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別

決別

「既然要以卡斯泰德女儿的身份举行洗礼仪式，那必须改名。」

神官长的提议打破了现场的沉默。我不明所以地歪过头。

「改名吗？」

「直接沿用原本的名字，确实会引来闲言闲语。」

看来贵族都需要很长的名字。也就是说，今后就算再不愿意，认识的贵族都会拥有长长的名字。真担心我以后记不记得住。

……但连神的名字那么长我都能记住了，应该没问题吧？希望没问题。

「最好取个昵称是梅茵的名字。这样就算奇尔博塔商会的人不小心叫错，也能蒙混过关……梅茵，你有什么要求吗？」

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说，我试着以梅茵为基础，随便想了几个名字，但一时之间想不到。

「……像是梅茵TWO、NEW梅茵、RED梅茵，但好像都不太好。」

「发音很奇特，有什么涵义吗？」

神官长无法理解地皱起脸庞。神官长猜得没错，因为我用了丽乃那时候的英文，所以在场的三个人都听不懂。

「就是梅茵二号、新梅茵、红梅茵的意思。」

「最后的红梅茵是什么意思？你的颜色如果是出生季节，就是蓝色；如果是发色，就是藏青或夜色；如果是眼睛的颜色，就是金色吧。红色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但听说红色代表强大和快速哦。」

齐尔维斯特一脸匪夷所思，但我的知识也是来自丽乃那时候的青梅竹马，所以也不清楚理由。丽乃那时候的母亲还实行过红色内裤健康法，所以红色代表强大的理由，可能就在这里吧。顺便说，听说红色内裤还是比赛时的必胜内裤。虽然考试时收到了红色内裤，但父母的爱让我害羞得不敢穿。幸好最后考上了，母亲还对着红色内裤膜拜，但其实我那天穿的是水蓝色内裤。

……对不起，我真是个不孝的女儿。

我正让思绪天马行空地乱飞，齐尔维斯特听了我的发言后，瞪大眼睛。

「慢着！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红色代表强大！？强大的颜色怎么想都是火神莱登薛夫特的贵色蓝色吧！？」

卡斯泰德也扶着额头，眼神有些飘向远方。

「红色是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贵色，代表温暖与宽容，所以可以说是很有女性气质，但你居然会联想到强大，真是教人不安。」

……啊，嗯。套用这里的常识，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本来是想表达「希望身体可以变得更强壮一点」，所以才想用「变强后的新登场」这种感觉来命名，但好像没有人听得懂。

神官长用指尖敲着太阳穴，凶巴巴地瞪着我。

「强大、快速，这些怎么可以用来当作女性的名字。太让人遗憾了。这可是你往后要一直使用的名字，给我认真想，笨蛋。」

「……真是非常抱歉。可是，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贵族的名字都是怎么取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取比较好。」

在日本，有些家庭会从父母的名字中取一个字，有些家庭会请寺庙帮忙取名，这里是不是也有什么规定呢？我这么询问后，三人一致歪过头。

「有人会借用以前伟人的名字，也有人会沿用祖先的名字，但并没有什么规定。」

我「哦哦」地点头听着齐尔维斯特的说明，这时一直在他旁边沉思的卡斯泰德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我说：

「如果要从父母的名字中取字……那么从罗洁玛丽取名，叫作罗洁梅茵如何？」

「哇啊，感觉变得很有大小姐的感觉呢。我觉得很好。比起我自己取的名字，可爱又女孩子气多了。」

「看来梅茵需要磨练一下美感。」

神官长轻笑一声，站起来。接下来在家人抵达之前，要先完成改名和契约魔法的文件。

神官长写好文件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细微的铃声。

「进来。」

神官长下达许可后，在外头待命的侍从打开房门。阿尔诺向神官长报告来访的客人后，法蓝便领着牵着多莉的手的父亲，和把加米尔放进背篮里的母亲走进来。

「梅茵！」

多莉甩开父亲的手，带着灿烂的笑容冲过来。

「多莉。」

多莉扑过来抱住我，我也紧紧抱住她。多莉用力抱紧我后，马上放开，开始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爸爸受了很严重的伤，还一脸凶神恶煞地来接你，妈妈和加米尔也一起来到了神殿，我真的很担心梅茵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幸好你没事。」

多莉天真无邪地为我的平安感到高兴，但母亲看见神官长室里的三名贵族，似乎就明白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难过地紧紧闭上眼睛，抱着加米尔跪下来。

「多莉，这里都是贵族大人，你也快点跪下。」

父亲轻拍多莉的肩膀说，当场跪下来。多莉眨着眼睛环顾房间，发现桌子那里有三名衣着华贵的人正从容不迫地坐着，才慌忙跪下。

「阿尔诺、法蓝，你们退下。」

神官长命人退下，带家人过来的灰衣神官们便退出房间，房门也关得密不透风。在场权力最大的齐尔维斯特轻轻摆手。

「你们坐吧。我允许你们直接回话。」

「感激不尽。」

父亲是士兵，所以行了士兵的礼，坐在椅子上。母亲看着父亲，也慢吞吞地动起来。多莉感受到了现场紧绷的气氛，不安地来回张望，坐在我旁边。

齐尔维斯特翘起脚，缓缓吐气，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

「为了平息这次的风波，已经决定让梅茵成为我的养女。」

「……是。」

「梅茵是平民，对外要当作她已经死了。」

多莉像被电到般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着我。

「都是我害的吗！？都是因为我去接你，你才会遭到攻击吧？」

「不是的，多莉。因为攻击我的犯人就在神殿里，就算多莉没有来接我，我也会遭到攻击。」

为了不让多莉感到内疚，我努力说明。包括因为情况太危险，我才会攻击贵族，以及我的罪行也会波及到家人和侍从。

「多莉，我才要向你道歉，把你牵连进来。你一定很害怕吧？」

「我当然很害怕。可是，养女……」

多莉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齐尔维斯特看着多莉，一瞬间痛苦地皱起脸庞，但马上又变回领主的表情，平静地开口：

「梅茵将成为上级贵族的女儿，成为领主的养女，你们只会碍事。为了断绝后顾之忧，我本来也考虑过将你们全部处分掉，但这样一来，梅茵恐怕会失控，所以我决定让你们活下来。但是，往后你们不能再以家人的身份见面。」

听到无法推翻的决定，家人吓得身体一震，倒抽口气。他们瞪大双眼看着齐尔维斯特，嘴唇颤抖。

「梅茵工坊会继续维持运作，负责制作纸张和书籍。神殿里的房间也会维持原样，所以只要签订这份契约，我就允许你们见面。」

齐尔维斯特递来要签订魔法契约的契约书。是刚才神官长写好的契约书。

「梅茵，由你来念吧。比起我们念，更值得信赖吧。」

很多平民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契约书就吃了亏。听说有些商人就是因为契约书上用了只有贵族才看得懂的字句，结果吃了大亏。所以对于文盲来说，让值得信任的人帮忙看契约书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站起来，走向摆有笔和墨水的桌子。左手边是神官长、齐尔维斯特和卡斯泰德，右手边是家人。我看着两边的人，拿起契约书，用力抿紧嘴唇。必须自己念出这份要与家人断绝关系的契约书，让我非常痛苦。

「向身边的人宣布梅茵已经死亡，今后即使见到梅茵，也不得自称是她的家人，以及必须以面对贵族的态度对待梅茵。以上便是契约内容。」

我把契约书放在桌上，坐在最远位置上的多莉又开始掉眼泪。

「签了这份契约，梅茵就不再是我的妹妹了吗？」

「不，就算不签这份契约，我也不会是多莉的妹妹了。」

这份契约魔法只是让我们可以见面，但并不会改变我成为养女的事实。

「我不要这样！」

「我也不想，但我不想再让多莉遇到危险了。这次虽然得救了，但下次可能就没办法了。说不定下次连妈妈和加米尔也会遇到危险……都是因为我。」

大概是想起了遭到攻击时的恐惧，多莉的小脸唰地变得惨白，表情僵硬。毕竟才刚发生不久，会害怕也是当然的。

「我不想让家人遇到危险。多莉，你明白吗？」

「可是……」

多莉咬着嘴唇，只是发出「呜呜～」的不甘闷哼，不肯答应。我反而想哭了。视野变得模糊，泪水滚落下来。

「多莉，你在这上面签名吧。要是你不签，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就算不再是家人，就算不能叫你姐姐，我也想看看多莉的脸。」

「咦？」

多莉瞪大眼睛看着我。她「喀哒」一声站起来，边哭边快步走到我旁边，然后紧紧抱住我。

「我会为了多莉和加米尔，努力做绘本和玩具的。你要来孤儿院和院长室玩，让我看看你，至少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梅茵，你别哭。」

多莉紧紧抱住我，用因为呜咽而断断续续的声音拼命安慰我。

「我会去孤儿院玩的。为了可以看懂梅茵做的书，我会努力学认字。」

「嗯，要来玩哦。然后，如果你能带绘本和玩具回来给我，我会很高兴的。加米尔在受洗之前都不能来神殿，所以希望多莉能帮我带给他。」

感受着多莉的温暖，我扬起嘴角，仰头看向多莉。

多莉吸着鼻子，答应我的请求。

「嗯、嗯，我一定会带给他。」

「还有，多莉要进入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吧？等你练习了很多次，成为一流的裁缝师，我会向你订做衣服，所以以后要帮我和加米尔做衣服哦。」

闻言，多莉的双眼亮起强烈的光芒。她用红肿的双眼定定望着我，用力点头。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帮梅茵做衣服。」

「多莉，我最喜欢你了。我最骄傲的姐姐。」

再一次紧紧相拥后，多莉一边抽抽噎噎地哭着，一边在魔法契约书上签名。冬天期间去孤儿院学认字，居然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真是有些讽刺。

多莉拿出自己的小刀，用力盖下血印。签完名后，多莉拼命地压抑着呜咽声，回到位置上。

「梅茵。」

母亲把加米尔连同婴儿背带交给父亲，站起来走到契约书前跪下来，再跪着张手抱住我。大概是母乳的气味吧，我被一种甜甜的、令人怀念的气味包围，也伸手环抱住母亲的背。

「妈妈……」

我紧紧抱着母亲，一时之间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说不出话来。对于只是沉默着紧抱住自己的我，母亲用为难的语气说：

「你离开妈妈的手太早了。」

「……妈妈，对不起。」

因为母亲抱着我，所以她的心跳和说话声同时传进我耳里。母亲像哄我睡觉时那样温柔地梳着我的头发，连这种时候也和平常一样，开始提醒我该注意哪些事情。

「梅茵很容易生病，所以要小心。要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身边的人商量。不可以给大家添麻烦，要乖乖听大家的话。不可以一个人擅自乱跑。自己能帮忙的事情要确实做好，不要太过依赖身边的人。还有……」

平常总是「是是是」地左耳进右耳出的唠叨，以后再也听不到了吗？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常寂寞。我抱着母亲，点一点头，听着母亲的叮咛。但因为母亲提醒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中途还开始重复，我忍不住想笑。

「最后，就是这件事。」

「还有吗？」

我抬起头，忍不住噗哧一笑。母亲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庞垮了下来，泪水扑簌簌地滚落。

「你绝对不能勉强自己。要保重……我爱你，我的梅茵。」

「妈妈，我也爱你。」

母亲紧紧地抱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手站起来。

「妈妈，要我帮你签名吗？」

父亲因为工作，多莉因为有我指导，还有在孤儿院练习过，所以都会写字，但母亲应该不会写字。我问完，母亲缓缓摇头。

「妈妈和多莉一样，也在冬天的时候练习过了。因为我想看梅茵写的信。现在至少会写家人的名字了。」

母亲腼腆地笑了笑，拿起笔，以生涩的动作在契约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加米尔的名字，盖上自己的血印。

父亲把加米尔留在背上的背带里，走到我和母亲这边来。应该是要把加米尔交给母亲吧。母亲也站在原地，没有回座，等着父亲过来。

「爸爸，我可以抱抱加米尔吗？」

「嗯。」

父亲动作僵硬地伸出左臂，让母亲帮忙解开背带，再把加米尔交给我。

我总算能用比较像样的姿势抱起加米尔，低头一看，发现他睁着眼睛。我用脸颊磨蹭他，闻到了小宝宝特有的香甜气味。我用力吸一口气，往加米尔可爱的额头落下一记轻吻。

「虽然加米尔应该不会记得，但我会为了你做很多绘本，你要好好看哦。」

在加米尔嫌弃地哭出来之前，我连同背带把加米尔还给母亲。母亲先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加米尔的手指上轻轻划了一刀，把渗出的血印盖在加米尔的名字上。

母亲安抚着痛得哇哇大哭的加米尔，往后退开，我重新面向父亲。大概是烫伤的左手使不出力气，父亲只用右手抱紧我。

「爸爸，你的手没事吧？很痛吧？对不起，都是我害的，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对。我明明是爸爸，却保护不了你。梅茵，对不起。」

父亲用呻吟般的低沉嗓音说，不甘心地皱起脸庞，流下眼泪。感受着父亲使力的右手，我连连摇头否定。

「不是的，爸爸一直都在保护我哦。如果我以后要结婚，一定要找像爸爸这样会保护我的人。」

父亲听了，用力皱眉，又哭又笑地摇头。

「梅茵，这种时候应该要说，想当爸爸的新娘才对。」

「嗯……我想当爸爸的新娘。」

我紧紧抱住父亲说，父亲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是嘛……我一直很想听女儿这么说，但才刚实现，梅茵就要离开了，真让人难过。」

父亲一直非常重视我，保护我，养育我长大，听到他这么说，我再也止不住泪水。

「虽然我的名字会变，也不能再叫爸爸了……但我永远是爸爸的女儿。所以，我也会保护城市和大家。」

「梅茵。」

父亲紧紧地抱住我，情感再也无法抑制。与此同时，向神官长借来后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盈满魔力，开始发光。

「什么！？」

「梅茵！？」

父亲吃惊地往后退开，来回看着发光的戒指和我，以及拿着发光魔杖站起来的三人。

「梅茵，快点抑制住！」

「不行……我必须使用这些魔力。因为是为家人着想，才溢出来的魔力，所以必须为了家人使用才行。」

我这么低喃完，戒指的光芒又更加强烈了。嘴唇半是无意识地念出祈祷文。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啊，请聆听吾的祈求，赐予祢的祝福。」

我一边向神献上祈祷，一边缓缓举起双手。念出神的名字时，戒指也同时开始溢出摇曳的淡黄色光芒。我注视着光芒，一心一意地祈祷。

为即将分隔两地的家人献上我所有的祝福。

「吾的虔诚之心奉献予祢，谨献上祈祷与感谢，恳请赐予祢神圣的守护。予以治愈伤痛的力量，予以朝着目标前进的力量，予以排除恶意的力量，予以忍受苦难的力量，赐予吾所爱的人们。」

淡黄色的光芒如粉末般充斥整个房间，闪耀着光芒洒落下来。不只家人，光芒似乎也飞往了我重视的人们身边，有一部分往外飞去。

「伤口消失了……」

「这是芙琉朵蕾妮的治愈之力哦。」

魔力造成的烫伤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缓缓抚摸父亲的左手臂。

「梅茵，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你要正确地使用这份力量，保护这座城市。」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用会让爸爸生气的方式。」

互相轻碰了一下拳头后，父亲转向契约书，用颤抖的手签名。用小刀划开手指，盖下血印后，父亲咬着牙低下头去。

我拿起笔，依序看向家人。多莉双眼红肿地看着我。加米尔大概是伤口在祝福下愈合了，不再哭泣，躺在婴儿背带里。母亲抱着加米尔，看着我静静流泪。父亲则站在我的旁边，低着头按着眼角。

「爸爸、妈妈、多莉、加米尔，我爱你们。」

摊在我眼前的，是让我再也不能称为家人的契约书，以及要从梅茵改名为罗洁梅茵的两张契约书。我咬紧牙关，一鼓作气签完名，然后把手掌伸到父亲面前。父亲边哭边一脸无奈地用小刀在我的手指上划出浅浅伤口。

我用渗出的鲜血盖下血印。下一秒，签好所有名字的契约书便燃起金色火焰，消失在空中。

「魔法契约成立了。在这里的罗洁梅茵，是上级贵族的女儿。」

家人吃惊地看着被金色火焰包围的魔法契约成立，听到齐尔维斯特这么说，都垂下目光跪下来。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请您保重身体，健康平安。」

「……再见了。」

如今成了上级贵族女儿的我，不能再与大家目光相对。

他们大概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但是，我不在乎。至少我想表达自己的敬意与感谢，九十度弯下腰，深深地低下头。

「本日非常感谢各位的照顾。衷心期盼未来还有机会与各位再会。」

家人离开后，只剩下变成了罗洁梅茵的我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