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的课题

约翰的课题

后来，班诺趁着我和芙丽妲闲话家常的时候，完成了手续。因为登记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所以在商业公会要办的事情就结束了。

「芙丽妲，下次见了。」

我向芙丽妲挥手道别，直到走下楼梯为止，都是自己走。但二楼的人太多了，为了不被人潮挤扁，班诺才把我抱起来继续前进。班诺正想快点穿过人群，往前跨出脚步时，二楼的人群中传来了响亮的呼喊。

「等一下！请等一下！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小姐！」

听到呼喊，我和班诺面面相觑。

「……珂琳娜夫人真受欢迎呢。」

「笨蛋，我正抱着你，所以指的当然是你。别逃避现实。」

……可是，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被人这么大声叫住，我又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小姐，才不想回应呢。

「四周的视线让人好不自在，我们出去吧。如果真的有事，对方应该会追上来。」

催促着班诺，我们快步走出商业公会。不出所料，大声叫住我们的人追了上来。班诺在走出公会后，就停在中央广场上，把我放下来。我一回头，就看见一名十五岁上下的少年，明亮的橘色卷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正从公会里头冲出来，往我们跑来。

……啊，是约翰。

这么说来，每次向约翰下订单的时候，我都是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呢。我正这么回想时，约翰已经跑到我面前来。

「有什么事吗？」

班诺站在我身后问道。约翰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为了准备过冬而人潮汹涌的中央广场的喷泉前方跪下来。

「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小姐！请成为我的资助者吧！」

……什么！？

周遭人们的眼光刺得我好痛。可以听见大家正交头接耳地说着：「哎呀，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感到如坐针毡。

「呃，这里人太多了，不方便说话，可以去约翰所属的工坊吗？」

「不行。要说话就去我们店里。」

我提议去约翰所属的工坊，班诺却要我回店里。因为约翰好像误以为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我才觉得应该离店家远一点比较好，班诺却不允许。

「我最好先掌握你这次又想插手什么事了。在我和路兹面前说吧。」

「知道了。约翰，那你能来奇尔博塔商会一趟吗？」

我开口询问后，约翰的小脸发亮，站起来说：

「当然。小姐一个人前往工坊，父亲当然会担心啊。」

「我们不是父女！」

我和班诺先生异口同声反驳。约翰震惊得双眼和嘴巴都张得老大，我往前一步，仰头看着约翰。

「我是梅茵。虽然很受班诺先生的照顾，但我和班诺先生并不是父女，也不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

「咦？可是，你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又有商业公会证……」

约翰虽然慌了手脚，还是举出了几个判定我们是父女的理由，脸色却越来越惨白，茫然地嘀咕：「不是父女吗？」

「梅茵是我负责监督的工坊长。你这个年纪，是想参加之前的考试吧？说吧。」

班诺一脸无可奈何地说完，就把我抱起来，大步前进。就是因为老做这种事，才会被当成父女，但班诺似乎非常不愿意配合我的步伐，所以完全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行动。班诺完全没考虑到跟在后头的人，约翰快步跟上，路兹则小跑步地跟在后头。

「欸，他们真的不是父女吗？」

「不是。老爷还是单身。」

约翰似乎还是难以释怀，路兹傻眼地回答。班诺也清楚听见了我们小声的对话，凶巴巴地瞪向约翰。从班诺的肩膀上方，我看见约翰吓得缩成一团。

走进店内的办公室，马克带着路兹走上楼去泡茶。约翰是锻造工坊的工匠，大概从来没有进过大店老板的办公室吧。他惶恐不安地东张西望，坐上马克示意的椅子。很难想象他和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喊「请成为我的资助者！」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班诺先生，你说的考试是什么？」

我「嘿咻」地爬上椅子，往桌子倾身问道，班诺的视线就往约翰投去。

「约翰，这是你的事情，你来说明。」

被班诺一瞪，约翰吓得挺直腰杆。他来回看着我和班诺，眼神游移，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明。然后，他慢吞吞地开口说了。

「……锻造协会规定，都帕里学徒在成年的时候，必须通过考试才能独当一面。」

约翰似乎不擅长说话，一边思考着该怎么表达，一边用平静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明。锻造协会的考试，就是要在成年礼之前找到愿意认同自己的技术、提供资助的资助者，然后在一年之内，做出资助者指定的物品。

资助者指定的物品五花八门，可能是武器，也可能是日用品，但这项考试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要找到愿意投资自己技术的资助者。成品的质量、资助者是否满意自是不在话下，但资助者也是工坊往后能否维持下去的重要关键，所以找到怎样的资助者也会列入评分标准。约翰还说，如果没能通过这项考试，都帕里契约就会被取消，降为都卢亚契约。

「约翰的手艺这么好，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资助者吧？」

我感到不可思议地问，约翰却低下头，缓缓摇头。

「我……因为太过追求细节，客人对我的评价都不怎么样。」

约翰说他每次接到订单，都会要求对方下达详细的指示，也会反复问清楚，所以别人似乎都认为他没有能力在没有详细指示的情况下完成工作。虽然从某方面来说，接到笼统的订单，也能做出客人想要的东西，这样的工匠确实手艺比较好。但是，约翰的技术已经好到可以完美地照着详细指示完成工作，所以现在工坊接到的订单，细节部分几乎都是由约翰负责。想当然，锻造工坊并不想放约翰离开，但协会的课题又必须交出成果，所以也无可奈何。

「现在锻造协会里头，还没有找到资助者的都帕里学徒就只有我……秋天尾声我就要成年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里的洗礼仪式都是在季节之初举行，成年礼则是在季节尾声。约翰的成年礼在秋天，而现在秋天已经过了一半，他能找资助者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老爷，让您久等了。」

路兹和马克端着茶水下来。马克把茶水端给大家后，行了一礼离开房间。路兹则站到班诺身后。班诺喝了一口茶，瞥向约翰。

「梅茵虽然是工坊长，但外表怎么看都是个小孩子。你家的师傅应该也面有难色吧。」

约翰无地自容似地缩起身体。

「是没错，但会为了我带来详细设计图的客人，也只有小姐了……」

本来因为我是未成年，身边的人似乎都反对让我成为资助者。因为未成年的孩子能动用的金钱有限。但是，我因为已经有过好几次大额订单的实绩，又拥有自己的卡片，也赏识约翰的技艺。再加上，我总是兴高采烈地回答约翰的详细问题，称赞他的技术，还指名过他好几次。从我指名约翰、向他订做商品的那一刻起，我就具备了成为资助者的资格。只不过，因为我是未成年，需要父母或监护人的许可与担保。

「师傅说除了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以外，没有人会愿意成为我的资助者。虽然不行也没办法，但至少要拜托看看！然后就把我赶出工坊了。」

如果是大店的千金，只要拜托父亲，也许可以成为名义上的资助者。而且，如果奇尔博塔商会愿意成为资助者，也能为自己的工坊镀层金。

「结果，居然不是父女……」

约翰颓丧地垮下肩膀。因为班诺不只在工坊，连在商业公会也抱着我移动，又和路兹两个人穿着学徒制服来下高额订单，所以约翰完全认定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这么说来，欧托之前也说过，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我们看起来就像父女。考虑到年龄差距，这样想也很合理。但是，对于单身的班诺来说，似乎只会感到不快，凶巴巴地瞪着我。

「梅茵不可能是我的女儿。如果我是父亲，才不会养出这么迷糊又没有危机意识，做事也不用大脑的孩子。至少会让她像珂琳娜一样小心谨慎。」

虽然单身，但班诺因为父母早逝，一手拉拔妹妹长大，听了他这么说，我不高兴地嘟起嘴唇。我竭尽所能地瞪着班诺，但被当成是我父亲的班诺更不高兴。

「呃，既然不是父女，那要当资助者应该不可能吧……」

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约翰一脸死心地站起来。我立刻抓住他的袖子。虽然我有事情想拜托约翰，但跟资助者无关，如果约翰正在寻找资助者，这可是个好机会。

「班诺先生、班诺先生，唔呵呵……我有东西想请约翰做哦。」

我抓住约翰的袖子，对班诺投以微笑。班诺像是早就料到了，手抵着太阳穴，缓缓吐气。

「知道了。那我以监护人的身份下达许可，由我来当保证人吧。」

班诺轻轻摆了摆手，下达许可。对于这么轻易就得到了许可，反而是约翰感到吃惊。

「呃，但保证人是指当资助者没有钱的时候，要代替……」

「你啊，商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保证人是什么意思。别担心。梅茵的情况，根本不用担心她会没钱，所以要当保证人也不需要犹豫。」

就算真的没钱，只要卖掉现在正在印的绘本，马上就能回本；而且光是卖掉不臭蜡烛的做法，也能马上回收出资的金额——班诺耸肩说道。

「就不用担心没钱这点来看，你可是抽到了一个好资助者哦。」

有钱的资助者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对象。听到班诺这么说，约翰的小脸迸放光彩。

「小姐，你太厉害了！梅茵……小姐，你愿意成为我的资助者吗？」

约翰看着我，烦恼着该怎么称呼我。班诺轻拍了下他的头。

「喂，称呼资助者的时候，基本上都要加上大人吧？虽然从梅茵的年纪和外表来看，加了大人好像也不太适合，但再怎么说，她都是愿意为你出资的对象。」

「对不起，梅茵大人。」

约翰慌忙低头道歉。我轻笑着摆摆手，要他别放在心上。要怎么称呼我并不重要，因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约翰接下来要做的课题。

「那么，明天我会把设计图和清单带去工坊。」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我要使出浑身解数，画出设计图和整理做法。真是让人跃跃欲试呢！我干劲十足地这么心想，约翰吃惊地眨眼睛。

「咦？清、清单？可、可是，考试的时候，规定只能提交一样作品哦？」

「嗯，一样没错。因为我要请你做的金属活字，全部加起来算一样。」

这里所使用的基本文字有三十五个，和字母一样，有大写和小写，换作是日语，就相当于平假名和片假名，所以同样发音的字母有两种。当然，两种字母都要请约翰制作。元音各五十个，子音各二十个，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如果我成为资助者，希望你做的东西就是金属活字。虽然很精密又数量庞大，会很辛苦，但你愿意吗？约翰，你不会后悔成为我的资助者吗？」

我简单说明了金属活字，约翰听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要求，惊慌失色地看向班诺和路兹，想向他们求助。两人互相对望后，轻轻点头。

「别人说的话，你要仔细听清楚。我刚才就说过了，就不用担心钱这方面来说，梅茵是个很好的资助者。」

「如果你觉得梅茵的要求太强人所难，最好一开始就放弃，去找其他资助者吧。因为她每次都这样。」

听了两人不知道是建议还是逼迫的发言，约翰在大腿上握拳，用力闭上眼睛。犹豫了一会儿后，他下定决心，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说：

「……拜托了，请成为我的资助者吧。」

当天我便鼓足了干劲，写好详细画出了设计图和做法的委托书，隔天一早带来工坊。约翰吓了一跳，没想到我真的隔天就带来了，但看到委托书后，整个人都燃烧起了熊熊斗志，所以交给他应该没问题。

「路兹，这下子离活版印刷又更进一步了呢。」

「……梅茵，你看起来真开心。」

「因为只要过了这一关，离活版印刷就更近一步了啊。等约翰做好活字，就要改造压榨机，做出印刷机。虽然要等到春天以后，但冬天得先赚到足够的钱才行。」