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诺　我与芙兰

阿尔诺　我与芙兰

昨天才发生了一件大事。他领贵族闯入神殿，引发了大骚动，领主还赶来神殿，撤换掉神殿长。所有讨论的时候，包括神官长首席侍从的我在内，所有人都被屏除在外，所以直到天亮，我还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尔诺，帮我转告梅茵的侍从，要他们把这封信送去奇尔博塔商会。十万火急。」

「遵命。」

吃完早餐，第二钟响的同时，神官长便把召见用的邀请函交给了我。在这种时间发出邀请函，到处奔波的神官长，脸上有着几乎彻夜未眠的疲惫。

「如果有人问起昨晚的骚动，就告诉他们，日后会再一起说明。」

离开房间前，神官长这么吩咐。昨天神官长正待在工坊里头时，法蓝跑来找他，说有话想告诉他。虽然神官长要他假装自己不在，但其实只要想联络，还是能联络上人在工坊里的神官长。我故意视而不见，结果房间外头就乱成一团。虽然神官长只说了一句「真是不知变通」，但要是知道我故意视而不见，不知道法蓝会露出什么表情。

「法蓝，早安。」

发现法蓝和吉鲁正在水井汲水，我走上前去。梅茵大人那里的人手严重不足吧。因为连首席侍从都得像这样处理杂务。亲眼看见少了戴莉雅以后的惨状，我微微扬起嘴角。

我将汲起的水倒进吉鲁拿着的桶子里，法蓝惊讶地看着我。现在的法蓝已经长高了，体格也变得结实，连玛格丽特大人看了都会大失所望，但像这样稍微瞠大双眼时，还是能清楚看见他以前侍奉玛格丽特大人时，那副纤瘦少年的影子。

「亚尔诺，早安。你这么早来这里做什么……」

「神官长有事要我来传话。他说要尽速把这封邀请函送去给奇尔博塔商会。」

法蓝接过我递去的邀请函，马上交给吉鲁。

「遵命。吉鲁，你换好衣服后，把这个送去……」

「知道了，我马上去。」

吉鲁一手拿着邀请函，一手拿着装了水的桶子，急忙跑回院长室。看到那个调皮捣蛋的臭小子现在居然像个侍从一样认真工作，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人手这么少，真是辛苦了。」

「从今天开始会增加人手，希望情况能稍微轻松一点。」

因为戴莉雅离开了，所以要招揽新的侍从吧。虽然我觉得他们可以再辛苦一阵子，但还是转身背对法蓝。

「那么，就麻烦各位了。」

回神官长室的半路上，知道发生了骚动的青衣神官艾格蒙大人一看到我，便冲过来。

「阿尔诺，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神殿长室不仅上了锁，门前也没有灰衣神官，不管问谁，都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神官长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艾格蒙大人是神殿长的跟班，和神殿长在一起时，面对神官长总是摆出目中无人的态度，此刻却在我面前怒声咆哮，唾沫横飞。我强忍着想擦脸的冲动，照着神官长的吩咐回答：

「神官长说稍后会一并说明。很遗憾，当时我也被屏退在外，所以不清楚详情。」

「你说不清楚详情，但多少知道一些吧！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罪状，但听说领主大人和骑士团都来了，逮捕了神殿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偏着头观察艾格蒙大人的反应，发现他脸色铁青。至今他能摆出那么目中无人的态度，是因为有神殿长在。一旦神殿长不在了，神官长就会成为新的神殿长吧。不知道艾格蒙大人的地位会有什么变化。我感到痛快，一吐怨气。

回到房间附近，看见神官长带着侍从萨姆，正要前往某处。我急忙追上去。

「神官长，您要去哪里？」

「今天应该有葬礼，我要去礼拜堂。阿尔诺，麻烦你去准备迎接奇尔博塔商会。」

前往神殿礼拜堂的葬礼，基本上都是平民的葬礼，青衣神官也极少在有人死亡时露面。为什么神官长要特地前往呢？我感到疑惑，回到房间，准备迎接访客。

不久，接到通知说奇尔博塔商会的马车已经抵达后门。我走向正门玄关，准备迎接奇尔博塔商会一行人。

「恭候各位多时了。」

神官长似乎非常想暗中行事，连这场会面也不让侍从在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被告知下午要前往梅茵大人的房间以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阿尔诺，走吧。」

「是。」

午餐过后，我依着神官长的指示，叠起他交给我的几张植物纸，走在前方。神官长的眉头皱得比平常还要深，面色凝重。从表情来看，他内心似乎有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但既然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必想太多吧。

走在回廊上，来到孤儿院长室门前，大概是回到了从前担任前任孤儿院长玛格丽特大人的侍从时的感觉，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要站在孤儿院长室门前，摇响来访的铃铛。摇响手中的铃铛后，法蓝和那时候一样为我开门。

「神官长，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大厅的模样和玛格丽特大人还在的时候几乎没有改变，大概是因为使用了同样的家具吧。再加上为我开门的人和大厅的模样都和那时候一样，过往的情景更是历历在目。我怀念地眯起双眼，法蓝和神官长在我身旁交谈。

「她的情况如何？」

「虽然还有些发烧，但已经整理好了仪容。此外，也照着神官长的吩咐，召集了所有侍从。」

和法蓝一起走上二楼，我不由得环顾四周，寻找玛格丽特大人的身影。脑海中浮现出了她那头黄金般的华丽长发，以及总是带着微笑的蓝色眼眸。每当她呵呵轻笑，嘴角边的那颗痣就显得格外妖艳，光是被她优雅的手指招了招，我的心就会跳得飞快。

但是，和我的记忆不同，此刻在孤儿院长室里的，是大概是因为发烧，气色比平常要好一些的梅茵大人，和她的侍从们。侍从中有两名我很少见到的少女，正一脸紧张地看着我们。是代替戴莉雅的侍从吧。两人看起来都还未受洗，所以和我应该没什么交集。

「她们两人是？」

「她们是莫妮卡和妮可拉。昨天我告诉她们，要纳她们为侍从，代替戴莉雅服侍我。以后会请她们帮忙打理我的生活起居，和协助厨房的工作。」

「是吗？那么，接下来要讨论今后的事情。」

随后神官长说的话，让我大受冲击。原来梅茵大人只是伪装成平民进入神殿，其实她是上级贵族的女儿，名为罗洁梅茵大人。

明明已经见过好几次梅茵大人的平民家人，但比起感到疑惑，我内心某处却先一步接受了这个事实。神殿是青衣神官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面对贵族的蛮横，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要他们下了决定，那就是对的。梅茵大人的侍从们，不对，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虽然不知道内心怎么想，但都马上点头说：「遵命。」对他们来说，比起平民的主人，上级贵族的主人更简单好懂吧。

「罗洁梅茵将在今年夏天于父亲的宅邸举行洗礼仪式，同时成为领主的养女。然后，她将以领主养女的身份就任成为神殿长。」

神官长说完，梅茵大人的侍从们，啊，不对，罗洁梅茵大人的侍从们眨了好几下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虽然听到了，却无法理解神官长在说什么。我也一样。

在神殿里，由成年的青衣神官担任监护人，藏匿或赶走尚未受洗的贵族孩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为贵族孩童会在洗礼仪式上首次亮相，所以尚未亮相的孩子，当然会在受洗前就被带来神殿。因此，听到上级贵族的女儿是由神官长担任监护人，藏匿在神殿里抚养长大，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听到梅茵大人……不对，是罗洁梅茵大人要成为神殿长，我实在无法马上意会过来。

「神殿长因为诸多不法情事，触怒了领主，已被逮捕。在罗洁梅茵成为领主的养女并就任为神殿长之前，将由我暂代神殿长之位。」

虽然神官长说了要暂代神殿长之位，但其实他早就已经揽下了大半的工作，所以工作量应该没有太大的变化吧。倒不如说，以后不会再有琐碎的要求和抱怨，实质上的工作量反而减少了。

「直到洗礼仪式之前，罗洁梅茵都会待在父亲的宅邸，为洗礼仪式做准备并接受教育。洗礼仪式过后，将举行神殿长的就任仪式，罗洁梅茵的侍从们要为此做足准备。届时她也会搬进神殿长室，所以要整理房间。这间房间以后将用来与奇尔博塔商会等平民区的人会面。」

侍从们全都一脸茫然，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法蓝。

「请问神殿长的就任仪式需要哪些东西？」

「服装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的工作，就是把现在的神殿长室整理成罗洁梅茵可以使用的状态。」

法蓝点点头，拿出写字板，开始记录。神官长接着看向罗洁梅茵大人。

「罗洁梅茵，上午我和班诺谈过了，为了在其他城镇发展印刷业，将派你前往外地的孤儿院进行视察。必须由了解工坊情况的人同行，所以由你挑选要带谁前往。」

罗洁梅茵大人环顾自己的侍从，目光与双眼闪着期待光芒的吉鲁对上后，露齿一笑。

「如果要视察孤儿院和成立工坊，可以麻烦吉鲁吗？因为吉鲁与这件事最密切相关，也最常与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往来。」

「是，我会努力。」

我还以为罗洁梅茵大人会指派法蓝。老实说，她居然这么信任吉鲁，甚至让他离开城市，还这么重用他，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难道法蓝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受到重用吗？

「法蓝，你必须负责指挥大家整理房间，也要负责教育妮可拉与莫妮卡吧？虽然会增加你的工作量，但吉鲁不在的这段期间，工坊也麻烦你管理了。」

「遵命。」

看来法蓝得留下来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虽然我觉得很痛快，但法蓝脸上那抹淡淡的微笑却让我很不高兴。法蓝现在和以前在玛格丽特大人身边当见习侍从时一样，都是侍奉青衣巫女。然而，他接受罗洁梅茵大人命令时的表情，却比那时候还要开心。明明玛格丽特大人下令的时候，他只会低头不语，咬着嘴唇。

「……如果今后吉鲁为了成立工坊，要更常前往其他地方，是不是该指派一名灰衣神官来管理孤儿院呢？」

「这件事不需要急着决定吧。现在更需要的是洗礼仪式时的乐师。往后每当举办茶会和宴会，都会需要乐师。我打算买下罗吉娜，让她成为罗洁梅茵的专属乐师，你觉得呢？」

「梅茵大人，不，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务必这么做。」

罗吉娜的脸上明显绽放出了光彩。灰衣巫女能被买走，而且不是成为贵族的仆从，而是乐师，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事情。想必她拥有连神官长也认可的音乐才能吧。

「说得也是呢。身边有熟人在也比较安心，那我就让罗吉娜成为乐师吧。只不过，在我搬去贵族区之前，还是请她继续协助法蓝。」

「谢谢您。」

罗吉娜已经成年，也大致学会了所有工作，一旦她离开，对法蓝来说负担会非常大吧。看着法蓝苦涩的神情，像是想祝福却又无法如愿，我忍不住想笑。

「还有，这是班诺要给你的。」

罗洁梅茵大人接过文件，看完后，手托着脸颊歪过头。

「我本来打算去贵族区的时候，要带艾拉一起去负责做点心，但雨果他们也说为了增加意大利餐厅的贵族料理菜单，要到伊丝家去进修。妮可拉与莫妮卡有办法准备这边的三餐吗？」

「虽然手艺还不到可以端给罗洁梅茵大人的程度，但如果是准备给侍从们吃的餐点，应该没有问题。」

这里的侍从好像连煮饭都要自己做。人才真的这么缺乏吗？我眨着眼睛，神官长却和我不同，露出了无言以对的表情。

「罗洁梅茵，你不必这么烦恼，需要的话，再增加侍从的人数就好了。」

「神官长，以我的收入，最多只能负担现在的人数了。」

「笨蛋，你有上级贵族的父亲，还是领主的养女，即将成为神殿长。和至今必须自己赚取所有经费的状况不同，预算当然会增加。」

神官长这次露骨地摆出傻眼表情说。明明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又当上了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却还是想靠自己的收入支付所有开销。看来她的想法并没有马上改变。

但是，罗洁梅茵大人成为神殿长以后，法蓝也会成为神殿长的首席侍从，地位会比我这个名义上是神官长首席侍从的人还高吧？这可真教人不快。我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得到玛格丽特大人的宠爱，地位比我还高的法蓝。

……我收回前言。我非常不高兴。气得我无法忍受自己只能在神官长不发现的情况下，偷偷使坏。

玛格丽特大人过世以后，神官长才开始出入神殿，所以并不晓得法蓝曾有一段时间光是看到青衣巫女就会感到不适，也不晓得他对这间孤儿院长室有着不愉快的回忆。正因如此，我才会推荐罗洁梅茵大人使用这间房间，也推荐吉鲁成为她的侍从。讨伐陀龙布的时候、奉献仪式的时候，看到法蓝一脸不快，甚至面露痛苦，我总觉得很痛快。虽然罗洁梅茵大人也受到了我的恶意牵连，但她是法蓝的主人，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而，现在看到法蓝面对罗洁梅茵大人时，仿佛已经克服了过去，还能神色自若地待在这间房里，法蓝的变化让我感到火大。我面无表情的脸上，内心正熊熊燃烧着怒火。这时，神官长拿出了嵌有偌大蓝色魔石的戒指魔导具。

「罗洁梅茵，这是你父亲送给你的礼物。」

神官长将戒指交给罗洁梅茵大人，她戴在手指上。魔石大到与她的小手一点也不相衬。

「罗洁梅茵，来这边，往这扇门登记你的魔力吧。」

和神官长室一样，掀开床铺的布幔后，出现了一扇门。看着那扇门，我感到怀念，内心波涛汹涌，也感到非常火大。我一边压抑着翻腾起伏的情感，一边看向法蓝。

不出所料，法蓝的脸色变得惨白，眼中甚至流露出了恐惧。刚才法蓝看起来虽然神色自若，但果然还是没有完全克服过去。我感觉到灰暗的喜悦在胸口蔓延开来。

「法蓝，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呢。」

罗洁梅茵大人担心地看向法蓝。

「我没事，请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呢？你脸色这么苍白。」

看到大家担心的表情，法蓝显得十分为难。

……也是呢。每天晚上都遭到玛格丽特大人的召唤，被带进那个房间，他肯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吧。

「神官长，详细情况恕我不能在此明说，但法蓝对里头的房间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放心吧。因为是用魔力创造出空间，不会和以前一样。」

不知道内情的神官长轻描淡写说完，便和羅潔梅茵大人站在门前，开始登记魔力。光是看到那扇门，法蓝的脸色就变了，不管门内是什么样子，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精神负担吧。但是，神官长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法蓝一直努力表现得平静如常。

「这样子就登记完成了。以后想和侍从讨论不想被人听见的事情时，可以使用这里。因为就算屏退了其他人，还是会被你房间里的侍从听见。」

「任何人都能进来吗？」

「和我的工坊不一样，这里并没有特别设限。」

今后这扇门会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看着法蓝无法抱怨，只能一个人强忍着痛苦，我感到非常愉快。

「法蓝，你还好吗？」

「……阿尔诺，谢谢你。」

「如果神官长问起，我会向他报告。这点请你先要有心理准备。」

……其实就算神官长没问，我也会向他报告。但被自己最尊敬的神官长知道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去，不知道你作何感想呢？

我暗藏毒辣心思，面带浅笑。法蓝只能无奈点头。

「神官长多半会追问，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至少没有传进梅茵大人……不对，是罗洁梅茵大人的耳里，这样就该谢天谢地了。」

……哦？比起神官长，你更不想让罗洁梅茵大人知道吗？嗯，那么，我该在何时何地，向谁灌输什么消息才好呢？

法蓝明明得到了我最渴望的玛格丽特大人的宠爱，却拒绝了她。

玛格丽特大人因为与灰衣神官有了关系，无法回到贵族社会，绝望得想要自杀，法蓝却只是愣愣地望着她，没有伸出援手。

玛格丽特大人去世以后，法蓝还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庆幸着「得救了」。

我还没有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