨的罪行都不会被推翻。虽然以不再与平民有任何瓜葛为条件，斯基科萨的名誉与一族才得以保全，但葛洛丽亚至今仍无法接受。对于平民见习巫女、对于指派了护卫这种肮脏任务的斐迪南，以及对于下达处分的齐尔维斯特，葛洛丽亚内心的憎恨不断累积。

丈夫还命令她，不准再接近平民见习巫女，连报仇的机会也不给她。冬季的社交界上，她一直在寻找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能帮忙除掉平民见习巫女，但没有人愿意对受到斐迪南庇护的人出手。只有一个人除外，就是憎恨着斐迪南的维罗妮卡。

即便这只是对斐迪南的骚扰之一，但只要能对见习巫女造成伤害，葛洛丽亚就心满意足了。然而，她的希望却没能实现。邀请宾德瓦德伯爵进来的维罗妮卡反而失势，本是平民见习巫女的孩子，不知为何竟以骑士团长女儿的身份受洗，还成了领主的养女。

……为什么那个平民见习巫女会以骑士团长女儿的身份受洗！？为什么她会成为奥伯的养女，名列领主一族，地位还在我之上！？

葛洛丽亚实在无法容忍这种事发生，这简直是冒犯了贵族。葛洛丽亚真心认为，骑士团长与奥伯肯定是为了处死自己的孩子才联手。

……说不定奥伯也是被斐迪南大人操控了。因为维罗妮卡大人总是说，那个男人非常危险。

进入神殿以后，只有维罗妮卡依然视斐迪南为危险人物，但葛洛丽亚知道，其实维罗妮卡是对的。

……倘若奥伯・艾伦菲斯特不是齐尔维斯特大人，而是乔琪娜大人，绝不会犯下愚蠢的错误，让平民见习巫女成为领主一族吧。

前任领主竟然选了齐尔维斯特成为继承人，葛洛丽亚至今仍对此感到懊悔不已。

……明明乔琪娜大人更适合成为奥伯。

乔琪娜不仅美丽动人，还足智多谋。倘若她成了奥伯，莱瑟冈古早就被降为下位领地了吧。

乔琪娜这次回来，应该也有不少贵族与她有着同样的想法。明明乔琪娜离开艾伦菲斯特已有十多年，她的支持者却还是很多。就葛洛丽亚所知，比起因为逮捕了母亲维罗妮卡，而舍弃了自己支持基础的齐尔维斯特，支持乔琪娜的贵族要多得多。

◆

葛洛丽亚在马车内烦躁地这么想着时，忽然有只白鸟飞了进来。这只比奥多南兹还小的白鸟随即变成信函，飘落在葛洛丽亚的手边。这种信函通常是在不想被人听见内容时使用。葛洛丽亚接下信函，很快看完。

寄信人是格拉罕子爵夫人劳埃雅，信上写着乔琪娜寄来了一封非常重要的信，足以左右艾伦菲斯特的未来。她还邀请葛洛丽亚前往格拉罕，讨论信上的内容。

瞬间，葛洛丽亚原本烦躁不安的内心平静下来。之前在茶会上，她曾感叹过艾伦菲斯特的现况，乔琪娜却只是面带落寞的微笑说：「我是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即便想帮你，也必须避免过度干涉艾伦菲斯特。」如今乔琪娜究竟又有了什么变化？说不定乔琪娜只是考虑到奥伯的手下有可能潜伏在贵族区，才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考虑到乔琪娜行事向来小心谨慎，这倒是很有可能。

对葛洛丽亚来说，乔琪娜是她唯一认定的主人。既然乔琪娜寄来了重要的消息，那么她无论如何都得前往格拉罕，了解信上的内容。一旦回到达道夫，她将很难再有机会造访格拉罕。现在正好只有她一人乘坐马车，可以单独行动。

「我好像有些不舒服，是晕车了吗？请帮我安排今晚的住宿，我要在那边休息两、三天。」

向侍从下达完指示后，葛洛丽亚便开始盘算要如何骑着骑兽溜出马车，前往格拉罕。

葛洛丽亚骑着骑兽抵达格拉罕的夏之馆后，在侍从的带领下前往会客室。屋内有十名左右的贵族正惬意地谈天说笑。他们全是拥戴乔琪娜的同志。葛洛丽亚与主办人格拉罕子爵夫妇再次见面寒暄。

「戈雷札姆大人、劳埃雅大人，幸得时之女神德蕾梵库亚的命运丝线交织，才能与两位再次会面。真没想到命运的丝线这么快就交织在了一起呢。」

「是呀，葛洛丽亚大人。我也没想到与自己多次通信的乔琪娜大人，居然这么快就捎来信件。」

劳埃雅露出开心的灿烂笑容，请葛洛丽亚坐下。看来乔琪娜是在通过会受到检查的境界门之前，就先送出了信件。

「难得您要来格拉罕，我本想当面与您好好聊聊……」

倘若是在格拉罕，与贵族区不同，不必担心领主一族的耳目，就能毫无顾忌地讨论事情——劳埃雅遗憾地叹气说道。戈雷札姆轻拍妻子的肩膀，轻笑一声。

「毕竟内容不能让亚伦斯伯罕的人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乔琪娜大人从以前做事就十分谨慎。」

从两人的反应来看，肯定是非常好的消息。葛洛丽亚羡慕着这对夫妇能有同样的感受，开口询问乔琪娜寄来的信上写了什么。

「戈雷札姆大人、劳埃雅大人，别只由两位分享乔琪娜大人的消息，请也让我们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吧。」

「请稍等，我现在就读信。」

劳埃雅说完，开始朗读乔琪娜的来信。在场众人皆安静下来，专心倾听劳埃雅念出的内容。撇除掉一些修饰性的句子，信上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我好像找到了通往艾伦菲斯特基础的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种问题根本不必思考，答案当然只有一个。我们该做的，就是让乔琪娜大人取得艾伦菲斯特的基础吧！」

葛洛丽亚环顾众人说完，大家都用力点头。劳埃雅见状，高兴地将信紧紧抱在胸前，微笑说道：

「是呀，想必在场诸位的心情都与我及葛洛丽亚大人一样吧。但是，乔琪娜大人嫁过去以后，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她不在的时间太长了。即便我们再怎么期盼，也无法得到其他贵族的赞同，乔琪娜大人本不可能再次回到艾伦菲斯特。」

戈雷札姆点头附和劳埃雅，接着站起来，用力握拳说：「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以充满希望的炽热目光环顾众人，朗声说道：

「如今前任奥伯已前往遥远高处，齐尔维斯特大人也建立起坚若磐石的体制，艾伦菲斯特的情势本该是风平浪静。然而，现在却出现了动荡。这是为什么？因为去年春天薇罗妮卡大人被捕了。如今齐尔维斯特大人的体制称不上坚若磐石。乔琪娜大人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现了能够取得艾伦菲斯特基础的方法。这肯定是诸神的指引！」

戈雷札姆慷慨激昂的发言，让葛洛丽亚深受感动。的确，倘若薇罗妮卡还健在，那么乔琪娜恐怕永远也无法回来。但是，如今薇罗妮卡被捕，齐尔维斯特的根基也出现了动摇，现在正是他们获胜的大好机会。而乔琪娜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现了能够取得基础的方法。这简直是上天的安排。大家内心都深深记下了这句话：「诸神希望乔琪娜大人成为奥伯・艾伦菲斯特。」

「乔琪娜大人行事向来谨慎，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采取行动。因此，我们必须向乔琪娜大人证明，她确实有机会能够回到艾伦菲斯特。若想让艾伦菲斯特的局势更加动荡，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幸好信上还写着，韦菲利特大人邀请了乔琪娜大人，她已决定明年夏天来访。」

劳埃雅说完，众人皆往前倾身，开始讨论要如何让艾伦菲斯特陷入动荡，乔琪娜才会愿意采取行动。

「首先，必须测试齐尔维斯特大人治理下的艾伦菲斯特，究竟稳固到了何种程度，是否真有机可乘。只要能让其他贵族也看到齐尔维斯特大人的根基并不稳固，便能轻易说服中立派的贵族，乔琪娜大人也会很高兴吧。」

「那就测试看看领主一族的资质、近侍的能力，以及齐尔维斯特大人处理事情的能力吧。只要向乔琪娜大人报告结果，明年夏天她应该就会有所表示。」

乔琪娜究竟会为了得到艾伦菲斯特的基础而采取行动，还是判断最好就此收手？现阶段我们还无从得知。但是，乔琪娜若想以奥伯的身份回到艾伦菲斯特，势必不容易。她必须先摆脱亚伦斯伯罕第一夫人的身份，然后在艾伦菲斯特增加支持者。

「若想增加支持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拉拢薇罗妮卡派……不如利用韦菲利特大人吧？先让他留下污点，再出手相救，卖他个人情，往后想必很好使唤。只要让他迎娶乔琪娜大人的孙女，也能用来压制领内的贵族，一旦不需要了，要处分他也容易得多吧？」

韦菲利特深受薇罗妮卡的疼爱，只要能拉拢他，说不定就能轻易地拉拢到其他贵族。

「韦菲利特大人确实有利用价值，但罗洁梅茵……那个平民小女孩要如何处置？我不认为乔琪娜大人会需要她。」

比起韦非利特的处置，葛洛丽亚更在意的是，该如何处置领主的养女罗洁梅茵。她忍不住心想，要是能把她交给自己，她就能尽情折磨她了。大概是察觉到了葛洛丽亚激动的心情，戈雷札姆轻挥了挥手，要她冷静下来。

「为了封住莱瑟冈古贵族的反抗，让他们知道一族的希望竟然是个平民，借此昭告众人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我们必须证明前任神殿长拜瑟冯斯所言不假，并且恢复他的名誉，然后对外宣布罗洁梅茵曾是平民。之后，再给予欺骗了贵族的平民应有的待遇即可。」

「您说的应有的待遇是指？」

葛洛丽亚问道，戈雷札姆缓缓摩挲下巴，灰色双眼亮起精光。

「可以把她关在某个地方，持续夺取她足以成为领主养女的丰富魔力；也可以把她关在神殿里，当作是产下高魔力子嗣的工具；或是卖给亚伦斯伯罕的贵族；再不然就是栽培成身蚀士兵……用途多得是。等到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再把她变成魔石即可。」

戈雷札姆一副这根本不重要的模样说完，劳埃雅像是想到了什么，拍向掌心。

「乔琪娜大人曾说过，亚伦斯伯罕因为政变的关系，魔力不足的情况十分严重。不如把她交给亚伦斯伯罕如何？也算是弥补乔琪娜大人返回领地后，所欠缺的魔力……」

乔琪娜是优秀的领主一族，如今要让她返回艾伦菲斯特，那么多少也该补偿亚伦斯伯罕吧。对于妻子的提议，戈雷札姆点了点头。

「这主意不错，但得先问过乔琪娜大人的意见。不过，那孩子一直待在神殿里不出来。而且韦菲利特大人最是受到薇罗妮卡大人提防，如今又有最优秀的斐迪南大人在保护她，听说就连表面上是亲族的莱瑟冈古贵族也无法轻易接近。」

「毕竟现在就连她身体虚弱的传闻，也不晓得有多少可信度呢。说不定她只是装作身体虚弱，为了不泄露情报，才尽可能不与人接触。目前的情报太少了。」

戈雷札姆盘起手臂，听着贵族们的意见。他露出了在思考事情时的表情，指尖轻颤。灰色眼眸中充满斗志，想必是因为能为乔琪娜采取行动吧。

「根据齐尔维斯特大人的近侍提供的情报，斐迪南大人似乎非常优秀，还连续多年在贵族院获选为最优秀者。我因为很少有机会与他近距离接触，目前还无法判断斐迪南大人究竟优秀到了何种程度。但万一被他发现，我们的计划很可能遭到阻挠。」

若想让乔琪娜进入艾伦菲斯特，就得废掉齐尔维斯特。斐迪南是齐尔维斯特的心腹，届时我们很可能与他为敌。

「为了不让斐迪南大人从中阻挠，最好趁着他们两人无法离开神殿，或是前往举行仪式不在神殿的时候采取行动吧？」

戈雷札姆说完，劳埃雅缓缓侧过脸庞。

「最近就是收获祭了。如今青衣神官的人数不多，罗洁梅茵大人与斐迪南大人势必得离开神殿，前往各地举行收获祭吧？」

「慢着，但那个时期我们也无法离开格拉罕。」

戈雷札姆有些不快地看着劳埃雅。他似乎很想亲自为乔琪娜采取行动。看着戈雷札姆还是老样子，众人都微微苦笑。

「戈雷札姆大人，我因为不是基贝，所以收获祭期间也能行动。这次的目的是观察奥伯身边的情况，应该不会采取什么大规模的行动吧？既然如此，最好只由贵族区的贵族采取行动。我想尽可能让乔琪娜大人与我们之间的联系显得薄弱。」

在尚未确认乔琪娜的意愿之前，若让齐尔维斯特他们太过警戒，考虑到往后的情况，这样并不好。最好尽可能佯装成偶然，极力避免让人联想到乔琪娜。闻言，戈雷札姆点头道：「嗯，有道理。」

「这次的重点在于让乔琪娜大人明白，她可以伤及奥伯的颜面、撼动派系，制造出可乘之机，进而让她下定决心回来。不需要设下那种一中陷阱就会有生命危险的圈套。应该优先设置一些虽然轻微，却让人无法脱身的圈套。」

戈雷札姆愉快地弯起嘴角。他的脑海中肯定正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陷阱。葛洛丽亚很久没看到戈雷札姆这么生气勃勃的样子了。

「这次的目标是韦非利特大人吗？比起养女，若能利用亲生儿子让齐尔维斯特大人颜面扫地，造成的打击会更大吧……」

劳埃雅温吞地侧过脸庞说道，戈雷札姆发出轻笑。

「那位大人从以前开始，就特别无法忍受自己重视的人事物受到攻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计划逐渐成形。葛洛丽亚虽然也想参加，让齐尔维斯特落入圈套，但身为基贝的第一夫人，她很难离开达道夫。

……看来得再等一段时间，才能让那个平民吃点苦头了呢。

尽管遗憾，但如今葛洛丽亚已经可以稍微自由行动，不再完全无法与平民接触。只要能让齐尔维斯特垮台，平民见习巫女将无人能保护她。

……啊啊，希望我实现心愿的那一天快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