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终章

路兹人在奇尔博塔商会。从神殿回来的半路上，梅茵和多莉遭到一名可疑男子的袭击，但在昆特、达穆尔和欧托的奋战下，成功救回两人，才刚逃进奇尔博塔商会。

「欧托、路兹，发生什么事了！？考虑到保密义务，你们在可以说的范围内告诉我吧！」

大概是接到梅茵他们逃进商会的通知，班诺冲上楼梯，这么问道。我正烦恼着该怎么回答，欧托就横眉竖目地瞪向班诺。

「班诺，别这么大声，睿娜特会被你吵醒。」

「啊，抱歉、抱歉。路兹，你别管欧托了，快说吧。」

欧托和班诺一如既往的对话，稍微缓解了紧张的气氛。路兹从多莉来接梅茵，大家一起回家开始，依序说明了事情经过。包括回家途中遇见了正在搜索其他贵族的欧托，以及在说话的时候突然遭到攻击。虽然对方的目标似乎是梅茵，但从他问了「是哪个！？」来看，应该不认识梅茵。达穆尔绊住了袭击者，他们再逃进奇尔博塔商会。梅茵和昆特为了向神官长报告，前往了神殿。最后，达穆尔已经请骑士团出动了。

「这么说来，梅茵好像也求救了。」

欧托喃喃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当时路兹只顾着追上昆特的背影，没有注意到梅茵还向其他人求救了。不只被昆特阻止了前往神殿的脚步，现在又知道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路兹感到越来越不甘心。

「梅茵用膝盖流出来的血，在脖子上的护身符盖了血印。她说要是情况变得很危险，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路兹一头雾水，班诺却似乎心里有底。「太快了！可恶！」他一边咂嘴一边转身，就要跑回店里。

「老爷，到底怎么了……」

「这是最高机密！」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班诺一边咒骂一边冲下楼梯。路兹完全搞不清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用力咬住嘴唇。明明发生了这么危险的事情，路兹却完全帮不上梅茵的忙。不管路兹再怎么努力，还是有跨越不了的高墙。

「看，睿娜特听到班诺的怒吼声就开始哭了。真是可怕的舅舅。乖哦乖哦。」

欧托抱起睿娜特，轻轻摇晃安抚。珂琳娜被班诺的气势吓得瞪大眼睛，这时才回过神来。四周的人们开始围着睿娜特说话，大概是恐惧稍微减缓了，多莉紧绷的表情也有了变化。被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们接走后，多莉一直发着抖，说不出话来，这时才小声嘀咕：「我本来要带梅茵一起做的摇铃玩具过来的。」于是，欧托开始炫耀起睿娜特，多莉也炫耀起加米尔。

……你们两个的炫耀，我早就听腻了。

路兹没有加入炫耀自己孩子的行列，走到窗边俯瞰大道。他心想，说不定可以看见士兵和骑士们的行动。然而，他只看见了和平常一样的人潮，仿佛刚才的袭击从未发生过。

……梅茵不会有事吧？

「多莉，我们要去神殿了。过来吧。」

不久后，昆特来接多莉，左手臂上有着严重的烫伤。看见那片红黑色的烫伤，多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爸爸，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梅茵呢！？」

「她在神殿。走吧。」

面对女儿时总是笑容满面的昆特，对多莉却完全没有笑容，还用低沉的嗓音说话。伊娃抱着加米尔，也站在昆特身后。伊娃的身体明明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却不得不外出，而且全家人都被叫到了神殿，肯定是因为梅茵发生了什么事。路兹如此判断，仰头看向昆特。

「昆特叔叔！我……」

「我之后会来说明，你先等一下。」

就算路兹和梅茵的感情好得像家人，但终究不是家人。他并没有被叫到神殿。所以，路兹无法前往神殿，只能留在奇尔博塔商会等候消息。

「……我会待在店里，不然就是二楼老爷的住家。」

「店里，还是二楼的住家吗？知道了。」

目前为止，路兹都只是陪着感到不安的多莉而已。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就不需要待在珂琳娜家。身为都帕里学徒，应该待在一楼的班诺家。

……反正待着不动，也只会感到不安和烦躁，还是处理点工作比较合理。

路兹和昆特他们一起离开珂琳娜家，前往商会。走到大门时，昆特突然回过头，凶巴巴地瞪着抱着睿娜特的欧托。

「欧托，你也快点回大门去。告诉士长，我是奉骑士之命前往神殿。」

「是！」

路兹目送梅茵一家人前往神殿后，走进商会。瞥见班诺和马克正一脸严肃地讨论着印刷工坊的事情。看来梅茵的护身符有什么秘密，而且和印刷工坊有很大的关系。

……现在要是不努力工作，就会被抛在后头。

刚才听到梅茵护身符的事情，班诺急忙跑下楼，根本没注意到路兹。现在也正和马克讨论事情，没有叫路兹过去。虽然路兹也明白，自己不能跟着一起去神殿，但要是印刷工坊开始运作的时候，班诺却说「你只会碍手碍脚」，那他就无法死心。

……我才不会被抛在后头！

路兹重新打起精神，开始计算梅茵工坊的收支。吉鲁虽然也很努力在计算，但还不能完全交给吉鲁，所以必须重新检查。

「这种事交给工坊里的人去做不就好了吗？要是算错账，也是那个人的责任。」

在神殿受过侍者教育的都帕里学徒莱昂，探头看向路兹手边，皱起脸说。莱昂认为路兹太偏袒梅茵工坊了。看在负责其他工坊和店家的莱昂眼里，似乎觉得路兹太过偏袒梅茵工坊。毕竟路兹会细心地计算收支，又照顾得无微不至，看在他人眼里，会觉得路兹对梅茵工坊另眼相看也是正常的。但是，路兹完全没有偏袒的意思。

「因为成立和经营孤儿院工坊，都是为了之后成立新印刷工坊的练习，所以我不能偷工减料。」

「之后的工坊？你要做这种工作吗？」

莱昂惊讶地大叫，路兹对他大力点头。

「如果不能帮老爷分担成立工坊的工作，我就帮不上忙，也不会带我去其他城市。梅茵说了，如果是梅茵工坊，就算我稍微失败了，她也会原谅我，所以要我好好练习。所以，我并不是偏心。」

「哦……所以是练习对象吗……」

莱昂说得没错。和出身商人家的孩子们不一样，路兹没有可以练习的原生家庭。他只有在梅茵身边，才能一边失败一边成长。

文件工作几乎都结束了，也得到了班诺的许可时，一团光芒突然从窗外飞了进来。光芒无视墙壁和窗户，直接穿进来，在房内旋转。

「怎、怎么回事！？」

班诺、马克和路兹都瞪大了眼睛，光芒在三人头上旋转着，然后化作光粉，开始洒落下来。神奇的是，光粉避开了莱昂。

路兹茫然地仰头看着上方，光芒也越变越小，最后消失无踪，四周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个光粉只避开了我。」

刚才确实有光粉落在掌心上，但现在却好像已经融入体内，完全不见踪影。为什么光粉只避开了莱昂？那到底是什么？——就在大家偏头纳闷的时候，昆特他们回来了。

「路兹，让你久等了。」

所有人都带着哭肿了的双眼，表情阴沉。路兹还以为他们去神殿接梅茵，却没看见梅茵的人影。不祥的预感在胸口躁动。总觉得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无法回头，路兹紧紧闭上差点问出「梅茵呢？」的嘴巴。

得说点别的话题才行。路兹焦急地左右张望，发现昆特原本严重烫伤的手臂已经恢复原状。

「昆特叔叔，你手臂的伤……」

「这是梅茵最后的祝福。光粉洒下来以后，就治好了。」

昆特咬着牙关，不甘心地说，听到「梅茵最后的祝福」，路兹看向多莉和伊娃。身体开始发抖，喉咙也一阵痉挛。但路兹还来不及问「最后是什么意思？」，马克就拍了下手。

「那么，刚才的光粉也是梅茵的祝福吧？」

「……这里也有吗？」

昆特吃惊得微微瞠目。路兹点了好几下头，报告光粉飞进来的过程，还有光粉避开莱昂，洒在三人身上。

「看来是飞到了梅茵重视的人身边。毕竟连我的伤都治好了，这可是非常强大的祝福。」

昆特悲伤地笑了。看见他那仿佛已经死心的笑容，路兹领悟到了。一切都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结束了。

「……梅茵怎么了？她为什么不在？」

「梅茵已经不在了。她被贵族带走，已经不在了。」

多莉扑簌簌地掉着眼泪，班诺的眉头皱得不能再深，眯起眼睛。

「昆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梅茵工坊会继续维持下去吗？」

「老爷，梅茵都已经不在了，您还问这什么问题！？」

「闭嘴！这件事很重要。如果梅茵已经死了，就必须由我的商会买下来，让工坊继续维持运作；但如果被贵族带走了，那又需要采取其他对策。」

路兹完全听不懂班诺在说什么，但昆特似乎明白了。

「……班诺先生，你知道什么吗？」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欧托说梅茵在护身符上盖了血印。那么，倘若梅茵其实并没有死，你们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她会被奥伯・艾伦菲斯特带走……那新的工坊长会叫什么名字？」

昆特用让路兹站在旁边观看，也吓得背脊发凉的恐怖眼神瞪着班诺，开口说了：

「上级贵族的女儿，罗洁梅茵。这是新的名字。梅茵已经死了。事情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路兹哑然失声，昆特像对梅茵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为了保护我们一家人，梅茵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表面上是为了保护预计成为领主大人养女的上级贵族女儿，我们和梅茵的性命才能得到保障。相对地，也因为魔法契约，我们不能再以家人相称。你们和梅茵的关系太过亲密，最好小心别遭到处分。」

「感谢你的忠告。」

班诺道谢后，叹着气垮下肩膀。

「不过，我还以为至少有两年的缓冲时间，想不到这么突然。」

「老爷，梅茵可是消失了哦！？」

明明已经被上级贵族收养，再也无法以家人的身份见面，班诺先生到底在说什么啊！路兹对班诺的发言感到火大，忍不住大叫。然而，班诺只是回以冷淡的视线。

「路兹，你听好了。那家伙并没有死，而是以后要以罗洁梅茵的身份活下去。你以为那家伙从平民变成了上级贵族的女儿，本质就会轻易改变吗？一旦拥有权力，万一她开始失控，那才更教人害怕！」

现在梅茵就已经有点失控了，要是再拥有上级贵族的权力，万一她开始失控，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了。班诺抓着头怒吼。

「而且，如果只是改了名字，罗洁梅茵依然是意大利餐厅的共同出资者。奇尔博塔商会好不容易才从下级贵族增加到了中级贵族的客户，现在却突然成了上级贵族的御用商人，还成了共同出资者。你要是还有时间在那里哭哭啼啼，还不快点工作！不管是梅茵还是罗洁梅茵，那家伙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就算变成了上级贵族罗洁梅茵，死也治不好的爱书毛病也不可能治好。她想要的东西当然只有一个。

「书！」

「没错。就算对方的立场和应对方式都变了，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只有一件，就是做生意。既然得到了领主的许可，我们奇尔博塔商会就算再不愿意，也得和罗洁梅茵往来。」

班诺说完，梅茵家人的表情都是一动。

「就算你们见不到上级贵族，也无法与上级贵族交谈，但我们为了做生意，还是能和罗洁梅茵说话。因为有文件上的往来，要夹带信件进去可说是轻而易举。路兹和梅茵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签下了魔法契约，所以至少可以进行最基本的联络。」

就算不能当面称呼对方为家人，但应该不至于连写信也不被允许吧。契约魔法也是有漏洞可钻的——班诺说完，勾起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路兹，如果我写了信，你能帮我交给梅茵吗？」

多莉的请求让路兹恍然回神。自己还能为梅茵做点事情。至少她还没有死，所以还不要紧。想到可以做书，还能成为家人间的桥梁，路兹用力点头。

「包在我身上。」

离开商会，踏上归途。接下来，梅茵已经死了。一回到家，就必须为梅茵举办丧礼。

「路兹，你回去告诉家人，梅茵是被外地来的贵族杀死了。我们也会马上开始准备。」

昆特皱着眉头，瞪着半空中。因为外地的贵族跑来，梅茵才不得不成为贵族。这么一想，昆特的说明也不算谎话。

「知道了。」

回到家，路兹向父母报告梅茵的葬礼日期，狼吞虎咽地吃完晚餐。先吃完饭的父母在手臂上绑好黑布，急急忙忙冲出家门。路兹和哥哥拉尔法也在手臂上绑好黑布。这是表示与葬礼有关的证明。

「……路兹，梅茵为什么会死掉？她最近不是很有精神吗？」

「昆特叔叔说她是被贵族杀死的，但我没有亲眼看到现场，所以也不知道详情。」

井边的广场上，同样在手臂上绑了黑布的邻居们聚集而来。原本遗体应该要放在木板上，再由大家抬往墓地，但没有遗体的梅茵无法这么做。放在大家面前的，不是遗体，而是小小的木箱。里面只放了一件梅茵的衣服，和她平常戴的发饰。

「没有遗体是怎么回事？」

聚集而来的邻居们，都为这不寻常的葬礼瞪大眼睛。身为丧主的昆特痛苦地皱着脸庞，低下头去。

「梅茵她……被外地来的贵族攻击，遭到杀害，遗体还被抢走了。」

「……那真是飞来横祸。」

被贵族抢走的东西，就再也拿不回来。邻居们都知道昆特非常疼爱体弱多病的梅茵，不用问也知道连遗体也拿不回来，会有多么痛苦。而且因为牵扯到了贵族，谁也不敢再问下去。

「好不容易才恢复健康了呢……」

邻居们注视着木箱，想起了梅茵参加洗礼仪式时的模样，和加米尔首次亮相时的情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据说死者之国的大门会在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的黎明打开。平安地迎接日出时，亡者会在夫妇神的引导下，前往死者之国。直到亡者平安地被送往死者之国为止，人们会一边聊着亡者生前的事迹，一边守夜。

但是，梅茵几乎没和邻居们有过交流，所以能说的事情不多。

「……路兹，你和梅茵感情很好吧？说点什么吧。」

路兹回想了与梅茵共度的两年半。一开始梅茵甚至走不到大门。就算想要书，也没有纸也没有墨水，只能用草的纤维做草纸，或是做粘土板……好不容易可以做纸了，却无法马上做出书来。

「梅茵不管做什么，都马上晕倒。可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非常努力。一开始连走到水井旁边都会气喘吁吁的梅茵，最后居然可以去森林了。」

「这么说来，她还做过玩土和削木头这种奇怪的事情。」

「她还和路兹一起用锅子煮过木头吧？」

曾经一起去过森林的弗伊他们也想起了梅茵在森林里的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路兹的家人也跟着接二连三开口。

「梅茵想出来的料理都很好吃呢。」

「梅茵一边帮忙昆特在大门的工作，一边学习文字和计算，还教了我们家路兹。她很聪明哦。」

「哦，这我都不知道。」

洗礼仪式结束后，路兹成了商人学徒，梅茵成了神殿的见习巫女。但因为对外宣称梅茵是神殿的见习巫女，会给人不好的观感，所以路兹刻意没有明说。对外的说法是梅茵现在会在大门帮忙，也因为和路兹有往来，所以会在家里处理奇尔博塔商会委托的文书工作。所以，真正知道梅茵在洗礼仪式后做了哪些事情的人，其实非常少。

梅茵在孤儿院成立了工坊，制作墨水，还做了书哦。她还是约翰的资助者，得到了金属活字，也支持海蒂研究彩色墨水，还和英格一起反复测试，想要做出印刷机。梅茵真的很厉害。

路兹很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关于做书这件事，他不知道可以透露到什么地步。

「梅茵以前身体虚弱，发育又慢，我们一直很担心她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们。多莉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会说『我自己来』，但梅茵一直到五岁才开始……」

伊娃抱着加米尔，喃喃说道。在那之前，梅茵老是哭着说「只有多莉这么健康，不公平」、「只有多莉可以去外面，不公平」，所以没能把梅茵生得健康一点，伊娃似乎一直为此感到自责，身为母亲很难过吧。

路兹心想，这大概是指之前的梅茵吧。因为路兹认识的梅茵不会哭着说「不公平」，而是努力地想要增强体力。虽然常常白忙一场，但总是倾尽全力只为了看书。

「后来就算不再哭着说不公平，梅茵还是老爱说不，而且变得很爱生气。她老是大喊着『我讨厌这样的身体！』，然后打扫房间后就发烧，跳奇怪的舞后晕倒，吃了声称对身体有益的东西后又吃坏肚子……」

伊娃说完轻笑起来。

……这些就是我认识的梅茵呢。

路兹完全可以想象梅茵做出这些奇特举动的模样。

「梅茵老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突然大哭大叫，或是闹脾气，但就在这些行为渐渐消失，可以和路兹一起去森林的时候，她却突然失踪了。虽然无法和一般的孩子一样，但至少可以外出，也能参加祭典了，结果居然就这样消失……」

之后，梅茵的家人只是不停掉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毕竟好不容易恢复健康，女儿却被其他贵族杀害，又没有留下遗体，这也难怪吧——四周的人们交头接耳。因为能说的事情不多，丧礼显得十分安静。火光的照耀下，昆特流着眼泪，一言不发地削着木板，为梅茵制作墓碑。

大家轮流小睡，度过这一夜。第二钟响时，太太们开始分送面包和茶水。因为在丧礼结束之前，不能吃肉。吃完简单的早餐，邻居们一起扛起轻巧的木板，前往神殿。必须向神殿通报有人去世，领取埋葬所需的牌子。

向神殿的守卫通报有人去世的消息后，守卫让我们进入礼拜堂。一般镇上有人去世时，都是由灰衣神官出来应对，但这次不知为何，却是神官长出来迎接。

「她是在七岁的夏天出生，名字叫作梅茵吧？知道了。」

在礼拜堂等了一会儿后，神官长拿着一块又白又平坦的牌子回来，交给昆特。这是梅茵在洗礼仪式上盖了血印，登记了魔力的牌子。也是埋葬的许可证，对于没有钱准备墓碑和墓志铭的穷人来说，这块牌子就等同于墓碑。

在神殿领到了牌子，接着前往城外的墓地。邻居大叔们扛着的木板上只放着木箱，所以很轻，大家的脚步也自然加快。而且，因为关于梅茵的回忆不多，大家都不怎么说话。

在墓地里，我们把木箱埋在离入口最远的角落。木箱不大，所以埋起来也很快。昆特把牌子用力压在削好了要当作墓碑的木板上。于是，牌子就牢牢地粘在了木板上，再也拿不下来。和四周的墓碑一样，这块木板也会成为墓碑，深深插进土里立起来。

有钱人的墓碑上会刻着各种文字，但这一带的穷人因为识字的人不多，几乎不会刻字。顶多是看木板的形状和牌子粘着的位置来辨识，梅茵的墓碑上还刻着「心爱的女儿」。

埋葬在城外的墓地以后，葬礼就结束了。如果过世的是当家，还会讨论到遗产要怎么分配，以及由谁来继承家业，但梅茵才刚受洗完，这些事情都不用讨论。

葬礼结束的隔天，四周的人们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路兹也一样。

走出家门，跑下楼梯，经过水井广场，再跑上楼梯。咚咚地敲了敲门，多莉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路兹，早安。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啊！」

梅茵变成了罗洁梅茵以后，再也不会和路兹一起去神殿。也不用再看着梅茵到处晃来晃去，担心她跌倒受伤。不用再一边走一边担心梅茵的身体状况，也不用再一起做东西，她也不会寂寞地向自己撒娇，更不会为难地跑来向自己哭诉。

「……梅茵真的不在了呢。」

路兹还以为就算变成了罗洁梅茵，梅茵也还在。但是，必须以上级贵族女儿的身份活下去的罗洁梅茵已经不是梅茵了。不是路兹认识的、一直以来都和他一起努力过来的梅茵。

直到现在，路兹才真正明白梅茵已经不在了。他浑身打了个哆嗦，丧礼时没有掉下来的泪水一口气涌出眼眶。

直到路兹冷静下来为止，多莉就像安慰梅茵时那样，慢慢地摸着他的头。

「路兹，你还可以在工作的时候和梅茵说话吧？」

「……就算可以说话，她也不是梅茵了。」

「是啊。可是，梅茵直到最后都还说，就算不能说话也没关系，至少想看看你的脸哦。」

多莉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她和梅茵最后的对话。就算不能自称家人，至少想看看梅茵健康的样子。梅茵都这么说了，那就算只是和做生意有关的事情，她也会想和路兹说说话吧。

「路兹，今天带我去奇尔博塔商会吧。」

「多莉？」

「我想实现和梅茵的最后一个约定。」

说完，多莉一度走进卧室，手上拿着梅茵平常在用的托特包。里头放有她和梅茵一起为睿娜特做的摇铃玩具，还有梅茵用过的写字板。

「梅茵答应过我，等我进了珂琳娜夫人的工坊，成为一流的裁缝师，就要为她做衣服。所以，我会用我的方式去见她。路兹，你也和梅茵做了很多约定吧？」

多莉说完，路兹想起了和梅茵说过的许多事情。他答应过要和梅茵一起做书、卖书。梅茵想的东西，就由他来做。

「……我现在才不是哭的时候。」

为了梅茵，他必须做出很多很多的书，让梅茵可以一整天都看书。

路兹用力抹去眼泪，拿起行李，和多莉一起打开沉重的玄关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